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西安,喧嚣热闹,却也沉闷压抑。大街上人流如潮,很容易让人想到游乐场满池子的圆球,你拥我挤、毫无秩序地挤到一起。年十一好不容易才挤进这个大池子,但他感到自己和其他圆球的颜色是不同的,所有人仿佛都在看着他。这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手里捧了一束鲜花吗?年十一昂着头,并不去看身边的人,那些陌生的眼神,没什么值得在意的。其实,路人根本就没有谁看向他,实际上不过是他第一次这么做,自己觉得怪怪的,想太多而已。舒兰工作的地方刚好在十字路口的一幢写字楼里,他给舒兰打过电话,说中午想一起吃个饭,舒兰冷冷地说,好。年十一捧着鲜花,站在舒兰公司楼下。他抬手看了看表,刚好十二点,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在舒兰面前他一贯迟到,难得这么准时一次,而对客户倒是特别有时间观念。这几天囡囡不在家,他的魂也快没有了,以前总是嫌囡囡太闹,可家里一旦空下来,他才发现昔日里那些嬉笑哭闹是多么可贵和温馨。现在的家里已经一团糟了,没有舒兰的打理,他感觉过不了多久,家就会成为“灾难现场”。舒兰过了约定时间十五分钟才慢悠悠地从写字楼里出来。她淡定自若的脸上一点儿也看不出情绪,当年十一把花递到她面前的时候,她才微微地笑了笑。“谢谢。”舒兰接过花,并没有大的惊喜。舒兰清楚地记得这是她第三次收到老公送的花,第一次是结婚前的那个生日,第二次是第一个结婚纪念日。她知道年十一不注重仪式感,今天的他能带着一束花也让她感到意外。“想吃什么?”“前面有家新开的海鲜馆子。”舒兰说完,看着年十一。“行。”年十一没有丝毫犹豫。他们坐下来以后,舒兰点了店里正在做活动推荐的几道招牌菜。她看着年十一,眼睛里竟然有了泪光。一路上,她都忍着心里的难过没有表现出来,直到此刻她实在忍不住了,才终于哭出来。“你何必这样呢?”舒兰说。“太累了,真不想这样下去了,对孩子也不好。”“你也知道累了,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我想自己一个人生活一段时间。可是,你知道吗?十一,我这几天没有睡过一个整觉,每晚哄睡了囡囡,其实我已经很累很困了,但就是无法进入睡眠,满脑子都是你,都是我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回想我们之前的每一次争吵,你说的每一句伤害我的话,我痛心啊……”“好了,不说这些了……”年十一也痛心,自己到底怎么了,为什么把这世界上最爱他的两个女人伤得那么深,那么痛。舒兰一边抽泣着问,一边用纸巾擦眼泪。她化了妆,又怕妆花,所以小心翼翼。以往每当舒兰哭闹的时候,她都是歇斯底里,闹得满目狰狞,哭得满脸是泪,也不用纸巾去擦,而是用手一抹,或者打开水龙头,把水撩起来往脸上一冲,又过来接着吵接着闹。而此刻,年十一倒生出几分怜惜之情来。他脑海中突然冒出一句话“我不想失去你”,他记得,童曼结婚的前一个星期,他对她这样说,童曼却回答道,我们彼此从未真正地拥有过,谈什么失去呢?他说不清对舒兰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也许是出于责任,也许是习惯了彼此吵闹的生活,他忽然觉得生活中还是需要舒兰的存在,但他无法说出对童曼说过的同样的话“我不想失去你”,他只是说:“要吃饭了,调整一下。”