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空气过境,S市的气温在五天后跌破零下十摄氏度。社里到了年末,工作清闲。傅薇趁着祁叙去邻市做财经讲座,翘班赶去付其誉家。坐在计程车上随意一望,千灵湖的湖面早已结冰,岸边的绿化蒙了一层如雪的厚霜,在清晨疏淡的天光下熠熠生辉。祁叙不在S市的日子,世界是如此美好。除了……傅薇打了个喷嚏,用指背揉了揉发红的鼻尖——似乎感冒了。傅薇大多数时候是踩点抵达,以至于付其誉经常在早上九点左右给她留门。她小心翼翼地推门进去,有时会撞见他在晨读,有几次看到他一个人握着茶杯站在落地窗前眺望。他偶尔会低头看一眼表,笑着读出时间:“今天是,八点五十七分。”这一天,付其誉在落地窗边安了两个沙发椅,石青色的布艺面料,健康舒适的颜色,让第一次谈话开始得很轻松。寒暄几句后,傅薇在膝头放了一本灰色羊绒封面的笔记本,晃着钢笔,思忖着怎样开头。付其誉将手肘搁在椅臂上,十指自然地交叉,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的记事本:“我还以为你会使用电脑或者录音笔。”“电子数据处理起来确实方便,但是用键盘记录,有点对不起这么好的谈话氛围。”傅薇从包里掏出一支录音笔,朝他举了举:“不过,这东西确实需要,我有走神的习惯。”这之后,傅薇便不知道要怎样接话了。安静了一会儿,付其誉率先打破沉默,笑容温和:“我们可以从互相了解开始。我是说,从朋友的角度,有利于我们接下来的谈话。”他想要的是一个有温度,甚至带有感性因素的记录,不同于客观地阐述一个故事。傅薇抵着笔尖想了一想,忽然福至心灵:“付先生为什么会选择芭蕾?据我所知,芭蕾的舞台上,女性才是主角。”“家庭教育。”他简短地概括,“也有男性主角,不过不多。现在也出现了现代芭蕾,脚尖上的街舞。”他笑着形容最后一句,显然对这种舞蹈形式并不苟同。傅薇轻咳一声,问出了一个憋了许久的问题:“喀,我的意思是,男演员在演出过程中,是不是都会遭遇一些尴尬……”显而易见,薄如蝉翼的紧身衣和舞蹈中亲密的肢体接触,会造成一些众所周知的生理障碍……傅薇不得不承认,她在看演出的时候向来觉得违和感满满的。付其誉短暂地一愣,毫不在意地向她解释:“我们有一些应急措施,嗯……但还是不能完全避免。这要看个人。”反而是傅薇有点脸红,为了缓解尴尬,她低头唰唰地记了两笔,不知所云。刚才她不假思索地就问了,也没考虑这个话题的私密性。倒是他愿意与她聊这些边缘问题,充分展现了他的诚意。好在总算把话题引入了访谈内容。按照时间顺序,付其誉从幼年时代的家庭教育讲起,谈他爱好古典音乐与古典舞蹈的父母,谈童年时的家庭环境与观念。傅薇记得很认真,笔尖在纸页上不停摩擦着,清淡的光线打在她光洁的侧脸上,像是一块剔透的瓷片,随意侧绾着的长发垂在单薄的肩头,静谧柔婉。谈到父母的影响时,傅薇忽然一愣,记录的笔也停了下来。付其誉察觉到她的异样,友好地停下来唤回她:“走神的习惯?”傅薇恍然回身,过意不去地向他道歉:“不好意思,您继续吧。”她的表现反常地不自在。付其誉微微垂眸打量她窘迫的表情,插进一句闲聊:“这份工作可能需要占用你较多的时间,或许会影响你原来的职业生活。你签下合同,家里人同意吗?”他长她六岁,言语间容易透出一股长辈般的气质。傅薇像是被戳中心事一般,却释怀地解释:“我的家庭情况有点复杂,成年以前抚养人换了好几个。倒是有一对夫妇打算正式收养我,只可惜没有成功。所以,没有人对我有约束力。”她自然而然地开起玩笑,看起来没有任何障碍,是他多虑了。付其誉朗然一笑,却抓住了她言语里的一个破绽,微微蹙了蹙眉:“……没有成功?”“七年前的一场空难带走了他们。那时我的领养手续还没来得及办。”傅薇的表情略显严肃。“Romantic.”付其誉的评价。