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耀也不躲闪,率直道:“没事,现在南州复杂,八仙过海各显其能,局长就算有什么动作兄弟也理解。”“大秘书讲远了,没有的事,我能搞出什么动作来,听天由命吧。”“但愿吧,今天请局长出来,就是想跟局长交交心,感情这东西,几天不联系它就疏了,往后还指望局长照顾呢,局长可别扔下小弟不管啊。”“大秘书这话说得太悲观了吧,咱们谁照顾谁,还用我讲出来?”于佑安没有多坐,金光耀后来的话说得有些不明不白,他真是不好琢磨,搞不清金光耀是怕他跑到陆明阳那边去,特意给他提醒还是金光耀对李西岳失去了信心,但有一点他很清醒,这样的单独见面以后还是少点,尤其看到叫雯雯的女孩一脸茫然的样子,就觉金光耀现在离清醒两个字是越来越远了。离开夜总会,于佑安并没马上回家,心情烦乱得很,想独自走走。天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霏霏小雨打在脸上,带给他一种清新而又冰凉的感觉,不由自主就想起刚参加工作那会,在湖东,只要遇到这种雨,就会忘乎所以地跑进雨中走个不停,后来跟方卓娅恋爱,还拉着她淋过不少雨。那时年轻啊,年轻就对什么都有兴头,现在呢,心麻木得像块石头!回家已是十一点多,方卓娅还没回来,打电话问过去,说是杨丽娟家乱得一塌糊涂,走不开。于佑安说实在走不开你就陪她吧,不能让她再出什么事。方卓娅说出事倒不会,就是看着丽娟可怜。“佑安,我现在算是看透了,什么都是假的,我只要你平平安安,别给我们娘俩惹什么麻烦……”方卓娅忽然在电话里啜泣起来,于佑安赶忙劝,“卓娅你别乱想,老华他没事的,真的没事。过了这阵子他就会平安出来。”方卓娅什么也不说,只是一个劲地哭,手机里同时响出杨丽娟的哭声,于佑安心里就难受得不成样子了,恨不得这阵奔过去,陪她们度过这煎心的一夜。可是,徐学谦上次的话说得很明白,他不能不有所顾虑啊。“老华,对不住了。”于佑安默默地冲自己说了一声,扔了手机,颓然倒在了床上。第二天中午快下班时,办公室门突然被撞开,陶雪宁一头撞了进来,杜育武紧随其后,很明显,杜育武是想拦,可没拦住。“干什么?”于佑安本能地问出一句。陶雪宁目光复杂地望住他,这个女人跟他交情并不是太深,仅仅算是认识吧,不过此刻,于佑安真是有点认不出她。跟前任局长在位时,陶雪宁简直判若两人,她瘦了,也憔悴不少,再也看不出什么诱人风姿,更没了咄咄逼人的艳丽。“于局长,你不能袖手旁观啊,他们这样做,简直是太残忍。”陶雪宁几乎声俱泪下地说。于佑安给杜育武递个眼色,杜育武轻声带上门出去了,于佑安再次望住陶雪宁,这一刻他的心情极为复杂,不过他还是装出一副冷漠的样子。“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明白。”他的声音听上去有几分冰凉。“于局长,帮帮华局吧,他是被逼的,什么精神分裂症,什么狂想症,都是他们捏造的,他们要杀人灭口!”“乱说!”于佑安下意识地喊出一句,随后,他就止不住地打冷战,握着钢笔的手索索发抖。陶雪宁一点不在乎地道:“于局长您是怕了,我陶雪宁不怕,这次我就是豁上自己,也要为华局讨个公道。么名誉什么牌坊,我陶雪宁都不要,我就不信李西岳和陆明阳能一手遮了南州的天。”“你——?”于佑安再次打个哆,随后,他又疑惑起来,陶雪宁不是一直在告梁积平么,怎么又扯到了陆明阳和李西岳身上?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杂沓而急促的脚步声,杜育武一头撞进来说:“局长,信访办来人了。”“他们也要把我送到精神病院,于局长,这事拜托您了,求求您啊,看在您跟华局多年交情的份上。”