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车里布莱姆仍然感到手在哆嗦,强抑着的怒火得不到畅快的宣泄,令他现在仍觉烦躁不已。如果我不是扮演着这个该死的“代理”角色的话,岂不是尽可以痛痛快快地发上一通火了吗?怪不得老杜伊成天在办公室里怒气冲天的,也许就因为他在外面憋得太难受了吧?他愤愤地想着,使劲扯下领带,脱掉西装,开足车窗吹了好一会,颈窝里仍在沁着粘粘的汗。司机则不断地在后视镜中扫视着他,因为几次问他上哪儿去,他总是指着前方大吼:往前开!他的确拿不定主意上哪儿去好。现在才晚间9点钟,这个时候心烦意乱地回住处去,这个晚上就算是完了。可不回去又能干什么呢?华丽是从来不让他去她宿舍找她的,何况她这几天上外地讲课去了。就是没出去,像今晚这种日子,保不准她又会编出这个那个理由不和他在一起的。这女人!到现在我仍然闹不清她到底是揣着颗什么样的心与自己相处的;她的家明明不在这儿,那么,这么个中国人眼中最美好的花好月圆之夜,如果不愿和我在一起的话,她倒是还会和什么才认识的鬼家伙在一起欢度呢?宴会上东道主倒是说过酒后要去跳舞来着,可他对和他们去跳舞原本就没什么兴趣,现在就更没这个胃口了……也许我应该去看看托尼?保不准他现在正在咬牙切齿诅咒我呢,无论如何我们是好朋友,而我今天对他未免也太粗鲁了些,也许这正是我如此心烦意乱的原因之一?于是他叫司机掉过头来往回开,上托尼的学校去。而就在司机倒车的时候,他发现车子正处于一座灯火通明的大桥上,车窗下方无声无息地流淌着一条薄雾腾腾的河流。有船队正从桥下经过,呜呜的笛声听起来亲切而悠远。他突然来了兴致,叫司机将车停下来,示意自己要下车看看。司机将车沿人行道停住,他递给司机一枝烟,自己也点起一枝,便伏在桥栏上张望起来。他辨认出这是本市最大的一条河流,据说是流人一个美丽的湖泊的。白天他曾多次经过这儿,却从来没看过晚上的情景。而这时的景致还真够迷人的呢,尤其是在今天这么个晴朗而月亮分外圆满的晚上。这河很宽,桥上的风一阵阵地使人有了几分凉意。远处白花花雾朦朦的,有航标和船队的尾灯在夜雾中轻轻闪烁,朦胧而富有诗意。许多人和他一样,在桥上赏月,而由于头上的月亮又大又圆又皎洁,它的倒影就在脚下的水面上分外清晰地晃悠着,水波将它的晕光稍稍地拉长了,看上去宛如一颗冉冉升空的火箭在云彩间缓缓地移动。不知是不是月亮的暗示,他忽然想起了故乡。布莱姆的故乡也有这样的河流。如果是白天的话,两岸的建筑会构勒出明显的不同,而在晚上,你根本分辨不出它们有什么两样。晚上,故乡的河流上也有这么诗意的月亮,只是自己已记不起什么时候像这么细心地欣赏过这样的情景了。而此刻,美国正是白天,差不多还是清晨吧,那么,天气晴朗的话,河流上辉映的也只能是红嫣嫣的朝阳。这种时空上鲜明的反差,想起来不是有点儿神秘吗?而平时,谁又会意识到这种差异呢?这个时候,母亲谅必已经起床,说不定正在花园里侍弄她的蔬菜吧?特蕾莎呢?她又会在干什么呢?让我想想,我有多久没见过她了?至少有两年了吧,我到中国都快两年了呢!如果我没弄错的话,今天不是星期天。那么,这时候她也差不多该在上学的路上了吧,会不会就骑着我给她买的自行车呢?或许,早就给她母亲扔一边去了?弄不好她自己也会把它给扔一边去的,她恨我。肯定会恨我的。她这个年纪的孩子,能懂得多少生活的真味呢?他突然感到自己特别想见到托尼,特别想再和他找个什么清静的地方,像一开始认识他那样,畅畅快快地痛饮啤酒,喝它个天昏地暗!然而托尼不在宿舍里。有人告诉他可以上大草坪上看看,许多人都在那儿赏月,说不定他也在那儿。他很熟悉学院的环境,将信将疑地来到草坪上。他觉得今晚托尼不可能有这个好心情赏什么月的,却不料一下子就在一簇一簇的人堆中发现了托尼。嗨,托尼!他孩子似地大叫了一声。托尼从人群中晃荡着膀子走过来,手里还举着罐啤酒,一点儿也不像他想像的那样颓丧,见了他就高兴地要拉他加入他那一伙中去。可是他不知是因判断不对而失望还是怎么的,心情忽然又阴郁起来,他使劲摇摇头说:我不认识他们。