傅薇抬头,不无惊讶:“我还以为你至少要对此表示一下遗憾。”“每个人都有一些故事,也许当事人并不认为那是个悲剧。”付其誉潇洒地摊开手,“赞美是种尊重。”他的结论。傅薇若有所思地在记事本上写了两笔。这个男人看起来谦逊又温和,却在一些事上有种超出常人的旷达与无畏。他对她的身世没有表现出同情与安慰,甚至并没有对她养父母的遭遇有惋惜与悲伤的情绪,这是一种有悖常理的不礼貌的行为,却在他身上流露得很自然,并不让她觉得不适。这种感觉又不像是全然不在乎,反倒像一种设身处地的理解。——神奇的,艺术家。傅薇不自觉地抿了抿嘴。回到家,家里果然空无一人。灯刚亮,早已候在黑暗里的萨摩耶热情地扑了上来。这只顽强的犬科动物出奇地自来熟,傅薇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躲,才看清眼前白花花的肉团子,心有余悸地揉了揉它的头。Vivian在她的手下乱蹭,肚子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噜声。傅薇好不容易才摆脱它,走了两步,惊奇地发现墙角的饲料盆边竟然放了一袋宠物粮。祁叙居然会惦记Vivian的口粮,她啧啧了两声,拍了拍Vivian的脑袋:“你有前途。”蹲下身刚要拆开,她却发现包装上赫然写着——最新营养猫粮配方。傅薇和Vivian面面相觑,最终在苹果和猫粮间权衡利弊,用指尖拆开了包装袋。棕色的颗粒叮叮当当地落进象牙白的瓷盆里,天真而无知的萨摩耶甩了甩尾巴,愉快地伸出了舌头。身后开锁的声音响起,傅薇站起身拍了拍手,回头看向正在换鞋的祁叙,脸色阴沉:“据说对宠物狗使用猫粮等不规范食物容易造成毛色不纯,严重者可能会得胆结石。”“所以?”祁叙大步路过她身边。傅薇义正词严地交涉:“我想你是时候分清猫粮与狗粮的区别了,祁叙先生。”祁叙面无表情地扯开紫色暗条纹的领带,冷冷地看她一眼:“我不认为猫与狗之间存在巨大的鸿沟。傅小姐,我想你该多关心一下你自己。”傅薇抱着胳膊瞪了回去:“我怎么了?”祁叙边往浴室走,边扯开衬衣的扣子:“我不认为传记作者是一个适合你的身份。”“你以前还觉得战地记者不适合我。你觉得不适合的工作,我的雇主每次都觉得很适合。你是不是需要改一改你的观念?”祁叙双手交叉,摆出一副愿意好好交涉的姿态:“我认识很多纪实类文学作者,可以给他介绍一个更专业的。”白衬衣随意地披散开,毫不避讳地袒露出胸膛和小腹,从傅薇的角度看过去甚至看得清他西裤皮带上的LOGO。于是……好好交涉变成了不可能。傅薇咬牙结束了对话:“总之,你不能剥夺我工作的权利!”浴室门在她面前被关上,里面很快传来淋浴器的水声。男人低沉而愉悦的声音隔着玻璃门响起:“很遗憾,推荐信已经躺在了你雇主的信箱里。”“祁、叙!”傅薇狠狠地踹了浴室门一脚。磨砂材质的玻璃门半透光,从外面看不见里面的情形,里面却可以把门外面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结果是——命令声再次混着轻快的水声传了出来:“欣赏你气急败坏的模样并不是一个良好的浴室助兴节目,我想你应该把精力用在你今天欠下的工作上。”他这是公报私仇?傅薇两手交叉在胸前,随意地坐在电视柜上,靠在门边威胁:“你一定要这样的话,我明天就去申报国际志愿者项目,辞职去非洲当义工。”水声骤然停了下来。气氛静得惊人。十秒后,玻璃门从里面被拉开,祁叙围了一条浴巾,手指扶在门框上,探出半个身子,漆黑的发梢尚在滴水:“我很累,傅小姐。给我十分钟的安静时间。”在高速上呼吸了六个小时汽车尾气的主编大人再次关上了门。花洒的水声渐渐在耳边响起,保持一个稳定而挑衅的频率。控制欲旺盛的偏执病晚期!傅薇盯着那条门缝,深呼吸一口气。