刚才还面无惧色的陶雪宁声音突然抖索起来,可能她已领教过信访办的厉害,听脚步声越来越近,陶雪宁的声音越发着急,说着话从怀里掏出一张磁卡不顾一切地塞给了于佑安。于佑安正要推,信访办的人闯了进来,不由分说提起陶雪宁就走。于佑安趁乱迅速将磁卡收好,冲后面进来的信访办主任生硬地笑了笑。信访办主任道:“对不起于局长,这个人精神有问题,是我们工作疏忽,让她跑到你这边来了。”说着一挥手,几个大汉一起扑上来,陶雪宁被带了出去。门很快被带上,楼道里响来陶雪宁愤怒而又绝望的声音。一切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当天下午,于佑安就听说,陶雪宁被关进了精神病院。这次他彻底沉默了!眼睁睁看着他们从自己眼皮底下把陶雪宁带走,却一点办法想不出,这个世界怎么如此荒唐?!晚上方卓娅夜班,于佑安钻进书房,做贼般地拿出那张卡,起先他还以为没多可怕,等看完,他就彻底呆了、懵了!原来华国锐和陶雪宁告的,并不只是梁积平一个人,他们拿到了梁积平和万盛老板周胜万向李西岳和陆明阳巨额行贿的证据,以及在原国有南州通用机械厂二厂区土地交易中的黑色内幕。那块地在巩、王手上都没卖掉,但在前不久,周胜万却意外拿到了那块地的开发权!于佑安粗略算了下,磁卡上显示的受贿金额高达七位数,还不包括几套房产以及两辆车子。他们是捅到南州的最痛处了,于佑安忍不住就在心里为华国锐痛惜,华国锐,你傻啊,凭你一己之力就想……在房间里转了很久,于佑安还是果断地将磁卡毁了!只能毁!专题片拍到一半,谷雨突然说,想请陆书记做个访谈,就城市发展与文化建设谈点战略构想,包括对南州的远景展望,这样片子会生动一些。于佑安心一动,目光暧昧地投在谷雨脸上。自己怎么没想到这层呢,该让书记露脸的时候不露脸,该让书记发挥的时候不发挥,他这个文化局长,真是越当越没了智慧。这不正是一举两得的好机会么,既讨好了陆明阳又为专题片增加了政治砝码。忙说:“好啊,这创意真是不错,你们安排,需要时我去请示。”谷雨笑吟吟说,“陆书记这边倒好说,关键是请谁跟跟陆书记做搭档,一个人干巴巴在那儿讲,跟做报告似的生硬,也不好发挥,请节目主持人吧,问出的话颠三倒四,一点没水平。”谷雨又将省里市里文化栏目的节目主持人一一涮了一遍,说没一个够档次的。于佑安听着头皮发麻,贬低别人向来不是他强项,年轻人就是不一样,说起别人的不是来理直气壮,谷雨这方面尤盛,她现在是谁也敢评价,谁也敢批。不过谷雨说的也不是没道理,既然要做,就要做得完美,不留缺憾,尤其要让陆书记满意。可是请谁跟陆书记做搭档呢,身份低了不行,身份太高,比如北京院校的教授或专家,又对南州不熟悉。将这话说给曹利群,曹利群呵呵笑道:“现成的人不用,干嘛乱动脑子?”于佑安没听明白,曹利群进一步说,“老谷想做这件事。”于佑安猛一拍大腿:“对啊,西瓜不是在这放着嘛,我何苦四处找饮料解渴!”说完就直奔省城,跟老谷道明来意后,老谷先是笑着推辞,说怎么可以呢,我哪有资格跟书记一起做访谈,局长你还是考虑别人吧。于佑安客气地解释一番,说谷老您是省博物馆长,又是文化方面的泰斗,您不出面谁出面啊?谷维奇听了笑眯眯的,半天不表态。于佑安就说做访谈事小,重要的是借您的名气推动南州,南州需要您这样的专家来扬名啊。谷维奇见时机差不多了,才道:“好吧,既然局长有这份心,我这张老脸就卖给你们南州了。”于佑安赶忙掏出一红包,说一点小意思,算是劳务费吧,请谷老笑纳。谷维奇接过红包,嘴上却道,“佑安你太客气了,咱们之间以后不需要拿这个开道,有事直接来就行。”“下次一定,下次一定啊。”于佑安拍拍谷维奇的手。谷维奇非要留于佑安吃饭,于佑安心里惦着访谈的事,再说上次来时遇见过的那个女孩子不时进进出出,搞得他心乱,借故急着回去,婉拒了。