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飞机

《纸飞机》一书围绕年十一、李宝柱、黄于格这三个农村青年大学毕业后在西安努力奋斗的艰难历程展开,是一幅当下年轻人情感、生活、事业的缩略图。 年十一、李宝柱和黄于格三人是高中同学,又都在西安上大学。毕业后,李宝柱在西安市某单位工作,生活稳定,但事业遇阻,感情受困。年十一和黄于格合办一家小型文化传媒公司,后因竞争压力过大而倒闭,二人分道扬镳,黄于格回到家乡接手舅舅开办的养殖场,年十一则继续在西安打拼。 一次偶然的回乡,年十一看到了乡村振兴带给家乡的勃勃生机,决定回乡创业。三人的矛盾冲突,也在年十一决定回乡后集中爆发……

作家 李东 分類 出版小说 | 13萬字 | 11章
第六章再回首
西安的深冬,带着一种拒绝别人靠近的无情和冷漠,把与这个城市无关的人都推到了心门之外。
柱子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心门之外的人。他带着满心的疲惫和哀伤回到西安,整个人颓丧到了极点,仿佛一夜之间就老了好几十岁。回到单位的第一天,领导就宣布了张甜担任办公室副主任的职务,还说希望大家以后多多支持、配合她的工作。
会议结束后,柱子胸口憋着一口气,满腹心事地给年十一打电话让他出来陪他喝两杯。饭桌上,酒已斟满。年十一问他:“你又咋了?”
柱子说:“世道人心,难以捉摸!”
年十一又问:“到底怎么了? ”
柱子叹了一口气,说:“也许一开始我就不该幻想什么。”
“到底怎么回事?”年十一急得有些烦躁了。柱子不说话,继续闷着。最终,柱子也没有告诉年十一,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是往后的日子,柱子不再加班了,总是沉迷于酒吧。
而年十一呢,也终于开始了新的生活。有了唐仁山老师的开导和教诲,他不再为自己的人生感到迷茫和绝望。他答应了高明朗的所有要求,坐上了西安分公司总经理的位置,高明朗承诺给他的待遇也一分不少地给着他。但没过多久,年十一的内心又陷入了痛苦和压抑中。慢慢地,他发现高明朗这个人其实很阴险,对人虚情假意,说得比唱得好听,做事却是另一回事。
也许,在这个城市里,大多数人都背负着各种各样的压力。又何止他一个呢?想想便算了,忍一忍总会过去的,他不过是给高明朗打工,挣那点工资罢了,他无权指点别人的人品道德和处事方式。
时间一天天流逝,他对童曼的感情也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着变化,或许是他自身对爱情产生了绝望;或许是妻子对他的态度让他意识到了婚姻的危机,不敢再轻举妄动;也或许是唐老师对他的点化,使他觉得自己根本无法在别人身上找到安慰,一切的痛苦只能自己默默承担……他似乎真的不再依赖童曼了,不知不觉,他们已经三个月没联系过。
本来这段日子过得挺平静,谁知童曼却主动来找他了。
她更瘦了,走路的时候轻飘飘的,像羽毛一样随风飘动。
他们约在“老地方”咖啡馆。这个咖啡馆的名字叫“老地方”,也是属于他们的老地方。
当服务员将两杯咖啡放在桌上,把卡座的纱帘拉上的那一刻,年十一的心里还是忍不住又一次点燃了爱情的火焰。
“十一,我今天来找你,是想请你帮个忙。”她的语调很平缓,很疏远,很淡然,带着求人办事的恳切。
“怎么了?”
“还是我公公的学生想出书那个事儿。”
“你公公……的学生?出书?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公公和你岳父是好朋友,他之前找过你岳父,说让舒老师给看看稿子,后来我公公的学生把稿子发过去了,舒老师说不适合出版。”
“这事我有点印象,作者是不是叫关欣?”
“对。关欣也是我老公的同学,所以他托我再来找一找你。”
童曼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仿佛不是他曾经认识的那个人。
年十一很惊讶,到底是什么让童曼这么快就转变了自己的角色,而他却还迟迟无法走出来?
“你们……还好吗?”
童曼回答:“挺好的,我已经去银行上班快两个月了。”
“祝贺你,终于开始了新的生活。”年十一脸上笑着,心里却在滴血。
“谢谢!”童曼喝了一口咖啡,“真苦!”
“加点糖。”
“天来让我少喝咖啡,我婆婆也说喝咖啡不利于怀孕。”
“你们有孩子了?”年十一的心脏被狠狠地扎了一下。
“在备孕。”童曼有点不耐烦了,“好了,不说我了,我来找你就是为这事,你要不和舒老师说说让她帮帮忙吧,争取能够出版。关欣说费用这方面他不在乎,大不了就是多出钱呗。现在自费出书的人多了去了,也不见得每本都是好作品,再说了,现在谁还看书啊,出本书自己玩儿呗。”
年十一郑重道:“我很少跟舒兰说工作上的事,我们都是互不干涉。”说完,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既然是你来说,我肯定会跟她再说说,至于她们社里能不能出,那可能得看他们领导的决定。”
“那好吧,就这事。我先走了。”童曼拎着包站了起来。
“小曼,你等一下!”年十一感觉自己有很多很多话想对童曼说。
童曼坐下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年十一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咬了咬嘴唇,把头侧了过去。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这七年虽然我们很少见面,但我每天都在想你,你是能感觉到的,对吗?”年十一很激动地握住了童曼的手。
童曼像触电似的将手缩了回去。
“忘了这段记忆吧,太煎熬了。人生不该如此……”
年十一的眼睛模糊了。
“是啊,人生不该如此。”
“十一,振作起来,好好生活,忘了过去,忘了我吧。”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勉强说道:“你老公同学出书的事,我会跟舒兰说的。小曼,以后我们还是朋友吗?”
“都行。”
“都行?”
“不管是不是朋友,我都会扮好自己的角色。不瞒你说,我跟天来坦白了我和你的故事,积压在心里实在太难受了。
他很惋惜我们之间的感情,而且很信任我,他知道我不会再爱你了,因为我伤透了,死心了。今天,是他让我来找你的,也不仅仅是说关欣出书的事,他也希望我跟你把话说清楚。”
“对不起,我打扰你们了。”
“十一,我们之间……没有故事了,连回忆也没有了。天来很爱我,对我真的很好很好,余生,我也只有他了……”
“祝你幸福!”
