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薇从失重的那一阵天旋地转里回过神来,向上抬头错愕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侧脸:“你怎么……”突然出现的祁叙用一脸研究生物标本的表情看着她:“所以你出入这种地方不是因为个人兴趣,而是在聚众斗殴。”傅薇仰靠在他怀里环顾四周。那几个原本准备友好地挪地方走人的彪形大汉此刻的表情,确实像准备聚众斗殴一场。但无论是从数量,还是性别上,她都没看出自己这边有什么优势。可是,祁叙的语气悠闲得很,完全没有如临大敌的紧迫感。傅薇低下头:“……现在不是讨论个人兴趣的时候好不好。”周舫媛被灌了半杯酒之后出奇地依旧清醒,好在没有出现警匪片里常见的浑身瘫软或者神志不清现象。她微哑着嗓子瞪着金岳:“不要以为把我藏去别的地方,我哥就找不到你们。”她能联系她哥,说明周家和她还没有完全断绝关系?金岳垂眼看着她,脸上为难的神色只不过是短暂地一闪。他没理她,又看向祁叙:“真巧。今天熟人真是多。”祁叙依然没有放开已经具备自我站立能力的傅小姐。他单手抚了抚衬衣的领口,意料之外地谦和。如果不是金岳的手上沾了饮料,他几乎会伸出手来与金岳握手:“确实很巧。如果我没有记错,礼恩这两天应该在全城找你。没想到你躲在这里。”礼恩?都不用带姓的吗……叫得这么亲热。“你想把我的行踪告诉她?”金岳轻蔑地一笑,“没用的。我又没有想要逃婚,你们何必一个个把我逼得这么紧?”“谁他……谁把你逼得紧了?!”周舫媛几乎要吼出一句脏话。她平时飞扬跋扈,颇有见谁惹谁嫌的潜质,但在这方面的教养一直很好,此刻完完全全是被金岳可笑的态度逼了出来。金岳阴鸷地瞥了她一眼:“你这还不是逼婚?”“谁要嫁给你这个娘炮!”周舫媛已经完全失控了,任谁莫名其妙被满屋子大汉钳制,又敲诈勒索和人身攻击到现在,都会暴走,“你刚刚给我喝了什么?”她喝下那杯酒的时候就觉得味道不对。女人的第六感一直都很准。傅薇往前一步想要一起质问金岳,没想到被祁叙一把拉了回来:“先不要算你的桃花债。礼恩有话跟你说,你自己跟她讲。”没有等金岳反应过来,祁叙已经拨通了电话,把手机递给了金岳。屏幕上金礼恩的名字明晃晃地闪烁着,显示着“正在通话”。傅薇回忆了一下金礼恩的身家。嗯,传闻中她确实有一个弟弟,据说是个十足的纨绔子弟,难怪她一个女孩子被教育得像个女强人,都是被她这个不争气的弟弟逼的。金礼恩的那个弟弟,就是金岳?回想在周舫媛的订婚宴上,金礼恩这样完全不相干的人也出现了。原来她是金岳的姐姐!傅薇觉得自己当时真是被周舫媛气得不轻,才完全没有关注订婚宴的格局。……所以,那天祁叙被邀请,也不是因为周舫媛的关系,而是因为和金家的交好?傅薇用询问的眼神看着祁叙,他只是一笔带过:“他们两家纠缠,不是金岳娶周舫媛,就是金礼恩嫁给周浴森。你觉得哪个好一点?”“……”傅薇觉得他真是在讨打,这是哪个好一点的问题吗?祁叙的声音低沉中带了一丝愉悦:“令人高兴的是,现在后两者达成了更为良好的契约关系。所以,我们的周小姐可以回头去找她的病天鹅了。”而傅薇心里想的是:他提起付其誉时的语气要不要永远都这么阴阳怪气的?包厢那头,金岳拿着祁叙的手机,皱紧了眉头说着莫名的话。这头周舫媛的脸色惨白,很不好看。傅薇大致知道了一些情况,没时间跟祁叙聊天,三两步扶起她:“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哪里都难受。”周舫媛俯下身,用手按住了胃部。“会不会是心理作用?”杯弓蛇影,也是有可能的。金岳他就算反对婚约,也不至于对人下毒吧?周舫媛咬着唇,轻声附在她耳边:“这地方明着是酒吧,背地里是个毒窝。这些人没几个是干净的,金岳也是。”“……这是你找到的资料?”“当然了!”她的语调有了些起伏,“你以为我为什么要亲自来?拍到他出入这种地方的照片,还能说他只是来猎奇的。撞破他沾些不干净的东西,那就不是好摆平的事情了。”傅薇抿紧了唇。周舫媛的胆子也太大了,她却并不想多接触这些东西。她的生母就是因此被赶出家门,连带着她尚未降临人世就也一并被抛弃了。后面又发生了一系列事情,都让她对这些实在没有什么好印象。傅薇俯身,依旧紧紧挽住周舫媛的胳膊:“你身体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检查一下?”她对周舫媛唯一能照顾到的地方,也只有这些了。至于其他,她实在不想触碰。这边对话间,金岳已经挂断了电话往这边走来,白色的紧身裤让他的长腿显得挺拔修长,如果不是那张脸的气质太过女性化,他其实算得上风流倜傥。走到她们身边,金岳撇了撇嘴,仿佛看都不想看周舫媛一眼:“出来吧。这边有医生。如果你的体质敏感,可能会中毒。”“你给我吃了什么!”周舫媛下意识地捂住脖子。“一点点致幻剂而已,本来想跟你玩玩。”他看着桌上静置的半杯液体,笑了笑,“喝得不多,应该没有事。”这时,房间里一直沉默的男人中有一个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金岳无所谓地甩了甩手:“一场误会罢了。周浴森过来,我正好亲自跟他解释。”其实,他也很无奈,最近不过出来散个心,就被家里轮番追捕,一打听才知道是周家那位母老虎离家出走了,金家担心他们一对怨偶两方都闹脾气,万一他也走了,这婚事就真的黄了。