傅薇倒回床上已经是晚上十二点,在出门吹了一天风之后,她感到自己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被病菌堵住了。显然,她高估了自己的免疫系统。于是,她取消了第二天的闹钟,慢吞吞地盖上了被子。隔壁祁叙的房间漆黑一片,安静无声,想必早已经睡了。傅薇捶了捶脑袋,试图入睡。事实上,心情糟糕的祁先生刚刚醒来,睡眠很浅的他被傅薇走来走去的动静吵醒,连隔音效果极好的门和墙都阻止不了她笨重的脚步声,她是在他出差的时间内增重了十斤吗?而重度感冒的傅薇小姐没能意识到她带给祁叙的暴躁,在被褥里躺了半天睡不着,头痛欲裂地坐起来。她长出一口气,下床穿上拖鞋。客厅的灯通亮,失眠的祁叙穿着一件单衣,站在饮水机旁喝水,听到声音回过身。傅薇的状况十分糟糕,蓬头垢面,脸色有种虚脱的苍白憔悴,干裂的嘴唇惨白,穿着一条睡皱了的白色睡裙,看起来像一只半年没吸过人血的女鬼。祁叙见她出来,向她举了举杯:“晚上好,傅小姐。”欢迎加入失眠综合症俱乐部。傅薇没空理睬他幼稚的讥诮,剩下往饮水机的两步路也懒得走,横身往沙发上无力地一倒:“我觉得我发烧了。”挂钟的指针指向凌晨两点三十四分。祁叙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水:“体温计在你左手边。”傅薇从茶几下面拿出药箱里的体温计,简单消毒后塞进了自己的嘴里,口齿含糊:“我要喝水。”感觉自己重新回到奶爸生涯的祁先生望了眼墙上的挂钟,流畅地接了一杯水,走到沙发边。纸杯被他搁在茶几的玻璃台面上,在他指节分明的五指下左左右右地旋转。他倚坐在茶几上,冷着脸打量着毫无战斗力的傅薇。傅薇含着体温计,头脑昏沉地闭上眼睛。三分钟后,他弯腰取出傅薇嘴里的体温计,抬手持平,准确地读出了水银柱的数值:“三十八摄氏度,恭喜你,傅小姐,你的预估完全正确。”傅薇翻了个白眼,实在没力气跟他争辩。下一瞬,祁叙身上清寒的气息贴近她,傅薇乍然间腾空,被他抱了起来。祁叙的声音毫无感情地响在她的耳边:“乖乖睡上一觉,明天就可以退烧。”傅薇挣扎了一下,然而意识太昏沉,迷迷糊糊地想:她已经不是十几岁的小女孩了,他居然还把她像小时候一样抱来抱去!翌日清晨。傅薇捶了捶还有些发沉的脑袋,左手摸了下自己的额头,托祁叙的吉言,烧退得差不多了。她脱下睡裙,换上居家装。把睡裙挂上衣架时,她的眉头突然皱了一皱:她的衣服上,沾着白色的狗毛。傅薇走到客厅,祁叙已经吃完早饭准备出门,修身的西服让他看起来清爽挺拔。美中不足的是,眼周有淡淡的青黑。傅薇看了一眼她昨晚躺过的地方,拍了拍沙发背,与他交涉:“你能不能不要抱着狗看电视?”一向爱干净的偏执病患者,居然能忍受这种事。“哦,刺猬妹妹恢复了战斗力。”祁叙抬手瞥了一眼他的腕表,漠然地看着她,“但愿天鹅先生不介意你的迟到。”过了一会儿,傅薇才发现他给自己和付其誉起了奇怪的绰号,撇嘴:“鉴于我的重感冒,付先生推迟了今天的工作。”“那么,你下午也不用出门了。”他慷慨地准了她的病假,在玄关的镜子前整了整自己的领带,命令她,“如果你有力气移动,可以出去买一个适合犬类居住的木屋。”傅薇的脸色一青:“你是说让我冒着感冒加重的危险,打车去十公里外的宠物店,搬一个狗窝回来?”祁叙想了一想,迅速做出了安排:“那就等我下班来接你。”锁舌重新咬入孔中,傅薇目送祁叙绝尘而去的背影,主卧的门轻轻被打开,钻出一只活泼好动的白毛团子。傅薇瞟了一眼脚下,饲料盆旁边的猫粮已经被换成了狗粮,还倒掉了不少——这个嘴硬的男人,要不要这么口是心非?傅薇给Vivian喂了早餐,走到盥洗盆边叼住牙刷,拿出手机,把祁叙的通讯录名片改成了——虚伪的口是心非星人。——叮。刚按下保存键,屏幕上显示收到了一封新邮件,来自Queena,Qi Yao。傅薇放下牙刷打开信箱,戚尧的叙述很简短,中心思想为——一、我的电脑终于有了中文输入法。