舒兰却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说:“十一,我们现在这样,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过来上菜的服务员打断了,她不愿意让别人看出自己心情不好,只好把激动的情绪收住了。“好了,先吃饭。晚上回家住,好吗?”年十一感觉自己的脑袋很重,也很空,整个人都是飘浮的。好像心脏已经飞出天外,腹腔里什么也没有,连五脏六腑也全都逃跑了。满桌子厨师们精心烹制、特意造型的海鲜,散发着诱人的香味,但他没有一丝想要去吃的念头。舒兰没有回答,默默地夹了一只虾放在自己的盘子里。年十一没有献殷勤的特质,比如帮老婆剥虾这种事,他是无论如何也干不出来的。即使到了现在,他也没有这样做。菜上齐了,两个人却不约而同陷入了沉默。年十一想抽支烟,桌子上却放着“禁止吸烟”的警示牌,他摸了摸兜里的烟,只好作罢。但他还是开口打破了沉默:“公司没有了,对我打击很大,有些事我不想说,就包括对父母也是,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我不想我身边的人都为我操心。男人,就是要做家里的顶梁柱,我心里压力很大……”最终舒兰还是心软了,答应跟年十一回家。“你给爸妈买衣服也不跟我说一声,他们打电话过来我才知道。”回家路上,年十一还是忍不住提到这个事。舒兰沉默了一会儿,说道:“给你也买了,应该快到了。”还不等年十一反应过来,舒兰紧接着说,“妈不是腰椎不好吗,我还给她定制了一款按摩床,直接发货回老家了。”年十一心里暖融融的,可一瞬间他又想到童曼,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女人。要是这一切都是童曼做的该多好!可惜不是,舒兰对自己越好,他就越有负罪感。“谢谢你……”他哽咽着,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语言终是苍白无力的。他深情地看了她一眼,如同两块冰,终究是融化到一起了。但这并不影响他们之后出现的种种矛盾。生活就是这样反反复复发生矛盾,再反反复复解决矛盾,千万不能让彼此安静下来。沉默,才是最大的破裂。电影散场了。密密麻麻的人群正在昏暗的灯光下往影院外走,脚下是迷蒙一片,厚实而柔软的地毯正好抚慰着坐得酸麻的双脚。年十一第一次在电影院里睡着,他从来没有这么疲惫过。自从他不用再为工作忙碌了以后,日子也就闲散下来。舒兰白天要去上班,他就只好在家带囡囡。上次和好以后,舒兰的确不跟他闹了,但是岳母也跟着住了过来,说是来帮他们带孩子,但年十一心里知道,她是不放心自己的女儿,怕她回来以后继续受委屈。囡囡最近特别不乖,几乎要通宵吵闹。从前都是舒兰一个人带孩子,抱着囡囡在床上坐一晚上,而现在,岳母就会说,十一,你哄哄孩子,让兰兰跟我睡,她明天还要上班呢。年十一无奈,只能照做,抱着囡囡靠在床头坐一晚上。以前只要囡囡一哭,舒兰就会触电似的醒过来,抱着她在屋里走来走去,现在,孩子哭闹时,舒兰和岳母在另一个房间里,不到迫不得已就是不出来。电影院里播放这场电影期间,年十一整个过程都在睡觉,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走到电影院里来了。刚看了十分钟,他就睡着了。电影院暖气太热,他感觉浑身都在被火烤,后背还出了汗。电影散场了,头顶的灯亮了起来,观众纷纷走出影厅,只有几对小情侣还依依不舍地腻歪着。这家电影院离舒兰上班的地方近,就在那栋写字楼的旁边。