“对了,天来说,你要是想再开公司,需要贷款的话,他愿意帮你申请最大的额度。你身边的朋友如果有需要,也可以找他。前不久,他刚升了职,这方面能说上话。”
“谢谢,暂时不用。”
“那我走了,有事打电话。”
年十一明显感觉到,童曼现在和自己说话没有太多顾虑和羁绊,轻松多了,他知道两个人之间的感情已经完全变了,可是他还是不愿意接受这样的事实。
童曼走后,年十一又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咖啡已经凉透,喝进胃里又苦又冰。他不想回家,最近,舒兰又带着囡囡回娘家住了,屋子里空荡荡的,他突然很想给舒兰打个电话,很想听听囡囡的声音。囡囡最近会说的话越来越多,已经可以连续说很多很多话,小脑袋里总是冒出许许多多奇奇怪怪的问题,比如,她问爸爸,为什么天会黑?然后又会亮?年十一说,这是自然现象。囡囡又问,什么是自然现象?
她把自然的然说成“严”,但丝毫不影响她的心情,她依然兴致勃勃,问东问西。每次一见到爸爸,囡囡就会摇摇晃晃地扑进他的怀里,紧紧地搂着爸爸的脖子,又亲又抱。
他打电话给舒兰,是岳父接的电话,说舒兰带孩子下楼玩了没带手机,还让他一会儿去家里吃饭,要跟他喝几杯。
年十一的心里当下涌起一股暖流,岳父肯定知道他和舒兰关系紧张,却从没有指责过什么,总是劝女儿要好好过日子,千万不敢冲动地做出不该做的决定,不管怎么样,为了孩子也得忍忍。此刻,岳父既然这样说了,他就不好推辞了,正好借此机会,把舒兰和囡囡接回家。
当晚,年十一陪岳父喝酒喝得十分尽兴,岳父拉着他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孩子,可不敢把日子过乱了,家是大后方,不管干啥事,一定要把家里的事情先处理妥当……”
岳父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缓步走进了卧室。岳母已经趁着他们说话的空当,把厨房和餐厅收拾干净了,也进了卧室。年十一知道岳父岳母的用意,遂顺着台阶往下走,自己也回了房间。
自从舒兰回出版社上班以后,他们的吵闹就变成了冷战。
这种冷,让年十一深深感到舒兰的陌生。他们的几次争吵,都把话题引向了离婚。如果不是有了囡囡,两个人真有可能走向婚姻的边缘,可孩子是无辜的,她正在成长,需要爸爸妈妈的关爱,他又怎么可能不管不顾呢!
他在床边坐下,囡囡已经在小床上睡着了。这是舒兰在带孩子的路上取得的重大进步,以前囡囡总是“闹”夜,整晚整晚都要妈妈抱着才能睡,这段时间囡囡出奇地懂事,不仅不需要妈妈整晚抱着睡,还能独自睡在旁边的小床上。年十一觉得这是天意,是女儿在冥冥之中感到这个家庭即将走向分裂的边缘,她在用自己的乖巧懂事维护着它的完整。
“你还是回家去睡吧。”舒兰冷冷地说着,但身子却下意识地往里面移了移。
年十一躺下来,向舒兰靠近了一点。
“有你在的地方才是家。”
“少来这套!”她推开他。
“我没有了你,就没有了家。”他又伸手抱她,这次舒兰扭动了几下不再挣扎,年十一顺势让双手穿过睡衣,游走在她的每一寸肌肤……他脑海里却浮现着童曼的话,他感到自己的灵魂正在坠落,坠入万丈深渊,他听着妻子渐次粗重的呼吸,心中的痛苦、内疚纠缠在一起,他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欲火……可两个已经陌生的身体,像完成了一次仪式,却并没有撞击出多少爱的火花。一番云雨之后,年十一呼呼大睡起来。
翌日清晨,他开车送舒兰去上班,囡囡还是留在岳父岳母家。新的一天开始了,冬日里难得的暖阳照亮了这个城市的每个角落,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巷子,每一片砖瓦都散发着阳光的味道,却好像都与自己无关。
路上,他把关欣要出书的事又跟舒兰说了一遍,舒兰沉默了片刻,说这事不是我说了能算的,得先请编辑部的同事审读、探讨之后再决定是否上报给社里,最终由社里决定是否出版,即便是自费出版,也不是大家想得那么简单,有钱就能出书?这简直就是胡说八道!文学不能没有底线,编辑更不能没有底线。临下车的时候,舒兰对年十一说,关欣的稿子我会再认真读一遍,也请其他同事认真对待,讨论以后是什么结果,我再给你回复。对了,你怎么认识关欣?
年十一当时就愣住了,没想到舒兰会突然这么问,他吞吞吐吐犹犹豫豫地说,他是我一个朋友的老公的同学。
舒兰“哦”了一声,关上了车门。
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年十一考虑再三,还是没有抵挡住三万月薪的诱惑,自己做公司时并不觉得一月三万有多少,但今非昔比了,他需要收入,当然越多越好。
高明朗兔子一样成天东蹿西跳,一会儿在河南,一会儿在北京,一会儿去了新疆,一会儿在非洲,总之,自从年十一来新公司上班以后,就很少再见到高明朗本人,工作上的电话倒是一天好几个。
这天,高明朗突然回来,拉着年十一要出去喝酒,喝得半醉不醉的时候,高明朗就开始跟他诉苦,说生意多难做,钱多难挣,说他一个月光给工人发工资就得七八十万了,自己穷得老婆孩子都养不起,却总想着给手下的人多发点钱,别人还不理解他,背后骂他黑心肠。高明朗一边说,一边喝酒,一边抹眼泪。
年十一刚开始还同情高明朗,可是很快他就反应过来了,高明朗心里不爽。不爽的原因就是觉得给他发的工资太多了,他想反悔当初的承诺,又拉不下这个面子,只好演这么一出戏。
高明朗喝到最后连路都走不稳了,年十一也头昏脑涨得厉害,他不是个不懂人情世故的人,高明朗碍于面子绝对不会说要少给他发点工资,但他不能不给自己台阶下,否则日后怎么相处?年十一便说,我知道你难,从下个月起,你少给我发点,我干的这些事,其实也值不到三万。
高明朗忙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咋能这么想哥呢?哥给你十万八万都是应该的,咱们是兄弟……总之,那副做派确实令人作呕。柱子说得没错,人生如戏,全靠演技。他在心里骂了几句脏话,但脸上依然挂着微笑,他拦下一辆出租车,把高明朗塞了进去。
凌晨三点的西安大街,星月浩渺,霓虹璀璨,人流车流渐渐稀疏,恢复了夜的宁静。这个城市看起来很疲倦,经过了长年累月的艰辛劳作和繁华喧闹,不免伤痕累累,憔悴不堪。
一个人独自走在大街上,寒气侵体,万箭穿心般痛。他的脑海里又想起童曼那张恬静、温柔、白皙、娇嫩的脸,那么美丽动人,那么光彩夺目,那么熠熠生辉,然而,她已经不属于他了。就像天上的白月光,永远照在他的心上,永远无法触及。
在那白月光之下,却是那么残酷的现实,人与人之间的钩心斗角,一张张俊俏面孔背后的肮脏、虚伪、尔虞我诈……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丑陋,那么令人作呕。
他很想找个地方好好地、尽情地吐一阵子,把心里因为酒醉和恶心集聚起来的污秽物都喷泻出去,让自己暂时做个干干净净的人。
“啊……”年十一喊叫了出来,大街上空空荡荡,偶尔有出租车经过,闪着耀眼的红光驶过这条街。街道两边法国梧桐树光秃秃的身子整齐地伫立在那里,多么挺拔、伟岸、壮观!
