兰陵缭乱

属于她的宿命,在出生那天起已经开始改变。她是天真明媚的绝色女子,他是风华绝代的世家公子。生存于南北乱世,挣扎于禽兽王朝,上演着曼妙离奇、清绝感人的家仇、国恨、爱情、亲情、友情的一幕。看世事缭乱,她笑,她哭,她喜,她悲,她乐,她怒……唯一不变的,是她的心底那抹与生俱来的温情与善良,犀利地刺破黑暗,呈现着最美丽的性灵。合上那张狰狞的面具,从这一刻起,她就是——绝世惊人的兰陵王。

作家 VIVIBEAR 分類 出版小说 | 64萬字 | 112章
第七章 谎言
夜未央。
昭阳殿内,几只冥蛾缠绕在忽明忽暗的灯火旁,徘徊着……触碰到灯火时,瞬间化成了灰,同生命划过浮尘一样脆弱。
高湛静静地看着扑火的飞蛾,茶色的眼眸中什么情绪也没有,恍如一尊没有生命的塑像。
门口忽然有一人进来,低声道:“皇上,臣已经严刑拷问了那两个侍卫,他们只说是失手打死了河间王,并无其他原因。”
“失手?”高湛的眼神寒冷似冰,“杖责是打哪个部位他们会不知道?竟然将河间王的髀骨生生打断!”
和士开忙回道:“皇上,这两人确实是这两天才入宫的新侍卫,可能是急于想在皇上面前表现才一时失手……”
“明早将这两人车裂处死。”高湛的语气决绝狠厉,停顿了片刻,他又问道,“长恭……现在怎么样了?”
“听说王爷他这两天一直昏迷不醒……不过有尚书令的照顾,应该很快就会好起来吧。”和士开迟疑着回答道。
“尚书令?”
“尚书令说现在高府乱作一团,王爷留在他的府上更合适一些。”
高湛忽然站起身,慢慢走到窗前。清瘦的背影在月色映照下更显清冷孤独。和士开虽看不见他的脸,却能感受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悲伤怅然。一声幽幽的叹息随风而来,伴随着喃喃的声音钻进了和士开的耳内,“长恭她……不会原谅朕了。”
和士开低下头,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泛上心头,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只得破天荒地保持着沉默。
时间缓缓流逝,凝固的空气中有种令人窒息的悲哀。
也不知过了多久,和士开才低声说了一句:“皇上,王爷他一定会原谅您的,这不是您的错。”
“她最重视的亲人因我而死,她怎么可能会原谅我!”高湛忽然间变得狂躁起来,只觉得胸口传来阵阵痛楚,从喉间涌上来一股腥甜的味道,被他生生地压了回去。
“皇上,可是在兰陵王心中,他最重视的亲人——是陛下您啊。”
高湛忽然转过头来,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盯着他,那张俊美无瑕的脸竟有些扭曲,“和士开,你不要总摆出一副能看透人心的样子。最希望高孝琬消失的人,不是你吗?”
和士开静静看着他,“皇上,您是在怀疑臣吗?”
高湛眼中寒光一闪,他那如利刃般的眼神在对方平静的面容上搜寻着什么,然后,一字一句地道:“和士开,若是让朕知道和你有关,你该知道朕会怎么做!”
和士开心里微微一惊,脸上依然保持着平静,“皇上若要臣死,臣死而无怨。”
高湛又像是忽然失去了耐心,摆了摆手道:“你先下去吧,朕也累了。”
和士开忙退了出去,本来想去趟皇后的寝宫,却不知为何觉得很累,于是径直出了宫,坐上车往自己的府邸而去。
银色月华如流水般投射在天地之间……辘辘车辙,无情碾碎了一路清冷的月光。
和士开坐在颠簸的犊车内,凝望着外面的月色,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顺利地除掉了高孝琬,尤其还正好让高长恭撞上了这惨烈的一幕,他应该高兴才对。正如皇上所说的,高长恭是不会原谅皇上了,可不知为什么,看到皇上悲伤而扭曲的神色,他的心里竟然无端端生出了一丝同情和怅然。
“嘎吱——”车辙声忽然停了下来,驾车侍从颤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和,和大人……有……有人拦在车前……”
和士开掀起了帘子,只见不远处静静站着一位少年。在月光的映照下,少年的脸虽然美到极致,却仿佛走到地狱尽头的白莲,带着阿修罗的仇恨之火凄美绝艳地开放。
“和大人,是,是兰陵王!”随行在犊车旁的侍从吓得连声音都变了调。
少年扬起手中寒光闪闪的剑,嘶哑的声音在夜色里听起来格外让人心惊,“我只要取和士开的狗命,其他没有干系的人马上给我滚开!否则,我一个不留!”