偏偏他去的地方都不那么光彩,被家里派人跟着真是让人烦躁。他在这里撞见周舫媛,还以为她是想通了,加入了追捕队伍。烦不烦?要不是为了自家姐姐不至于嫁给一个不喜欢的男人,他才不会答应这桩婚约。后来反正娶个妻子对他来说都是摆设,他答应了,也没放在心上。但最近这桩婚事随时在给他添堵,才让他的逆反心理全被勾了出来。周舫媛听到他跟保镖的对话,突然迸发出比方才受制于人时更加惊慌失措的表情:“我哥过来了?”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冲着金岳命令,“带我走!”见对方僵住不动,她不耐烦地扯动金岳的手:“刚才不是威风凛凛地想换场子吗?不是说要挪地方吗?现在不动了?”找周浴森过来完全是下下之策。此刻没了危险,她可不想被家里人知道自己背地里在偷偷干什么事,连暴露行踪都是她的大忌。祁叙冷眼旁观着这边,双臂交叠,一副没有耐心的表情:“跟我走。”他转身拉住傅薇就要离开。傅薇怀里还揽着个周舫媛,跌跌撞撞地往前移动步子。金岳在后头叫住他们:“喂,我跟这位周小姐的事还没完呢。”周舫媛厌恶地看他一眼:“我跟你才没完!”敢对她下手,他是不想活了?金岳此刻倒是嬉皮笑脸,一句话都不多说,快步跟了过来。他刚才只是想给这女人一点教训,顺手有什么就拿什么呗,倒也没想太多,她这么记仇做什么?傅薇已经完全不能理解他们,放开周舫媛改为拉住她的手,紧紧地贴着祁叙往前走。等祁叙启动了车,跟上来坐在副驾驶座上的金岳才吊儿郎当地找祁叙搭讪:“真佩服你,我姐都自告奋勇地找上周浴森了。你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俩在一起?”刚才通了电话,他才知道自己和周舫媛双双失踪的这几天,周浴森找上了金礼恩。周浴森追了金礼恩多年一直无果,她似乎心有所属。直到周舫媛忽然跟家里闹翻出走,他才硬着头皮最后去找了一回金礼恩,没想到她答应了。金岳也搞不懂这个姐姐是怎么想的,她不是一直喜欢的都是……眼前这个人吗?祁叙薄唇一勾,不知在说给谁听:“如你所见,我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关心。”傅薇凝神在听他们两个人的对话,听到这句时像是突然被刺了一下,抿起了唇。周舫媛却像是躲避追杀似的关心道:“怎么样,我哥有没有给你回拨电话?”她自己的卡早就换掉了,以防被家里人骚扰。傅薇上上下下地翻找自己的手机无果,才发现手机早就在金岳扔掉的时候落在地上了。走的时候,她关心着那包现金,慌慌忙忙的,也没注意地上的东西。这时候想起来,她才觉得懊恼:“啊,落在刚刚那个地方了。”一直在和金岳对话的祁叙突然侧了侧头,旁若无人地向后应了一声:“没事,再帮你买一个。”突然的插话。“……”这下不仅是傅薇愣住了,连金岳都闭嘴没再多话。等他们一行人离开了2—Love,才有人去收拾那间包厢。领头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大约五十来岁,壮年不再,却有彪悍的胸肌,看起来凶神恶煞。他啐了一口道:“金岳那小子,皮痒了?”竟敢在这地方惹事。地上的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他转过身去拾起,接起来,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女声。男人听了一会儿,慢慢皱起了眉:“小芹?”周舫媛在车上的时候就开始恍恍惚惚,没过多久就出现神志不清的迹象。傅薇和周舫媛坐在后座上,她抓住周舫媛的两只手腕,看着周舫媛眼神飘飘忽忽的,咬牙切齿地瞪着金岳:“现在怎么办?”金岳把手一摊,一脸见惯了这副模样的无所谓:“我有什么办法,缓一阵就过去了呗,剂量又不大。”傅薇觉得跟这种人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索性再也没问过他,专心按住周舫媛。她没有接触过这类药剂,还不知道她后面会变成什么样。幸好金岳还有点良心,下车时扛起周舫媛就往电梯里钻,傅薇想要帮忙都被拦了下来。电梯里只剩下他们三个,银色的电梯门慢慢合拢,傅薇看着大楼外被缓缓开走的车,车窗上隐隐约约映出祁叙淡漠的侧脸。到了房间里,傅薇有点不放心地把周舫媛交给有处理经验的金岳,局促地立在一旁,不知道能帮上什么忙。金岳嗤笑一声:“有水不?”傅薇愣了愣,连忙点头,转身去拿水。这种药剂大多都可以用水来稀释,她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顺带还替金岳倒了一杯。金岳斜睇着那杯水,充满邪气地一笑。这女人刚才还对他视若豺狼虎豹地冷眼相加,这会礼数倒是一点都不少。这么小家碧玉的女孩子,跟自己驰骋商场的姐姐比起来,真是看不出有什么光彩之处。傅薇关心着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周舫媛,没读懂金岳眼神里的意思。面对着他这个陌生的人,在这种情况下,她面色平静,心里却是紧张的。门铃却在此刻响了起来。她立刻转身去,打开门,来人正是停完车姗姗来迟的祁叙。