一声呐喊,让他有点大脑缺氧般的眩晕,他蹲在地上,然后又坐在了地上。他忽然觉得自己此时此刻很小很小,小得能把自己装进口袋里,带到天涯海角、带到任何地方,唯独不想待在这里。
转眼快到春节,大街小巷都挂满了红灯笼,密密麻麻的红色呈现出一幅欢乐祥和的景象。
年十一和柱子约好,腊月二十三一起回老家。
走之前,年十一照例去看望了几个大学老师,还有以前帮助过他的人。可惜唐老师不在西安,他只能打电话问候一声。看望完几位老师以后,年十一又去商场买了一大堆东西,给父母和老家亲戚。
年十一跟舒兰商量过,想要带囡囡回老家看看,但舒兰不同意,说老家那么冷,又没暖气,孩子冻感冒了可不行!
她的态度很坚决,年十一知道自己即使再坚持,结果也不会改变。
年前的这段日子舒兰工作很忙,几乎每天都在加班,囡囡依然住在姥姥姥爷家,他已经很久没见到女儿了。他打电话给舒兰,舒兰刚下班回家,正准备吃饭。
囡囡接到爸爸的电话显得十分兴奋,一直抱着手机不放。
年十一问囡囡:“想不想回去看爷爷奶奶?”
囡囡说:“想。”
舒兰立刻抢过电话,问:“年十一,你怎么回事啊?跟我工作做不通,你就想哄孩子回去啊?我跟你说啊,不是我不想回去,是孩子太小,回去不方便,万一再感冒了怎么办?”
年十一一时无语,说:“我只是逗逗孩子,碍你什么事了?”
说罢,舒兰挂了电话。
年十一受了舒兰的气,顿时心里凉了个透,但他也无可奈何,对这个媳妇失望至极,不管什么话,从她嘴里出来就变了样,让人不爽,但他知道态度强硬又会伤害到囡囡,索性作罢。
终于要启程回老家了。
虽然一个月前才回去过,但依然无法遏制回乡游子激动渴盼的心情,那种感觉就像有一头凶猛奔跑的鹿,在他们的心里撒欢。
柱子昨晚喝多了,一直说胃疼,年十一只好一路开车,让柱子好好休息休息。
柱子说:“我最近什么也不想干,总觉得人疲倦得很。”
年十一问:“还为办公室副主任那事儿闹心呢?”
柱子摇摇头,点了支烟给年十一,又给自己也点上。他叹息一阵,说:“有些事,想一想也挺没意思的。”他的情绪很复杂,有激动,有愤怒,有无奈,有绝望,有许多他无法言说的委屈和压抑。
年十一看了他一眼,说道:“谁不是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呢?”
“你说,我跟你,还有于格,我们怎么都这么悲摧啊?三十好几的人了,还是一事无成,整天在外面装孙子,一个月的工资只够还房贷、还车贷、还信用卡,就这还欠着银行一屁股债。活着,咋就这么难呢!”
年十一也跟着感慨道:“是啊,谁说不是呢?以前开公司的时候,天天在外面装孙子,巴结吹捧客户。现在我这收入也不低啊,咋就入不敷出了呢?当初,我爸妈让我回老家考公务员,我是死活不愿意。那时候觉得西安哪儿哪儿都好……”
“连厕所都是香的,哈哈。”柱子插话。
“你还别说,让我下定决心留下来的,还真是因为厕所。
那时候我爸妈催我回家考试,我在家犹豫了好几天,矛盾了好几天,终于答应了他们。有一天晚上,我出门上厕所,我妈说厕所门口的灯坏了,得打手电筒去。于是,我就打着手电筒去,后来,我不小心把那手电筒掉茅坑里了,四下里漆黑一片,我差点摔进去。这时,一只蝙蝠从我的头顶飞过,吓得我三魂去了两魂半。再后来,我回到西安取行李,打算听从爸妈的意见回去考试,我临走的那天,在西安火车站的厕所里,突然下定了决心,我不想走了,我要留在这里, 这里的厕所都吸引人, 那雪白的瓷砖, 明亮的灯光,晃得我眼花缭乱。我给爸妈打了电话,说我不回去了,我决定要留在西安。如今,我混成这样,真不知道当初的选择是对是错……”
“唉,都是命吧。”柱子从来不说认命的话,在他的世界里,命运都是掌握在自己手上的。他是个经历过苦难的人,父亲去世后,他幼小的肩膀就承担起家庭的重担,面对母亲和继父的不幸婚姻,他隐忍了太久,压抑了太久,如今妹妹好不容易长大成人,在北京考上研究生,半工半读,生活得不错,对他也算是种安慰。
柱子接着说:“我突然好想回到高中的时候,那时候虽然过得很痛苦,但我有梦想,梦想着将来有一天能够逃出姓朱的那家伙的魔掌,能够给我妈和我妹好的生活。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妈和我妹就不再需要我了,而我,生活的琐事也让我无暇顾及她们。”
年十一问:“晓雪现在还好吗?”
“哼!”柱子冷笑一声,说,“她现在改名了,叫李茉莉,听着就让人上火,什么茉莉玫瑰的,还说想让自己成为一个灵魂有香气的女子。我呸,她就是作!使劲作!”
“妹妹长大了,应该有她自己的生活,你也该放手了。我觉得,茉莉这个名字挺好听的,让人生出几分怜惜之情来。
对了,过年她回家吗?”
“她哪里还记得这个家?除了给她寄钱,她恨不得把过去忘得干干净净。”柱子从前从不这样说妹妹的不是,在这个世界上,他爱妹妹胜过了爱自己,以前宁可自己住地下室,一天只吃两个馒头喝几杯水充饥,也要把钱省下来让妹妹吃好喝好。
正说着,黄于格的电话打来了,柱子接通点了免提,一听电话里说让晚上喝酒,柱子就上火了:“胃疼得快废了,还喝个锤子酒!”