他在家无聊,就出来溜达,想着顺便接舒兰下班,一看时间太早,正好可以看场电影。走出影院大厅,远远地他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童曼。他正想过去叫她,石天来就拿着两瓶矿泉水过来了。这时,童曼也看见了他。“年十一。”童曼第一次叫他的全名。年十一顿时觉得场面很尴尬,但此刻他也无处可躲,只好走过去,说道:“你们好!”“这是年十一,也是南麓人,我们认识好多年了。”石天来彬彬有礼地微笑着,与他握手。“您好!”年十一慌乱极了。“您好!”“一起去吃饭吧?”石天来邀请得十分诚恳。年十一赶紧拒绝道:“不……不了,我来接我老婆下班。”“好,那咱回见。”“回见。”看着童曼和石天来远去的背影,年十一有种说不出的心酸。童曼和他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也许在她的心里,爱情的火焰还没有完全熄灭,但现实却变成了他只是个认识多年的熟人罢了。正发着呆,舒兰的电话就来了,问他在哪儿?年十一匆匆赶到舒兰的单位楼下,一见面,舒兰就问他,眼睛怎么红红的?黑眼圈也重。年十一揉揉双眼,说:“孩子昨晚闹的,我一夜没睡。”舒兰抿嘴一笑,并不当回事,要知道这就是她之前的生活状态呀,也该让年十一体验体验了。从前,年十一总以公司的事情多为借口,将家里的大事小事都推给舒兰,如今公司没有了,也没有工作,整天闲人一个,他又有什么理由不带孩子、不做家务呢?她说:“那今天早点休息吧,我带孩子回我妈家住。”“别呀,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真的,中午爸打电话说有事要跟我说。”舒兰一本正经地说。“爸有什么事?”“好像他有个朋友的学生要出书,想跟我咨询一点具体情况吧,电话里他也没说清。”“那我跟你一起去,我也好久没见到爸了。”“那行吧,我们先回家接上妈和囡囡。”舒兰说罢,就掏出手机打给母亲,让她简单收拾一下,然后下楼等着。年十一开车行驶在拥挤的车流中,心绪乱七八糟的,想着童曼离他而去,从此以后再也不属于他了,又想着得赶紧找点事做,不然下个月房贷都还不上,还想着等到了舒兰的娘家后,怎么跟岳父岳母交代公司没了的事情。还有马斌,中午刘水英来了个电话,说已经回老家安顿好了,腿伤恢复得挺好的,等拆了钢板以后看情况会不会影响走路,如果恢复得不好的话,还要去做康复,她已经托亲戚把医院联系好了,咨询了一下费用,感觉有点吓人,这个事他们夫妻俩还要再商量。年十一当即就问,修房的事情咋弄的?刘水英说,还没空想这事,得等老马腿好了以后再说,现在建材费、人工费都贵,没个二三十万,房子修不起来。年十一明白,说来说去,还是没钱。他听着刘水英那怯懦的声音,又一次心软了下去,说这样吧,我最近手头紧,等我缓过来了,我看能不能再给你们资助上两三万,但这是出于我个人的情义,不能当作赔偿。刘水英在电话那边激动得快要哭出来了,说这怎么好意思,本来就是个小事,结果把你拖累得公司都整垮了。年十一的脑子里翻滚着诸多糟心的事情,结果差点追尾。舒兰见他这个状态,忙让靠边停车,她来开。舒兰一边开车,一边又心疼起丈夫来,问他公司没了,下一步怎么打算的?年十一烦得头都要炸了,每天一睁开眼睛就在想,今天该干什么?舒兰接着又说,实在不行,让我爸想办法给你找个工作。舒兰的父亲曾经是区上一个文化单位的小领导,人脉关系倒是挺广,平日里就爱好书法和画画,也常常跟志趣相投的朋友们一起搞搞雅集,是个典型的文化人。但托岳父找工作这件事,年十一却是不想的,本来因为他是从农村走出来的,内心就一直有点自卑,跟舒兰结婚的时候自己又一无所有,没少得岳父岳母的帮助,如今再托他找工作,面子上实在有些过不去。