她话音刚落,一大半侍从已经跑得没了影,几个没有走的壮起胆子抽出了剑,还想做些抵抗。
和士开轻轻叹了一口气,他早已猜到高长恭会来找他,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人,果然在经受了挫折后就会成长,变得更加坚强,现在的高长恭,和高孝瑜去世时的长恭,已经有所不同了。
就在他走神的一刹那,外面传来了几声惨叫,接着就是兵器掉落的声音。这样的结果他并不意外,这个世上又有几个人能抵挡得住兰陵王?
幸好他已经做好了准备,这次只能赌一回了。
他的思绪刚一转,只听啪的一声,那犊车竟然被高长恭的剑生生劈了开来,银光一闪,一把还滴着血的长剑已经抵在了他的左胸处。
“和士开,为何要害我三哥?”她的双目充血,面色狰狞,殷红的血像晶莹的花瓣,斑斑点点冷凝在她惨白得透明的脸上,映出一种不忍逼视的凄艳。
“王爷,就算我说没有,你也不会相信吧。”和士开眯起了眼睛,“你不是已经决定了要杀我吗?”
“和士开,我大哥和三哥都被你所害,今天就是你的死期!”长恭森森然地冷笑了一下,“不过,这样的死法便宜你了!”
“等一下!”和士开低喊了一声,“王爷若是杀了我,你会后悔的!”
她唇边的笑意更加森寒,“我是后悔,我后悔为什么不早些杀了你!”
“王爷,你也不想河间王绝后吧!”和士开大声道。
长恭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河间王的儿子高正礼,被我安置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王爷,若是你杀了我,恐怕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胡说八道,正礼怎么会在你这里?”长恭死死盯着他,脸上隐隐有狂乱的神色,这两天她一直没有回府,完全不知道府里发生了什么事。
“这件东西你总认识吧?”和士开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在看清这东西是小正礼从不离身的护身符时,她只感觉脸部的肌肉似乎僵化成石,胸口疼得抽搐,嘴角仿佛快要承受不住满满痛楚而下坠。她的眼中血光迸射,哑声道,
“你要是敢伤害他,我定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和士开摇了摇头,“王爷,我毫无伤害他的意思,只是在下知道王爷必定会误会我,所以为了保住在下的小命,也只好出此下策了。只要王爷你答应不杀我,明天一早我就会让他平安回去。”
长恭感到喉舌有些甜腥,抬手轻拭,原来嘴角在不知不觉中已被她咬破。但是,这唇瓣上的伤口,抵不上她心中那撕裂般疼痛的万分之一!眼前这个人八成就是害死两位哥哥的真正凶手,可她偏偏什么也做不了……正礼,是三哥的血脉,也是高家仅剩的血脉……绝对,绝对不能有事……
她垂下眼睫,深幽的眼瞳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蓦地,她缓缓开口,“好,我不杀你。”
“王爷,在下还是害怕,万一明天我刚把高正礼送还到府上,王爷又来杀我,那可怎么办?”和士开不慌不忙道。
“我高长恭说话算话,绝不会食言。”长恭冷声道。
“如果王爷能发个毒誓,在下就不那么害怕了。“
长恭蓦地抬起眼,面无表情地望着他,“我高长恭对天发誓,如果和士开你明天将高正礼平安送回,我就饶了你一命。若违此誓,就让本王死于非命!”话音刚落,她已经手起剑落,随着和士开一声惨叫,一截血淋淋的手指飞了出去!
“和士开,要是你敢耍花样,我就把你像这样切成一块一块!”长恭用充满警告的眼神瞪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夜色正浓,时值深宵。
长恭赶到高府,府里一片黑暗,到处是死一般的寂静。那天在她晕倒之后,就被恒伽带到了斛律府,然后晕晕乎乎发了几天烧,直到今天才稍微好转一些。恢复神智的她想做第一件的事就是去杀了和士开,可没想到……说来也奇怪,自从那天撕心裂肺地痛哭了一场后,她就再也没有流过泪,仿佛所有的泪水都在那一刻流干了……
就在她轻叩大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她回过头,只见斛律恒伽风一般地纵马而至,在她面前稳稳地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停留在她脸颊边的血迹上,低声道:“你杀了和士开?”