我可以给你介绍呀,他们多数是我的中国朋友。很有意思的小伙子,别小瞧了他们,许多人依我看,将来是很可能成为这个国家的希望的。而且,你看,你不觉得今晚草地上的气氛是很可以感染人的吗?在这种地方对酒当歌,岂不也要比窝在那血腥气刺鼻的闷屋子里,虚情假义地碰杯畅快百倍吗?他望望草地,校园的中秋夜的确溢满了欢乐。几幢彩灯勾勒的宫殿式建筑静静地拱护着开阔的大草坪,草坪上凉风习习。一抬头就可以望见那轮在大街上很容易被高楼遮挡了的圆月。人们三五成群地围坐一起,唱歌的,说笑的,弹奏吉他的,把草坪挤得满满的。月光如水,洒在他们身上,许多小圈子还点着光影摇曳的腊烛在打扑克、弹吉他、唱歌。这情景使布莱姆恍恍惚惚地想起了自己久违了的大学生活。但是他仍觉得这儿太热闹了些,和自己的心境未免相去太远,故一定要另找个清静的地方。托尼便不再坚持,领着他来到草坪西面小山坡上的小亭子里坐了下来。布莱姆将校门口买的一小箱啤酒拆开,递给托尼一罐,自己也打开一罐,咕嘟咕嘟一下子灌下半听去。不再那么焦渴了,心情也明朗了许多:嗨,我原先还以为你现在正在宿舍里生我的闷气呢。他注视着托尼冷冷地说。这么说,你是打算向我道歉来的?托尼高兴地笑着说:其实你的想像并没有错,起先我的确够恼火的,老实说我一路上都在心里痛骂你。可是朋友们都说,这么美好的夜晚,人生能有几何,任何人也没有任何理由生什么气呀。我想想也是。再想想,我为什么要生气?今晚我是胜利者,要生气也该是他们生气呀,无论如何他们的好胃口让我给搅了。而我能让他们(或许也应该包括你)这些屠宰和大嚼保护动物的人明白,这个世界上还有不同的声音,就是很可观的胜利了。所以我的心情很快就好起来了。哼,可再怎么说,这对我们也都算不上是什么美好的夜晚。老实说,这样的晚上反倒更容易让我窝火!窝火?你还在生我的气?这倒不是,说实在的,我现在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缘故,宴会开始时我的心情还好好的。那还不是因为我的缘故……你他妈的别跟我搅了好不好?我说过,根本是今天晚上的某种特别的意味,让我的心情糟透了。而且,你不知道,后来我也和他们吵了一架。和谁?和你的那班董事长之流?我说你别用这种语气说他们好不好?不管怎么样,他们并无大错,错的顶多是饭馆里那班惟利是图的家伙,而失礼的却是我们。而且,我还是认为,某种现实,并不是你和我的责任,也不是我们可以改变的。为什么?难道这就可以成为每个人在现实面前闭上眼睛的理由了吗?很多情形,有没有人出来说点儿什么或做点儿什么,是不一样的!何况我根本就不想去参加你那个鬼才喜欢的什么盛宴。对我来说,坐在草地上就着纯洁的月光喝啤酒,要比陪着你那班脑满肠肥,在我看来恐怕是成天泡在那种奢侈无聊的酒席上大嚼野生动物、假惺惺地拿公家的烈酒敬来敬去的人要舒服一百倍!顺便告诉你,我的怒气有一半是从这上面来的。我顶讨厌这种形象的官员了!官员们不在他们的办公室或车间里,而经常满面通红地在酒席上碰杯的话,我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当得起自己的官名!有时候你看问题未免偏激了些。对他们而言……不仅是我!我的朋友们,尤其是他们本国的学生们,平时也没少表示他们对社会上为数不少的这种官员的愤怒与鄙薄。别以为我们什么也不清楚!清楚又能如何呢?而你说“我们”,又是什么意思?别忘了,你永远不过是这个国家的一个过客而已。那么你呢?你平时是否总和他们在一起像今晚这么碰杯交欢?如果不是我搅了你们的兴致,大概酒足饭饱之后,还要上什么地方去狂歌乱舞一个通宵呢?甚至再去洗芬兰浴,找姑娘?别以为我是僻居在乡村野地里,我和我的师生们对社会上的某些事实知道得可并不比你来得少。而你,恐怕根本就想像不出我们是怎么评价和看待你和你那班家伙的……够了,托尼!布莱姆终于忍不住怒吼起来:你怎么能将我和他们相提并论?而且,你有什么理由用这样的言词来描述我的合作伙伴?连我都不真正了解他们。