到了南州,于佑安想第一时间找陆明阳汇报,快到市委门口,忽又记起这事没跟谢秀文汇报过,掉转车头就往谢秀文办公室去。汇报工作其实是门学问,有些工作你要直接汇报上去,汇报到最最关键的领导那里,有些不,你要有意识地多绕几个弯子,让相关领导分享到一份被尊重的快乐的同时,也给他们多出一个献媚的机会。果然,谢秀文听了直说好,毫不掩饰地称赞于佑安想得周到。于佑安趁势就请谢秀文出面,尽快跟书记把这事定下来。谢秀文说:“这事你还是直接找书记吧,我不能件件事都抢你的功,放心吧,书记不会推辞的。”于佑安没想到谢秀文会这么客气,又谦虚几句,确信谢秀文没跟他来虚的,才道,“那我就按市长说的办,要是书记那边有问题,我再请示市长。”谢秀文摆摆手,“去吧,不要把问题想那么复杂。”到了市委,先到安小哲办公室,安小哲说书记在,进去吧。于佑安正欲离开,安小哲突然凑过来道:“我发现局长现在成精了,啥事都能做到书记心窝上。”于佑安故意装傻地望住安小哲,安小哲扮个鬼脸,留给他一个神神秘秘的笑。谷雨恰好也在,于佑安进去时,谷雨正帮陆明阳试衣服,一件崭新的西服,一看就是外国名牌,谷雨说稍稍有点大了,肩不是太挺,要不拿去换一件?陆明阳说不麻烦了,秋天穿正合适。谷雨说还是换一件吧,我喜欢看你精精神神坐主席台上。说着将衣服叠起,放进包装袋。于佑安望着谷雨,目光有点发直,谷雨说话的语气还有脸上露出的神态让他禁不住一阵多想,再回想刚才亲昵地帮陆明阳试衣那一幕,一份奇特的感觉就攫住了他,但他很快把这些混蛋想法轰了出去。“书记好。”他恭恭敬敬冲陆明阳问候一声。陆明阳这才把目光从谷雨身上挪向他,“是于局啊,谷记者刚才跟我说了,这个访谈嘛……”说着目光又朝谷雨脸上扫去。谷雨赶忙说,“书记您可是答应过我的,不能让我在于叔叔面前出丑。”“好吧,我就服从一次吧,具体谈什么你们想好了没?”陆明阳一边低头整理材料一边说。“当然是文化,书记您就放心吧,有于叔叔在,您还怕没谈的?”谷雨这几声于叔叔叫得,让于佑安直起鸡皮疙瘩,感觉毛孔都要裂开,但在陆明阳面前他又不敢不舒服,只能装没事地道:“只要书记定下来,我们马上去准备。”陆明阳思考了一会,一本正经道:“这事你们跟秘书长商量,口径由他把关。”于佑安心一暗,像是被人打击了似的。陆明阳抓起电话打到秘书处,不多时,秘书长上来了,陆明阳把事情简单说了下,跟秘书长叮嘱:“你们碰碰头,要找准角度,话题要有新意,立意一定要高。”秘书长连连点头。陆明阳又要求几句,秘书长表态,“我们一定按书记的要求办。”说完,冲于佑安示意一下,两人退步出来。于佑安听到身后轻微的锁门声,这声响冷不丁刺着了他。陆明阳这边是说好了,车树声这边又把于佑安难住。这样一部大型专题片,不让市长露面说不过去,但谢秀文又不明示,陆明阳那边也丝毫没有谦让的意思,于佑安就不知道到底该不该请车树声露露脸。犹豫好几天,于佑安终还是憋不住,悄悄找了车树声的秘书小运。运秘书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带着情绪道:“现在是市委的事市委做,政府的事市委也做,我看我们快失业了。”“运秘书干嘛这么悲观,没必要嘛。”于佑安怕提敏感问题,只能笑着打哈哈。运秘书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懊恼样:“局长就别安慰我了吧,我知道是怎么回事,虎落平阳被犬欺,现在也只有认命的理。”运秘书这话就让于佑安不舒服,怎么能用虎落平阳被犬欺呢,就算是虎,也该是车树声而不是他运秘书。看来人都有一个毛病,爱把影子放大成真人,其实对秘书或者他们部局长来说,有时候顶多算领导后面一个影子,前面的都算不得。可是运秘书话里透出的悲凉却又深深地感染了他,他想起巩、王在南州的那几年,自己不也这样怨天尤人么?