年十一却大声说道:“喝,必须喝!晚上谁不喝谁是孙子!”
一阵嬉笑之后,车子驶出了高速路出口。南麓市满城的霓虹闪烁,似乎并不比西安暗淡很多。但不知道为什么,年十一对这里始终没有那种归属感。他曾把自己比喻成一匹骏马,而家乡的小城并不是他想要的草原。
小城的腊月热闹非凡,大街上张灯结彩,各大商场人山人海,路上车流如潮。
黄于格说约了几个高中同学要聚一聚,毕业近二十年,他们还是第一次大范围聚会。
这天,同学来了十多个,直到大家都到齐了,柱子才姗姗来迟。大家要求统一都穿着提前定制好的印有学校标志的服装来,他也没有穿,依然一身西装革履。一走进包间,柱子就一副成功人士的做派,对同学们说:“对不起对不起,刚从市里一个领导那儿出来,知道我回来了,非得请我喝茶,还要请我吃饭,说了好半天才把人回绝了。”
张璐就问:“市里哪个领导啊?您还亲自接见一下。”张璐在市里某部门工作,知道柱子就是喜欢故意抬高自己的身份,便故意调侃道。
柱子哈哈一笑,说:“这我怎么好说呢,领导的行踪和交际圈我怎么能出卖?”
大家也哈哈一笑,这事就过去了。没有人再继续追问柱子为什么迟到,开始自顾自地高谈阔论。
柱子坐在年十一旁边,年十一看到柱子的额头上满是豆大的汗珠,悄悄问他:“你怎么了?满头大汗的。”
柱子说:“没事,没事,就是刚才走得急了,有点热。”
年十一又说:“老实交代,你到底干吗去了?现在才来。”
柱子邪恶地一笑:“嘿嘿,你猜我去见谁了?”
“谁?”
“小丸子。”柱子捂着嘴小声地吐出三个字。
柱子嘴里说的那个小丸子,年十一认识。那是追求了柱子十几年的爱慕者。他们上高中的时候,小丸子才上小学四年级,是他们高三英语老师的养女。之所以叫她小丸子,是因为她长得像动漫人物“樱桃小丸子”。那时候,大家都喜欢逗她玩。
英语老师那时四十来岁,丈夫不能生育,于是就领养了这个看起来呆头呆脑的小女孩。她叫吴迪,也有人叫她“无敌小丸子”,她是个典型的乖乖女,对爸爸妈妈的话言听计从。小丸子初中的时候却喜欢上了回母校看望她妈妈的李宝柱,也就是柱子。
柱子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到底喜欢他什么,但是这些年一直没有停止过对他的追求,哪怕是他已经谈了女朋友,她也会找各种机会来见他。当年,柱子和年十一他们一起在西安上大学,柱子每周都能收到小丸子的书信——手写的书信,柱子刚开始还回信,劝她好好学习,不要胡思乱想,以后一定会遇到更好的人。小丸子却很执着,仍一如既往地给他寄去一封封信,从初中到她上大学,柱子是她的寄托。后来,柱子便不再回信了,甚至收到她的信连拆都不拆就扔进了垃圾桶里。
“你们还有联系呢?”年十一十分纳闷,这个小女孩到底喜欢柱子什么呢。
柱子说:“一直都有联系,不管我换多少个手机号,她都能找到我。这不,知道我回来了,堵在我住的酒店门口,非拉着我去吃饭,我能怎么办啊?”
“你不会把人家怎么了吧,那可是我们老师的女儿!”年十一说。
“我有那么禽兽吗?”
“那谁知道呢。”
“反正我问心无愧。”
在班长的号召下,大家共饮了一杯。南麓市喝酒的规矩,讲究的是在座的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先提议一杯,大家共饮,酒过三巡再各自“打关”。提议第二杯的是王伟,据说他现在已经混到了市里某单位副职的位置,他腆着啤酒肚,站在座位前,举着酒杯,对大家说:“咱们毕业这么多年,第一次聚到了这么多人,以前都是小范围坐坐,今天真是不容易,首先得感谢于格的召集。同时呢,我们也要感谢来自省城的李宝柱同学亲自莅临现场指导!不不不,还有十一呢!”
年十一对于同学的打趣,只是笑笑,并不说话。
柱子谦虚地打断王伟:“不敢不敢,老同学你挖苦我呀!
对了,我忘了告诉各位老同学,我改名儿了,我现在叫李研。”说罢,他从西装的口袋里拿出一沓名片,让服务员发给大家。
王伟接着说:“谦虚归谦虚,以后大家有什么事儿该麻烦还得麻烦。第三呢,咱们得庆祝一下,我们的班花——张梦,过完年就要去英国开音乐会了,有机会给咱们开个专场呗!”
张梦从小学音乐,在业界已有一定的名望。大家对此唏嘘不已,大概她是唯一一个坚持梦想并且成真的了。张梦也不多说什么,只优雅地对着大家说谢谢。王伟说:“来,我们一起干了这杯酒!”
提议第三杯的,是柱子。他没有多说什么,明显已经开始心虚,不再夸夸其谈。他在工作上的处境,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说:“感谢大家,这杯酒,敬我们的青春,敬我们的过去,也敬我们的未来!干了吧!”
酒过三巡,大家的情绪高涨起来,第一个拿起分酒器“打关”的是吴丹,她是高中时期班里的文艺委员,现在在市中心开了三家美容养生会所,还给每人发了一张会员卡。
柱子问年十一:“你说,吴丹那胸是真的吗?她的身材真好啊!”
“你又犯毛病了?”年十一瞥了他一眼。
柱子偷瞄了一会儿吴丹的身材,又转过脸来对年十一说:“以前只觉得张梦这朵班花是朵花,现在看来,岁月真是不饶人啊!张梦也太瘦了点,完全就是几根骨头架子嘛,只能看不能摸。吴丹倒是不错,前凸后翘,脸蛋也漂亮,就一个缺点,下巴磨得太尖了,像锥子……”
“张梦是歌唱家,不瘦一点怎么上镜头?吴丹干的就是美容这一行,不把自己整得前凸后翘锥子脸,能吸引来顾客吗?
行了,你正常点吧。”年十一拍了拍柱子的肩膀,发现柱子脸上的汗珠越来越多。
“你怎么了?怎么出这么多汗?”
“我没事,一见到这么多美女,我激动,我开心啊!再说了,你不热吗?空调开得这么老高。”
正说着,吴丹就端着酒杯过来了。上学的时候,年十一就不是个喜欢出头的人,这些年虽然生活在大城市里,结婚生子,还开过公司,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生性爱清静怕热闹,因此在整个聚会上,都显得沉默寡言。
“十一,现在是西安人了,也不常回来看看我们。”吴丹的下巴确实很尖,以前她是国字脸,现在是锥子脸,而且脸上一点皱纹和杂质也没有,但肤色看起来并不像三十多岁女人正常的颜色,透着一种激素过剩的光泽。
“我哪里就成西安人了,我还是南麓人,是临江县金沙河人,永远不会改变的。”
“你媳妇儿是西安人,你不也就顺理成章成西安人了嘛!”
