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遥一生晚

他是性格孤僻且具有强迫症的高岭之花,她是神经大条且比较自我的都市女白领,傅薇自小暂住祁叙家,后祁叙父母过世两人相依为命,虽是青梅竹马却在长大后纷争不断、渐行渐远。 明明我比谁都喜欢你,那这一生陪着你的为什么不能是我?

作家 岁惟 分類 出版小说 | 16萬字 | 13章
「Chapter 03圣诞病菌」
连下了两场雪后,S市迎来了冬季最寒冷的时段。商场的圣诞打折活动还没有结束,就快要迎来元旦,傅薇感冒痊愈后在书店买了一筐传记类文学书,趁着周末在家研究。
看着书里形形色色的人生,有时她会觉得,如果自己有朝一日能扬名立万,她的人生经历也许会更加精彩。
尤其是七年前的那个夏天。媒体铺天盖地的报道,报纸黑色字体的头条,频繁的遇难者家属采访……KN703次航班失事,机上乘客与乘务人员重伤五十一人,死亡十七人。一场特大空难,带走了祁天佑夫妇。
空难发生之后的几年里,傅薇时常想,她是不是一个灾星体质的人?原本就是孤儿,刚有安定的可能,祁父祁母又遭遇了这种不幸。
祁父是当场身亡,祁母被救援人员救出时尚有脉搏。手术室外的红色警示灯亮了一夜,她陪着祁叙守在医院走廊。第二天拂晓时分,她出医院去买早饭,捧着热腾腾的馄饨回来的时候,主治医师走出了手术室,宣告病人死亡。
短暂的寂静,祁叙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医院,是她签的死亡通知书。她清楚地记得他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那个背影,沉默又萧索。
那时她还在上高中,被接来祁叙父母身边不久。而祁叙刚刚大学毕业,常年在外,一年也就回家一两次,他们的交流并不多,口头上的兄妹关系也形同虚设。她被一个人留在医院里,呼之欲出的眼泪因为这个漠然而凄冷的背影变成了长长的沉默与茫然。
没有一句交代,祁叙留给她的只是一双冷漠的眸子,对他而言,她的存在可有可无。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冷静,甚至嚣张跋扈,傲慢地拒绝所有的伤心和脆弱,好像父母的去世对他而言并没有多大的触动。可是,她能感觉得到。从每天凌晨他在客厅一遍遍的走动里,从他看书经常半天也不翻一页的沉默里,她清晰地感觉到,他的隐忍与克制。
那段时间她时常作为家属接受电视台的采访,忙于应付来自外界的抚恤安慰与好奇的目光。祁叙的性子原本就是少言寡语,那时更加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不与外部接触。她看着他面无表情地签下遗产继承协议书,以及……担下照顾她的责任。约莫从那时候起,他们就开始相依为命,各自分工了。
这样辗转的人生,足够写一本书了。
书名就叫《寄人篱下》。傅薇自嘲地在心里想着。
电脑突然响起的邮件提示音把她惊得回了神。
转眼已近年关,掐指一算,离戚尧回国的日子不过三天,傅薇和她的通信也频繁了起来。
头顶突然响起祁叙的声音:“她说了什么?”他俯身看着她的电脑屏幕,上面的邮件页面被她关掉了。
傅薇吓了一跳,转身结结实实地撞上他的肩膀——他是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的?
祁叙站在电脑椅后,两手扶着椅臂,俯下来的胸膛几乎贴上她的背脊,被她一撞,他揉着肩膀皱起了眉。
傅薇顿时有些吞吞吐吐:“尧尧她突然说……她要回来订婚。”她集中精力回想戚尧发来的邮件内容,渐渐进入状态,越说越愤恨,“她居然瞒着我有了男朋友?!”
“你需要清楚的是,她并不具备向你报告婚姻状况的义务。”
“哪有瞒着我谈了这么久恋爱,到快结婚了才告诉我的?而且她还说男方是我熟悉的人,偏偏又不告诉我是谁。”傅薇蹙眉,狐疑地看着他,“我记得尧尧一直对你很有兴趣来着……你们不会瞒着我勾搭上了吧?”