水涨船高,于佑安忽然就想到这四个字。官场为官,你的心气、斗志还有幸福感,无不与仕途的顺逆与风向有关。有时候真是一顺百顺,一逆皆逆。换句广告词,叫椰风挡不住。运秘书跟了车树声五年,从副市长时就跟了,五年对一个秘书来说,意味的东西太多,有人或许借助这五年,把别人一生要做的事都做了,有人或许拿这五年换回别人的两个甚至三个五年,可他现在还是一个秘书。在过去,运秘书不如巩达诚和王卓群的秘书风光,现在混得又没安小哲和金光耀出彩,心里的郁闷可想而知。斟酌一番,于佑安搜罗出一些话来,顺着运秘书的心迹,就南州形势发了些牢骚,自然也将运秘书安慰一番,见差不多了,掏出一张两千元的购物券,轻轻放运秘书面前:“实在惭愧呀,穷部门,想孝敬一下老弟都无能为力。”运秘书推开购物券:“别,局长能有这番心,小弟已经很知足了,哪敢再剁你身上的肉。”“可惜我身上没肉,要是有,情愿你天天剁。”“放心吧,总有一天穷人会翻身的。”运秘书长叹一声,猛地坐起,将那张购物券拿起,放嘴上吹了吹,像是从哪里获得了力量般激情高涨道,“世界是别人的,也是我们的,但归根结底还是我们的!”“是,我相信你老弟,总有一天,老弟会让我们这些人刮目相看。”于佑安尽管觉得运秘书这些话接近荒唐,但还是维护了运秘书的自信心,将话说得非常舒贴。运秘书果然开心了,两人接下来居然聊得很投机。运秘书帮忙下,于佑安来到车树声办公室。车树声显得比前阵子更憔悴,华国锐一事,虽然最终没连累到他,但有关他的传言还是不少,听说有人把状告到了副省长宋浩波那里,宋浩波轻描淡写给了一句话:“谁想闹就让谁闹吧,只要记着自己的身份就行。”这句话着实让车树声不安,为此掉了好几斤肉。于佑安将拍摄专题片的情况简单做了汇报,车树声似是听着,又像是没听,等于佑安说完,才勉强打起精神道:“不错,你们准备工作挺细致的,就按你们的思路来吧。”于佑安一听口气不热乎,脸上堆了笑道,“谢谢市长支持,不知市长有没有时间,摄制组想请市长……”话未说完,就被车树声厉声打断,“有必要搞这么复杂吗,现在的中心工作是经济,文化方面的专题片难道秀文副市长出镜还不够,那就再加常委、宣传部长!”于佑安吓得不知说什么了,这话要是传陆明阳耳朵里,不知又会是一场怎样的轩然大波,两眼茫然地望住车树声,无辜的样子着实让人怜悯。车树声也动了恻隐之心,感觉冲于佑安发火实在没有道理,默了一会,黯然道:“佑安啊,是不是觉得有些事平衡起来比较难?”于佑安哪还敢说真话,忙道:“没有的市长,市委市政府对我们的工作很支持,我们也是想把工作做得完美一点。”车树声呵呵笑了几声,道:“有这想法就好,工作就是工作,不要掺进太多的东西,要不然我们的工作就变味了。”这话听起来是有意把于佑安往某个方向引。于佑安装作不觉,态度更加谦恭道:“市长说得对,以后我会注意的,不足之处还望市长多批评。”车树声眉头拧了一下,旋即又释然,毕竟是市长,于佑安那点小心思逃不过他的眼睛。他对专题片没兴趣,但对某件事有兴趣。“对了于局,我听说陶雪宁交给你一样东西,是不是你把它忘了?”于佑安已经打算要告辞了,猛听得车树声这样问,腿连抖几下,头发根都要竖起来了。他最怕车树声问这个,没想真还是问了。吭了半天,他说:“不知道市长指什么,我跟她不是太熟,接触也不是太多。”“是吗?”车树声扭过脸去,于佑安的回答让他极为不满,陶雪宁将那张磁卡交给于佑安,他是最清楚不过的,这段时间,他一直在等于佑安,希望他能把东西交过来,或者交到更有用的部门去,可于佑安没有这样做。他为什么不说实话?车树声心里特堵,但他强制着没把不满表现出来,等了一会,见于佑安仍不说话,他道:“没关系,既然于局长忘了,这事就不提了。”