年十一便说:“算了吧,我再想想。”舒兰深深地吸了口气:“你别太难为自己,下个月房贷我来还。”“到时再说吧。”年十一看了一眼舒兰,他也没想好下一步的打算。晚上和岳父喝了几杯小酒,谈笑中已经十点多了,岳母就说别回去了,在这里住吧。年十一觉得有点尴尬,但耐不住岳父岳母的一片热情,只好答应。岳父要跟舒兰说的那件事,其实就是件很普通的小事。岳父有个练书法的朋友是大学教授,他的一个学生酷爱文学,但写作水平并不出类拔萃,想结识一位出版社的编辑,看能否自费出版一本小说,还说钱不是问题。舒兰当即就不高兴了,情绪激动地说道:“什么叫钱不是问题,有钱人就爱拿这话来噎人,有钱就了不起啊?有钱就能制作一堆文字垃圾去祸害读者?文学是多么高尚的事,都是叫这样的人搞坏了!”“你别那么激动嘛!有可能人家写得也不错,既有钱又写得好。”年十一觉得舒兰的话太尖锐了,怕伤到老人家,赶紧解围道,“钱不钱的不重要,得要作品好才行,出版社有出版社的规定,要不让兰兰先看看稿子再说。”舒兰也觉得自己这种强硬的态度有点太伤老父亲了,自费出书的作者多了去了,制作文字垃圾的人又不是父亲,她何必和父亲这么较真呢?回到房间以后,舒兰心里也后悔,不该这样疾言厉色地对待自己的父亲,他老人家一把年纪了,为了别人的小事还被自己的女儿冲一顿,确实颜面无光。舒兰心里难受,依偎在年十一的怀里久久不能入睡。年十一喝得晕晕乎乎,半睡半醒间听见手机有微信消息,他抓起手机,一看居然是卖家具的广告,气得当下睡不着了,就胡乱地刷着朋友圈。四十三分钟前,童曼发了一条新动态,写着:明日出发。配的图片是购买机票的信息,意思非常清晰,明天下午四点的飞机,她和石天来要去云南度蜜月。他关掉手机,努力地不去想这些事。童曼说得对,有些人有些事,错过了就是真的错过了,再也回不去了。人真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明明知道有些事不该做,却还是会忍不住。第二天中午一过,年十一就鬼使神差地想去机场,就为了能远远看上童曼一眼,于是稀里糊涂就开车出了门。就要上机场高速时,年十一还是后悔了,他好不容易才把舒兰接回家,家里好不容易平静几天,他为什么还要做这样的傻事呢?去了就能见到吗,见到了又能怎么样呢,无非是徒增伤悲。可思念这东西,真是无法控制的。最后,他心情复杂地把车掉了头。他暗自伤怀,这个女人已经不属于他了,可是又怎么能放得下呢?他和童曼,他和舒兰,他和这座城市,他和这个世界,一切的一切,都在他的茫然、无助、纠缠、绝望中被撕得粉碎。那碎片,随着飞机的起飞,在空中盘旋着,降落着,好像八年前那只飞在风里的纸飞机。黄于格回老家经营舅舅、舅妈留下的养猪场已有一个多月,渐渐地,他也摸索出了一些门道。这天,他又回到了西安。晚餐时间,他和年十一、柱子约在一家高档的西餐厅。这一次,他带上了张丽莎。他来西安主要是来见她,想陪她几天。柱子来得很晚,说加班给领导写材料,写了几遍领导都不满意,他索性先走了,大不了吃完饭再回去熬夜。熬夜对他来说早就习以为常,主要是他有苦说不出,在别人看来他旱涝保收、风风光光的,至于背地里受了多少委屈,忍着多少屈辱,他都只能自己一个人咽了。黄于格和张丽莎从坐下来开始,就一直手牵着手,看得年十一心里刺挠得很。出门前,他想叫舒兰一起来,舒兰说不行,囡囡今天有点感冒,我得陪着。年十一和柱子都很纳闷,为什么张丽莎又回来了呢?当然,当着张丽莎的面,这肯定是不能问的。他们有个微信小群,年十一还是忍不住在群里问了。黄于格回了一句:“该留的跑不掉,该走的留不住。”