祁叙很不以为然:“如果我需要与每一位对我有兴趣的女士结婚,我想中国的婚姻法应该向阿拉伯看齐。”
傅薇白了他一眼:“……自恋狂。”
他抬起左手看了一眼表:“至少是个守时的自恋狂。”
一看电脑上的时间,果然快到和付其誉约定的时间。傅薇想起了什么,拎起包走到玄关,回头向跟上来的祁叙微微一笑:“今天不用你接送。我很早就会回来。”
快要打烊的蛋糕店里散发着奶油与发酵粉的香味。傅薇推开玻璃门回到零下八摄氏度的大街上,拎着蛋糕盒的手指不一会儿就冻得通红。
幸好祁叙常光顾的这家店地处闹市,离付其誉家不远。她拎着蛋糕,很快到了熟悉的住宅区。
第二十一层的这一户,大门敞开着,客厅里不见付其誉的身影。
傅薇犹豫着走进客厅,在茶几上放下随身携带的物品,往卧室的方向轻轻喊了声:“付先生?”
没有回音。
“付先生?我是傅薇。”她往里屋走近几步,不方便直接踏入卧室,只能试图引起他的注意。宽敞的屋子空荡荡的,依旧是一片寂静。
忽然,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从卧室的方向传来。
傅薇顿时愣在了原地,这是……霎时,她回过神来,直接冲进卧室,心跳快得不能自已。
灯没有开。宽敞的卧室里没有拉窗帘,窗外商务大厦明晃晃的灯光映入屋内,照亮了床单上斜躺着的人影。付其誉的卧室简单而温馨,床头柜上摆着几个相框,里面是同一个女人和他的合影,看年龄应该是他的母亲。她眼角的细纹难以掩盖,却很有气质,是大户人家的贵妇才有的温柔和从容。傅薇眼里闪过一丝震惊,愕然许久才收回视线。
此刻躺在床上的人却与整间屋子的氛围格格不入。付其誉原本温和俊朗的脸此刻憔悴暗黄,唇边青黑的胡楂没有刮净,身下浅蓝色条纹的床单上还散落了几块带血的玻璃片。
他的手掌仍在不停地滴血,染红了一大片床单。
整洁干净的房间里血腥味混合着酒气,形成让人不舒服的味道。傅薇目光下移,地上有一个碎得四分五裂的相框,碎玻璃铺满地板。相框里的照片掉了出来——一张被撕碎过,又重新粘起来的合影。
傅薇在门口怔住了。这样颓废邋遢的付其誉,实在是陌生。
片刻后,她怔怔地走到付其誉的身边,只见他受伤的是掌心,似乎是捏碎玻璃所致。不是凶杀案,也不是自杀,只是……一个自残后居然可以睡得如此安稳的醉鬼艺术家。
她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床上的人突然醒来,张口时散发着宿醉之后才会有的酒气:“你出去。”
傅薇皱了皱眉,开始蹲下来替他清理地板上的玻璃片:“你的手需要包扎……”她无心窥探他的私人生活,没有追问原因,只是提醒着眼前人的伤势。
半醉半醒间的付其誉一反常态地变得粗暴,猛击了一下床垫:“我让你出去!”