离开车树声办公室,于佑安就知道,自己这趟来错了,不该来,那张磁卡对车树声很重要,当然,对李西岳和陆明阳更重要,自己不明不白就成了他们斗争的核心。不过后来他终于想到另一层,这样或许更好,因为没人相信那张磁卡已被他毁掉!访谈内容很快敲定,出乎于佑安意料,访谈稿几乎就是他那封材料的翻版,核心地方只字未动,这令他哭笑不得。不过转念一想,自己写这封材料不正是想引起李西岳和陆明阳重视么,现在看来,他的想法终于得到了陆明阳肯定,好事啊,他苦笑一声,就很投入地工作起来。市委秘书长非但没有因为照搬材料难为情,吃饭时还带着卖弄的口吻强调,这材料可难住他了。“对文化工作不太熟,软肋啊。”于佑安赶忙陪笑道:“哪,秘书长大手笔,任何材料到了你手中,还不小菜一碟。”“于局长也知道奉承人了,这可不是你的性格啊。”秘书长收起脸上的笑,用一种古怪的表情望住于佑安说。于佑安听出了秘书长话里的意思,刚调文化局那年,于佑安心情不好,有点破罐子破摔的味道,开两会时正好跟秘书长分在一个组,那时秘书长还没到现在这位置,任材料组组长,为一份报告,于佑安曾经跟他争过几句,就这几句,让于佑安惦记了好几年,特别是秘书长扶正后。没想秘书长也惦着这事,到现在还耿耿于怀。于佑安抓起酒杯,冲秘书长淡淡笑了笑,道:“秘书长批评我了,我自罚一杯。”秘书长嘴上说别啊,我干嘛要批评你,人却坐着不动,一点没阻止他的意思。于佑安喝了酒,心想有些疙瘩真是结不得的,特别是职位和前途都比你好的人,结了就等于给自己设了一道路障。于佑安现在有点后悔,不就一份材料么,犯得着跟人家脸红,没必要嘛。他想借此机会把这路障清掉,而且再三提醒自己,以后一定要谨慎,慎而又慎!话题没往开里引,秘书长显然不想提到那份材料,于佑安也巴不得不提,提了反倒别扭,也不好应对。秘书长仍然保持居高临下的姿态,跟于佑安强调许多,包括陆明阳做访谈时前面小圆桌要不要摆茶杯,摆什么颜色的,他都强调到了,要求于佑安一定往细处想。“为领导服务,不在大处,关键在细节,在小处。”他蛮有滋味地说。于佑安很虔诚地点头,一再说要遵从领导指示,把这次访谈做好,请秘书长放心。秘书长看上去很满意,也很享受,于佑安的心慢慢舒开。访谈很快做好,曹利群说效果不错。“真没想到,你们书记谈起来口若悬河,一条接着一条,听得我都入了迷。”曹利群脸上露出难得的满意来。“当然,要不怎么是书记呢。”于佑安一边恭维,一边又忍不住生出一丝酸涩,想想自己如果是书记,谈得绝不会比陆明阳差。问题是他不是书记,连书记身边人都算不上。“老谷本想喧宾夺主,抢镜头,根本不是对手啊,几个问题问得都不到位,幸好你们书记灵活,要不然我就得重新录一次。”曹利群谈兴正浓,话里明显露出对谷维奇的不满来。谷维奇这次来后,整个人显得很强势,好有大牌的味道,于佑安尽管叮嘱杜育武他们一定要好好接待,可还是惹出不满来。于佑安只好一次一次地陪不是,没办法,人家现在是陆明阳的红人,整个南州都得拿他当碟菜。于佑安看了录影,的确不错,陆明阳发挥相当出色,可以说极富魅力。专题片很快在南州电视台播了出来,谷雨算是美美地露了一回脸,她的形象上了荧屏真还不错,比平日看到的要好出许多。这天她打电话过来,想请于佑安吃饭,于佑安本来已答应了,毕竟自己的努力有了正果,他也高兴。忽又想起陆明阳办公室看到的那一幕,加之谷维奇来后谷雨在南州的一系列表现,知道这顿饭不该吃,婉转地又推了。曹利群说到做到,不久之后,《文化南州》系列片便在省台播出,反响极佳。曹利群特意打来电话报喜:“没想到啊大局长,这片子效果能这么好。”于佑安嘴上应着,心里却道,不是你拍的好,而是南州文化底蕴本来就深厚,别以为现在没人关注文化,那是你把文化弄变味了。再到陆明阳办公室,陆明阳对于佑安就不是以前那态度,左一声佑安右一声佑安叫得十分亲热,两人就专题片在全省的反响谈了许多,谈得陆明阳心潮澎湃,一次又一次地激动。