柱子又问:“那你们打算怎么办?”黄于格看了一眼手机,没有回复,也没有再继续看手机。一顿晚餐的时间,柱子接了九个电话,都是在谈工作的事,大家都快吃完了,他的牛排才只切了两小片。年十一有点不耐烦了,说:“你有事就先去忙吧,别耽误了你的大事。”柱子心里其实挺难受的,现在的工作干得人身心疲惫,每天都在那些毫无意义的会议、文件、材料上下功夫,别看他在外面西装革履、人模人样,一回到那张办公桌前,他就压抑得全身哪哪都不舒服。办公室里四个人,一个主任,三个科员,主任成天跟着领导跑,三个人当中,张甜是区上一个领导的女儿(这是他前不久才知道的),另一位大姐的老公瘫痪在床十来年了,单位也很同情她的遭遇,基本上不给她安排太难的工作,甚至迟到早退也无人过问。也就是说,只有柱子一个人是真真正正干活的。有时候,他真想找个无人的角落放声大哭一场,可他又说不出自己到底因为什么而难受,便只能抽烟,只能在酒吧里买醉,醉了以后就能什么都不用想,蒙着头睡觉。突然,年十一问柱子:“你和白玲还联系吗?”柱子摇摇头:“我对不起她,没脸联系她……”年十一说:“前几天,我在超市看见她了,一个人,瘦瘦弱弱的,在买菜呢。”“哦。”年十一很同情白玲。也许柱子身边的人都同情白玲。她是个心地善良又朴实单纯的女人,当初柱子一无所有,她却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全部都交到他手里。那时候柱子在考研,对未来还充满着无限的憧憬和幻想,工作上也积极上进,白玲觉得这个男人是值得依靠的。谁知她最终还是输了。张丽莎一直没怎么说话,她怯怯地坐在那里,吃东西的时候也小心翼翼。黄于格这次是铁了心要和这个女人在一起。他和年十一一起去洗手间的时候说:“这次我是认真的,我从没这么认真过。”“你打算和她结婚吗?”年十一问。“必须结婚!”黄于格坚定地说,她已经跟前夫把离婚手续办了,等孩子的病情好转了,我们就结婚。年十一劝他:“你可想清楚了,她可带着孩子呢。”黄于格说:“我知道,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更不能离开她,面对着无情的男人和生病的孩子,一个女人苦撑着,太不容易了……”“她上次拿了你五万,为什么突然消失了,你没问问情况吗?”年十一比黄于格还心急。“她说了,当时孩子摔了一跤,在医院住了好几天,她手机没电,一直没时间给手机充上电。后来,不是又联系我了嘛。”“不知道为啥,我心里老感觉她是个骗子。”“她骗我什么啊?我什么也没有。”“骗你钱,骗你感情,骗你为她付出真心!”年十一不想继续说下去了,上完洗手间,他们还得回到席间,还得继续聊天说话,还得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当他们再回到座位上,柱子已经走了。张丽莎说:“李研接了电话,就急匆匆地走了,让我跟你们说一声。”那天的聚会几乎是不欢而散,柱子早早地离开,黄于格和年十一因为一场谈话也变得异常尴尬。年十一本想找个机会跟他们兄弟二人倾诉倾诉自己的事,但他们二人都各自过得一地鸡毛,还是不给他们添堵为好。散场之后,年十一觉得几杯红酒喝得实在不过瘾,不如啤酒那么酣畅淋漓。他又想童曼了,不知道他们在云南的蜜月度得怎么样,也不知道她的心里有没有想起过他。他将手机拿出来几次,最后又都乖乖地放进兜里。来到常去的那家烧烤店,里面人已爆满,他站在路边等了大约二十分钟,才终于有个座位空出来。他点了一些烤肉串,一打啤酒,独自吃着喝着。初冬已至,这种露天的烧烤摊却依然生意十分红火。他看了看周围,大多数都是三五好友相聚,没有独自一人来买醉的。