年十一听出来了,吴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点鄙夷。难道在别人看来,因为他找了个西安户口的老婆,就算入赘西安的上门女婿了?这让他的心里立马生出一团火来。不过,这点小事又何必较真呢?
吴丹又说:“你真有福,老婆家那么有钱,可以少奋斗多少年啊,连房子都不用买了。”
这下年十一顿时觉得脸上挂不住了,原来,在别人眼里,他是个靠着老婆才在西安安家落户的人。这让他男人的尊严受到了打击和伤害。但他立刻又劝自己要沉住气,在任何时候都不必对任何人解释任何事,于是他只淡淡地回了句:“大家都混得挺好的。干了吧!”
年十一喝下的这杯酒,多多少少有点喝闷酒的意思,他突然觉得同学之间的这种感情特别乏味,虽然看起来亲切平和,热闹开心,但谁又能真正把谁放在眼里呢,大家衡量别人的标准,大概只是看一个人有多少钱,开什么车来的,现在当了什么领导,开了什么公司。而女同学们,比的就是谁的老公有钱、有地位,而她们背后真实的生活正在经受着怎样的煎熬,谁又能知道呢?他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不由自主地冷笑了一声。
大家都戴着面具而来,谁也分不清谁是谁,也不必分清。
柱子喝酒有点猛,一圈“走”下来,就开始胡言乱语了。
年十一把他按在座位上,让他喝碗汤,先别去“打关”了。
柱子说:“十一,小丸子喜欢我这么多年了,我咋就一点都不喜欢她呢?”
“你这会儿提小丸子干吗?”年十一恨不得拿手捂住他的嘴,怕别人把这话传到英语老师的耳朵里去。
“我……只是为她感到惋惜罢了,那么好的姑娘,为什么非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呢?”
“怎么回事,具体说说。”年十一还是忍不住好奇。
柱子靠近年十一的耳朵,悄声道:“她今年都二十七了,一直没有谈过男朋友,别人介绍的相亲对象,见都不去见一眼。她说,这辈子要么嫁给我,要么一生不嫁。你说,这么死心眼的姑娘,我该拿她怎么办啊?”
“听说,她现在在市图书馆工作,还写小说,这几年还出过书,发表了不少作品。你说,思想挺丰富的女孩子,在感情这个坑里,咋就是爬不上来呢?”年十一也感到惋惜。
“对呀,谁说不是呢!十一,你说我到底要怎么办,才能让她死心呢?”
“结婚,你结婚了她就彻底没戏了呗。”
“哎呀,咋又扯到这上头了。我在跟你说小丸子啊!她说她愿意等我,愿意嫁给我,她什么都不要。我的天啦,她说得头头是道,把我感动得稀里哗啦的。十一,你说,我该怎么办啊?”
年十一拍拍柱子的肩膀,示意他淡定一点,别让人发现他这波涛汹涌的激动情绪。这时,黄于格过来倒酒,看见柱子满头大汗,脸色苍白,忙问道:“柱子,你咋了?”
柱子忍着胃疼,感觉胸腔里已经没有了任何器官,一股一股的热血顺着血管逆流,一下接一下地冲击到头顶。
突然,柱子倒在了地上,嘴里喷出一口鲜血。
大家一拥而上,拉的拉,扯的扯,柱子在一群人的拉扯中被拽到了沙发上。很快,救护车来了。
欢笑声、嬉闹声、觥筹交错声,一切都戛然而止。这场本该带着依依惜别之情和对未来充满憧憬、向往的同学聚会,在柱子倒下的那一瞬间结束了。
年十一怎么也没有想到,柱子的身体早在一年前就出了问题。医生问柱子,以前有过胃出血吗?柱子含混不清地说着,好几次了。
黄于格跟在医生后面,与医生形影不离,不停地问东问西,问得医生都烦了。
“他怎么会是胃癌呢?”
医生说:“患胃癌的原因很多,他主要是饮食不当,时而饥饿时而过饱造成的,再加上喝酒抽烟,这胃就坏掉了……”
“你别跟我一套一套的,你就说,咋治!”黄于格很冲动。
“我们明天开会研究一下,再找家属谈吧。”
黄于格还想说什么,医生已经离开了病房。他想冲上去,拉住医生不让走。他实在无法接受柱子现在的遭遇。年十一拉住了他的胳膊。
“十一,柱子这样,怎么办啊?”
“走,楼下抽根烟。”年十一看着病床上戴着氧气罩、生命垂危的柱子,心里想着此刻的他终于不用再伪装自己,终于摘下了面具,他的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
二人来到吸烟处,点了烟,焦灼的心总算略微平静了一些。
“还是得跟他妈和妹妹说一声吧。”年十一说。
“那是。”
年十一给柱子的妹妹打了电话,李茉莉在电话里当即就崩溃了,大哭着问哥哥的情况怎么样,让年十一帮帮忙,再好好照顾几天,她马上买机票回来。
李茉莉还算有良心,毕竟和柱子是同胞兄妹,有血缘关系,第二天晚上就回来了,是借朋友的车开回来的,春运期间不好买机票,火车更是想也不要想了,她开了一天一夜的车,累得全身发软。加之心急如焚,李茉莉一进医院的大门就差点晕了过去。这时的柱子已经醒过来了,在母亲的悉心照顾下,他已经能说话能喝水了。
柱子的母亲差三个月才六十岁,看起来却像是快七十岁的老太太了,那苍老无力的身子,总让人忍不住心疼。年十一还是好几年前见过一次柱子的母亲,那时候她没现在这么老。
年十一清楚地记得,他们上初中那几年,柱子的母亲精神状态就很糟糕,整个人动不动就发愣,眼睛盯着一个地方能整整看上半天。
柱子曾经跟年十一和黄于格说,姓朱的不拿他母亲当人看,一见到她就拳打脚踢,要命的那种狠劲儿都用上了,他真想拿把刀杀了他!
那样的日子没过几年,柱子的母亲就有些精神失常。一开始,大家还以为她对生活绝望了,要轻生,后来,邻里乡亲们发现她和街上有名的精神病人王婆子差不多。
有一年冬天,柱子和年十一在县城上高三,平时也都住在学校里。下了最后一节晚自习,是晚上十一点整。班主任老师冒着漫天的飞雪穿过操场,急匆匆地冲到柱子面前,气喘吁吁地说:“李宝柱,你快点回去,你妈病重了!”