真想不到他也会为这个激动,于佑安配合着他,尽量让他把内心的激情释放得痛快。后来听安小哲说,书记这两天心情一直不错。“是你让书记露了脸啊,省里领导很认同。”安小哲愉快地说。李响来了,他是特意跑南州给于佑安祝贺的。见面就说:“露脸了啊大局长,这盘棋你下得妙。”于佑安谦虚道,“我露什么脸,我就一跑堂的。”李响说,“跑堂跟跑堂不同,局长这次跑的是正室,离皇宫不远了。”一听李响话往敏感处引,于佑安主动岔开话头,“怎么样,县太爷最近又在搞什么大手笔?”李响说,“还能什么大手笔,现在南州都让你弄成文化州了,我们也得往文化上沾。”说着拿出一份文件,是县政府发的,要组织力量挖掘和整理湖东民间民俗文化,筹划首届湖东民俗风情节。“动作好快啊老弟。”于佑安将文件交还给李响,笑道。“还不是让你大局长逼的,你动作太大,我们不紧跟岂不是离心离德?”“有那么严重?”于佑安重新打量住李响,感觉现在这帮人是一个比一个聪明,一个比一个懂得怎么抓中心抓重心。李响呵呵笑出了声,“这工作还得大局长帮忙啊,我李某对文化一窍不通,别到时搞得牛头不对马嘴。”于佑安说:“你不懂文化南州就没人敢懂文化,说吧,让我帮什么忙?”“还能帮什么,帮我挖掘湖东民俗呗。有人说湖东民俗就在大局长脑子里,随便挖出来几勺,就够咱办一届节会。”“活吃猴脑是不是,你太不人道。”玩笑开过,于佑安一本正经道,“挖掘民俗你还是请王馆长,他这方面强。”“请谁也得你局长说话,走,我请客,边吃边谈。”“这还差不多,至少也得腐败一下嘛。”于佑安叫上王林德和尚林枫,一同往酒店去,中间王林德又给章山打电话,说县太爷犒劳大家,你也过来凑个热闹吧,说着往于佑安脸上一瞄。于佑安一听他跟章山通话,忙把脸扭开了。想想,跟章山没见面有阵子了,原以为能把她淡化或蔽屏掉,没想此时竟又生出怪怪的冲动。到了酒店,王林德、尚林枫还有跟李响一同来的县府办主任一并张罗着,章山有点拘谨,放不开,样子逗乐了李响。李响笑说:“又不是新娘上轿头一回,大家都是熟人,怕什么,难道我能把你从局长手下抢走?”于佑安明显听出李响话里有话,莫非他已猜测出什么,却还是装作糊涂说,“能抢走最好,去跟你当助手,也让我们文化系统出个女县长。”王林德跟着叫喊,“这等好事怎么轮不上我,章科长你还愣着做什么,快给县长斟茶。”章山便矜矜走过来,县府办主任忙从服务小姐手中抢过壶,说哪能让大美女来,这不让我犯错误么?县府办主任跟章山差不多年纪,尚林枫就开起了玩笑,“要犯错误也是下犯,绝不能上犯,敢打我们章科长主意,我们坚决不答应的。”李响接话就道,“胆子不小啊程主任,也不看看这里坐着谁?”程主任故意道,“都是大领导,看了压力会很大,不如就看美女了。”这么一渲染,气氛就很不一样了,章山胆子也大起来,坐于佑安边上,一边为于佑安殷勤地服务着,一边还击:“今天有大局长保护我呢,看你们谁敢。”“不敢不敢。”李响的坏笑就越发明显,盯着于佑安道,“夺人之爱的事不地道,湖东人民不做。”于佑安知道他动机不良,没敢接茬。饭吃得很愉快,酒喝得也痛快,李响跟文化局这帮人还是能交着心的,尤其跟于佑安的关系,在座各位都知道。李响一再怂恿下,于佑安喝了不少酒,章山也让他灌了不少,脸颊红扑扑的,一双眼睛越发迷离,似梦似幻扑闪在于佑安脸上。于佑安似乎能感觉出点什么,但又不敢确定,不知道是酒精的缘故还是别的,总之,今天他对章山很有一些念头。饭店里一直折腾到十点多,于佑安说差不多了,明天还要上班,战线不能拉太长。李响正在兴头上,他这人平常不爱动酒,县里更是不敢喝得太放开,毕竟是一县之长,各方面都得注意。但真要喝上了,热情一下两下降不下来。于佑安要收场,李响不好意思硬拖,看了下表道:“听局长的,散就散吧。”等下了楼,又悄声跟于佑安道,“找个地方单独坐坐,还没聊够呢。”