床单上的玻璃片被他的动作弹落下来,有一片擦过傅薇的脖子,划出一道浅浅的伤口。她没来得及反应,被这一下针扎似的刺痛激得握住手心,手中收拾好的玻璃片在她的掌心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割伤。
喝醉的人总是不可理喻。
幸好,傅薇对不可理喻的人一向有超出常人的宽容度与处理能力,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稳稳当当地替他包扎完毕。
她尽完一个朋友的义务,没有再多逗留地出了门。
说不好奇是假的。一个好人犯下的罪行总是最令人震惊,同样的,像付其誉这样平和淡然的人突然有这种反常行为,让人无比地想一探究竟。
即使保持了最大限度的尊重,她也有正常人拥有的猜测欲。
她在心里过了一遍寥寥几个线索,忽然想起那张被打落在地的合影,似乎十分眼熟。她出神地想了很久,才记起来她曾经在付其誉的钱夹里见过它的残缺版,照片上少了那个笑容灿烂的女孩。
照片上的他们看起来极为年轻,背景里的指示牌用的是英文,像是国外的公园,又像是大学校园。
长街上人来人往,灯红酒绿的夜晚喧嚣不断。
傅薇心情复杂地拐过一个路口,独自走过几盏路灯。
突然,身后响起石子滚动的声音,像是有人把它踢到了她的脚边。她闻声回头望去,人行道上只有一对情侣依偎着互相喂一个甜筒,身后是一盏坏的路灯,漆黑一片。
也许尧尧的话是对的。天上掉下的馅饼多数有毒。她如今已经基本掌握了付其誉从小到大的主要经历,了解了他的家庭背景和职业生涯。可是,她依然看不透这个人。
不过……那对互相喂着甜筒的情侣提醒了她另一件事:她手上还有一个蛋糕盒!
她在街上游荡了很久,此刻天已然黑透。猎猎寒风刮过街头,吹散她的鬓发。傅薇惊醒过来,连忙把蛋糕抱在胸前,不顾被风吹乱的头发,用最快的速度跑去了车流密集的十字路口。
一小时后。
没有开灯的客厅里,祁叙抱着抱枕看财经新闻,连Vivian都失宠地伏在沙发边,看起来毫无精神。他的神色一如既往般平静、生冷,此刻还若有似无地浮现一丝阴沉。
玄关处传来开门声。
傅薇出现在他面前。一晚上糟糕的境遇和寒冷天气里的一路奔跑让她的表情有些僵硬。
“怎么不开灯?”傅薇看了一眼沙发上冷着张脸的祁叙,调整了一会儿呼吸才按亮了顶灯,几乎有些强颜欢笑地举起手里的蛋糕,笑着祝贺,“生日快乐!”
“现在是零点三十五分,我的生日是昨天。”祁叙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屏幕,态度冷淡,“另外,我不吃这种油脂堆积的食物。”
……明明每年都是在那家店买的蛋糕。
傅薇看了一眼手表,咬住下唇:“你不要生气啊……”
“显然这并不是一个特殊的日子,你没必要过度在意。”
她渐渐收了笑容,竟没有再与他争辩,只是沉默着把蛋糕搁进冰箱,走上了楼梯。
从客厅的光明,走向二楼的黑暗。她的手上缠着纱布,背影沉闷又单薄。
不知怎的,今天的遭遇让她莫名地感到不安。一种不知名的情绪席卷了她,让她无比疲惫,连对祁叙说一声抱歉的力气都没有,只想赶紧让自己沉入睡梦之中。
可惜,事与愿违,傅薇刚入睡,那个多年来反复出现的噩梦又在这个夜晚卷土重来。
梦里的小女孩伤痕累累,哭声尖锐而绝望。与每一次做这个梦一样,那只稚嫩的手上永远有一条醒目的疤痕,猩红狰狞,横亘在手背与手腕之间。
当她想要看清时,小女孩的那双眸子突然怨毒地盯着她。
女孩渐渐被黑暗吞没。梦境里空无一人,只有一种不知名的力量,好像要把置身事外的她也拽入那片黑暗。
她一身冷汗地惊醒,像是一条离水许久的鱼,坐在床上喘息着,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付其誉床头的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妇人气质好,从容淡然,依旧窥探得出年轻时的美貌。那美丽和蔼的笑容此刻却生出一种诡异,阴森森地冒着寒气。