长恭侧过了头,沉声道:“我没杀他。”虽然这几天一直迷迷糊糊,但她还是能感觉到有人一直都在细心照顾着她,今天醒来的时候发现恒伽在自己的床边睡着了,这才知道原来这个人就是恒伽……
“正礼在他的手中。”她垂下眼眸,又加了一句。
恒伽的眼角微微一动,“他果然心思细密。”
砰!高府的大门忽然被打开了,只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从里面跑了出来,正好撞到了长恭的怀里。长恭顺手拉住她,借着月光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三嫂,你怎么了?”
崔澜双目发直地盯着她,喃喃道:“我要去救我儿子,我要去救我儿子,他明明说了只要我照他说的做,就会放过我们,为什么,为什么……”
长恭心里一紧,猛地拽住了她,厉声道:“你说什么?”
崔澜被她一吼,吓了一大跳,又忽然哭了起来,“不是,我不是故意要那样说的,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是为了孩子……”
“你到底在说什么?”长恭并不知道崔澜诬陷孝琬一事。
“我不是故意在皇上面前诬陷他的,我不是故意的……”崔澜狂乱地摇着头,“我也不知道皇上会活活打死他,我真的不知道……我,我好后悔,我真的好后悔。现在连儿子也不见了,我,我该怎么办……”
长恭似乎听明白了,她的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眼瞳瞬间变成了赤红色,蓦地伸出双手紧紧掐住了崔澜的脖子,怒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做?!三哥对你那么好……你这个贱人!”
“长恭,你别冲动,问清楚再说!”恒伽眼见崔澜的脸色已经变成了青紫,只怕再下去她就要被长恭活活掐死了,便伸手想去拉开她。没想到此时的长恭力气大得惊人,手犹如生了根,竟是纹丝不动。
“长恭,住手!”一位中年贵妇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难道连大娘的话也不听了?”
长恭听到这个声音,身子一颤,手上不由得一松,恒伽赶紧将她拉到自己身边。
崔澜的身体软软地瘫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大娘,我……她……”长恭颤抖着嘴唇,却怎么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长公主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低低说了一声:“全给我进来。”
房间内,昏黄的烛光轻轻摇曳。
“长恭,正礼是不是出事了?”长公主开门见山地问道。
长恭强忍着内心的悲伤,点了点头,低声道:“大娘,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正礼出事,他明天就能平安回来。”
恒伽在一旁默默看着她们,心里有些惊讶长公主的冷静。
长公主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忽然道:“长恭,你为高家做了太多太多……”
长恭摇了摇头,哽咽道:“大娘……虽然大哥和三哥都不在了,可是还有我,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们,绝对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们!”
长公主的神色黯然,喃喃说了一句:“长恭,我不值得你……这都是我的报应……”她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崔澜,低声道,“长恭,答应我别为难她。”
“为什么?大娘,明明是她……”长恭咬了咬下唇,“我饶不了她!”
“如果杀了她,谁来照顾正礼和小云?”长公主沉声道,“她始终是孩子的母亲。”
一想到两个孩子,长恭的心也不由得一颤,自己若是亲手杀死这两个孩子的母亲,对他们来说不是太残忍了吗?可是……
“我也会很快离开高府。”长公主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会去落月庵落发为尼,从此长伴青灯,为自己所做的一切赎罪。”
长恭腾地站起身来,瞪大了眼睛,惊愕地看着她,“大娘您说什么?您要赎什么罪?”刚说完,她就看到长公主的眼中有一股让她陌生的情愫在流动,令她不安。
此时此刻,这个她最敬爱的亲人却陌生得让她有些恐惧。
“长恭,是我将你的秘密告诉了皇上,为的是换回孝琬的平安。”长公主幽幽道,“可没想到,却被恒伽……原来恒伽早就知道了你的秘密。”
长恭的眼神仿佛被定住了,好半天才回了一句,“真的是您,大娘,原来真的是您……”她顿了顿,又哑声道,“大娘,您怎么不告诉我?若我知道您是为了救三哥,我一定不会继续隐瞒皇上啊!”
长公主似乎愣了愣,“长恭,你不怪我?”