柱子吓得魂飞魄散。上个周末走的时候,母亲的病情明明已经稳定了,怎么又会严重了呢。那时候柱子的母亲已经病了一年多,在柱子父亲的战友陈叔叔的帮助下,去过好多次医院,一直吃药控制着,病情也渐渐有了起色。
柱子来不及收拾任何东西,连厚外套都来不及穿一件就跑下了楼,冲进冰天雪地里。当他回到家,天已经快亮了。
柱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也或许是跑回去的,他感觉全身的力气都没有了,快到家的时候,他几乎是爬着前进的。母亲已经被邻居们抬回家,用绳子绑着全身,按在床上。
以前,母亲只是发愣,从没有真正地发过疯,做出过激的行为。这一天不知道为什么,她看到满河的鸭子,就忍不住拿起手上割猪草的镰刀追着鸭子乱砍起来……大家还没有来得及数柱子的母亲到底杀死了多少只鸭子,他们就发现她疯了,她不仅杀了一堆鸭子,她正拿着刀割自己腿上的肉。
刘麻子一把从背后抱住她,抢了她手上的刀,接着,她被按在了地上。来了几个男男女女,拿着绳子把她绑了起来。
村主任说,人发疯的时候,自己是不受控制的,只能绑着,免得她再伤了别人,伤了自己。
柱子母亲的腿上,被割出几条血口子,在邻里乡亲的帮助下,伤口已经包扎好了,但纱布外面仍有血渗出来。
柱子跪倒在母亲面前,喊了一声:“妈!”
柱子永远忘不了那一声“妈”,那不是从嗓子里发出来的,是从灵魂里发出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发出来的。这时,那姓朱的男人终于回来了,只见他衣衫褴褛,摇摇晃晃地走进来,手上的酒瓶子里还有半瓶酒。
柱子起身就是两拳,打在继父的脸上。大家伙儿又是拉又是拽,终于把柱子拉开了。村主任说:“老朱,你出去,我跟你说个话!”
那晚,姓朱的男人没有再回来。第二天,柱子把母亲背到村口,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那时候的母亲已经不发疯了,却依然愣愣的,不知道走路,不知道说话,张着的嘴巴里不停地流出一汪一汪的口水。
柱子住院的这几天,脑海里不断地闪现着这些画面。如今,母亲坐在病床边上,脸上写满了焦急和心疼,但更多的是岁月的哀伤和痕迹。
“哥!”李茉莉叫了一声,扑进柱子的怀里。
“别哭,哥没事。”柱子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是好不容易才从嗓子里挤出来的那种。
李茉莉抱着母亲大哭了一场,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已经彻底击垮了这个家。柱子的陈叔叔也来了,一个劲儿地跟在医生后面问情况,说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治疗,倾家荡产也要先救柱子的命。
年十一和黄于格也累得筋疲力尽,熬了几个晚上实在熬不住了。黄于格说不行了我们先回,人都聚在这里也不起作用,吵吵嚷嚷的还影响病人休息。
年十一说:“好,我这次回来,连家都还没回呢,我妈一天打十几个电话问柱子的情况,其实是盼我赶紧回去。”
二人从医院里出来,便各自回家了。
大街上人流如潮,街道两边的路灯杆上密密麻麻的小红灯笼迎风飘扬。挨家挨户的店铺里面摆得都满满当当,门口的人们排着长队,等着买年货。人群中,年十一看到“小丸子”——吴迪,跟在爸妈的身后若无其事地走着,木偶似的。
她还不知道柱子生病住院了,否则,这个世界上又多了一个伤心的人。
除夕夜的前一晚。
趁着天黑,童曼终于可以钻进自己的房间哭一场了。她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减轻一些她的痛苦,只有痛哭过后,才会觉得自己好受一点。
以前,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把生活过成这样。在别人看来,她现在过得风光明媚,嫁了一个又帅气又有钱的好老公;工作也稳定了,又体面又轻松;在西安那个别人都难以立足的大城市里,她一个外来的打工妹能够住上那么高档的房子;而且,公公婆婆都是知识分子,通情达理……总之,她是从小麻雀变成了彩凤凰。七大姑八大姨们都羡慕不已,大姨说,小曼啊,你老公还有没有单身的朋友或者亲戚,给我们家菲菲也介绍一个。
童曼无语,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沉默。
三姑说,小曼,你问问天来,他们银行还招人不?给我们家小虎安排安排,他现在在工厂里开车,实在太辛苦了。
童曼还是沉默。
舅妈又问,小曼,你们什么时候要孩子啊?
童曼说,不着急,再等等吧。
舅妈嗔怪道:还等?你这过完年就三十四了,虚岁三十五,再等下去将来生孩子有你的罪受!我们邻居家的女儿,三十二岁了,怀了几年怀不上,只能做试管婴儿,那个受罪啊,那个花钱啊,真不是一般人撑得住的……舅妈还想继续说下去,童曼的母亲看出了女儿的心思,便叫小曼,来,给我帮个忙。好不容易从人堆里钻出来,走到厨房里,空气终于清新了,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小曼,妈叫你躲开,并不是觉得她们说得不对,你这姑妈姨妈舅妈们,可都是为了你好,我只是看你坐那儿别扭,你咋不跟她们搭话呢?人家来我们家做客,你这个态度,别人还以为你不欢迎人家呢。再说了,你和天来今年刚刚结婚,初次回家过年,可得好好表现。”
“表现什么啊?你当我是演员吗?别人想看什么,我表演什么!”童曼生气地说。
“你这孩子,你要气死你妈啊!”母亲也生气。
童曼扔下手中正在剥的葱,钻进卧室,反锁上门,扑倒在床上,哭了起来。
终于可以任由眼泪放肆地倾泻了。
眼泪,真是一种神奇的液体,在一定时候也是一种良药,能够把心里的痛苦和压抑排解出来。她常常观察镜子里自己的眼睛,这双眼睛多神奇啊,有时候,它能隐藏起所有情绪;有时候,它又什么都隐藏不住。就像此刻,泪腺就是她情绪宣泄的唯一出口。
晚饭已准备好,石天来敲了几次门,童曼都没开。她给石天来发微信,说胃不舒服,想休息一会儿,让他招呼客人们吃饭。
石天来心里也不舒服,他第一次来岳父岳母家和这么多亲戚一起吃饭,若是童曼不坐在他身边,算怎么回事啊。他们当初结婚的时候,时间仓促,认识不到三个月就办了婚礼,所以也没来得及回家乡和亲戚们相聚,现下,是石天来最应该表现的时候。
父亲更加生气,他没有想到以前乖巧懂事的女儿,今天会让全家人这么难堪。父亲是县里某单位的一个负责人,三个月前刚刚退休,母亲曾经是一所小学里的副校长,颐指气使惯了。八年前,童曼悄无声息地离家出走,坚定不移地砸了铁饭碗,一心扑向大城市,已经让父亲母亲恼羞成怒。好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知道,她真正离开家的原因是为了和年十一在一起。或者说,没有人知道童曼是为了一个男人而变得这么疯狂。
如今,这事更不敢让任何人知道了。爸妈好不容易才原谅了她,也放任她去外面的天地闯荡。可惜的是,这么多年了,她一直没有找到人生的归宿。要不是母亲以死相逼,童曼又怎么会嫁给石天来呢。
父亲继续敲门,小曼,你开门,我跟你说句话你再睡,好不好?
