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遥一生晚

他是性格孤僻且具有强迫症的高岭之花,她是神经大条且比较自我的都市女白领,傅薇自小暂住祁叙家,后祁叙父母过世两人相依为命,虽是青梅竹马却在长大后纷争不断、渐行渐远。 明明我比谁都喜欢你,那这一生陪着你的为什么不能是我?

作家 岁惟 分類 出版小说 | 16萬字 | 13章
「Chapter 12神秘来信」
S市的交通在清晨6点以后就已苏醒,车水马龙,日复一日。
位于市中心的医院里,仪器上平稳起伏的绿线忽然有了变化。躺在白色病床上的人,也轻轻地睁开了双眼。
清晨的阳光从纱纺窗帘间透进来。傅薇看了眼腕表,确实该去医院了。她正准备开口向祁叙委婉地提一下,祁叙已经开口道:“等一下去看蓁蓁和戚奶奶,你有什么需要带的吗?”
“……”傅薇愕然了一下,前几天在C市回来得太过匆忙,确实忘记了顺路去看一下戚奶奶和蓁蓁。可是现在这种时候,祁叙他怎么会突然想起要进行这种探亲活动。
傅薇在心里为难了一会儿,他突然提议这种让她难以拒绝的事,显然是为了阻挠她去医院看付其誉了。这个人嘴上不说,其实心里还是介意的吧。
她犹犹豫豫地启唇:“我今天要去医院……下次去好不好?”其实她的心里,也是很想去探望一下戚奶奶她们的,只是情势所迫而已。付其誉那边,让周舫媛一个人看着终究不能让人放心。
祁叙的脸果然一下子冷下来。
傅薇知道这回是她理亏,也不介意软下态度安抚他:“不要不高兴嘛……”
祁叙的脸色依旧冷得滤得出冰屑:“我的女朋友一天二十四小时要被另一个男人随叫随到,我不认为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祁叙……”傅薇伸出手揉了揉他的胳膊,“我觉得,我在做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你不知道付其誉对我来说,不是一个萍水相逢的雇主,我也不只是他的传记作者这么简单……这些事,我之后再解释给你听,好不好?”
她说完这段话,才发现她使用的措辞很容易让人以为她和付其誉的关系匪浅,立刻做了个发誓的动作:“我发誓,绝对与他没有不正当关系,嗯?”
祁叙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眉头一下皱了起来:“你现在是在用哄小朋友的方式试图说服我?”
傅薇也学他的样子蹙起眉,故意凑近他:“怎么?现在不想当小朋友了?”犯幼稚病的时候,他怎么不说这种话。
祁叙眼神变得柔和,但依旧寒着脸,只是一言不发地把头侧过去,斜眸用心照不宣的目光看着她。
……又来这套。
傅薇故意没有让他得逞,低头享用她的那份早餐:“我说过,你不能干涉我的想法。所以,现在的情况不在奖励范围。”
祁叙和傅薇抵达医院的时候,付其誉已经从重症监护室转到了普通住院病房。傅薇一路都轻快地走在前面,以回避祁叙因为屡屡吃瘪而变得十分难看的脸色。不得不说,看到他这副被打落牙齿和血吞的憋屈样,居然让她有种异样的满足感。
傅薇把这种扭曲的心态归结为——一定是从前被他欺负得太多了。
而祁叙只是默然无言地跟在她的身后,看着她志得意满的背影走在他的身前,和他一起穿越一整条长长的、弥漫着消毒水味的走廊。
傅薇推门进去,却没看到那位日日焦急的大小姐的身影。病房里陈设简洁,床头的玻璃花瓶里插了一株熟悉的绿色植物,根部浸泡在清水里,一看就是周舫媛的手笔。
她自己却不见了。
付其誉还沉沉地睡着,傅薇看着他苍白的脸色,连进门的动作都轻缓了许多。彻底关上门,她却迎面看见病房角落的椅子上坐了一个人。
一个男人,只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十指交握着,沉默地坐着。
听到脚步声,男人抬起头来,正好看见有些诧异的傅薇。
傅薇转过身,表情从错愕里恢复过来,向他淡淡一笑:“周先生?”
周舫媛不在,却让她哥哥在这里,这闹的又是哪出?
出于礼貌,周浴森也站起身,他比傅薇高一个头,显得十分高大:“久违。傅小姐。”
傅薇看了一眼身后的祁叙,不知道该怎么介绍,气氛一时有些尴尬。而祁叙则干脆开门侧身出去:“我在外面等你,一个小时以内下楼。”他本来就不想在这间病房里多待。
傅薇嗯了一声,没有留他,等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回过身来向周浴森一笑,扯开话题:“怎么没有见到周舫媛?她前两天可是时时刻刻都守在这里。”
周浴森对自家这个不争气的妹妹的作为已然习惯,无奈地一笑。这回幸好金礼恩保住了大局,周舫媛才侥幸逃过一劫,否则家里那边还真的不好交代。她那任性的脾气是该改改了。
他轻声开口,话音十分诚恳:“舫媛她已经回家了。家里不准她出来,我只好替她来看看。”
“这样啊。”傅薇随意地点了点头。她心里也不是不清楚,周浴森是不会为了单纯看望付其誉而来的,他的话才说了一半,后面的才是重点。
果不其然,周浴森顿了一顿,说道:“其实无论舫媛有没有婚约,他们两个都不可能在一起。”
傅薇一边听他说着,一边把来时路上买的水果放在付其誉的床头。一旁的床榻上躺着的人的睫毛似乎轻轻地颤动了一下,很快又归于沉寂。
傅薇笑容依旧,和周浴森说话的声音很轻,好像也是怕打扰到病人似的:“我明白,你也不容易。”
说白了,不过是来撇清关系的,周浴森只是把话说得委婉一些罢了。
而她只是希望周浴森能够快点离开。
周浴森明显听出了她送客的意味,往床上一瞥,也心知肚明了几分。他来这里的时间不长,静坐在那里几分钟,不知是在等付其誉醒过来,还是在酝酿措辞。但显然,在这个时候,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无须他再与那位病人有任何的交谈。
他懂得适可而止,佯装抬手看了一眼腕表:“我也该走了。哦,上次我交给舫媛的文件你看到了吗?你知道的,她办事一向不怎么靠谱。”周浴森刚转身走几步,又回头问她。
傅薇仔细想了想,文件?
是很久远的事了。傅薇终于记起来:“……那个培训项目,还没有过期吗?”
“没有。”周浴森的笑容有一种职业化的温和,“上一回向你发出提议的时候,项目还在启动阶段。这两天已经接受报名。需要经过选拔,但不会公众化,只是内部面试。”
他向她抛出了橄榄枝:“如果你有兴趣,可以立刻告诉我。算是答谢你这段时间对舫媛的照顾。”
从眼前傅薇的表情不难看出,她对他的提议并没有那么排斥。
这个消息太过突然,傅薇想起祁叙,一时有点拿不定主意:“能给我一点考虑的时间吗?”
“当然可以。”周浴森笑着交代完,向她道了个别,很快出了病房。
傅薇还愕然地站在原地。而身后一直闭着眼睛的人,在此刻已经睁开了双眼。
熟稔的温和的嗓音在她背后响起:“你很想去?”