以前他喜欢去酒吧,那里热闹,刺激的音乐一放,感觉整个心脏都被震动了似的,不由自主地就能扭动和放松起来,一杯一杯烈酒下去,人就飘飘悠悠的,忘却世间所有烦恼和忧愁。这几年,他更喜欢安静些,如果是晚上的话,他就来这里吃烧烤喝啤酒;如果是周末,他就会选择去登山,坐在山顶看远方,看天上的云。一瓶啤酒下去,他开始发晕。手机安静地放在桌子上,没有任何人的电话,连舒兰的也没有。从前,只要他稍微晚一点回家,她就会一个接着一个电话打过来,手机屏幕上不停地闪动着“亲爱的”三个字,多么刺眼,多么令人抓狂。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就安静了下来。突然,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兄弟,喝上了啊?”年十一回过头,是高明朗,他的大学学长。大二那年,他和高明朗在学校门外的烧烤摊上因为一个酒瓶子而相识。那时候的年十一,几乎没怎么出过校门,呆头呆脑地只知道学习。那天,黄于格获得了一个诗歌奖,领到不少奖金,便请他和柱子去外面吃烧烤,正吃着,一只空啤酒瓶飞了过来,直接砸在了年十一的后脑勺上。这一砸不要紧,倒是让年十一多了个兄弟。高明朗本来没想和社会上那群痞子计较的,但是那群人欺人太甚,不仅语言上调戏他女朋友,还拉拉扯扯,高明朗抓起一把椅子就朝那伙人扔了过去,双方就打了起来,也不知道是谁扔的那只酒瓶子,就那么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年十一的头上,当即,他的头上就鲜血四溅。到了医院,年十一的头上缝了七针,那群小痞子和高明朗也被派出所抓了。高明朗从来没有想过会和谁打架,也从来没有想过会在大学期间背负着留校察看的处分。高明朗曾经在大学里也算得上是风流人物,走到哪里都自带光环的那种,可是,他为了慕容小英,几乎算是毁了他的一生。年十一住进了医院,高明朗被关进了派出所。高明朗是河南人,说话的时候声音咯嘣咯嘣脆的。他拎着水果来看年十一,柱子正在床边打瞌睡,一见到高明朗,手就不听使唤地握起了拳头,一拳落在高明朗的下巴上。高明朗被打得措手不及,手里的水果撒了一地。柱子再次扬起拳头的时候,年十一拦住了,让柱子先出去转转,他要跟这位让他脑袋开瓢的“壮士”单独聊聊。没想到两个人一见如故,他们聊人生、聊梦想、聊未来,一聊就是四五个小时,连口水也来不及喝。那时候高明朗还有两个月就要毕业了。高明朗说,我真不是有意把酒瓶子扔你头上的,谁知道能出这事呢。年十一当即就表示,以后谁也别提这事了。一个酒瓶子换来一个好兄弟,值!年十一出院后,高明朗正在经历他人生的第一个低谷。学校决定给他留校察看处分,并且不发毕业证,这就意味着他四年的青春将一无所获。虽然他以前也常常想过要退学,要离家出走,要浪迹天涯,但是真正到了这一步的时候,他又有说不出的难受和愤怒。凭什么啊!明明就是那群小痞子的错!这还不算什么,重要的是,女朋友在这个时候也提出了分手,她要去国外留学,可能以后不会再回来了。高明朗买了鲜花,点了蜡烛,在女生宿舍楼下求她原谅,结果换来的是一盆凉水从楼上泼下来。当晚,高明朗就不见了。学校里谁也找不到他,父母从河南赶到西安,心急如焚,但最后是无果而归。之后,大家的世界里再也没有了高明朗这个人。谁也不知道他是死是活,他在哪里。高明朗在年十一对面的座位上坐下。“好久不见啊!”算一算时间,上一次见高明朗是七年前。彼时年十一刚刚结婚,准备和舒兰去海南蜜月旅行,在机场遇见了高明朗。那一次,他得知高明朗已经在北京混得像模像样,自己开了一家公司,专门做纸尿裤,但因为时间紧张,没顾上多说几句话,连个电话号码也没留。