有一种隐隐约约的预感,像是一双甩不开的死神之手,扼住了她的喉咙,告诉她:你的报应就要来了,傅薇。
凌晨两点。
工作到深夜的祁叙打开冰箱,明晃晃的冷光清亮,只照出一个孤零零的蛋糕盒,没有其他食物。她是什么时候把苹果拿光了的?祁叙皱了皱眉,有些烦躁地合上冰箱门。
手推到底的瞬间,他又突然止住了。紧接着,他重新打开冰箱门,生冷的气息扑向他霜寒的眉眼。
修长的手指在冰箱灯的照射下有些苍白,他动作轻缓地取出了蛋糕盒,只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小心翼翼的主编大人并没有发现,身后的黑暗里有一双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傅薇由漠然地凝视,到不屑地在心里讥诮,最后竟然扑哧一声忍俊不禁。一直阴沉的心情也像是被他打开的冰箱灯,渐渐照得亮堂起来。
——啪。
客厅的灯突然通亮,身后一片白光笼罩了相隔两米的两人。傅薇穿着棉质睡裙,倚在楼梯扶手上,欣然地扬了扬嘴角:“生日快乐,主编大人。”
能看到你原形毕露的样子,居然美妙得可以抵消所有烦恼。
做贼被逮的主编大人托着蛋糕的动作停滞了片刻,立马又流畅自如地走到餐桌旁,声音低沉自然:“我猜我需要一个人分享这些油脂。”
傅薇踩着绒拖鞋,走在地毯上落地无声,像一只轻步缓行的兔子慢慢磨蹭到他身边,无所谓地一笑:“乐意效劳。小职员没有宵禁的习惯。”
祁叙丝毫不在乎她的冷嘲热讽,已经利落地切下一块方方正正的蛋糕。
傅薇在一旁指导:“我要有巧克力的那部分,不要切这里——”
祁叙冷冷地瞪她一眼,刀子还是往巧克力的方向移了一寸,又给她切了一大块。
傅薇捧着满满一碟子奶油巧克力,边吃边抱怨:“太多了,又要发胖。”
那一头,祁叙已切出没有奶油的光秃秃一块给自己,并挑着眉对她说:“够不够?反正全是你的。”他的嘴角竟然轻轻上扬,令她有一瞬的失神。
原来这个蛇精病笑起来是这样温暖的感觉。
她舔舔勺子,悻悻地侧过脸。
祁叙的笑容随着这个动作收敛,他瞥了一眼傅薇拿盘子的右手:“你的手怎么了?”
“……小伤,不小心被玻璃扎了一下。”傅薇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
祁叙取走她手里的盘子,自然地展开她的手心查看伤势,掌心缠绕着的纱布隐隐透出殷红,高低不平的边缘显示出包扎它的人耐心匮乏。祁叙蹙了蹙眉,视线随意地往上一移,正好看见她脖子上的一条细痕:“这里也扎到了?”
“这边是刮到的,不怎么深,我就没有管它……”
祁叙贴近脸,仔细查看了一下那道伤痕边的红肿:“建议你不要跳过消毒步骤。”他说完,满意地直起身子,目光还没来得及移开,却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攫住了。
那道伤痕接近肩膀,从他的角度能看见她白皙光洁的皮肤及漂亮的锁骨,甚至能闻到她身体散发出的淡淡馨香。傅薇特意把长发撩到了背后,微微仰头方便他查看伤势,这个动作让她的脖颈完全暴露在他的面前,她轻声问:“发炎了吗?”
……连她说话时声带的微微颤动都能一览无余。
祁叙的眼眸一沉,居然有一丝慌乱:“暂时没有。”他突兀地转身,大步走到沙发前继续看文件,头也不抬地吩咐她:“剩下的蛋糕你解决。”
傅薇低下头,看着包装纸里大片被切分下来的奶油,愣了一下:“这么多?”
“你可以选择祸害你自己,或者垃圾桶。”祁叙手中的钢笔在纸上画了两画,低沉悦耳的声音充满傲慢,“另外,请把我的冰箱恢复原状,傅小姐。”
他突然就从切蛋糕时的平静,变得有些不悦。
又哪里惹到他了?
傅薇无奈地吃了两口蛋糕,看着祁叙凝神审查着一份合同书。那是她替金礼恩带回来的协议书的后续产物,由某重要贸易协议的签订而引发出来的专题合作,金礼恩希望几家知名刊物一同跟进这个项目,从不同视角进行分析与制作,形成联合效应。经过祁叙和金礼恩连续几天的沟通,已经确认敲定这一次的合作方案。
“你还不睡?”傅薇看着他沉默的侧影,专注得几乎心无旁骛——又不是什么大的项目,有必要这么着急?