傅薇被惊了一下,立马回过身来:“你醒了?”她紧紧地盯着他的脸看,他的脸色比从前苍白了许多,气色仍然没有恢复,整个人都瘦了好几圈。
付其誉淡淡地笑着:“你不是早就知道我醒了吗?不然,为什么赶他走。”他的声音依然有些虚弱,但总算说话没有含混不清。
傅薇看着他温暖的笑容,稍稍有点放心:“我只是担心他不太懂你的‘尊重’。”看他装睡以逃避和周浴森面对面地说话,她就知道他的心意了。他总是用这种最温和却没有余地的方式拒绝着别人。
但他总是有着惊人的洞察力,竟然发现了她的用意。傅薇依旧有点为他难受。
“不是每个人都需要懂。”付其誉的笑依旧像冬日稀薄云层下的暖阳,轻薄却温煦,“就像不是每个人都值得被尊重。”
熟悉的说话方式,拗口又矫情的语气。如果不是太熟悉他的履历,傅薇几乎要以为他以前是个诗人或者哲学家。
傅薇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水果开始切,好像依旧是他刚刚住进医院时候的样子。只是其间已经发生了太多事,太多人和他们的身份也发生了改变,就连他都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劫。
她试图用一种平淡自然的语气问起:“他们那边已经表态了……你呢?你也准备放弃吗?”“我说不上来。”也许真的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他甚至比从前看得更淡了,“出院后我想回英国看一看我父亲。之后的事,顺其自然吧。”
“回英国?”傅薇手里的水果刀都顿了一下。
付其誉的神色平静。他像是一个温和如春日暖江的存在,在他身上丝毫找不出伤痛和戾气,连死亡的威胁从他皮肤上滑过的时候,都了无痕迹。
而如今,他依旧用这样平和的语气告诉她:“我想回去看一看。大概是经历得多了,就连我父亲,也没有那么难以面对了。那边的环境也很适合静养,现在的我就算不依靠他生活也毫无问题。我想试试看,也许我还会回来,但最好的情况是我能够留在那里。”
虽然平和,他却从来不给听的人有商榷的余地,温和却决绝。
傅薇知道动摇不了他的打算,静静地点了点头:“准备什么时候过去呢?我想送一送你。”
祁叙再次见到傅薇的时候,她的表情明显比早上进医院时要忧郁得多。高速公路上车流通畅,远边的天空浮现出纯正的天蓝色,飘浮着如纱衣般轻柔的白云。这样的景色让人平白地产生交谈欲。
他的语气不算好,没头没尾地提了一句:“我找不到你心情不好的原因。”
傅薇正发着呆,闻声抬起头,隔着车玻璃可以看到前面仿佛是没有尽头的高速公路:“嗯?”其实……她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心情不好。
她试着剖析:“付其誉说他出院之后要回去看他父亲。”她这样说着,又不可避免地牵扯上一些她在之前就该和他说的话,“其实,他是我小姨的儿子。虽然是继子,但是他们感情很深。”
祁叙掌握着方向盘:“所以你们所谓的工作关系是他认亲行动的第一步?”
“也可以这么说。”傅薇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其中的关系,太复杂了,外人根本难以理解,“我也觉得很神奇。我一直以为,在这个世界上,我再也找不到有亲缘关系的人了。”
说着这句话的时候,那封被她封存在床头柜抽屉里面的信件的模样突然浮现在她的脑海里,让她不由自主地全身一僵。
“你从来没有提过,你有一个小姨。”祁叙突然皱了一下眉。
在他的印象中,他以为傅薇从小就是一个在福利院长大的孤儿。
祁叙突然发现,对于她的过去,他居然一无所知。
而这是一个更加难以解释的话题,傅薇不认为三言两语能说得清楚她对小姨的复杂感情……而且,就连她自己都不能辨别得清。
仇恨吗?根本没有了。命运已经待她太好,好得让她几乎觉得小姨的残忍是另一种恩惠。这样的恩惠甚至让她产生一种类似报答的欲望。
可是,幼年的那些黑暗岁月,那些寒冷和饥困,那些颠沛流离的生活,都提醒着她,小姨是她童年里的那个恶魔。
她想着自己,又想起付其誉。两种截然不同的不幸,同一个人在里面却扮演了两个彻底相反的角色。这样的联系让她更加分辨不清楚那个笑容和蔼的中年女子,是不是那个年轻的小姨。
时间已经过去了太久,久远到一切都不真切。
傅薇艰难地用三两句总结:“你不了解的事情有很多。”她淡然地一笑,“你不会以为,你在这几年里的参与度达到满分,就可以连带着我过去十几年的生活也一并了解了吧?”
祁叙不置可否,眉头依旧没有舒展的迹象。
对他来说,任何的不能掌控都是危险而让人不能忍受的。尤其是,现在的他发现了一个巨大的漏洞,却丝毫没有修补的办法。
这让他不能习惯。
傅薇展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侧过身去揉了揉他僵硬的肩膀:“来日方长啊……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可以一件一件说给你听。”
虽然有些事情,她还没有准备好,向他完全暴露那个灰暗的自己。
总要面对的。
傅薇揣着这些过往,揣着不知该不该跟祁叙提起周浴森的邀约的犹豫,又怀揣着对付其誉的同情和喟叹,一路无话地发着呆。等到快到C市的时候,她才反应过来,祁叙一直在往市外的方向开。
并且,他没有去戚奶奶家,而是直接奔向了C市最大的医院。
傅薇看到医院的门牌,掩不住惊讶地看着祁叙:“怎么来了这里?”
祁叙解开傅薇的安全带,打开车门:“戚奶奶住院了。”
傅薇下了车,小跑着跟上去:“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心脏病,几个月前就查出来了。后来有所好转就在家静养,最近又发作,才住了进来。”祁叙面无表情地走在前面,似乎轻车熟路。
傅薇像是明白了什么:“……你前天,是不是有来过?”在酒店的时候,他突然神神秘秘出门,之后就杳无音信。又没有工作上的事,他在C市也没有别的亲密的朋友可以找,唯一的可能就是去找了戚奶奶。
祁叙轻描淡写地点了点头。
“你来做什么?”傅薇蹙起眉,像是自言自语一般,“你早知道戚奶奶病了的话,干吗不告诉我,要自己一个人来?莫非……你是去奶奶家里之后,才发现的这回事?”
祁叙被猜中了心事,侧眸看了她一眼。
傅薇推理到一半,越想越想不通:“你突然找奶奶做什么?还神神秘秘的,都不带我一起去。”
“真的想知道?”祁叙突然停住脚步,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嗯。”傅薇回答得理所当然。
祁叙的眼神淡淡的,看不出感情,医院门诊大厅充足的光线映在他的眼里,泛着微光,显得冷清:“我需要她们,来见证一些东西。”
傅薇的笑容一凝。两个人突然一起沉默了下来。
在来来往往的病患和家属的眼中,他们是与周边格格不入的、两个静止的人。他们站在大厅的中间,沉默地看着彼此。
“你本来想……”傅薇紧抓着一丝不确定,没有道破自己的猜测。但“见证”这个词,已经足够她在心里百转千回地揣摩一通了。
祁叙仿若不在意地一笑,揽住她的肩膀继续往前走:“无所谓。殊途同归的事,我不会在意过程。”
“……”傅薇一路无言地跟着他不紧不慢的步伐,内心像是有一团糯米被揉来揉去,让她总觉得有点别扭。
走到住院区,他们还没见到戚奶奶,却见到了蹲在病房外的蓁蓁。
蓁蓁瘦小的个子,靠着墙壁蹲在门边,任凭面前的护士推着医疗用品走来走去。坐着轮椅的阿婆从她面前路过,她只是垂着头,一动不动的,像是被老师罚站的小朋友。
傅薇认出蓁蓁来,快步走上去,在蓁蓁身边蹲下来:“怎么了,不舒服吗?”