于佑安就知道,李响心里还藏着话,隧道:“去香茗聚喝口茶,那里环境不错。”李响兴奋地说声好,两人一同往外走去,章山不远不近地跟着,像条可怜的尾巴。李响回头看了一眼,有些不忍,商量的口吻道,“要不把她带上,两眼含泪啊。”于佑安故意道,“谁啊,说的这么感人?”李响哈哈道,“还装啊,人家可是双眸流盼,依依不舍哟,换了我,早就不管不顾了。”又道,“家庭诚可贵,做官价更高,若为红颜故,所有皆可抛。”“滚你的!”于佑安骂了一句,一回头,就跟章山的目光撞上了。那是怎样一种目光啊,迷迷离离,如泣如诉,他的心一下摇曳起来。看到他们上了车,章山蓦地停下,她心里是充盈着不少期盼的,这样的夜,这样一群人,她真是舍不得离开,她多么期望这个夜晚能延长一些,刚才那份美妙的欢快能多驻留一会。于佑安怕不知道,这段日子,章山心里也疯狂地弥漫着一样东西,很怪,但很强烈。北京之行留给章山的记忆太多,那些记忆现在已幻化成一种依恋,一种折磨她迷醉她的酒精。每个孤单的深夜,她都被这种酒精点燃,有时她在酒精里浑身冰凉,有时又会烧得通体发热。火焰熄灭后,屋子里便是久长久长的寂寞,压得她喘不过气,加上钱晓通那王八蛋三天两头打电话欺负她,最近又跟孟子歌搅和在一起,风言风语快要把她气死。女人的心往往就是这样转移到别人身上的,章山以前并未对于佑安抱什么想法,不敢,一直恭恭敬敬拿他当领导,现在不一样了,居然把他当成了一堵墙,一棵树,自己内心的依靠……可他走了,一声告别的话也没,章山的泪哗就下来了。于佑安跟李响到了茶坊,李响张罗着要了茶,又叫洋酒,于佑安拦住,说不想喝那玩意,喝了反胃。李响改叫两瓶红酒,说今天心情不错,多喝点。于佑安说喝就喝,谁怕谁啊。其实他心里也高兴,通过拍摄专题片,意想不到地拉近了跟陆明阳的关系,一下觉得干什么都有了劲。李响开门见山,没拐什么弯子,径直道:“老郭要走了,兄弟想加把劲,局长给咱号号脉,看从哪个方向用力。”于佑安早就料到李响有这动机,老郭是湖东县委书记,年龄快到了,下一步很可能去市人大,李响当然不会放过这机会,其实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活动,于佑安对此掌握得一清二楚。“兄弟是大手笔,还用得着我来为你号脉?”“老兄笑话我了,我可不敢充大手笔,听说了么,有人把房子都抵押了,就为了尽快跟上面接上头排上号。”“没那么严重吧,我看风平浪静的,啥事也没有。”于佑安笑道。“别自欺欺人了,平静?”李响端起茶杯,阴笑两声,又道,“那是演给别人看的,你知道每天晚上多少人在活动么,千军万马不敢说,至少上百人在动作,一日不调班子,南州就别想平静,他们狠呐,真正的放长线钓大鱼。”李响再次叹了一口。于佑安知道这个狠怎么解释,起先他以为,不调部局和各县区班子是为了工作稳定,现在他知道错了。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据徐学谦说,南州部局班子所以迟迟不动,一是陆跟李两人前嫌太深,一时半会达不成一致,谁都不想把对方的人提起来。二来两人都有故意的成分,拖的时间越长,你跑的次数就越多,调动起来的人也就越多。只有大家都参与了,这场戏才热闹!李响这天晚上跟于佑安说了很多事,有些事于佑安能估计到,有些不能。特别是李西岳跟陆明阳二人之间的矛盾,李响掌握得远比于佑安详细,很多于佑安从未听说的事,李响谈起来竟是头头是道,包括李西岳跟陆明阳以前的过节,还有他们各自是省里哪条线上的人,李响都打探得一清二楚。看来他更是有心人啊,于佑安算是大增见识!李响说,李西岳在省里主要靠他的老上级、现任省委副书记,跟省委组织部长谭帅武关系也不错,而陆明阳根基相对浅一点,当初若不是章惠事件,陆明阳是当不了市委书记的,原定的方案是他取代车树声,副书记兼代市长。