其实,这个时候的童曼已经哭够了,心里也宁静了许多。
她突然有了一种罪恶感,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崩溃到想要一个人大哭一场,但她就是难受,说不出的难受。
她打开门,红肿着双眼,披头散发地从房间里走出来。
客厅里、餐厅里,满满当当地坐了两大桌客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的脸上。
“真不好意思,小曼,大姨今天得罪你了。”大姨说。
“是啊,都是我不好,是我多管闲事。”舅妈说。
“其实啊,我们也是关心你嘛,你别往心里去啊。”三姑说。
“小曼,你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这么爱哭啊……”舅舅的脸黑得像锅底似的。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夹枪带棒的话语中尽是对童曼的不满。
“对不起,对不起各位长辈,都是我不好,我刚才跟小曼开玩笑,开过火了,惹她不高兴了,都是我的错。”石天来倒是懂得适时给童曼台阶下。他摸摸童曼的头,像对待孩子似的揽着她坐下,又温柔地说道:“对不起老婆,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童曼挨着石天来坐下,紧紧地握着他的手。父亲招呼大家开吃开喝,并对大伙说别把孩子的事放在心上,两人都这么大了,咋都跟小孩子似的闹着玩呢。
那是童曼这些年来,吃得最难受的一顿晚餐。
客人走后,父亲已经喝多,早早睡了。母亲在厨房收拾碗筷和残羹剩饭,她说要去帮忙,母亲不领情,一句“你不给我添堵就是帮大忙了”怼得童曼心口痛了好半天。
石天来这边倒是风平浪静,他的酒量也不错,仅是微醺。
他拉着小曼的手说:“小曼,你陪我出去走走吧,给我讲讲你生活的地方。”
童曼说:“不去了吧,外面这么冷。”
“就楼下走走。”石天来已经拿来了童曼的外套,等着她出门呢。童曼无奈,只好跟着他下楼去。
她知道,石天来肯定是有话要说,要回避岳父岳母。
果然,没走出多远,石天来就开口了:“小曼,我对你这么好,就算你是块冰,也总有融化的时候吧?”
“对不起,我今天的确是失态了。”童曼也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从结婚以来,她的情绪一直都控制得很好,虽然谈不上多么深爱丈夫,但丈夫对她点点滴滴的好,她都牢牢地记在心里,而且心里发过毒誓,再不许去想年十一。可是一回到南麓市,一看到曾经熟悉的一切,她就后悔起来,后悔当初为什么会为了一段爱情做出那么疯狂的事呢?
“小曼,忘了从前吧。”石天来低沉地说,眼睛里净是卑微和疼爱。
童曼说不出的感动,原来丈夫是懂她的,一切的痛苦都源于她的心还没从过去的爱里面抽身出来。直到这一刻,她才觉得自己已经放下了,彻底放下了。
寒风中,童曼紧紧地抱住丈夫,像抱着她的全世界。
“过年真是一点意思也没有!”黄于格最近特别爱抱怨,一见到年十一就不停地说这样不好,那样没劲。
“感觉你最近特别焦虑。”年十一说。
下午三点。南麓市某西餐厅里。全餐厅只有他们一桌客人。
“十一,我郁闷了。”黄于格鼓了好大的勇气,才开口对年十一说道,“我都到这个年龄了,居然栽到了一个女人手上。”
“张丽莎?”年十一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
黄于格说:“唉,这个女人已经把我逼疯了,她为了给孩子治病,居然把我的猪场抵押给银行,贷了二十万的款。”
“这么大的事,你居然不知道?”
“不,我知道,是我帮她办的。”
“你疯了吧!”年十一生气地把刀叉扔在了桌子上。
“对,我是疯了,我疯得无药可救。我就是爱这个女人爱得发疯了。”
“于格,你到底图她什么啊?”
“什么也不图,就是想对她好。”
“那你既然什么也不图,为什么又觉得很痛苦呢?”
“我压力太大了,每天都在想钱的事!”
“唉,你呀你,还是太善良了。”
“我们结了婚就是一家人,她的女儿就是我的女儿,这一点我是无怨无悔的,但我真的压力好大……”
“那能有什么办法,慢慢还呗。”
“唉,可是压力真的好大。算了,不说这事了,告诉你个惊天秘密!”
“什么?”
“丁安娜要结婚了。”
“跟谁?”
黄于格欲言又止道:“算了,还是不说了,说不准到时候还请你参加婚礼呢,那你不就知道了嘛。”
“快说!”
“孙猴子。”黄于格嘴里的孙猴子,是他们大学时一个系的同学,因为姓孙又瘦得像个猴子,大家就叫他孙猴子。
“你还记得毕业晚会那天吗?孙猴子还拿着吉他在舞台上唱了一首歌,说送给藏在他心里很多年的那个姑娘,那时候大家就起哄,问是谁,孙猴子打死都不说。这么多年了,那猴儿一直没结婚,一直在等丁安娜呢。”
“真执着,我都被感动了。”年十一上大学的时候和孙猴子打过架。那时候孙猴子和学校的一些人搞了个乐队,成天嘚瑟,甩着他那头油腻的长发到处唱歌。有一次,在卫生间,孙猴子不小心把尿洒到了年十一的脚上,年十一脱下鞋就扑过去打他,直打得他求饶才算了事。
“你还别小瞧那猴子,听说他还是个富二代呢。”
“是不是每个富二代都喜欢玩音乐啊?以此来叛逆父母,拒绝继承遗产?”
“如果当年丁安娜和他结婚了,我又该是怎样的命运呢?
都是青春惹的祸,写什么鸟诗啊!”黄于格说。
“现在还写诗吗?”
“写个鸟啊,都混成这样了,还有闲工夫干那事呢。”
“对了,你还记得小丸子吗?”年十一突然问。
“当然记得啊。”黄于格听到这个名字有点激动,“不是追了柱子很多年吗?”