蓁蓁半埋着头。从傅薇的角度勉强能看到她脸上的青紫色,头发也是乱糟糟的,像是被抓挠过的样子。
蓁蓁只是沉默着蹲在那里,一动不动,不回她的话,也没有哭。
祁叙慢步走到她俩身边,挺拔的身子站在蓁蓁的正前方,饶有兴致地把双手插进西裤口袋里,微微垂眸。他忽然挑起眉,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似的,低笑一声:“打架了?”
蓁蓁慢慢抬起头,嘴角的青紫比她脸上的那块更加明显,两只大眼睛因为仰视着祁叙而显得格外无辜又心虚。
她还是没有说话。
傅薇看她的表情,心下也明白了七八分,揉了揉蓁蓁的脑袋:“为什么打架?跟姐姐说,好不好?”语调温柔。
蓁蓁听到她的声音,狠狠地抿了抿唇,眼睛不自然地眨了好几下,才扑簌簌地流下眼泪,把脏兮兮的脸蛋往傅薇的雪纺衫上靠。
孩子哭得伤心,傅薇也不能坐视不管,只好一只手托住蓁蓁的后脑勺,一只手把她揽进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安慰她:“怎么了?被同学欺负了?”
她这样安慰了一会儿,又捧起蓁蓁的脸蛋来仔仔细细地看,小心地看着蓁蓁的每一个伤口:“身上有没有哪里伤着?”她牵起蓁蓁的手,试图站起来,“走,带你去检查一下,留下什么伤就不好了。还有这里……都破相了,小姑娘家脸上留下什么疤痕,多不好!”
而蓁蓁只是倔强地蹲在原地,甚至到最后顽固地坐了下去,抿着唇,虽然憋得辛苦,眼泪却还是流下来了。
另一边,祁叙看傅薇拿她没辙,直接从傅薇手里接过她,抱起她就往门诊部走,目光严峻:“你是不是有什么秘密瞒着奶奶?”身后的傅薇焦急地跟上来,生怕他动作鲁莽得摔着了孩子。
蓁蓁一下子停住了哭声,哑着嗓子道:“哥哥。你能不能不要告诉奶奶?”
傅薇一下子顿住了脚步,祁叙的眼神显然是希望她不要跟过去。也是,不知道怎的,比起她这样温和地和孩子相处的方式,不知道为什么祁叙那家伙反倒特别能俘获蓁蓁的信任。
小孩子难哄,她也就知趣地退了几步,听祁叙的话,先去看戚奶奶。
戚奶奶的情况不大好,虽然看到傅薇来探视,眼里满满的都是开心,但不难从她的身上看到一种日薄西山的苍老感。
白发人送黑发人已经在这个老人身上烙下了太多不该有的印痕,一道道变成皱纹里的忧思,连傅薇这个旁观者看着都觉得莫名地心酸。
戚奶奶的精神已经不怎么好,和傅薇说了几句话之后就躺了下去。傅薇叮嘱了几声,让奶奶好好休息,就捂着脸出门了,走出去前还轻轻地带上了门。
祁叙回来的时候,正好在门口撞见低头捂着脸的傅薇,眼眶微红,原本漆黑柔和的眸子泛着淡淡的水光,看上去脆弱又温热。
他按住她的肩膀,目光和她持平,用一只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怎么了?”低沉的声音。
傅薇眼圈泛红,勉强放下了捂住半张脸的手,却依然微微低着头,噙着泪光把脸抬起来一点,连呼吸都热热的:“没什么。”她的声音尚平和,很难察觉出那一丝哽咽。
祁叙隔着病房门的玻璃往里看了一眼,点滴瓶被挂在银色的架子上,戚奶奶背对着门口躺着,银色的头发和黑色的掺杂在一起,看上去斑斑驳驳。
并不是每个人的生命在流逝的时候,都有幸能够白发苍苍。更多的时候,就是这种破旧的斑驳。
他把傅薇的头往自己肩膀上按了按,依旧是命令的语调:“先回去。蓁蓁那里还需要你处理。”
他总是在她伤感的时候,直截了当地告诉她“不可以,你还有更多的事情需要做”。她已经习惯了这一点,埋头在他肩膀上点了点头,刚溢出来的眼泪在他肩膀的黑色绒面上流下不仔细看便察觉不了的浅浅的水痕。
她抬起头,示意祁叙她已经调整好了情绪,可以走了。
祁叙没有发话,牵起她有些冰凉的手往楼梯口走。
十指紧扣的姿势。
傅薇被他紧紧地握着,加快了脚步才跟上他的速度,有点错愕地抬头看着他着急地行走在她前方的侧影,每一步都能感觉到手指被握得有点发痛的力道。
刚刚没有擦干的眼泪还残存在她的脸庞上,风干后有点咸湿的微疼。
幸好,你一直在我身边。
果然不出傅薇所料,蓁蓁打了架。
只是,她不是被小伙伴寻衅欺负,而是主动一个人去打了一场群架。
傅薇知道的时候是坐在蓁蓁班主任的办公室里。班主任姓李,是个微微发福的中年妇女,知道了蓁蓁的事之后执意要找蓁蓁的家长。
而谁都知道,蓁蓁的家长早就不在城里了,一直替她开家长会的戚奶奶又病重住在医院,难怪她蹲在病房门口不肯进去。
而“找班主任谈话”这种事,祁叙自然而然地交给了傅薇。理由是——“我不擅长与奇怪的对象就没有意义的话题聊半个小时以上”。
傅薇对此嗤之以鼻,心道:反正她也经常扮演这样的角色,跟身边不熟悉他的人解释,跟被顽固病患气得不轻的医生解释……嗯,她早就习惯了当他的“家长”角色。
想到这里,她讳莫如深地笑了一下,才带着蓁蓁一起踏进了办公室。
李老师先是注意到了抿着唇低头站在一旁的蓁蓁,脸色发冷地看了她一眼,才抬头看向傅薇:“你是她的?”
“姐姐。”算是吧。
对方没有多少寒暄,开门见山地问:“蓁蓁有没有跟你们说今天的情况?小小一个姑娘家,在班里挑事打架,班里的学生告诉我之后,她还私自出了学校,逃了半天的课。光是旷课这件事,就已经够一个警告处分。”
傅薇还是第一次当“家长”,从小也没有被老师叫去谈话过,突然一下子进入不了身份,尴尬地一笑:“……蓁蓁这孩子话少。那,老师您了解到她打架的原因了吗?”
话音刚落,李老师不过顿了一下,一直低头不说话的蓁蓁突然抬起头来,睁着一双眼睛看着傅薇,眼里透着光:“他们说我爸妈不要我了,连奶奶都要被我克死了!他们咒奶奶!”