他依旧是一张清俊却漠然的脸。不知为何,看到这个算得上冷淡的表情,她居然心里松了一下,下意识地向他一笑。紧绷的脸悄然地舒展开,散落肩头的长发乌黑柔顺,衬得她流转的眼眸愈发漆黑明亮,甚至还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这个笑容很短暂。傅薇留着门,自己转身去沙发旁继续徒劳无功地守着周舫媛。祁叙却站在门外,微微发怔。自从她搬出家里,她就再也没有向他流露过这么温和的表情,熟悉又陌生,温柔又冷冽。嗯,还是这样的她比较讨人喜欢。平静中难掩心里的一丝丝慌乱,她发自本能地依赖他。这样多好。祁叙走进客厅,第一眼就看到了沙发上的周舫媛。平素摆着大小姐架子的周千金此刻痴痴地笑着,做着开枪的手势,拼命拦着要喝水的金岳。金岳手里攥着一个玻璃杯,一边小心护着手里的水,以免洒出去,一边还要挡着她的动作。周舫媛猛地甩了甩头,两只手依旧和金岳的纠缠在一起,把他的手交叉过来死死地抓在自己的手,笑得恍惚又灿烂。真是难得一见的奇景。金岳的脸已经是苦瓜式的了,他什么阵仗没见过,居然败在了这么个不讲道理的小姑娘手里。偏偏他还要护着手里那个装着水的玻璃杯,以免它落在地板上被周舫媛踩到,那可才是一桩血案。察觉到金岳的为难,傅薇也加入了阵局,从沙发背后伸手去拽周舫媛,握住她的两条胳膊往后拉。奈何周舫媛死死地抓着金岳,被她这么一拉也不肯松手,就抓着金岳一起向后倒去。金岳手里的水立刻洒了半杯。祁叙的目光落在眼神焦急的傅薇身上,没多犹豫就走了过去。刚走到沙发边,那边扭打成一团的三人突发变故,周舫媛猛地一松手,还没等金岳反应过来,就夺过他手里的杯子,站起身来往沙发后一砸:“扔掉!”沙发离墙壁很近,傅薇就站在沙发和墙壁的中间,眼看着那只杯子在空中洒掉小半杯水,狠狠地砸向离她不过半米的墙壁,四分五裂。她躲过了杯子迎面的攻击,却来不及避过那些分崩离析的玻璃片向四处飞溅的轨迹。一时间水花和玻璃片绽裂四溅,她一只手扶着沙发背往下蹲,还没蹲到底,一个身影突然跑到了她的背后,巨大的阴影像是一把防护伞,把她护在了身下。玻璃片落地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平息下来,傅薇才平复了自己剧烈跳动着的心跳,缓缓转过身子,保持这么个别扭的姿势半蹲着,实在不怎么好受。她转过身,祁叙蹙着眉的脸近在咫尺,和她一上一下四目相对。傅薇站也不是,蹲也不是,只能把他往旁边推一推,自己慢慢地向上伸展,声音断断续续的:“你……没事吧?”祁叙仿若不经意地用食指在侧脸上一擦,指背上果然沾了丝血迹。近距离的碎玻璃还是刮伤了他耳边的皮肤。傅薇看见触目惊心的殷红,立刻挪过去查看,他的侧脸上果然划出了一道不深不浅的痕迹。她握着他的两条胳膊,小心翼翼地避开满地的玻璃碎屑,引着他往外走。另一边,金岳已经制住了周舫媛,把她半抱半扛地带离了玻璃碎片密集的地方,然后缩在墙角,摁着不断挣扎、踢打着的她,不耐烦地问:“现在怎么办?”傅薇指挥着祁叙坐到沙发上没沾水的地方,抬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金岳身边的走廊:“过去,右边那个是她的房间,麻烦你把她送过去……不要让她碰到台灯之类的。”金岳皱着眉点了点头,不料周舫媛趁他恍神的时候挣脱了他,蹦跳着走进餐厅,威胁似的看着他:“不要过来!”金岳忍无可忍地追过去一把抱起她往主卧里大步走去,丝毫不怜香惜玉地往床上一扔。卧室里的衣帽架上挂着周舫媛的一条丝巾。价格不菲的丝巾此刻变成了绑人的麻绳,三下五除二就把周舫媛的手绑在了背后。傅薇在客厅里听着隔着一堵墙传来的穿透力惊人的尖叫,十分揪心。要不是她知道金岳的取向有问题,恐怕很难相信里面没有发生什么暴行。祁叙冷淡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拽了回来:“我不能换一个干净整洁的地方就座吗?”傅薇一惊,低头看着一片狼藉的绿绒沙发,尴尬地点了点头:“可以……我去帮你拿药箱。”幸好公寓里常用药还是有的。傅薇很快拿来了碘酒和棉签。祁叙已经挪到了餐厅的金属椅子上。餐桌靠窗,明亮的光线衬出他的侧影,金属质感包围着他,让他看上去锋利又淡漠。除了他正对着她的侧脸上,那道殷红的血迹。傅薇握着瓶子走进阳光里,坐到他的对面,从棉签瓶里取出一根蘸了碘酒,往他脸上轻轻地抹。祁叙一直木然,没有表情,反倒看起来很配合。她小心翼翼地轻点着,克制着手上的力道怕弄疼他。祁叙却只是冷着脸,丝毫没有皱眉之类的反应,目光落在别处,根本没有看她。突然,一直安静的人一把抓住了她举着棉签的手。祁叙用的力气很大,远远超出了制住她需要用的力气,把她拽得火辣辣地疼。她隔着半张餐桌给他上药,本来身体就往前倾,这样被拽住,更加有些腰背发酸。傅薇立刻蹙起了眉:“怎么了?”祁叙像是隐忍了很久似的,把她手里的棉签抽出来,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冷冷地看着她:“回家,或者不要管我。你选。”傅薇一下愣住:“干吗突然这样?”“不是突然。”祁叙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焦灼的目光好像要把她脸上每一丝错愕都熨服帖,“我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在我话没有说完的时候逃走。”