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九不由摇摇头,知道兰月应该是陷在回忆里,把此时当过去,做着从前做过的事。她念着不归家的三郎,但可能她的三郎早已归家,她记得的只是当时等待时的迫切盼望、那种挂念。更可能三郎是谁,她都不知道了,只空留一个名字。 做鬼就这样,死的时间太久,记忆经不起时间消磨,很容易就模糊混乱了。 不过顾九对兰月同情归同情,可没忘记自己在对方眼里是盘肉。 方北冥拍拍兰月,将破布打开,“看一下,这可是你的尸骨?” 兰月愣愣地与那尸骨对视,然后温柔地将尸骨抱过去,指尖在尸骨的黑发上抚过,欢喜道:“找出来了……出来了,可以回家了。” 兰月搂着尸骨进屋了,顾九他们也赶紧进屋,主要是顾九,鞋子都- shi -掉了,脚丫子跟冰块似的。不像邵逸,明明都下过河水了,这会儿回来衣服一脱,里面的裤子居然都快干了,火气真是旺得不行。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 兰月的尸骨找回来了,就要找地方埋,但埋在哪里,又是个大问题。兰月不可能随便找个地方埋,她还要找她的三郎,让三郎给她埋。 兰月清晰的记忆已经不多,顾九起先以为她的执念是让尸骨入土,但现在发现可能她的执念是那个三郎,要让三郎给她埋尸骨,就要找三郎,三郎是谁?兰月也说不清楚,她连三郎的大名都想不起来了。 方北冥就问兰月要了她尸骨上的头发,与符纸一起点燃,然后将二者的燃灰放入盛了井水的小碗中,念动咒语,只见小碗里原本浑浊的井水,燃灰在内旋转几圈,然后缓缓向两边拨开,露出清澈的水面。水面渐渐模糊,缓慢地显出一个男子的身形。 男子背对着他们,一身青衣,身形清瘦,正在往前走,忽然对方转头过来,面目却一团模糊。 顾九被吓了一跳,跟忽然看到鬼片里的无面男一样。 方北冥手掌在小碗上一拂,男子的身影就消失了。 顾九拍了拍被吓到的小心脏,“师父,这个人的脸怎么回事?” 方北冥头疼地捏捏额角,“兰月只记得对方是三郎,却连对方的脸都忘记了,这个法子找不到人,我们只能另想他法了。” 邵逸道:“大垂柳。” 顾九赞同:“若兰月的尸骨不是中途卡在猪笼里的,那么她就不是意外落水死亡,距离她生前居住的地方一定不远,那里肯定有三郎的消息。我们顺着这条河找,应该是能找到的。” 这条河虽然长,但若是发动小纸人的力量,找起来应该也很快。 第18章 秀娘 上次方北冥超度了一群厉鬼,上天降下功德甘露,顾九在雨里淋了一场,他目前是觉得没什么变化啦,不过方北冥点的那些小纸人,原本十天的寿命却又延长了五天,平日里用不着它们做事的时候,方北冥便在它们额头一点让它们休眠,这样可以更大限度的利用它们在世时间。 地面还- shi -,顾九他们歇了两天,等到路面差不多干了,才洒了小纸人出去。 小纸人们晚上出去,早上回来,排着队向方北冥汇报情况,搜寻的第一晚,就有几个小纸人带回消息,说自己找到了大垂柳。 顾九他们就按照小纸人们提供的地段找去。 柳树的寿命一般在二十与三十年之间,少数的可达百年以上。兰月死时在她眼里挺大的垂柳,经过二十年生长,若无意外身形要更大才是。小纸人们不过巴掌大小,看什么都巨大无比,胳膊粗的小树在它们眼里也是大垂柳,所以几个地段一一去过后,顾九他们只确定了三棵称得上是大垂柳。 顾九他们只得又晚上出来,招来附近的野鬼,让他们去找。若有经年老鬼,也向其打听兰月和三郎的消息。 无奈的是,好多野鬼浑浑噩噩忘记了前事,还都不是本地的,对于兰月一事并没有印象。 野鬼们白日没法出现,顾九他们就驾着驴车,去几棵大垂柳的附近村庄打听兰月的消息。二十年时间不短了,他们打听时都是挑着年纪大的人询问,却始终一无所获。 顾九捶着走了一天酸软的腿,看着路边河,“师父,这条河有多长啊……” 方北冥道:“河流入江海,你说它有多长。” 顾九:“那说不定兰月的尸骨是从好远好远的地方飘来的啊。”他们那晚找尸骨招的水鬼,就是这种情况。 那这要怎么找呢,明天王小蝶的婚礼就到了,王小蝶的愿望若只是嫁情郎这么简单,那她的愿望明天就达成了。但兰月的愿望还没,鬼契效力依旧在,兰月肯定会待到她自己愿望达成为止,以王小蝶早死的面相,她能挨到兰月愿望实现的那天吗? 拖着一身疲惫,三人回到王家时天都黑了。三人远远地,就看到王家院子里,兰月穿着一身水红色的嫁衣在翩翩起舞。 没有鼓乐作伴,兰月面带微笑,极为安静地跳着舞。她身段窈窕,步履轻盈,拂袖抬腿顺畅自然,可见生前在舞蹈这方面,便比较擅长。 兰月在原地旋转,顾九看着对方旋转的身影,脑子又晕了起来。 邵逸的剑柄在顾九脑袋上敲了一下,顾九顿时回神。 兰月轻笑两声,以袖半遮面,露出的脸妩媚妖娆,她轻点着脚尖,踏着舞步朝他们走来,缓缓开口:“道长,找到三郎了吗?” 方北冥不受蛊惑,没好气道:“就一个名字,找起来哪有那么快。别再试探我们,若不是顾忌王小蝶,我早一巴掌将你拍出来了。” 兰月虽然受限于王小蝶的肉身,但她作为鬼物的能力并不是完全被压制着的。 兰月一点也不怕,她甩了甩袖子,只幽幽哀叹:“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寻好梦,梦难成。况谁知我此时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