傅薇愣了一下。蓁蓁她居然会为了这样的事情打架。原来,激怒她的点,居然是他人口头上的诅咒。
这一夜,祁叙和傅薇借宿在戚奶奶家。
他们原本打算昼出夜归,但傅薇看奶奶住院之后,蓁蓁一直一个人住在家里放心不下,临时起意把祁叙也留了下来,一起陪她。
在傅薇看来,蓁蓁对那些恶言恶语的反应那么大,跟这样的独自居住也有一定的关系。小孩子最怕一个人在家,何况是在父母都不在身边、唯一照顾她的奶奶生命又岌岌可危的情况下。
与其说是对他人的厌恶,不如说是她自己潜意识里面的恐惧。
白天的时候,傅薇和班主任喝着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蓁蓁的情况,出了办公室也没有多责难她。但比起春节的时候,蓁蓁的性格明显内向了很多,回来的时候也一路没有说话。
傅薇在陪着她说话等她睡着的间隙里,听到她迷迷糊糊地问:“如果奶奶没了,我会去哪里?”
傅薇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沉声道:“你原来是在哪里呢?外公外婆那里吗?”
“外公没了,外婆得了痴呆症,都不认识我了。”清脆的声音被蒙在被子里,糯糯的,却有一种出人意料的平静。
傅薇沉默了下来,良久才逼着自己开口道:“……睡吧,不要想太多了,奶奶过几天就回家了。”
一直到蓁蓁的呼吸平稳,睡了下去,傅薇才替她掖了掖被角,走出房门。
晚上,傅薇和祁叙依旧是一人睡床一人睡地铺。夜里关了灯,郊外的夜空格外黑,这间小房间的窗户很小,挂了帘子之后只能透进一线月光,迷迷蒙蒙,傅薇辗转难眠,一直睁着眼睛。
她想起不久前的春节,也是这样辗转反侧难眠的夜,同一个地方,不禁有点物是人非的感觉。
祁叙半坐在地上,用笔记本查看着邮件。无线网络的网络很慢,屏幕微弱的光亮在黑夜里有点刺眼,祁叙一动不动地坐着,依然没有睡。
等他终于合上电脑,傅薇忽然翻了个身面向他,淡声道:“你陪我聊会儿天好不好?”
祁叙起身坐在她的床沿,低头看她:“嗯?”
“……想起来了很多以前的事。因为蓁蓁。”
祁叙和衣面对着她躺下:“你以前也这样吗?为了这样的事情打架?”
“比这个还差一点。”苦涩的话语,傅薇淡笑着说,“那时候我被福利院的院长收留,居然觉得好日子开始了。你知道吗?我曾经被卖到过人贩子的手上。那时候身边的人总说,逃出去,好日子就开始了。我逃出去了,到了福利院,有吃有住。我觉得,那大概就是他们说的好日子吧。”
“后来才发现不是的。”她苦笑了一下,“我太天真了。我在福利院吃了很多苦,被年纪大的孩子欺负,同龄的小孩大多是从小一起在福利院长大的,对我很排斥,从来不愿意和我一起玩。他们觉得我是‘来历不明的孩子’,而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多可笑,我们一群来历不明的孤儿,却还要互相嫌弃出身。”
“人都爱用潜意识里的恶意,来掩盖自己的卑微,小孩子做得更明显。”祁叙兀自点了点头,像是在分析一张财务报表,可眼里有若有所思的光。
“所以,我居然有点不能理解蓁蓁。”傅薇往祁叙沾了夜风凉意的衣服里埋了埋脸,“那时候,我除了好好念书,什么都不能做。幸好还是可以读书的,同龄的孩子大多对读书没什么兴趣,但我居然在那时候就觉得,只有好好读书才有希望。这个想法其实很幼稚,可是除了读书,我什么事都不能做,所以,这居然真的是我唯一的希望。”
她轻如柳絮地说着:“那时候的我多勤奋啊……我自己都想象不出来,我居然可以这么勤奋。勤奋得一点都不觉得辛苦,大概是心智不健全的时候容易有一种和整个世界做斗争的幻想和勇气。一种近似于‘自私’的‘努力’……”说到最后,连她自己都有点儿分不清自己在讲些什么,索性沉默了下来。
祁叙和她一样沉默着,只是伸手把她往怀里箍了箍:“如果你从一开始就是我妹妹多好。”
傅薇被他突然的这句话弄得哭笑不得:“……那样就完全不一样了吧。”
但他只是毫不犹豫地回答她:“没关系。”
“嗯?”
“我说,没关系。”
没关系最终我们有没有在一起,只要你不必吃那么多苦就好。
暮春入夏,S市的气温逐日攀升,傅薇和祁叙的生活也重新回到了正轨。
这半年来的一切像是没有发生过一样,他们依旧一起同出同入,每天早上一起踏进同一栋公司大楼。
不同的是——现在的傅薇不需要每天清早起来叫计程车或者搭乘轨交。在祁叙的威逼下,他们开始在办公室里同出同入,甚至午间一起用餐,就连已经辞职很久的李萌都从从前的同事那里听到了风声,在网络上语气暧昧地问候傅薇:“该承认了吧,承认了吧,今后不能阻止我叫你家属吧?”虽然已经离开了职场,她却依旧一副还在和她共事的模样,丝毫没有物是人非的感觉。
唯一让傅薇有些在意的是,李萌特意提了一句:“上次的事……我说了之后,你有联系过宋子缺吗?”