傅薇的眉头紧蹙,手腕被握住的地方已经痛得有些发麻。祁叙读出她神色里的异样,才发现被自己攥着的那一处皮肤发白,周围泛了一圈红,显然是捏疼了她。他立刻松了力道,却没有收回手,而是轻轻地握着刚才攥住的地方,手心的温热贴在她发烫的皮肤上,肌肤柔和的触感,无声地舒缓着她的痛感。没有了被钳制的不适,傅薇才松了一口气,手腕上温温的,居然让她没有多少抽回手的欲望,而是静静地看着他。祁叙的表情看起来平和了许多:“我收回那天的话。”他下意识地轻轻揉着她温软纤细的手腕,淡淡地看到她的眼里,“如果你现在还是想要成为我的妹妹、下属或陌生人,我都不会接受。”原本以为,只要她还每天出现在他的眼前,不管以什么样的身份,他都可以慢慢等。他对此一向很有耐心。但是,现在——“从刚刚那一分钟开始,我希望你把我当作你的未来伴侣看待。”祁叙放开了她的手腕,把自己的五指嵌进她手指间的缝隙,交握着她的手抵住自己的下颌。她甚至能从自己的手指上感觉到他清浅的呼吸。怦然的心跳里,她只听得见他淡淡的叙述语调:“我发现对你,我不是那么想等。”等你转换角色,等你萌生和我在一起的决心,等你慢慢变得和我一样坚定。但现在,我并不那么想等。手腕上传来的温热细细密密一路攀上心脏,如细长的刺,在每一根血管深处,扎得刺痛又酥痒。傅薇像是被什么定住了似的,机械地眨着眼。自然得像是漫长时光的河流,终于流经了此处。他说:“不是‘我的伴侣’这个身份需要你。而是,我需要你。”祁叙清淡却锋利的眉眼又贴近了一分,像是要把两个人的呼吸融为一体,“我有解释清楚吗?”傅薇终于从急促的呼吸里清醒,猛地抽回手站起来,无意识地退后几步,远离了餐桌。几个字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她木然地假意微笑:“你不觉得……我们,不适合吗?”——叮咚。两人同时回过头去,门铃沉寂了片刻,再次响起——叮咚。傅薇笑容僵在嘴角,窘迫地转头瞥了他一眼,踩着细碎的步子去开门。门外金礼恩穿着简洁大方的白色套装,鲜润的唇色和一丝不苟的妆容透出女强人的干练。短暂的惊愕后,她向傅薇得体地一笑:“傅小姐?是我接到的信息有误吗?我弟弟说他在这里。”“金岳在里面。”傅薇轻柔地展露一个礼貌的笑容。金岳也听到了门铃声,正从主卧里走出来。周舫媛的用药剂量小,药效很快就过去,只是第一次服用,身体有些敏感,刚刚的反应才会那么大。此时在他的看护和制服下,她已经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她如今这副样子,也没法谈解除婚约的事情,况且此刻有了金礼恩和周浴森的事情垫了底,他们的谈判也不需要多严肃地进行,不会遭遇多大的阻碍,只要双方都有解除的态度、立场一致就好。如此看来,金岳觉得自己这一趟来得真是无比冤枉。他在金礼恩面前耷拉着耳朵,像一只遇到了主人的恶犬:“姐。”金礼恩看起来没什么脾气,看到他也只是垂了一垂眼睑,轻轻地吸了一口气:“跟我回去吧。”金岳老老实实地跟在她身后,看起来十分听话乖顺。真是一物降一物啊。傅薇心里想着。金礼恩却没直接走,而是淡笑着路过傅薇的身旁,径直走向餐厅的方向。祁叙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客厅里走。白色皮革的手包被她的两手握在腰前,她笑得落落大方:“这回多谢你了,祁叙。”祁叙淡淡地抬起眼:“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不是“没关系”“没事”,也不是“不是什么麻烦的事”,而是……不重要。这人说话要不要这么直接?身子高挑的男人两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因为直接从工作场合出来,身上依旧穿的是工作时的衣服,亘古不变的白衬衣遭遇方才的混乱后依旧挺括整洁,脸色看起来有些臭,薄唇轻抿,略有不满。就算脾气再好的雄性生物,在被拒绝之后的心情也不会很好吧?但金礼恩只是对他比平常更加傲慢一分的态度诧异了片刻,想起他之前对她说过的话,淡然地低头一笑,表情依旧礼貌得体、张弛有度:“无论如何,我很感谢你能及时通知我。”她像是不经意地瞥了一眼旁边表情泰然自若、眼睛却异常沉寂的傅薇,用一种进退自如的期待目光微微仰头看着祁叙,“就没什么话要跟我说?”“没有。”祁叙把脸偏向一边。金礼恩抿唇轻笑:“真是绝情,没有什么祝福的话吗?十几年的交情呢,我都快结婚了。”祁叙沉默了一会儿,淡淡开口:“祝你不会犯你弟弟的错误。”虽然早就知道不会有什么温情感人的话从这人的嘴里说出来,可还是没有料到,他连一句“新婚快乐”都没有。金礼恩自嘲地一笑,她的矜持和骄傲让她脸上的笑意看起来愈发璀璨,没有半分虚假,也像是一种暗中的对垒:“也祝你没有进行一项错误的选择。”她走向站在门口的金岳,转身的时候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神色无异的傅薇,意味不明地一笑。出门前,她握着门把手,从容地告别:“我弟弟我带走了,他给你们惹的麻烦还请多见谅。