祁叙眼皮都没抬:“为了你能继续肆无忌惮地往家里搬回乱七八糟的食物,你的监护人正在努力工作。”
“我是个有工作能力的成年人,不存在监护人这种东西。”傅薇瞪他。
即使在她成年前最孤苦无依的那几年,祁叙没有放弃她,她的所有家长会都是他出席,她也没觉得他是她的监护人。
祁叙侧靠在沙发上悄然抬头,嘴角勾起一丝轻蔑的笑。客厅顶灯的暖光下,傅薇白皙纤巧的手托着一盘巧克力奶油,嘴里含着一个白色的勺子,嘴轻轻噘起,多了几分平日里没有的俏皮。她喜欢棉质的衣服,毛茸茸的睡裙被淡橙色的光照着发出柔和的色泽,看起来像是沐浴在春日暖阳下,身边是一个无风的晴天。
的确,已经过去了许多年。她从一开始那个安静少话,甚至有些局促拘谨的女孩子,成长成了如今这只满身软刺的小刺猬,伶牙俐齿,却总是柔和温暖。
从他父母打算收养她的那一天起,八年了,这是他第一次认真观察她。
祁叙回过神来,才发现手中的纸上不知不觉被写了几个字,原本锋芒毕露的笔迹在这几个字的地方竟然渐渐变得柔和:傅薇。
一个平淡无奇,却熟稔万分的名字。
不知从何时起,她好像充斥在他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只要他抬头,总是能看到不远处的她。
转眼就是小年夜。
付其誉致电道过歉,傅薇公事化地应和几句,十分善解人意地表示没有关系,请他不必在意。淡然得几乎疏远的态度让付其誉有些无奈,只能自嘲地笑笑,他还以为他俩已经算是朋友,没有想到她仍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她甚至都没有问他突然失常的理由,只在挂电话前有意无意地提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床头摆的那些照片,上面的人是你已经过世的母亲?”
“……是。”他被问得有些猝不及防,语气中带有一些疑惑,“准确地说,是我的继母。你认识?”
在他对家庭背景的简单叙述里,只提到过他母亲是个古典芭蕾舞者,热爱自己的事业,甚至鼓励自己的儿子学习芭蕾。傅薇只负责记录他的家庭因素中与他的职业生涯有关的那一部分,对太隐私的东西了解不多。
她一直以为他有一个完整且体面的家庭。
傅薇沉默了一会儿,又好像对这个答案不怎么惊讶:“不认识。只是觉得很少有人在卧室里摆那么多与长辈的合影,你和你的继母……感情很好。”
“我的继母对我影响很大。”电话那头的人轻声笑了笑,“也许这可以作为我们下一次的谈话内容,在年后。”
“再说吧……”傅薇的声音听起来很犹豫,“我最近有一些私事要忙,也许得暂时中止一下我们的工作了。”
付其誉明显有一瞬的停顿:“没关系,春节假期很长,希望届时你会有时间。”
她不好再拒绝,轻声回了句:“……好。”
其实根本没有什么私事要忙。
傅薇站在大理石台前,饺子馅已经准备好,连面粉都已经和匀揉好,她正纠结着该先擀面还是先剁馅。手机铃声把她从深重的选择恐惧症中拯救了出来,李萌的声音透着一股欢快:“小年夜快乐!”
“……快乐。”李萌是办公室里与她相处得最好的一个同事,加上人年轻又有活力,逢年过节就爱打电话送一圈祝福。
傅薇淡淡地笑着寒暄道:“你在做什么呢?”
“在看主编的节目啊!就是旁边的金礼恩有点碍眼,不过,有她的镜头无视掉就好啦!”李萌的声音很是激动。
节目?傅薇想了想,祁叙最近似乎确实接了个电视台的财经节目的邀约,当常驻嘉宾需要每周飞去邻市录一次节目。原本困惑了半天他为什么会接这么无聊的邀约,听李萌这么一说,她才明白,兴许是为了金礼恩吧。他们最近的往来很频繁。
她想象了一下金礼恩成为她嫂子的画面,觉得这两个人凑在一起,家里恐怕每天都像在开投标会,太精彩了……又有点隐约的不适感。
傅薇用没沾着面粉的手指捏住手机,走进客厅开了电视:“哪个台啊?”