再说,他们如何是他们的事,别忘了我们从来就不是也永远不可能是一个中国人!这和什么人没有什么关系。而且我也从来不认为我是什么过客。我的逻辑是生活在哪里哪里就是家乡。国籍完全是人为的东西,世界早已进入了地球村时代。何况一个热爱世界、热爱人类、珍惜生命的人,在任何地方都应该抱有同样的生活信念唉,托尼啊……布莱姆突然又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因为他想起了华丽对托尼的评价,不禁暗暗佩服她对人的看法,在某些方面她真是比自己要清醒得多。同时,他也悲哀地意识到,如果要和托尼争辩什么,自己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即使有再好的口才,也不可能说服得了他。于是他大度地叹了口气说:看来我们最好还是定一个条约,以后再也别争论这些个永远也得不出结论的东西,以免损伤了我们难得的友谊吧。我只想再强调一遍,我们所处的环境和所持的角度是不一样的,因此不可能有一致的意见。今晚的事情,我们谁也别说谁了。而以后,我想我可以尽量理解你,而你呢,也应该尽量改改这种……老实说,我还是认为你的性格有许多动人之处,但在有些时候实在是过于偏激,也固执了些。但不管怎么说,我们总是好朋友,而现在又是同事。还是让我们说点别的什么能让人高兴的事吧。那好吧。托尼也露出了宽厚的笑容:从现在开始,你乐意说什么,就尽管说吧,我不再和你争论就是了。可是布莱姆却怔怔地望着天穹,良久不发一语。托尼迷惑不解地随着他望了会儿天,又低下头来注视了布莱姆好一会,恍然大悟地嚷起来:想起来了,你到我这儿来,真是为了找我的吗?或者说,你不光是为了找我道歉才来这儿的吧?老实承认吧,是不是没找着华丽才这么闷闷不乐的?你知道我不会去找她的。即使要找她,我也会请你去找的。你知道她不乐意让我上她房间去。布莱姆虽然这么说,神情却有点忸怩了:当然,如果今晚她在的话,也许这会儿我倒也可能劳驾你……谁告诉你她不在的?她分明就在草坪上,半小时前我还见到她来着。怎么可能?她肯定不在学校,一周前她就去外地讲课去了。大约需要半个月时间才能回来——你真见到她了?除非我见到鬼了!至少,我想想。对,至少两天前我还在饭厅里碰见过她。布莱姆一把揪紧了托尼的肩膀:今晚她和谁在一起?我想是……托尼意识到了什么,表情一下子不自然了:也许我真是看花眼了,要知道我今晚喝得可真是不少……可是,没等他话音落地,布莱姆已经跳起来,像一只发现兔子的饿狗一样,撒腿就向草坪奔去。然而,布莱姆在草坪上的人堆里转来转去好半天,并没有见到华丽的影子。他稍稍松了口气,却仍不放心地对气喘吁吁地抱着啤酒箱赶来的托尼说:你应该清楚我的心情,总不至于在今晚这种时候和我开什么蹩脚的玩笑吧?可我的确是看见她了……当然,我也可以肯定她没有看见我;你知道我决不会去干扰她的私生活的……布莱姆的眉峰陡地耸了起来,二话不说,拉上托尼就向华丽宿舍跑去。远远地就看见华丽的房间亮着灯。布莱姆迅即和托尼交换了一个眼色后,两个人都僵住不动了。其实,依我看,托尼嗫嚅着对布莱姆说:我们还是只当什么也没发生的好。毕竟,你总不至于是在和她恋爱吧?我是说,你并不会娶她吧?胡说!这和娶不娶她有什么关系?布莱姆气急败坏地说:现在的关键是,你先前在草地上见到的,肯定不是她一个人吧?也许……总之,我认为……如果是我,又并不打算怎么样的话,按游戏规则来看,完全不必要在意别的东西。甚至也应该理闭上你的臭嘴!是。遗憾的是迟了些,我应该早点闭嘴才是。托尼嘟哝着,果然闭了嘴。而正在这时,华丽的房灯突然灭了。去你妈的!布莱姆突然伸出右肘,将正歪着脑袋凑上来查看他脸色的托尼,狠狠地推了开去。毫无防备的托尼踉踉跄跄地倒退了好几步,若不是一棵小树挡了他一下,这一跤恐怕是跌得够他受的。好你个布莱姆!你就是这么对待好朋友吗?混账家伙!你他妈的算得上什么好朋友?还跟我没完没了地扯什么地球村、全人类、生命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