嗯……”她的目光在祁叙的脸上游移了一会儿,用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耳际处,“你这边受伤了?看样子还没有处理好。”“没什么大碍。”语调平直。傅薇明明白白地注意到,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分明瞅了瞅她的方向。“那就好。”金礼恩侧身带上门,潇洒地一笑,“再见。”“新婚快乐。”低沉的男声。金礼恩关门的动作一顿,轻声道:“谢谢。”傅薇三两步跟上去,拿起外套走到门口:“我送送你们。”金礼恩没有拒绝,默然出了门,却到电梯口时就停下了脚步:“就到这里吧。记得替我向周小姐道个歉。”傅薇也没有再坚持,嗯了一声。没有多余的客套话,金礼恩带着金岳走进电梯,向她挥了挥手。银色的电梯门像两片锋利的刀刃,渐渐合拢。里外两个世界就此隔离。直到电梯门合上,金礼恩的笑容才消失。金岳盘着手,皱眉看着这个穿了高跟鞋还比自己矮一个头的姐姐,犹豫着开口:“你干吗那么客气?你不是一直喜欢……”金礼恩没有生气,语气和顺得像在教育一个爱问十万个为什么的幼稚园的小朋友:“你姐姐是快要订婚的人了。”“我还没说这个呢!”金岳意识到自己的语气过于激动,半是愤愤半是打抱不平地说,“你干吗突然之间答应周浴森那个家伙?周舫媛也就是讨厌了点,娶回去倒没什么。反正只要是女人,都没什么区别。”金礼恩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这个张牙舞爪的弟弟:“既然没有区别,为什么还要娶女人?”“难道我还娶男人回来?!爸不会打死我?”他倒是想啊,但是比起被逐出家门从此断了经济来源,“真爱”什么的都是浮云吧?金礼恩笑了一声,正好电梯到了底层。她没有说话,径直迈了出去。连她这个纨绔弟弟都知道,有些事情能做,有些事情不能。而对她来说,最佳情况是嫁给一个对事业和家族都有帮助的丈夫。周浴森既能满足这个要求,又对她不差,而且还能顺带解决这个不争气的弟弟和周家小姐这一对怨偶。一箭双雕,这个人选她很满意。高跟鞋的鞋跟踏在底楼大厅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响亮的声音。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她不仅选得绝对正确,而且选得很潇洒、很好看。结果和场面都没有输给谁。可为什么,她觉得自己输了呢?为什么你就可以冒着选错的风险,甘愿场面狼狈、颗粒无收,也敢抛弃既得利益呢,祁叙。出了大楼,金礼恩笑容优雅地转过身,替金岳理了理歪斜的领口:“好啦,有什么好不满意的?”她侧过头,满意地把那领口捋直,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这样不是很阳光帅气?改天跟周家说一说,你就又是自由身了。”她佯装严肃地敛了敛笑意:“不过,那种酒吧以后不要去了。被抓住把柄不仅仅是你一个人难受,全家都会跟着你遭罪的。最近风声紧,外头敏感,爸也就敏感,小心他打断你的腿。听不听姐姐的话?”“……听。”金岳努着嘴,像个没长大的大男孩。而相隔不过数层的楼上,傅薇刚刚回到客厅,迎面就看见了靠在电视柜前,一脸审讯表情的祁叙。她还没带上门,对方已经冷冷地开口问:“是哪里不适合?”傅薇被刚刚金礼恩游刃有余的笑容搅得心里一团糟,低头像是故意逃避着什么一样,悄然从他身边路过。她不准备回答他的问题。祁叙搭上她的手腕,仍旧是方才被他紧握的地方,这一回他却知道了掌控好力度。他的声音低沉:“我不会接受这样的拒绝。如果你排斥我,我希望亲耳听到你说你对我没有丝毫的感觉。”“那样你就会放弃?”“可能会。”傅薇紧抿嘴唇,几乎要从喉咙里扯出那句话,却久久没有声音。大脑早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她到底要什么?现在到底应该要什么?对他又是什么样的感情?又该期待什么?所有问句都涌上来,翻滚起伏,在她心里掀起狂风骇浪。她已经不懂得自己的所求,也看不清如今的情势,看不清自己的内心。她只知道,现在做出的任何答复,都不是轻率的。可是,他已经把话说得那么明白,让她一点回避的借口都找不到,只能直面他的问题。也许是刚近黄昏时的阳光太淡太暖,也许是说出那句“可能会”的嗓音太过熟悉温热,她没有办法做到不坦诚,也没有力气在他逼视的目光下编造出一个不坦诚的借口。她像缴械认输似的,懊恼地低下了头,被他抓着的手腕松了力气,垂在他的掌心:“我真的不知道这样算不算喜欢你……”所以,关于感觉的答案,是——有?她似乎还想为自己的言辞辩解:“而且也不明白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我。”手心一下被握住。他干净的笑容淡淡的,却仿佛收集了一整个落日时分的暖意:“下次怀疑自己的时候,记得不要怀疑我。”“我……”“不做晚饭吗?有点饿。”他索性在电视柜上落座,双腿交叠一晃一晃的,像个坐在窗台的小朋友。“……”傅薇真的有点哭笑不得。他究竟要怎样才甘心?他像是个无聊的小孩子,专心致志地掰着她的手指玩,一会儿把两根手指并到一起,一会儿用五指把她的五指都分开:“只要你的态度不是‘拒绝’而是‘考虑一下’,我都会很有耐心地陪你考虑。”