傅薇沉默了一下,才开始打字:“没有……怎么了,是什么要紧的事吗?”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她真的忘了这茬。
李萌发了个落寞的表情过来:“没啦,我怎么会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事。”
傅薇忽然意识到,她对宋子缺不同寻常的关心。
可惜,隔着距离和沉默,又是一个遥遥无期的故事。
她关了电脑,给祁叙发了条短信,站起身来。自从把戚奶奶接来S市治疗之后,她就时常在下班时间跑去医院看一看,况且这是一个一举两得的绝佳借口。付其誉还没出院的时候,如果她这样天天跑去医院,估计祁叙那边一定会直接把她派去出个差,幸好有戚奶奶做掩护。
傅薇等着祁叙的回音,脑海里把最近的事都过了一遍。付其誉前些日子就已经出院了,离他回英国的日子也不远了;戚奶奶的病情总算渐渐稳定了下来,虽然苍老的体魄对于这样的病症依旧凶险,但也已经是眼下的最佳情况;蓁蓁也被接来和他们一块儿住,因为学籍的迁移特别麻烦,最近只能在本地的学校借读,听学校的老师说有点跟不上进度……
至于周舫媛,嗯,很久没有消息了。傅薇捏了捏手里的手机。付其誉就要走了,她总是控制不住地想知道一点周舫媛的消息。至少,他们不应该是这样,写着“未完待续”的结局。
多遗憾。
正在出神,祁叙的回复已经到了手机上:“等一下,我送你去。”
嗯,因为工作忙,他们的相处时间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充裕,所以,祁叙倒是把专属司机的工作贯彻得非常彻底。
路况尚佳,祁叙今天看起来心情也很好,将手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随口向她一提:“过两天要做一个人物专访,近期那个风头正劲的股市分析师,你知道吗?你不是一直对采访很感兴趣吗,我想派你去。”
很平常的对话。车里却忽然寂静下来,傅薇沉默了下来。
祁叙久久没有等到她的回复,才疑惑地转过头,看向副驾驶座上的傅薇。傅薇的神情尴尬,脸上尽是欲言又止的表情。
“怎么了?”祁叙回想了一下自己刚才的提议,自认没有触犯到她底线的地方。
傅薇抿着唇,微微敛眸地摇了摇头,说:“没什么……只是,专访我可能做不了了……”
祁叙一顿,才浅笑了一声:“没关系,找别人替代你就好。”
“我不是说这个。”傅薇艰难地开口,几乎是小心翼翼地看着祁叙的背影,像个等待老师宣判的小学生一样战战兢兢的,“我……想换一份工作。”
某些想法被积压在心里这么久,前两天周浴森打电话过来,她已经不能再拖了。她必须做出决定。
其实,决定早就已经很明了。只是她顾忌着眼前这个人的想法,一直不敢跟他提。但今天,她终于说了出来。
傅薇觉得自己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紧张过了,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祁叙的侧脸,捕捉他脸上每一丝细小的表情变化,声音轻轻的:“周浴森找过我,说可以让我去参加培训。之前周舫媛也提过,你知道的,就是那个项目。”
她深呼吸了一下,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平静坚定:“你一直都清楚的,我大学就是学这个的,后来也是因为你,才不得不放弃。”
因为你,她才不得不放弃。
傅薇说到最后几乎是劝服的语气,吞吞吐吐地说了两回,还是把那个刺耳的宾语省略掉,以免引起祁叙的不快。
但显然,即便她再怎么小心,某人也不会心情顺畅地听完这番话。
祁叙猛地一打方向盘,惊险地在上高架桥前转到了地面道路,离开了原本去医院的方向。车身由于巨大的惯性,让傅薇猛地往右边一倒。
傅薇头部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座椅,声音提高了三分:“你做什么!不去医院了吗?”
“不用去了。”祁叙脸色铁青,隐忍地僵着唇,“回家。”
每当他觉得有重大的事件需要好好交涉的时候,就会习惯性地把谈判地点定在家里。傅薇听到那声“回家”,五味杂陈,一种不知道是“早该如此”还是心乱如麻的情绪沉入心里,让她有隐隐约约的不安。
果然,她一回到家,就得和他进行审问式的谈话。
祁叙倚靠在楼梯底层的木质扶手上,双臂交叉环抱,脸色阴沉:“为什么?我最近的决策有哪里触犯到了你的底线,还是你对现在的工作状态有所不满?如果你的请求合理,我可以做出调整。”
傅薇慢慢走近他,在他明显不满的气场下也不敢和他靠得太近:“不是你的问题……也不是工作上的事情。我只不过是,想趁着现在还年轻,从事一些自己真正喜欢的职业。这种机会对每个人来说都不多,既然摆在我眼前,就应该抓住……不是吗?”
“所以?在你对我‘禁止干涉’的命令下,我已经被排除在你做出决策时的考虑范畴外?”祁叙抿唇偏过了脸。
“你不要用完全排斥的心态看这件事好不好?虽然我辞职了,但每天还是在家的呀,你一样可以见到我……”
“这与你的工作问题无关。”
“都说了先不要排斥了!”
祁叙蹙着眉回过头,盯着傅薇的眼睛:“我有不排斥的理由?”
虽然他愿意忍耐,愿意克制自己的控制欲,愿意在最大程度上尊重她的思想,如她所愿,但不代表他可以被彻底忽略不计。
近日来积攒下的龃龉一起爆发出来。傅薇从手足无措变得有了轻微的怒意,大概是最近被他的温顺宠溺惯了,冷不丁地再次面对他顽固不化的脾气让她骤然不能接受。而且……哪里没有不排斥的理由了?他对他不能理解的事情所持的态度永远都是“忍耐”或者“爆发怒火”两个选项,从来没有“理解她”的可能吗!
傅薇压抑着自己的怒气和庞大的失望,扭过头尽量不被他的表情触怒到,以至于和他真的吵起架来。
这时候,门外忽然传来几声Vivian响亮的叫声,接着是开门的声音——蓁蓁回来了。
这个时间是蓁蓁放学的点,因为借读的学校离家里近,自己又习惯了独立,她一直是步行回来的。
而此时此刻,蓁蓁刚打开门,就看到客厅的楼梯处,祁叙正和傅薇面对面地对峙着,傅薇面有难色,而祁叙——整个人都像被泡进了北冰洋的海水里,冰冷得泛着凛然的怒意。
蓁蓁提着双肩上的书包带,蹑手蹑脚地踱着步子从他俩中间穿过,轻手轻脚地上楼。走了两步,她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回过头去看一眼。
嗯,他们两个人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今天有些奇怪——原来他俩也时常拌嘴斗气,但一般都是你一句我一句的针锋相对,没过几分钟就又恢复正常了,而今天,却像是遇上了什么不可化解的大事。
蓁蓁怯生生地探出脑袋发声:“姐姐……信箱里面的报纸我拿回来了,放在哪里啊?”平时都是随便放的,小小年纪也懂得找个不相干的话题插话了。
傅薇抬头看了一眼蓁蓁,淡淡地瞥了一眼祁叙,脸色也有些难看,索性向上走了两步跟上蓁蓁,平淡的语调下尽是克制的声音:“拿给我吧,你今天有不会做的作业吗?我陪你上去。”
话不投机半句多,她留在原地一定会和他吵起来,还不如暂时躲一躲,冷静冷静。
傅薇没有回头,倒是鬼精的蓁蓁在走到二楼时往下瞥了一眼,祁叙依然站在原处,连转身都没有,背对着楼梯,僵硬得像是一尊冰冷的石膏像。
而逃避,自始至终都不是解决问题的方式。
是夜,傅薇再度辗转难眠,轻薄的夜色和夏夜的燥热像是冰火两重天,让她觉得无比煎熬。她把床头的手机拿在手里,按亮屏幕盯了一会儿,犹豫许久,还是决定下床去。
没有开灯的走廊上,傅薇穿着棉质的拖鞋,轻声合上房门,面向祁叙的房间,慢慢地走了过去。
傅薇一点一点地挪到门口,抬起手腕,却迟迟没有敲下门。
犹豫许久,傅薇咬了咬下唇,拿出一直揣在手心的手机重新点进短信界面,很快地打下一句“睡了吗”,手指却迟疑了很久才按下去。
“正在发送”的银白色的圆圈在屏幕上转了几秒,终于变成了“已发送”。
她低头看着手机,面向祁叙的房门等着他的回复。因为没有开走廊的灯,所以周遭一片黑暗,只有屏幕的银光打在她的脸上,照亮了柔和的轮廓。
忽然,身后的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不紧不慢的步调,很轻的步伐。傅薇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直到那脚步声在她身后慢慢接近才反应过来。