李萌嘻嘻一笑:“财经一套!主编不训人的样子帅爆了!”
“……”傅薇无语。她是被祁叙训多了吧……
节目已到尾声,傅薇换过去的时候主持人正用标准的播音腔说:“今天的节目就到这里,感谢两位嘉宾。”镜头快速地一切,金礼恩大方优雅的笑容和祁叙只微微点了点头的严肃表情形成鲜明对比,两个名字摆在一起却有种奇妙的和谐感。
傅薇想起来,她的养母与金礼恩的母亲私交不浅,生前经常请她们一家吃饭。金礼恩也时常出现,两家家长也颇有撮合祁叙和金礼恩的意思。只是,祁天佑夫妇过世得太早,祁叙的态度又一直冷淡,之后的往来就愈发稀少。
最近这是……青梅竹马的旧火重燃?
李萌在电话那头遗憾道:“啊,这么快就结束了。你有没有看到啊?”公司里的人并不知道傅薇和祁叙的关系,难怪李萌这么肆无忌惮地拉着她一起犯花痴。
傅薇的一句“看到了”还在喉咙里,门突然从外面被打开。祁叙开门进来,看到电视柜前站着满手面粉的傅薇,头发随意地绾了个家居的发型,身上松松垮垮套了件白衬衣,因为太长直接被当裙子穿在身上。
他板起脸皱眉:“你穿着我的衣服做什么?”
电话那头的李萌突然沉默,支支吾吾:“……这个声音是,主编的?”
……
傅薇吃惊地看了一眼门口的祁叙,慌慌张张解释:“……呃,不是,唉,我以后再跟你解释,先挂了!”
挂了电话,她垂头丧气地瘫坐在矮柜上,苦着脸自言自语:“这下好了,估计明天全公司的人都知道了。”
祁叙风轻云淡地路过:“知道什么?”
“要么传成办公室绯闻,要么暴露真身。算了……”傅薇叹了一口气,走进厨房洗了个手,想起她还穿着他的衣服,解释道,“钟点工把你的衬衫放错到我那边去了,早上起来的时候随手在衣帽间拿了这件,反正在家里,穿上也就懒得换了。”
见他还是一脸阴沉,以为他是洁癖发作,她撇撇嘴补一句:“大不了明天去帮你再买一件。”
祁叙冷冷地看着她不说话:是什么叫要么传成绯闻、要么暴露真身,她就这么不想跟他攀上任何关系?
傅薇累了一下午,看见祁叙回来如释重负,指挥他去厨房擀面剁馅,自己舒舒服服往沙发上一倒:“一个人包饺子太累了,下回叫外卖回来吃。”她随意地仰躺着,Vivian从沙发后面蹿出来,噌地跳到她的身上,在她光裸的长腿上蹭来蹭去,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爪子惬意地搭在她的肚子上,嗷呜一声。
祁叙的脸愈发冰冷:“嫌麻烦就不用管这些无聊的习俗。小年夜吃不吃饺子对我而言没有什么区别。”
“不行!”傅薇抱起肚子上的Vivian就要起身,“你不去,我去。”
祁叙卸下袖扣挽起衬衣袖子,寒着脸进了厨房。
得逞的傅薇愉快地欣赏了一会儿他憋屈的侧影,视线转回了液晶屏幕上,灿烂的笑容霎时僵在了脸上。
外事新闻,声音沉厚的男主播面容沉痛,播报一则快讯:“××社最新消息,18日上午××发生一起枪击案,造成三人死亡,七人重伤。一名中国籍女子在此次枪击中身亡……”
屏幕上放出遇害人的相片,干净利落的齐耳短发,笑容自信而美丽,健康的浅麦色肌肤上梨涡很深,仿佛还留有热带阳光的味道。
“……尧、尧。”
傅薇听到一个仿佛不存在的声音,失声念出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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