如果等的人真的是独一无二的那个,那么稍候一下又何妨。傅薇哭笑不得了许久,手心被他挠得痒痒的。他将她的手当成了有趣的玩具,拨弄得津津有味。这个幼稚的偏执狂……她微微挑了挑嘴角,敛着浅浅的笑意抽回手,目光落在他脸颊的伤口上:“真的不用先处理一下吗?还是准备给我安个害你破相的罪名,让我对你负责任?”傅薇重新用棉签蘸好碘酒的时候,祁叙已经乖乖地听从她的指挥,在她旁边的位置上坐好。没有隔着一张金属餐桌的距离,他的眼神像有温度,肆无忌惮地落在她的肩头、毛衣领口露出的锁骨等。天色渐暗。她坐在背光的地方,幽暗的光线让此刻的寂静变得暧昧绵长。她举着棉签,一只手推开椅子想要去开一盏灯。手刚刚伸出去,祁叙强势地按住了她的手背,将其握在了手心。昏黄的光线让她看不清他的脸,只有一双眼睛清清明明的。她知道他在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傅薇捏着棉签掩饰尴尬,索性收回了手:“干吗不开灯。涂不准怎么办?”“无所谓。”“不知道会不会留下色素?”反正他这么无所谓,傅薇也不再多别扭,干干脆脆地涂了上去。其实伤口已经基本凝合,此刻的处理不见得有多大的效果。她皱起眉:“要不要去医院看一下,万一留疤怎么办。”祁叙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小题大做。”没有医学常识的女人。傅薇哼了一声:“留疤可是你自己的。”“很重要?”“疤留在脸上,不重要?”傅薇收回棉签,冷冷地瞥他一眼。一直保持着侧头动作的祁叙终于转过脸来,直视着她。饶有趣味地看了一会儿,他忽然用手肘抵着桌沿,扬唇浅笑:“你很在乎长相?”“……”傅薇这才理解他奇怪的关注点,咬牙切齿,“是、啊。”祁叙耸了耸肩,一脸无奈又不解的样子:“那我就更不能理解你为什么不愿意和我在一起了。”……自恋狂!傅薇嗔怒地瞪他一眼,转身就走。迈出去的脚步还没踏实,手臂被人突然一带,天旋地转,傅薇整个人都侧转着向后倒下去。祁叙轻轻扶住她的腰稳住她:“小心。”腰上敏感的软肉突然被触碰,她几乎是条件发射地向一旁猛地一挪,却顺势离他更近。朦胧的夜色里,惊魂未定的傅薇在慌乱间对上他的眼睛。明明更近的距离都有过,明明无数次对上过同一双清俊的眸子,不知为何,她此刻却挪不开眼睛。原本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怦怦乱跳的心非但没有平息下来,反而开始以另一种频率,在鲜红的胸腔里、在身体的最深处,一下一下,有力而缓慢地捶打着每一丝思绪,形成乱作一片的呼吸。祁叙没有告诉她,他喜欢这片昏暗的原因是,在昏黄的光线里,她的眼神和表情都变得很真实,没有在光明下那种被暴露无遗时的自我防卫,没有理性的多虑。此刻她脸上的紧张,是柔软的怯懦,而非紧绷的戒备。轻微的一声开关响,客厅连着餐厅的灯忽然闪烁着亮了起来。周舫媛茫然地站在走廊口,苍白憔悴的脸上木木的,尽是困惑:“大晚上的,不开灯,你们在干什么?”傅薇一下子弹了起来,转过身去僵直着身子面对周舫媛,像一个被教导主任抓到作弊的中学生,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没什么。”夜色已经快要染遍天幕,从周舫媛的角度,只能看到傅薇和祁叙紧贴着在餐桌旁,一站一坐。傅薇转过来一挡,直接把她腰后那只缓缓收回去的手也挡住了。周舫媛睡眼惺忪,有气无力地往左探了探身子,没发现什么异样。她刚刚从那种又亢奋又脱力的迷迷糊糊的焦灼状态中清醒过来,还没有完全恢复思考能力,只能想起自己出来想要说的话:“哦,我好饿,你有煮饭吗?”傅薇连忙动身往厨房的方向走:“你等一下,我马上帮你弄吃的。”刚迈出第一步的时候,眼睛留心了一下脚下——果然,那个台阶下不知道什么时候躺着一块锋利的碎玻璃,她差点踩到。她注意着客厅的地面,几乎是逃避似的快步走进了厨房,脸颊上还留着两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绯红。但祁叙注意到了。心情上佳的祁先生向后倚着金属椅背,交叠双腿,对着她的背影一笑。周舫媛睁着迷糊的眼,自然也没瞧见她脸上异样的颜色,只是目送了她的背影,偏过头把注意力放在祁叙的身上:“你还没走?也留下来吃晚饭吗?”祁叙淡淡地点了点头。周舫媛恢复了一些神志,不知是不是千金大小姐的本能作祟,她居然口齿流利地开始抬杠,盘着手冷哼一声,眼里的轻蔑不输平时:“她现在住的房子是我名下的。你留下来,是不是得经过我同意?”祁叙清淡的笑容不改,随意地交握着手指:“抱歉,她随时都有回家的权利,不像某人无家可归。”这两个不愿饶人的家伙碰到一块儿简直让人头痛欲裂,傅薇听到这里已经忍不下去,连忙冲出厨房拦住了眼神像把刀子一般就要往祁叙身上招呼的周舫媛。她清了清嗓子:“……家里没菜了,给你煮面可不可以?”见周舫媛略有松动,傅薇才握住她的两臂让她往身后转,补上一句:“客厅里玻璃碎片太多,别踩着了,你先回卧室去。等会吃饭了我喊你。”傅薇把周舫媛推回卧室,看着她乖乖地坐在床沿上,才像哄孩子似的轻声道:“有精神的话给付其誉打个电话吧。他前几天跟我提过你,快手术了,他嘴上不说,其实大概还是想听到你的声音。”方才还一脸盛怒的周舫媛像是突然被人按住了表情的开关,一愣。