祁叙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停下来,垂眸看了看在他房间门口静静站着的傅薇。其实他一直都在楼下,没有上楼,沉默地坐在客厅里,什么事都没有做,连房间都没有回。忽然接到她的短信,像是冥冥之中有预感,他就来这里看一看。
果然,她在这里。
而与此同时,傅薇像是终于察觉到了他的存在,缓缓地抬起了头。
下一刻,傅薇转身的动作做到一半,忽然被人从身后抱住,转了回去,被迫重新面朝着紧闭的门。她挣扎的力气不大,俯身想要脱离揽在她腰前的那只手臂,却被紧紧地箍住不能动弹。
祁叙紧贴着她的后背,让她没有转身的空间,另一只空闲的手轻轻一拧就拧开了门把手,顺着自己进门时前进的推力把她半引半抱地一起带进了房门里。
房间里也是漆黑一片,只有从没有拉起来的窗帘透进来一些清亮皎洁的月光,今夜十四,近乎月圆。小小的一片残缺的边缘朦胧,像是被黑纱似的云雾半遮着,仿佛只需一阵清风,就会吹拂出一轮完整的圆月。
傅薇面朝着这轮月亮抬头,还没适应光线,门在她的身后被关上,她也立刻被掉了个方向。晕头转向地转了个圈面对着祁叙,她几乎迎面撞上他的胸膛,又在他的引导下换了个方位,向后重重地靠上房门。
这一系列动作突如其来,发生的时间不过几十秒。夏夜衣料薄,傅薇身上的这件丝绸材质的睡裙在朦朦胧胧的月色下泛着柔和的白,吊带的设计让肩头裸露的皮肤直接被按上冷硬的门。温和的体温骤然贴上沾了夜凉的纯木材质,顿时沁上来一股冰凉。
傅薇在这突然的变化下神情一敛,才抿着唇抬起了头。
昏暗的光线里,她只看得到祁叙近在咫尺的脸,那样压抑的表情,幽暗的眼眸里倒映着遥远的淡淡清光,沉在如同冬夜的湖面一般漆黑冷寂的瞳仁里,泛着幽幽的寒光。
那么寒冷,却又像是深流的水底,涌动着隐忍的波浪,在他眼睛深处起伏汹涌,如同黑夜里吞并万家灯火的猛兽。
而他的目光,正在吞并她。
傅薇动了一下唇,不知是被凉意浸得身体僵硬,还是被他这样的目光慑住了,在这一刻突然失声,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过了许久,她才保持着被禁锢在祁叙和门之间的罅隙里的姿势,微微向自己的右肩侧了侧头,没有打理的长发一并垂下来散开,看上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你怎么了?”
祁叙一只手按在她的肩侧,一只手轻松地拿出口袋里的手机,按亮了屏幕给她看:“如果我没有看错,是你在找我。”
这句怎么了,是我要问你吧?
傅薇之前也只是一时冲动,失眠的躁动总是让人格外焦躁不安,她由着心绪跳下床来找他,到门口就有些胆怯了。发那条短信,竟也隐隐希望他不要有回复,这样她也算是努力过,就才能安心睡着。
可是,眼前的人根本不给她逃避的机会。
她故作镇定地仰了仰头,鼻尖几乎够到祁叙俯下来的下巴,甚至能从两个人的体肤之间感受到自己略显凌乱的呼吸:“白天的事……我想跟你聊一聊。”
虽然语气依旧冷静平和,但她还是乱了阵脚。她能感觉到,自己愈发加速的心跳,在这样寂静的夜里,面对着他毫无表情的脸。
他总是能找到绝佳的方式,让人未战先败。
祁叙像是丝毫没有感觉到傅薇拼命掩饰着的沮丧和挫败感,轻轻地笑了一声。那样淡的一声轻笑,不知道是在嘲讽她,还是在嘲讽自己。他微微侧了侧脸,又慢慢地移回来紧盯住她的眼睛:“有必要吗?我的立场恰巧和你的相反,并且我不觉得我们之间有哪方会产生改变立场的可能。对于一个已经破裂的谈判命题,再聊下去有什么意义吗?”
傅薇的眉头紧紧绷着,死死地盯着他看上去嘲讽意味十足的脸:“那你想怎么样?不想聊的话,就一直不要跟我说话吗?还是你觉得我们之间的所有话题,都没有聊的必要了?”
几乎是一瞬间,他的眼里就涌起了凌厉的怒意。那种一直潜藏在深流水底的暗涛在此刻完全涌上了水面,在肉眼可看到的地方翻涌着,磅礴的冷冽在汹涌之中完全消退了它的冰寒,剥落下克制着的清冷,成为纯粹的怒气,如同一团黑色的火焰,熊熊燃烧在眼眸里,势不可挡。
傅薇凝视着他眼看着就要爆发的表情,忽然嗤笑了一声:“你现在这样是什么意思。反正你连一点化解的空间都不肯给,那么就只能结束?分手、决裂,然后我搬出这里,你也不会在公司里再见到我,你也可以不需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了。”
那种如火焰般强盛的戾气终于破体而出,祁叙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你想要结束?”
那种她形容的生活,那种好像在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都不会再出现彼此,然后互相不再有任何瓜葛的生活,在她说出来的时候居然那么轻巧。
是,在“问题解决机制”的范畴里,如果两个人都没有退步的可能,那么结束就只能是唯一的结果。
他也确实没有想要退步。
可那只是他在怒火攻心的时候的顽固。平时的他即便在激烈的情绪下都会保持冷静,能看到“解决问题”的每一个通道,即便再怎么生气,也不会抗拒往最佳方案上迈进的步伐。
可这一次,他居然完全不想去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办,只是把自己扔进了那团像要焚灭他的怒火里,不去想“解决问题”的唯一可能,哪怕知道她所说的“沟通”是唯一的办法,也本能地不想耐下性子去接纳。
现在,居然是傅薇比他更加冷静。
他能够感觉到,说出“你想要结束”那样的句子的自己,已经是潜意识里面的那团怒火在控制他。这样没有转圜的余地,已然是他失去了他平素一直很好的自控力的表现。
傅薇听到他低沉的嗓音,也是一怔。她在他的眼里搜寻着他的理智和认真,声音凉得像是另一个人在代替她回答:“我不想,一点都不想。”即便听出了你的不留余地,她还是这样认真地告诉你——“我不想结束”。
如果不是这样,就根本没有必要纠结,没有必要因为你的不理解而辗转难眠,没有必要明知自己说不出什么巧妙的劝导话语也要见到你。
如果不是不想结束,这些烦恼都可以依靠那个最方便快捷的“结束”选项来清除。可是,这个选项却不在我能想得到的范围。
折磨人的沉默,像在断层的空间里飘浮的尘埃,在茫茫宇宙里面对着无尽的黑暗和缥缈的星光,连自己前进的方向都不能决定,只能飘浮在这层狭窄的空间里,等待一丝光亮。
情绪已经不受自己控制,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从她的眼眶滑落,没有蓄满泪水的过程,只有这样突如其来的滑落,在月光的映照下泛出淡淡的水泽。
眼泪的主人仿佛不是她。她自己都被忽然流出的泪水吓了一跳。
她能够感受到的,是已经不再重要的失望,和如今已经如尘埃般消失不见的怒意,只能感觉到一种怅然若失的无助。这种无助涨满了她的整个身体,溶解在血液里,在血管里无止境地涌动,全都变成此刻静静流泪的无助。
而下一刻,脸上的水痕带来的微疼和僵冷被祁叙温热的吐息给掩盖,未等她反应过来,他染着深夜浓浓凉意的唇已经覆上了她的脸颊,熨帖着她的泪痕,将她的伤心、恐惧和委屈都封在了他的唇间,把那些刺痛了彼此的咸涩一一啜饮。
傅薇在这样细密又温热的触感下颤了一下,暴露在凉夜中的肩膀轻轻发抖,本能地想要移开脸躲避他的攻势。
“不要动。”他像是用一种极为原始的方式宣示着主权,从细细密密的舔吻,渐渐变得不再温柔,慢慢从她的脸颊滑去耳际,慢慢往下,在她微凉的皮肤上熨下他滚烫的气息,连动作都渐渐变得粗鲁,像要将她吃入腹中一般,在她颈上留下一个个印痕。
方才那一瞬的委屈慢慢平息,皮肤上的热息也渐渐离开,给了傅薇一丝冷静的空间。眼里迷蒙的水光悄声无息地被敛入眼眶里,在她抬头的瞬间悄然流转。
身前的人早已经停下了动作,哑然地看着她,眼里的黑色没有了燎原的火光,变得寡淡又幽暗,如茫茫极夜。
安静了一会儿,祁叙忽然开口,淡淡一声,说完便转身:“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我没有意见。”他放开她,往屋里走去。
等傅薇从呆滞中回过神来,祁叙已经走到了窗台边,只留下一个单薄的背影,面朝着这个星光缥缈的夜晚,看起来孤冷又萧索。
那里有一张很久以前她帮他选购的沙发,纯白的面料上铺了张灰色的毯子。祁叙像他平时每日习惯的那样,面对着玻璃窗坐下,开始翻看他当作睡前读物的杂志。好像只是风平浪静的一天,身边也没有她的存在。
他的妥协太过突然,傅薇在门口僵站了一会儿,在空寂的房间里小心地发声:“你怎么了?”