省委所以在最后时刻打个颠倒,把陆明阳提上去,是因为李西岳除章惠事件外,又牵扯进巩达诚案,据说在巩达诚和王卓群手上,李西岳就接受过南州一些人的好处,其中数额最大的就算梁积平,梁积平是通过地产商周万胜跟李西岳认识的,梁积平在南州所以飞黄腾达,坐喷雾气式的往上升,与李西岳有直接关系。这把于佑安吓了一跳,这些内幕,徐学谦都没跟他提起过。看来李响真是下了苦功夫,而且,于佑安明显感觉到,李响这次在省里用了劲,尽管李响没告诉他在省里靠得是谁,于佑安还是感觉出他跟常务副省长宋浩波的特殊关系来。看来宋浩波现在才是海东省名副其实的实力派啊,于佑安再次深吸一口气。按李响的说法,陆明阳到南州主要是省委常委、省纪委书记替他说了话,而在章惠事件和巩达诚一案中向李西岳及其上司施加压力的,正是省纪委书记。不过陆明阳到南州后,迅速跟宋浩波拉近了关系,目前在宋浩波的盘子里,已经把陆明阳纳成自己人了。说完这些,李响叹了一声,忧心忡忡替于佑安担忧起来:“老兄,今天我是想跟你提个醒,瞅准一方,把宝押上去,两边都讨好,难啊。”一语说得让于佑安心里犯难,半天,他讪讪道:“想押也没宝啊,再说怎么押?”“你老兄能没宝,别人是抱着炸药包,横冲直撞,你老兄是拿智慧跟他们玩,耗子戏猫,精彩,一个专题片,就把陆哥哥哄开心了,还有那个谷雨。”“提她做什么?”于佑安猛地望住李响,李响这话太过突兀,明显含着别的意思。李响也不掩饰,畅开心扉道:“老兄啊,你就甭装了,南州这块地盘,啥事能瞒过你老兄?其实陆哥哥心思不在专题片上,在谷大美女身上。将来出了事,你可是罪人啊,看老谷怎么收拾你!”“不会吧……”于佑安让李响说得脸色发白,嘴也有些干,抓起水杯连饮几口。谷维奇真会怪罪他?不会的,老谷这人,指不定还是他下套让陆明阳钻呢,不是说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么?这么想着,心情轻松下来,脸上原又恢复镇定。李响见好就收:“不说了,不说了,知道老兄不爱谈这个,就当兄弟说玩话吧。”说完又不甘心,多了一句,“不过我就搞不懂你那朋友,心甘情愿将女儿拱手相送,这种人不多见啊。”“有那么严重?”于佑安不知是搪塞,还是替老谷鸣冤,总之心里很不是味。看来他的怀疑没错,脑子里禁不住就闪出谷雨那张青春飞扬的脸来,闪着闪着,就又变成了另一张脸,老谷的脸,那张脸分明已有了骄横跋扈的色彩。活该!再说话时,于佑安脑子里就不再是谷雨,而是今晚他弃下不管的章山了。她回家了吗,此时在做什么,她替自己喝了那么多酒,不会出什么事吧?手机恰到好处地蜂鸣一声,打开一看,果然是章山发来的短信,短短几个字,犹如一声温柔的问候:没喝多吧,早点回家。于佑安心里一片潮,很快就变得湿润。李响知道短信是谁发来的,发着感慨说:“被人牵挂也是一种幸福,今天我不能拖你太久,更不能把你灌醉,刚才酒桌上有人交待过的。”于佑安的脸无端就红了,心乱跳不止。“开什么玩笑?”他装腔作势跟李响说了一句。“不敢开,不敢开,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来,为红颜知己干一杯。”于佑安居然就将手中酒跟李响碰了,喝的时候,心里确也泛上一股甜意。送于佑安回家时,李响略带神秘地告诉于佑安,陆明阳在军分区招待所有间套房,如果想进贡,就去军分区。“这可是军内机密啊,去之前给这个人打电话。”说完,李响塞给于佑安一个手机号。于佑安真是感激得不知说什么了,官场上好朋友多,一条道上的盟友也多,但能把这些绝密信息透出来的,真是不多。他握着李响的手,重重道:“加油!”“加油!”李响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