良久,她才轻轻地向傅薇点了一下头,冷淡地说:“哦。我等下打给他吧。”傅薇没再多说,安顿好她就直接出去了。走到客厅,她才发现祁叙挺拔的身影此刻半蹲着,正在一块一块地收集着地上的碎玻璃屑,一副专注的样子。没有用任何工具,一向鄙视体力劳动的他,此刻认认真真地在地面上寻找着透明的细小玻璃,一片一片认认真真地放进手掌心。暖橙的灯光照在他的身上,安静如凝固的时光。忽然之间,心情好像融进了一股逆行的暖流,从寒冷的北冰洋,一直一直,迁移到她心尖的岛屿——多好。趁岁月还没有耗尽我放手一搏的勇气,趁双眼还看得见这个幼稚又温柔的你,她忽然不想再压抑自己,忽然有了陪伴你的动力。傅薇悄然地在走廊转角处站了一会儿,才轻轻敲了敲墙壁:“喀,其实可以直接扫走的。”祁叙站起身,走到垃圾桶旁边:“不需要。不多,只有几片而已。”托着玻璃片的手轻轻翻转,由上到下,手心里的玻璃片像是碎裂的星辰,从他掌心坠落。电话接通的那一刻,那道熟悉的温和的嗓音传过来,叫的却是另一个人的名字:“傅薇?”周舫媛用的是公寓里的座机,平时通常都是傅薇用它打过去,付其誉也已经习惯了。明明知道是这样,她还是有点不舒服,语气也酸溜溜的:“呵?现在已经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吗?”对方沉默了片刻,依旧是稳稳当当的语调,丝毫没有被她刺到:“不是。你刚刚没有说话。”周舫媛捏住话筒,下意识地抿住唇:“我是来问你的手术时间的。傅薇告诉过我,但我忘记了。”明明是她安排的手术,她自己怎么可能忘记?后面的解释是那么多余。付其誉温和地笑着说:“四月十一号,你生日的第二天。”不知道听到了哪一个字眼,她的眼泪几乎是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连仰头都来不及阻止。她的声音略有些发哑,回答却简短无比:“哦。”“你怎么了?”他还是有轻而易举看穿她的能力。“没什么。”“我可以去问傅薇。”周舫媛几乎是生气地咬住了下唇:“我在酒吧被敲诈,还被人强灌放了致幻剂的饮料,睡了两个钟头,现在刚醒,你是不是很高兴?”电话那头的人皱了眉,可惜对方看不见:“会有后遗症吗?”“应该不会。”她的声音里居然充满了委屈。“那就好。”周舫媛捂住嘴巴,小声地啜泣。今天一天的遭遇好像都随着滚烫的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却是静悄悄的、无声无息的。许久之后,她才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全是谴责:“你干吗这么顺着我啊?”她连喊了好几声:“我问你干吗这么顺着我。你不是很讨厌我吗?不是不想见我吗?你知不知道是我在给你打电话啊?知不知道?”对方却只有一个避重就轻的答复:“我知道。”像是千钧的力气都捶到了棉花上,软乎乎的,半点声音都没有,甚至都不会让她的手捶疼。身体里的所有力气好像被一下子抽空了,周舫媛泄了气,不知道之前的她是在跟谁较劲,可是此刻却满满的全是疲倦和松懈。她的声音小得快要听不见:“我找到解除婚约的办法了,很快就可以了。”温和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什么意思?”“没什么。”她几乎想也不想地回答,声音生硬,“我的意思是,你好好进行手术。”华灯初上。清寂的小区里,有散步的年轻夫妇携手回家,有独自一人看着手机屏幕边走边按的中学生,也有这个城市忙忙碌碌的上班族。傅薇和祁叙被湮没在来往行人中,似乎只是平平常常的一对。傅薇把手放在口袋里,微微低着头走路,缓缓移动着。许久了,没有这么安谧静好地一起走一段路。或者说,以前也是很少有的。他们不常一起肩并着肩出没,有时同路,也都是祁叙在前,走得器宇轩昂,又总是透出几分奔波的意味,一般都是为了正事在赶时间。像这样并肩而行,缓步沉默地走,是生平第一回。傅薇把祁叙送到车库门口,向他挥了挥手。对方却转过身,看了一眼腕表,虽然仍旧是交代公事的句子,语气却比往常柔和了些:“明天财经一套的节目最后一次录制,我需要有人随行。如果你今晚不需要照顾那只比Vivian更不具备生活自理能力的雌性生物,希望你抽空简单收拾一下行李,明天和我一起去C市。”好久没听见他对半生不熟的人惯用的奇怪代称,傅薇花了几十秒才反应过来,那只可悲的雌性生物,指的就是她的室友——周舫媛小姐。她好气又好笑地琢磨他的每一个措辞——什么叫抽空?这样想着,她轻柔地笑:“如果很不幸,我没有空呢?”“我可以代劳。”理所应当的口吻。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反正她住到这里来的时候匆匆忙忙,也只是简单打包了一下常用的衣服,家里她的衣服和生活用具多得是。傅薇笑出了声:“不用你代劳。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次出行的性质叫作出差,我的身份是你的小助理。没有哪个上司会主动请缨为下属收拾行李。”祁叙轻轻撇了一下嘴,后退一步有了离开的意思,身形渐渐隐入车库的昏暗里:“我无所谓。”他伸出手,揉了揉傅薇的头发,“我等着你,小助理。”千灵湖深黛色的湖水在春夜静静地流淌,湖心的月光熠熠生辉,清亮温和。