铜版纸被翻过一页,发出没有分毫拖泥带水的清脆声音。祁叙背对着她,看不到表情,只能听见他清淡的声音:“撤销了我的反对意见。”
“我知道……我问的是,为什么。”这样子毫无征兆的同意,才让她心里更加没有底。
“我哪里知道?”祁叙合上书页,居然笑了一声,“所有理由都指向相反的决定,现在的决议只不过是我想要尽快结束这件事。显然,它不具有让我花费一个晚上处理的价值。”
傅薇三两步走过去,不解地蹙了蹙眉:“那你之前还……”还这么剑拔弩张,这么顽固不化。
真是自相矛盾的人。
祁叙侧着转过身,轻轻勾了勾嘴唇,像一丝讪笑:“所以在你有限的认知里,你对于我的定义是‘必须在第一时间妥协’?”
“哪有……怎么可能。”事实上,恰恰相反。她的认知是——“他永远冥顽不灵”。
要是像他说的这样的话,她才不会这么战战兢兢。她无意识地撇了撇嘴,有种劫后余生却不知道自己如何存活下来的错觉。
“那就是,我必须自己消化任何的决定。在你的思维体系里,没有一个选项是,需要安抚我吗?”
“哪有啊,我一直都在……”傅薇习惯性地回答,说到一半却自己停了下来,错愕地半张着口,不可置信自己忽然领悟到的意思。
他的意思是,她一直都在劝解和说服,甚至理性地向他列出所有可能的选项,告诉他如何才是明智、正确乃至唯一的决定。
但是她从来没有软下语调,真正地站在一个恋人的角度安慰过他。
傅薇已经不能用诧异来形容自己的心情。他的语调虽然依旧冷清,但是,这句话里的意思难道是——他需要她来哄他?
祁叙居然想要她去哄他?
傅薇僵在原地,连笑容都有些生硬,仍然不能完全相信自己的推断。
“哄”这种用在小孩子身上的动词,后面跟上祁叙这样的宾语,真是日出西方一样的存在。她想起方才的紧张,方才心慌到不知不觉流眼泪的无助,顿时有一种全然会错了意的羞恼。
“不行吗?”祁叙把杂志随手搁在自己的腿上,上身趴在沙发椅的扶臂上,两手交叉着,下巴搁在自己的手臂上,静悄悄地看着她,“你不觉得我会因为你突然的想法而不舒服吗?尤其是你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谋划了这么久,在时机已经全部成熟的时候,用一种通知的口吻告诉我,显然不会给我带来什么好心情。”
他说得异样理所应当:“在这种前提下,我不开心不是很正常吗?”
“是很正常,但是……”两个人的想法完全不在一个世界里,傅薇简直要被这种落空的感觉刺激得崩溃。
一直以来,她都太过习惯于他全然掌握主动权的地位了。一直处在“听从”角色的她,根本就没有想到过“好好交涉”以外的方法,来解决他俩之间的所有矛盾。
这样的习惯让她一直认为自己处在一个安全的境地,因为足够了解,所以不会逾越雷池。但她却忽略了身份的改变带来的……变化。
傅薇懊恼地侧倒上他的床,把脸埋进被子里,一副不愿意看见他的模样:“你干吗不早说啊。你那副要吃人的样子,谁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啊……”
她仰起上半身看了一眼淡定自若的祁叙,伸手拽了个枕头摔了过去:“不要用这种嗷嗷待哺的眼神看着我好吗,我都要被你气死了。”
祁叙迅速地接过了她砸过来的枕头,站起身把枕头放回原位。傅薇看着他俯身的动作,往床尾滚了一下。
祁叙的眼神看上去依然有些不快,在此刻已经领悟了他“不快”的含义的傅薇,居然真的能够看到他眼里有几丝一闪即逝的委屈感。
这个……幼稚的男人。
她紧盯着他双目的眼神太过直接,陷入了瞬间的呆滞中。祁叙转过头的时候,傅薇正用半是放空的目光凝视着他,眼里还残存着先前残余下的淡淡水光。
没有等傅薇反应过来,祁叙已经倾身过去,撑着双臂把她囚在了床和自己的中间,用一种充满玩味的眼神看着她。
傅薇忽然反应过来,立刻移开了视线,顺带着把头一撇,佯怒一声:“干吗。”
“来讨要我的安抚。”
傅薇直了直身子仰起来,想要脱离他的钳制,顺手在他肩上推了一下:“不要闹了……再这样,我就生气了。”
“该生气的不是我吗?”身前的人一动不动,倒是眉头紧蹙了起来。
“……”傅薇紧抿住唇,仰身的姿势对腰背的压力太大,她支撑不住太久,重新倒了回去。这次是她理亏,祁叙吃软不吃硬惯了,她也只好转换战略,在他俯下来的脸颊上轻轻印了个浅吻,“我错了好不好?”
嗯,这样子跟他说话真是万分不习惯。傅薇暗自在心里连连叫苦。
祁叙一脸不满足的样子,把她的一只手打开,自己翻身侧躺下去,枕在她的手臂上,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和耳际散乱的长发:“不好。”
得寸进尺!傅薇猛地转过头和他四目相对,笑道:“上瘾了?”幼稚病、依赖症无药可医?
