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里,大舅舅炒好了菜正要出锅,看到许菁菁和江瑾枫进来,招呼他俩拿菜碟和盛粥。“菁菁呀,我和子钰这趟来,本是听闻你从干活的人家出来了,想着过来瞧瞧,若是你愿意,就跟着我们回长陵去,免得受你后母挤兑。”“来了后瞧着呀,你是真长大了,遇事也有自己的主意,还有人帮着,看她们蹦跶了几回也欺负不了你,我也就放心了。”“晌午过后我就和子钰回去了,你舅母传了话来说铺子里有事须得回去处理。若是往后有什么难处,只管来长陵找舅舅,她们要是敢抢你的东西,也来长陵找舅舅,舅舅带你去要回来!”许菁菁正拿着碗给大家盛粥,大舅舅一开始就说过住几日就回,是以并不算突然,她谢过舅舅的维护和这几日的照顾,放下碗就去寻竹篓子往里头填东西。地瓜土豆玉蜀黍这些好存放的,还有她做的肉干都往里头装,装了两个大篓子还不停。“大舅舅,等我的酒酿出来了,再送去给您尝尝。”钟大舅笑呵呵地连声道好,拦着道:“快别装了,老骡子还得驼行囊,带不了这么多,你也留着些。”他说着接过江瑾枫递过来的菜碟子,把锅里头的芽菜盛出来,睇了眼递盘子的人,又宽慰道:“菁菁自小在榆树村长大,村里人过日子简单,确是没有那许多繁文缛节,但你俩的事还是草率了些,这事是菁菁不懂事。”“你家中的事菁菁也同我们说过,过日子要往前看,两个人劲往一处使好日子就来的快,到时候缺的礼数让菁菁都给你补上,她要是不补,你也尽管来找舅舅。”说完还用力拍了江瑾枫两个肩头,把他扽了个趔趄。“大舅舅,这事您就别操心了,挣了钱我铁定会补个大的,绝不会叫他吃亏呢。”许菁菁清亮的声音响起,江瑾枫眼风撇过她脸上,瞧见她正憋着笑,眼睛都给憋成了一条缝,像极拉弯的弓,猛然把她昨夜说的话又往他心里射了一回。他有些闷闷的,她这么想快些打发他么。原定过两日许菁菁才打算进城一趟,把家里多出来的风干肉拿去卖了换点粮食回来酿酒,但大舅舅准备过了晌午就回长陵,她便想着顺道一起去。还有几个时辰,她拉着江瑾枫回屋准备给他捯饬捯饬。钟子钰看着吃过肉粥又钻屋里去的两人,很是摇头嗟叹,大好的春光踏青挖野菜不好么,这天还没黑呢……年轻人就是不听劝。屋子里,许菁菁背着身在一口小箱子前边倒腾些瓶瓶罐罐,江瑾枫按她的安排坐在凳子上等着,拿过一个她的瓶子握在手里来回转着,不解道:“这是准备做什么。”“过了晌午既要进城,家中无人,你该把酒坛子换个地方。”许菁菁一面点头一面拿着调好的粉末和石黛往江瑾枫脸上招呼。“酒坛子我埋后院里了,屋中那坛里头装的是水,他们想来折腾就来吧,逮住了正好给我送钱财上门。”“你上次进城不是怕给人认出来么,这次我有法子。”她说着往他脸上糊了好些粉,又给他改了眉形和眼尾,还特地在眼角的位置点了颗小小的痣,退后几步左右端详,自己满意地连连点头,还把镜子塞到了江瑾枫手里。“你看还行吧,看着和从前有些像,但又不大一样,刚开始不能改得太多,那样反而叫村里的人起疑,往后每日我都给你脸上都加深点颜色,大家看惯了就发觉不了了。”“咱们稳妥些,花上十天半个月,慢慢变,今天主要是去酒馆,人多眼也杂,你要是担心,可以在外边等我。”许菁菁收拾东西,江瑾枫端看镜子里的人,还不知她有这样的技艺。他的肤色叫她涂深了一点,原本轻微上扬的星眉变得平顺,微挑的眼尾添了几笔成了钝圆微垂的样子,整个人不那么锋锐,倒是有些……看着年纪小了不少,且纯然无害的模样。江瑾枫反扣了铜镜,望着许菁菁纤直的背有些愣神,这是她喜欢的样貌么,怪像带着憨态的狼犬幼崽的,和他原来全然是相反的感觉。许菁菁不知他心思,收拾好了东西,就出屋子准备好要带进城里的东西。两头野猪肉在村子里就换去大半,送也送了不少,剩下的自家吃了点,做风干肉斤两折了大半不止,现下手里还有个二十斤,她全都装在竹篓子里,要拿去卖钱。晌午后,两人一起跟着大舅舅出发,钟子钰几次打量江瑾枫,总感觉那里好像有点不太一样,但又不太说得上来。四人一道进城,入城门时钟大舅打头,江瑾枫签骡子,四人两个商户打扮两个农户模样,倒也顺利,他瞄了眼城墙上贴的通缉令和告示,皆没有和自己有关的消息,心里又松了几分。看来那人并没把他出逃的事大肆声张。入城后,许菁菁和钟大舅在市集的岔口分开,为着不误出城门的时辰,二人没有多做耽搁,直接按着钟子钰指的方向先去了风满楼。风满楼的掌柜姓徐,跟钟子钰有几分旧情,听说是子钰的表妹,又是请座、又是看茶、上甜点,亲自拿着许菁菁带来的东西去给酒楼里的厨子看。许菁菁受宠若惊,钟子钰虽说过来了可以报他名号,原以为也就可以快些见着掌事的,没想过这么好使,还能蹭上一顿下午茶点。她看江瑾枫神情有些紧绷,便不动声色地推了推他的胳膊,把装着点心的碟子挪得离他近一些,“瞧见没,想吃什么自己拿,别客气。”江瑾枫自从家里逃出来,除了在榆树村的时日,其他的时候都不会真正放松下来,正警惕地环视整个风满楼和外头的街道,冷不防被她推了推,才敛回了目光。“放心吧,肯定没人看得出来,顶多和从前有几分相像,但细看绝不是一个人。”她似是知道他紧张什么,宽慰地拍拍他手背,又伸手拿了块糕点,放到他的手里。“好些日子没好好出来看看了吧,待会东西卖出去了,我领你到街上逛逛去!”“……好。”江瑾枫手指轻轻合拢,把糕点缓缓送入口中。他的确许久没有如此曝身于闹市当中,初时也曾投奔过人,但他的事不小,即便昔日称兄道弟,临了也一样避之不及。他看得多了世态炎凉,此时她眉眼弯弯,眼瞳晶亮,比外头春日的暖阳还要温晴,落入他的眼中,长驱直入抵达心底,酥酥麻麻、丝缕萦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