宋子缺是一个很负责的司机,驶入别墅区时车速缓慢,眼神专注地盯着前方的路,丝毫没有闲聊的意思。这让后座上一向热情健谈的简素有些尴尬。虽然她向来忌讳自己的实际年龄,认为自己永远年轻,但在工作伙伴面前,多多少少还是保持着长辈的矜持。她轻快地向宋子缺表示感谢:“有你真是太好了,小宋。多亏你把我送回来。”“哪里。”宋子缺礼貌地颔首,“举手之劳,简小姐言重了。”圈子里的人大多喊她的英文名,虽然也会叫她简小姐,但那只是一个她坚持的代称,多数这么喊的人的语气里都没多少认真。但这个小朋友一直按着她的要求,喊她简小姐,语气里的真诚总是让她自己都惊讶了一小下。这么克己懂礼节的孩子,家世、收入、相貌都不错,人品更是没话说。简素在心里感慨:“也不知道薇薇那边怎么就没发展了呢?”上一回她的介绍,反馈过来的信息是虽说没多看对眼,但两方的态度都还过得去,按理说接触几次下来,也该有新消息了。可她这一回去参加中法时装交流论坛,私下也和宋子缺聊过不少,怎么就很少听见提到他们的事呢?真是奇怪,改天可以再安排一次。她看准的人,必然是没有错的。简素还没开口,宋子缺少有地开口了:“是在这边拐弯吗?”“哦……对。”简素反应过来,探了探头辨认了一下路,才点头。这么被打岔,把刚刚她想说的话都忘了个精光,变为笑盈盈地夸赞:“唉,真是多亏了你。这边的路不好走,好多的士司机都要绕弯子,你倒是很认路。”本来便是一句打趣的话,简素哈哈笑着,宋子缺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淡淡地笑了两声。忽然,前面一辆摩托车打着大灯,马达声轰隆隆,从远处横冲直撞地开了过来。强盛的光线刺得人睁不开眼,宋子缺惊险地往左打了下方向盘,才恰好与那辆车速极快的摩托车擦身而过。开车的是一个戴着头盔的男子,穿着黑色的夹克外套,看不清脸。后座上跨坐着一个中年女子,由于没有戴头盔而勉强能辨别得出脸。简单的、没有吹烫过的发型,略带沧桑的面容,简单朴素的卡其色长裤,显得整个人的骨架纤弱单薄,在后视镜里一闪而过。宋子缺的目光扫过后视镜,脸色忽然变了一变。“怎么会有这样开车的人!”简素刚刚显然也被吓了一跳,抚着自己的胸口惊呼一声。别墅区里少有摩托车出没,连送快递的小哥都会被安保拦在小区门口,更不用说这样大半夜在路上横冲直撞了。她听着渐远的马达声,侧着身子从车后玻璃里看着那辆奇怪的摩托车消失在视线里,才回过神来,发现宋子缺的异样,蹙眉:“小宋,你怎么了?”宋子缺回过神来,手重新放在方向盘上,像是在说服自己似的,一笔带过地解释道:“没什么,应该是我看错了。”祁叙回到家时,客厅和楼梯上的灯已经通明,显然有人在二楼的卧室里发出悉悉率率的声音。这栋房子只有他和傅薇常住,若说第三个人……简姨来了?他微微皱了皱眉,把外套挂上衣架,轻轻地向上走。简素正要下楼,迎面看见冷着脸上楼的祁叙,吓了一跳:“你这孩子,回来怎么也不喊一声!”祁叙没有回答她,目光下移,落在她手里抱着的一大堆散乱的稿纸上,眼神充满询问。简素眨眼一笑:“简姨明天就要飞去法国,回来拿一些早期的手稿。我在下面整理一会儿,马上就走。”祁叙敛起眉:“这个点车很难叫,需要我送你吗?”简素抱着稿纸,边说边往楼梯下走:“不用了,我有专属司机,哈哈。”“专属司机?”“就是我们组委会请的那个翻译,小宋,和我也算是熟人了。”她细致地解释着,想要唤起祁叙的记忆,“还记不记得?就是我上一回介绍给薇薇的那个。你也把把关,真是一表人才,信简姨的眼光哪有错。”祁叙低咳了一声。简素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把纸稿一股脑全倒在茶几上,这才松了一口气,忽然皱起眉:“怎么你一个人回来的?薇薇呢?”“……”被戳到痛处的祁先生冷冷地把目光移到了客厅边角那株枯萎的兰花身上。“哦……你上回让我一把老骨头出马去把薇薇唬回来,结果还是没搞定?”简素立刻换上了一张谴责的脸,“我说你,究竟是什么事,又不肯跟简姨明说。这么久了也没见你有什么动作,难不成还真搞家庭内部分裂?”家庭内部分裂?他才不会允许。“没有。”被口诛笔伐的祁先生重重咳了一下,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她去出差了而已。”“我就说你,没事把人分配去出什么差!”简姨嗔怒地训斥。“……”祁先生终于不再坐以待毙,沉默着接受了一会儿这位长辈的训诫,随性地站起身去冰箱里认真地翻出一个苹果,单手插在口袋里,理也没理简素地走进了厨房,“我不认为我的安排有任何错误。”简素被他吊儿郎当的态度气得不轻,看着他从客厅转角路过要往楼上去的挺拔背影,正想再骂两句。他却突然转回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随口问:“他为什么要把你送回来?”“谁?”简素皱眉。“那位一表人才的好好先生。”“哦,人家要去这边隔壁的小区找个朋友,顺路就把我载过来了。”祁叙想了一想,哦了一声:“嗯,以后关于傅薇的相亲对象,你可以不用操心了。”用什么口气跟长辈说话呢?简素微怒:“你有更好的人选?”祁叙微不可察地一怔,顿了一顿,才勾起薄唇:“我有,完美无缺的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