谁知他全然不理会她的讽刺,紧贴着她的手臂,分外认真地点了点头,重复了一遍:“上瘾了。”额角的碎发蹭过她裸露的肌肤,引发一道道酥痒,手臂上他脸颊微凉的体温清晰地随着酥痒一起泛进心底,如静水中被挑动的涟漪。
脱离了他封闭的禁锢,傅薇轻松地把手抽了回来,继续往反方向滚了一下,顺便把被子卷了个角裹住自己,像是建造了一个蜗牛的壳,跟他对峙着。
祁叙的眼神变了变,轻而易举地把她捞了起来,紧紧地揽进了自己怀里,语气明显有不满:“就这样对待上瘾的人吗?”
傅薇不再逃窜,反客为主地往前扑了一下,俯身压上他的唇,轻轻用舌尖在他温凉的唇上一勾,又立刻离开,抬起头狡黠地向他一笑,再度覆了下去。
祁叙自然不能让她得逞,重新夺回了主动权,反过来侵入她的唇间,舌尖感受着她唇齿间的温热,紧紧纠缠住她的舌尖轻吮。
傅薇避无可避,只好掌控着力道在他唇瓣轻轻一咬,才全身而退。
她挪过半个身子,重新压上他的肩:“不是说要安抚吗?那就乖乖接受。”傅薇的笑容还没有全然敛入他的眼底,她白皙的脸已经贴得太近,让他只能见到她清亮的瞳仁,还隐约映着他的眼睛。
傅薇的亲吻很轻柔,缓慢的接近和舔舐,像是文火慢炖着,侵入每一处的感官,又莫名地分外熬人。静谧的夜给这样的温柔提供了最好的布景,让她情不自禁地闭上了双眼。
窗外夜色浓稠,稀落的灯光如同遥远的灯塔,盏盏熄灭在凌晨一点的夜里,融进他背后的那片黑暗。清俊的身姿默然立着,开着的领口露出的一小截皮肤上残存着暧昧的微红,留着浅浅的指甲印痕。
祁叙迎着傅薇的目光靠近,掀开半边被子把她横抱了进去,而后躺在她的身侧,从身后环住她的腰,抱了个满怀。
没有开灯的房间里,傅薇只能依靠腰间微痒的触觉判断他的动作,一下子就从方才的对峙变成了这个相拥入睡的姿势。后肩的皮肤感受着他均匀有规律的呼吸,连他的声音都像是从自己的身体里发出来的一样,从颈后清晰地传来:“这样就可以。”
像是婴儿抱着枕头入睡的姿势。
傅薇不知该笑他幼稚,还是感动于他的克制,只是轻轻地翻了个身,面对面地回抱住他,偎在他怀里,合上眼睛。直到他的呼吸渐渐平稳深长,她才轻声呢喃着,像是自言自语地说:“对不起。”
这是最后一次。我保证。
翌日清晨,傅薇醒得很早。
蓁蓁刚刚起床要去上学,在走廊上目睹了她从祁叙房间出来。蓁蓁啃了一口手里的面包,默默低头下楼。
傅薇窘迫得脸颊发烫,匆匆忙忙地从衣柜里翻出衣服换上,罕见地手忙脚乱,在翻抽屉的时候,有一个白色的物什被不小心掀到了地上。
傅薇的动作一滞,看着落在自己脚边的信封,犹豫了一下,才慢慢蹲下去,把它收进了自己的包里。
而这一天,是傅薇和周浴森约定好去电视台报到的第一天。
傅薇在餐桌上把这个消息说出口的时候,祁叙的脸色不动声色地暗了暗,瞥她一眼。所以,如果他昨天没有跟她提那个专访的工作,她是准备到今天再告诉他,还是先斩后奏?
他的心思一天变上好几次。傅薇怕他又要改主意,立刻顾左右而言他:“所以,你还负不负责司机工作?嗯?”
显然,已经被剥夺了在工作时间观察她的权利的祁先生就算想拒绝也拒绝不了。
祁叙不置可否,故作姿态地问她:“昨晚睡得太早了,没有听到你后面说了什么。再说一遍。”
这个托词显然没有任何拆穿的难度。
傅薇撇了撇嘴,都睡着了还知道她有讲话……要向她讨承诺也不用这么拐弯抹角。她不情不愿地向他重复道:“保证是最后一次。下次一定不会擅自做出让我的债权人蒙受损失的行为……能盖章了吗?”
“成交。”
电视台和杂志社的距离很近,不过是两站轨交的距离。
傅薇看着近在眼前的电视台大楼,像是无意识地说:“还挺近的……以后午休可以去看你。”明显的讨好口吻。
祁叙把车停稳,才转过头看着讪笑的她,没有回应。
看来,怄气还是不会少的。
祁叙一边送她往门口走,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来,垂眸问她:“周浴森干吗对你的事那么热情?”被拒绝之后依然不放弃给予恩惠,这么慈善的事情丝毫不像周舫媛的手笔,只能是周浴森在主导。
“他对我有知遇之恩呢。之前那次去中东,就是他的意思,上头才会通过我的申请。”这次虽然借的是周舫媛的名义,但大概也还是有这一层关系在。傅薇对他一直都有种“伯乐式”的感激。
祁叙冷哼一声:“那看来他是没有做过什么好事。”
傅薇眼看着他心里头一直没有彻底熄灭的火苗又蹿了起来,左右看了看四下无人,踮起脚尖在他唇上印了一下。余光里却瞥见大楼门口的旋转门忽然动了,她连忙回到原来的位置,向那个方向投过去一眼。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熟人。
那是一个穿着浅绿针织开衫的女孩子,看上去比傅薇还要年轻一些,一米六的个子,扎着马尾,看上去分外青春洋溢。
傅薇见她眼熟,不由得多看了两眼,而在她回想起来这个人的瞬间,对方也认出了他们,蹦着过来打招呼:“祁先生?你怎么会在这里?”
对方想打招呼的人不是傅薇,傅薇有些尴尬,偏过头去佯装出一副助理的姿态。几个月不见,这个姑娘的变化并不大,傅薇还记得她在C市的录影棚里跟自己打探祁叙的消息的样子。
余婧,好像是这个名字。
但祁叙显然已经忘记了对方的身份,低下头用询问的眼光看向傅薇,因为看她的模样,显然她是认识对方的。
傅薇轻咳了一声,附耳过去低声解释了一下,祁叙才明悟,向她颔首:“你好。”
至于“你怎么会在这里”这种问题,他不觉得有回答的必要。
这时,旋转门再度转了一下,早已和傅薇约定好的周浴森从里面走了出来,抬手看了一眼腕表,显然已经久候了。
余婧从方才的尴尬里缓过神来,看着周浴森,轻轻弯腰跟他打了个招呼。他礼貌地向她微笑一下,才继续向前走。
傅薇看见他迎面走来的身影,向他挥了挥手,歉然道:“我迟到了吗?真是不好意思……”
“没有,一分钟不差。”
傅薇低头跟着周浴森往里面走,回头向祁叙微笑了一下,用眼神和他道别。他站在原地目送她笑容温煦地进楼,只是略显漠然地摆了摆手。
余婧看着独自一人跟着周浴森进楼的傅薇,更加摸不着头脑,等她回过头来,祁叙已经沿着台阶往下,只留下了一个离去的背影。
难道不是他来录节目吗?好奇心作怪,余婧全然忘记了自己出楼时要做的事,返身快步跟上了周浴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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