二、天上掉下的馅饼多数有毒,付其誉的目的值得怀疑。三、请勿诋毁我的男神。四、我在这里一切皆好,等到春节就回国。正文后面附了几张照片,手机信号迟缓,只加载出一半。连着的一串风景照里夹了一张戚尧的单人照,干净利落的齐耳短发,鬓发被风吹向一边,笑起来的梨涡很深,热带炽烈的阳光打在她健康的浅麦色肌肤上,显得自信而富有朝气。这张照片的注释是:圣诞快乐。原来今天是圣诞节。祁叙指定的宠物用品店在车程半个小时的市区边缘,上下两层,装潢神似沃尔玛。傅薇闲在家里列了个清单,从Vivian的狗粮储备到食盆到宠物毯到玩具……一应俱全。她系着安全带,手上举着一条长长的购物清单,自言自语似的挖苦祁叙:“难以想象,一位病人能够如此出色地完成保姆工作。”祁叙利落地转了一下方向盘,把车驶入车库,斜睇她一眼:“你认为我需要亲自动笔撰写这种东西?Edelstein Ink会感到耻辱。”傅薇解开安全带,头也不回地下了车。冬天的尴尬之处在于,室内和室外永远保持着令人崩溃的温差。傅薇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地出了门,以至于在暖气充足的宠物用品店里闷得快要窒息。祁叙修长而单薄的身影走在前方,丝毫不关心身边的商品。傅薇推着满载的推车,又要跟上他的步伐,脸上出现了两片红晕:“这家的店主是要把宠物用品店开成一个家具城吗?这里的规模堪比IKEA。”祁叙脚步一顿,左手插在西裤口袋里侧过身,车钥匙在右手里打转,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她的衣着:“你看上去真像一个移动的iPad。”深刻地讽刺了她裹上厚羽绒服后的身材。傅薇懒得计较,往身后一指,自顾自地转身而去:“你步行的时候不看指示牌的吗?大型产品在这边。”这一会,傅薇领先了一段。不一会儿,祁叙再次凭借腿长优势超过了她,沉默挺拔的黑色背影,看起来无比耀武扬威。“……”傅薇心里像有一只暴走的虎皮猫,用眼神在祁叙的背上抓出了三道血印子。脑残、幼稚、自大狂!在引导员的带领下,傅薇很快走到了宠物家具区,由小到大各式的木制屋子陈放在围栏里。笑容亲切的导购小姐礼貌地询问她:“请问您宠物的体型是?”没等到傅薇开口,祁叙抢先指了指她,严肃而认真地比画了一下:“和她差不多。”傅薇:“……”祁叙倚在围栏上,指了指边上的一个木屋:“这个应该可以。”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只见是一个巨型犬的狗窝,配套附赠手腕粗的铁链。导购:“……”最后在傅薇的指导下,他选购了一个中等大小的棕色款。他的代价是,回去的路上傅薇再也没有理过他,全程像是一只处于战斗警戒状态的虎皮猫,窝在座椅上默默地按着手机。屏幕上只有简短的四个字——“圣诞快乐”,群发给戚尧,以及……付其誉。傅薇想了想,最终又给戚尧补发了第二条:“PS,如果你再把祁叙视为你的男神,我们的友谊只能维持到这个圣诞。”她气鼓鼓地睡了过去。再次醒来时,车窗外忽然飘起了大雪,夜幕降临得很早,才不过半个小时,天已经黑透,千灵湖边的冬青树上覆了一层厚厚的雪,随时可以成为一棵圣诞树。黑沉的茫茫天地间,北风夹杂着雪花,肆意飘洒。睡眼惺忪的傅薇不禁有些看呆了,直到手机忽然一震,付其誉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下雪了,周末愉快。”一个在英国居住了十年之久的男人,居然并不在意圣诞节。傅薇给他回了个微笑的表情,连带着脸上也有了笑容。祁叙看着后视镜里傅薇微微扬起的嘴角,不屑地冷笑一声:“愚蠢的女人,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