“我怎么会怪您?怎么会……大娘,这又算得上什么罪!您也是为了三哥……”
“不,长恭,你不明白,其实我一直就是……”
“大娘,您别说了,”长恭打断了她的话,“我会好好照顾您,连同三哥的那份一起。我也会好好照顾正礼他们,绝对不让任何人欺负你们,绝对不会!”
长公主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要说什么,却始终没有说出来。
“大娘,您也早些休息吧。”长恭又看了一眼还没醒来的崔澜,恨恨道,“我答应您,不杀这个贱人就是。”
恒伽也站起身,“那么在下也告辞了。”他往外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长恭,你这几天也不会去上朝了吧?”
见长恭不回答,他点了点头,“明白了。”
走出高府的时候,他才发现已是凌晨时分,昏暗的天还没有完全亮起,但天边已经泛起了灰白色。
仰望天边,他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担忧的神色,长公主一定还有更重要的事瞒着长恭……
两天来,长恭一直在府中忙着孝琬的后事。孝瑜过世的时候,她一直躲在房中不肯出来,那时的大小事情,都是孝琬一手操办的。可现在,她是高家唯一的顶梁柱,她不能以伤心痛苦为借口来逃避责任。
就算心在流血,也要舔着伤口继续撑下去。因为,已经没有哥哥们在前面为她挡风遮雨了……
“四叔,四叔,陪我玩好不好?”一个小男孩的声音从她身后怯生生地传了过来。长恭转过头来,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正礼乖,自己去玩好不好?”
现在她心里最感安慰的就是,正礼总算平安地回来了,这是三哥最为珍贵的骨血,她就是拼了命也要守护他。
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喧闹声,接着,只见一位少女发疯似的冲了进来,见到长恭便一下子投入她的怀里号啕大哭……
“长恭哥哥,三哥哥他……他……我好想来看你们,可是那个姓郑的老头怕我惹麻烦,把我锁在了房里,我好不容易才跑了出来……我……”
“小铁……”长恭用力地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别哭了,别哭了……”
小铁紧紧抓着她的衣襟,泣不成声。
天上下起了绵绵秋雨,沾湿的青石板路上不知何时铺了一层斑驳落叶。
“王爷,您还要陪夫人去趟寺庙,夫人已经在犊车上等着了。”管家在一旁提醒道。
长恭点了点头,低声对小铁道:“你就在这里待着,哪里也别去。我陪大娘去趟寺庙请三哥生前最欣赏的方丈来做法事……”每说一个字,她都心如刀割,现在的她,终于能体会当初三哥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操办着大哥的后事了,那是一种怎样的绝望啊……
她的眼中仿佛有什么急速涌了上来,然后,慢慢崩毁碎裂,落入尘土——再回不来。
长恭走出高府大门,准备上犊车时,看见管家正在凶巴巴地赶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本来她也没有在意,但目光一转,却忽然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
“郑远!”她惊讶地脱口喊了一声。
那人似乎没什么反应,虽然抬起头朝她的方向望来,脸上却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郑远,真的是你!”长恭一个箭步冲到他的面前,“你怎么会在这里?”话刚问出口,她又蓦然想起郑远好像早就疯了,问了也是白问。
“大,大人,行行好,给小的一点吃的……”郑远结结巴巴地求着她。
她微微叹了一口气,正要对管家说施舍给他们一些财物时,就见犊车的帘子一掀,大娘探出了半张脸,轻声道:“长恭,我们也该出发了。”
长恭应了一声,忽然看到郑远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就好像是见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郑远,你怎么了?”她的话音刚落,郑远就害怕地躲到了她的身后,紧紧拽着她的衣服,声音抖得变了调,“不要,不要杀我,我不会说的,不会说的……不要杀我爹,不要杀我娘,求求你……高夫人……”
长公主的脸也在瞬间失去了血色,直直地盯着他喃喃道:“难道你是……”
长恭眼中微芒闪烁,伸出手一把扯住了郑远,“你在说什么疯话?”
郑远忽然指向了长公主,语无伦次道:“高,高夫人,我,我记得你的声音……高夫人,求你别杀我……”
长恭的脑中轰的一下就炸开了,她愣愣地呆立在那里,脸上的神情不断变化着。忽然,她反手重重地打了郑远一个耳光,怒道:“你这疯子在胡说些什么?”
“他没有胡说。”长公主此时的神色好似一潭泛不起任何波澜的死水,“长恭,虽然我很想一直隐瞒下去,但也许这就是天意,有些事情我必须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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