“现在还在追呢!”
“真是的,柱子有什么啊,她到底喜欢他什么呢?唉,感情这个东西啊,真是说不清楚!要么爱而不得,要么得而不爱。”
年十一说:“人家小丸子现在是作家了,写小说呢,你不跟她聊聊诗歌?聊聊文学?”
“是吗?那挺厉害呀!你别说,现在搞文学的人,真是稀有动物了。”
“想当初,咱们上学那会儿,你写诗,多少小女生迷恋你呢,大家也都可羡慕你了。”年十一说,“如今,别说写诗了,让你写个广告词你都费劲吧。”
“是啊,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文学梦就破灭了。”黄于格突然伤感起来,“总说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可是这些年,我们努力地生活,努力地挣钱,就是为了将来有一天不再为钱而苦恼,就是为了有足够的时间和金钱去追寻诗和远方,然而,这整日为钱奔波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我回来这几个月,其实想了很多,如果我一开始就留在老家发展,不管是考个公务员还是自己做点小生意,或者早点把我舅舅舅妈的猪场接过来,我现在一定不至于这么落魄。”
“你有什么好落魄的?至少你还有猪场,今年猪肉卖得多好啊。你看看我,再看看柱子,咱们谁比谁好得到哪里去呢?
放眼望去,我们身边的人,大多都是表面风光,谁知道背后承受着多大的压力,经受着多大的磨难……”
“是啊,风光背后,不是沧桑,便是肮脏。十一,看开点吧。”他们喝了口茶,因为要开车,都没有喝酒。黄于格继续说,“我一直很纳闷,柱子这么多年为啥不结婚呢?”
“不结婚的人多了去了,柱子喜欢自由,正常。”
“对了,白玲那乳腺癌是真的假的啊?现在怎么样了?”
年十一说:“柱子让我跟医生打听过,说幸亏是早期,做了手术已经没事了。柱子当初真是傻,你说白玲那么好的女人,他怎么就鬼迷心窍非要跟人家退婚呢?”
“也许柱子当初是不甘心吧,他觉得自己又有本事长得又帅,找个老婆带不出去,丢人得很。其实现在回头看看,咱们几个的老婆里面,还就属白玲是个过日子的人,乍一看她普普通通,简简单单,穿得也朴素,但那张脸看久了让你觉得安心温暖。”
“对,我也是这个感觉。上次我去医院看她,她虽然病着,瘦瘦的,五官也还是好看。唉,柱子可咋办啊,这几天你去看他了吗?”
“去了,天天去。他妈知道柱子这病得切下半个胃,整天哭得死去活来,看得人揪心得很。”
黄于格在电话里跟年十一说过柱子的病情,得切掉半个胃,以后,柱子就不能大吃大喝,不能抽烟喝酒了,可能身体会大不如前,不过好在命保住了。年十一想起柱子上大学和读研究生那些年,饥一顿饱一顿不说,常常一两天连碗泡面都吃不上,打临时工挣的钱都用来给母亲买药和供妹妹上学了。
吃过饭,年十一和黄于格又去医院看了柱子。年十一得赶紧回西安了。春节放假七天,他天天都在家里过着浑浑噩噩的日子,脑子里一点儿也没想工作的事。昨天晚上,高明朗打电话来,说让他去河南,那边有好多事情需要他干。
柱子的手术要正月十五以后才能做,虽然人已经清醒过来,但也元气大伤,整个人看上去软绵绵的,有气无力的样子。他比从前更瘦了,和孙猴子当年差不多。年十一记得以前柱子经常骂孙猴子瘦鬼,瘦得没个人样了。如今,柱子也成了“瘦鬼”,也没人样了。
和柱子告别以后,年十一就急匆匆地出发了。走时,他对柱子说:“你好好养着,心里别多想,咱们西安见。”
柱子说:“你回西安了帮我去单位请个假,我给领导打过电话了,但得签请假条,还要附上就医证明,你一会儿帮我复印一套带上。”年十一点头答应。他发现柱子的眼睛里没有了从前那种强硬的光,而是柔和的,散漫的,仿佛不聚焦似的,就那么懒懒地从双眸里投放出来。
年十一走出病房,不曾想在一楼的大厅里看见了童曼。
她在石天来的搀扶下,往医院里面走。
他们不偏不倚地迎面相撞。对,就是撞在了一起,那碰撞的声音仿佛整个城市都听见了。
“童曼!”年十一的嗓子里发不出声音,至少发不出别的声音,只挤出这两个字。他眼里的童曼憔悴而羸弱,娇柔的身姿更加单薄了,单薄得如同一张纸,一张随时可能飘起来的纸。她脸色苍白而忧郁,眉头处打着死结,皱得像朵开败的蔷薇花。
“你好。”童曼咬着嘴唇,眼睛里闪烁着晶莹的光。
石天来见过年十一,一口就叫出了他的名字。
“你怎么了?病了吗?”年十一问童曼。
“天来大惊小怪,就是这几天吃得太油腻了,有点反胃,他非要带我来医院。”童曼嘴上埋怨着丈夫,脸上却隐藏不住心里的甜蜜和幸福。
“你都吐了一晚上,还说没事!”石天来露出了着急的神色,想摆脱这场毫无意义的交谈,“走吧!”
“对了,上次拜托舒老师的事,怎么样了?”童曼问年十一。
“还没回话,我回去以后问问她。”
“好,拜托了!”童曼很客气,很疏远。
在石天来的催促下,童曼跟着他进了急诊室。
晴天霹雳!用这样的字眼来形容此刻的年十一,一点儿也不夸张,他突然感觉童曼的陌生、冷漠、疏远,她真的像对待一个普通的熟人那样对待他,甚至,熟人还可以嘘寒问暖,他们之间却不可以。
没有了魂的年十一如同一具行尸走肉,游离在南麓市大街的暮色中,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高铁站的,两只脚不听使唤地乱窜,整个身体东倒西歪,五脏六腑被掏空了似的飘浮着。
手机响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亲爱的”三个字。
“爸爸,爸爸……”囡囡在那边咿咿呀呀地叫着。
“囡囡乖,爸爸马上就回家了。”
接着,电话那边就传来舒兰的声音:“老公,上车了吗?
我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土豆牛肉,还有白灼虾,你到车站时给我打个电话,我好把米饭焖上。”
年十一心里瞬间涌出一股暖流,舒兰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跟他这样亲热地说话了。她是关中人,平时以面食为主,陕南的菜品她并不擅长,今天却做了他爱吃的饭菜,还亲热地叫他老公。
“好呀,我进站了,一个小时后到西安。”
囡囡又在电话那边不停地叫着:“ 爸爸, 爸爸, 爸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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