“没想到在西安遇见你了。”高明朗拿起桌上的一串烤肉,津津有味地吃起来,“我刚才经过这里,看你站在路边,我一眼就认出来是你了,这么多年你居然一点儿也没变。”“哪里没变,老了,胖了,头发也大把大把地掉,唉,油腻的中年大叔啊!”尽管他们多年未见,平时也从不联系,但是坐在一起却没有一点儿生疏感,“你怎么来西安了呢?”“嗨,还不是忙工作的事,我准备在户县建个厂。”“建个什么厂?”“还是纸尿裤啊,我都做了快二十年纸尿裤了,刚做的时候,很多小孩用的还是尿布呢,现在好了,没几个用尿布了,都觉得这纸尿裤方便。所以啊,市场需求量很大,供不应求啊。”两人碰了杯,干了,他继续说,“你怎么样?我听说你开了家文化传媒公司,经营得还好吗?”“唉,别提了,前不久出了点状况,公司搞砸了。这小破公司,养不活人,主要还是我们公司太小,没有市场。刚开始的时候吧,我也拼命,还能勉强度日,这两年一直亏损着,我连房贷都还不起了,出门都不敢开车,加不起油啊。”“那你跟我干啊!我正愁着呢,西安这边建新厂,我得有个可靠的人在这边啊。怎么样?”年十一没有想到,高明朗现在竟然混得这么成功,说话做事,举手投足都是一副大老板的做派,或许他并没有多少钱,可气质就是不一样。年十一有点崇拜他,但是又害怕这样的心理让自己变得渺小。他给高明朗点了一支烟,自己也抽着。“没事,我再等等吧,我最近不想工作,我想歇歇,这些年,太累……”“谁不累啊,生活就是这么苦不堪言。兄弟,跟着我干,月薪三万,怎么样?”年十一怔了一下,但很快就说:“我考虑一下。”他不是没有动摇,而是从别人那里,他多多少少也听过一些传言,有校友曾经跟他说,高明朗做的都是劣质的纸尿裤,都是小作坊里的次等品,贴上高档纸尿裤的商标,再低价卖出去,主要走的是量。“兄弟,这是我的名片,你想好了打给我。”高明朗给了他一张名片。接着, 他的电话就响了, 对着电话, 他说:“好,好,我马上来。”那天晚上,年十一彻夜未眠,满脑子都在想去不去高明朗公司上班的事。他忽然觉得生活失去了一切意义,金钱、荣耀、地位……还不如童曼的一个电话,一条微信。但那种快乐,毕竟是短暂的,现实却又是无比残酷的。入冬以后,囡囡的身体越来越脆弱,稍有不慎就会感冒、发烧。看着囡囡绯红而滚烫的小脸,年十一真恨不能自己替孩子承受痛苦。舒兰一路上都在唠叨,娃没盖被子,你也不知道给盖好吗?句句都像针一样扎在年十一的心上。岳母也没闲着,不停地抱怨他怎么就那么不长心,娃不睡,大人咋能睡着呢!兰兰以前照顾囡囡的时候,哪一个晚上闭过眼睛,你倒是清闲得很,说睡就睡着了,也不管娃好着没有……孩子生病了,岳母和舒兰你一句我一句,年十一成了冤大头。本来就心急,年十一再被这刺耳的声音一刺激,内心顿时怒火中烧,但他还是压住了,只说了句:“咱现在说这有啥用,先给孩子看病吧。”车停下的时候,年十一终于叹息了一声,仿佛是把心里憋屈的那股气一下子吐了出来。对此,舒兰不依不饶,又一顿痛骂:“你叹什么气啊?嫌我不该说你,你说说你,你说说你,能干什么啊?公司公司弄垮,孩子孩子弄病,对我,这么多年来,你有过一丝丝关心吗?谁跟你一样……”年十一不想跟她吵,毕竟这件事错的就是他。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是累,累得一点力气也没有,以至囡囡睡着以后踢了被子,掉在地上他也毫无知觉。半夜五点多,舒兰不放心,就过来看他们睡得怎么样,果然,囡囡正撅着小屁股睡在冰冷的地板上,而年十一呢,却睡得正香,舒兰叫了他好几声都没听见。气急败坏的舒兰,直接拉起被子……年十一惊醒后,才发现身边的囡囡在地上。第二天上午,囡囡果然就开始发烧、哭闹。舒兰抱着孩子进了儿童门诊,岳母跟在身后一路小跑着。年十一不想下车,至少,他想在车里再坐十分钟,抽支烟。或者,即使不抽烟也好,只要一个人待着,那种到了崩溃边缘的情绪才不会真的崩溃。正在这要命的时刻,打火机却怎么也打不着。他真想一拳打在车玻璃上,至少让心里那股火有一个可以发泄的出口。刚刚走进医院的大门,柱子打来电话,问他医院里有没有熟人,他想帮帮白玲。年十一问他,白玲怎么了?柱子说:“听说是乳腺癌,在常安医院做手术呢,我想找个人帮帮她。”“我怀疑你是跟踪我呢,我这会儿就在常安医院门口。”年十一心里的怒火已经平息。柱子说:“那好,你找找关系,无论如何,得把手术做好。”年十一问他:“这有啥好帮的,有病治病呗。”柱子说:“唉,尽尽心呗。”“你何必呢?你们已经没关系了。”柱子叹气,说:“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白玲了,只能在背后默默地帮帮她,你也别让她知道我做的这一切。”年十一说:“知道了,就知道你这货心里没憋着好事,难不成你还想跟她复合?”柱子苦笑着说:“复合?这辈子……再不要去伤害她了,她是个好女人……”年十一突然心酸得有点儿想流眼泪。他看到舒兰为了孩子急得满头大汗的那张脸,再想想童曼要结婚前在他面前哭得撕心裂肺、心口痛得站都站不起来的样子,他心如刀绞。舒兰和年十一因为囡囡生病的事冷战了十多天。以前舒兰从不这样,心里有憋屈的事一定要闹出来才会好受一点,如今却变得不一样了。她每天除了照顾孩子就是上班,回到家也不会跟他说一句话、看他一眼,全然把他当成了空气。半个月过去了,年十一的热情也耗尽了。他原以为上次的经历,让他和舒兰之间的裂缝弥合了一些,但是孩子生病以后,舒兰又像变了个人一样。他真的是无法理解。因为一点小事,两个人又大吵了一架。年十一气得张了几次嘴想爆粗口,后来都忍了。舒兰却火上浇油:“怎么?是不是又想说离婚?”“对,就是想离婚!”气头上的年十一顾不上多想,话赶话又扯到了离婚的话题上。舒兰却突然很平静,一边整理衣柜,一边冷笑了一声,说:“你决定了就按你决定的去做!”年十一没有想到,舒兰的眼里、心里已经彻底没有他了。他内心的火还没消又开始怅然若失起来,他以为说完这句她会像从前一样暴跳如雷……甚至做出很多他意想不到的事,然而,舒兰的平静、淡定,反而让他不安起来。舒兰又说:“我们走到现在这一步,谁也不要怪谁,也不要说谁对谁错,离了吧,对彼此都是解脱。这个家的一切我都可以不要,你把我爸当年给你的钱,还给他就行了,他一辈子辛辛苦苦攒几个钱不容易。”年十一看着舒兰平静的面孔,这种陌生感确实可怕,如同不会再亮起来的黑夜一样可怕。三十万?如今的他到哪里去找三十万呢?当年岳父在他开公司的时候帮助过他,他后来陆陆续续地还了一些,至于还了多少,他没有记过账,也早就记不清了。何况,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再去算账,岂不是太无情无义了!舒兰转身离开了卧室,扔给年十一一个冷漠而决绝的背影。年十一说:“要走也是我走,这个家给你和孩子,借爸的那些钱我会还的,不过,最近不行,我手头上没有那么多……”还没等年十一说完,舒兰就又折回来了,她打断了他的话:“行,我等你,等你还了我爸的钱,我就和你离婚!”这一切,都出乎年十一的预料。离婚?其实他根本就不想离婚。第二天,年十一就出发去了青海,来了一场说走就走的一个人的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