肚皮鼓

这是发生在50年代初的故事。几千年前,蚩尤被黄帝打败了,他的部民流落到了西部一个叫水罗城的偏僻地方。几千年后,人类早已进入了文明时代,而水罗城人还处于母系氏族的生活状态中。女子以流浪的、天婚的形式来繁衍后代,男子们则实行群婚制度。这其中有人性与兽性的拼搏,文明与野蛮的厮杀,以及与外邦人的恩恩怨怨和生死爱恋。部落首领蚩川为部民充饥慷慨捐躯,纯情少女蚩雪与外邦人的恋情,青年教师南浦的个人悲剧,剽悍水手顿亚的生命毁灭,一切都在作者冷峻平静的叙述中展开。被下放的“反动分子”同船相渡但各怀心思,结果他们的希望破灭。水罗城人在一场残酷的厮杀后神秘地消失了……

第51章
蚩雪内心越来越焦急。“领导”每晚都来占床,她很厌烦;但唱歌又诱不来一一个外邦人,便有点泄气,难道真的要死在虎豹口吗?再也见不着水罗城的人了吗?
下雪后,她看见河对岸那个戴草帽的男人还站立者,就有些气惯:我唱给你歌,却不见过来吃香水梨。却又站着千啥?
后来,蚩雪再不唱歌,隔齐河大声喊:“香水梨,嫩嫩的香水梨,不吃吗?”南浦还是一动不动地立着。
空荡荡的天空,白茫茫的河滩,还有暗红色的白木房子。蚩雪刺破了大腿取血染房子,房子全都染遍了;她的身体也呈现出病态,时常感觉到眩晕。在河边喊几嗓子就两眼发黑,快要栽倒。但是水罗城人的自尊心都很强,蚩雪没有诱来那个日夜长站者的人,认为很耻辱,所以就不肯罢休。
又是一个晴天。
蚩雪脱光了衣裳,站在河边,拍打着肚皮唱歌。
天上的咕暗雁飞回者来
,南来(吧)北往的叫哩;
我唱的花儿(哈)还者(呼)
不还是当帐者要哩。
河对岸的南浦依然木木地站着,对这接婉的歌投丝毫反应。蚩雪冻得惩瑟发抖,嘴唇发青,想不得过了河条杀死那木头。但羊皮筏子让“领导”划过去了。
大船已改装好,并且试者湖河而上航行一截,“领导”亲自擂鼓,民兵站在船边朝天上打枪。被叫来的虎的口人站在河滩上看稀罕,听见枪响,吓得跑回家,再不敢出来。南浦却还一动不动地在雪地里站着。
“领导”忘了南浦。他正同其他人商量着提前开船到水罗城去,因为春来时据说水罗城被毒气包围着,别人进不去,进去也会毒死的,所以“领导”决心把航期提前。
我知道冬天有冰,但是,但是,这是机船呀!不是落后的羊皮筏子!探清了水罗城,反动分子都往那里运。运完这一批,还有呢,我们要到最艰苦的地方去,请清一切迷信思想!”
从外地来的开机船的几个小伙子,应和说:“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帝国主义都是纸老虎,难道我们会被黄河上的冰吓住吗?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虎豹口的一个老人愁分兮地说:“我对‘领导’是忠心不二的,但是,我说一句真话:自古以来只有水罗城人才能顺河放羊皮筏子,因为他们懂魔法。从来没有汉人敢从这里下漂,从来没有!现在虽然有了机船,这是史无前列的大事,但是,我们不能不为‘领导’的安全着想。至于那些反动分子,就是死了也是活该!”
“领导”沉思一会,说:“让我再想两天。”
他想过河再盘向蚩雪。到河边时,见南浦还笔直地站着。昨晚那么冷,他还站岗吗?这人也太认真了,咋不到窝棚里面去?想着就过去,说:
“南浦,南浦!你放心,去水罗城没有你,你在虎豹口改造就行了!”
南浦却手握红缨枪,看者黄河,一声不吭。
“南浦!我说你哩,到宽棚里边去吧,现在不用站在外边了!”说着走到跟前,南浦还不说话,“领导”火了,朝他胸部推一下,南浦就直直地仰天躺倒了。红缨枪就握在他的手里,草帽却滚下河堤,滚进了黄河。
“领导”吃一惊,用手摸南浦的鼻子,冰凉冰凉,早没气了。可是眼睛还睁着,还有淡淡的光,像活着一样。
“笨蛋!让活活给冻死了,笨蛋!我叫你到虎豹口来是为啥?笨蛋!你以为我真让黄野儿跟你学文化,你以为我不知道黄野儿怀的谁的孩子,笨蛋!大笨蛋!我又不是皇帝,你把我的话当圣旨干啥呢!”“领导”又气又恨又怨,心里骂着竟有点伤感,:也不想到河对岸去了。走到河边,把羊皮筏子推进河里,说:“去吧!羊皮筏子!我再不过河了,让那水罗城的女子饿死吧!我决定了,三天后就运着这些反动分子往水罗城去,就是地狱我也闯了。水罗城的女子让饿死吧,妈的!”
“领导”回到镇上,擂响了鼓,把虎豹口的人全集中到一起,说:“南浦畏罪自杀了,在河边,现在我们开个小型的批斗会,然后就投到废井里去。黄野儿我看也活不了,把他们埋到一起,让反动分子永远不得翻身!”
虎豹口的人根本没听见后面的话。这段时间虎的口接二连三地死人,使每个人都胆颤心惊,那闹鬼的事就能传愈神。最近又有一种说法,顿亚的尸体没埋,成了精,现在领着小鬼来报仇来了!所以,满拉的坟前常有烧过的纸灰。
当然这话没传到“领导”的耳朵里去。
虎豹口人机械地跟着“领导”喊口号,把南浦的尸体用绳子掉进井里。黄野儿在井底没有声息,不知道活着还是死了。
在软弱无力的口号声中,人们用沙子、雪、石块填平了井。“领导”回镇上吩咐有关的人准备航船之事。
虎豹口的人却害怕得晚上不敢睡觉。没有鸡血、驴蹄子来避邪,只有挣破额头,念上几句“佛祖保佑。”一家人都围在上房,不大声说话,也不睡觉;不想听见有什么响动,但又渴望听见些什么怪声。
虎豹口人:我看问题就出在水罗城的妖女子身上你们信不信。死人都是从河边开始的。下一次就把死神送到镇上了。领导走了后我们过河去放火把那妖精烧死。领导也害怕了他也不敢过河了。和尚就在反动分子中间呀,叫来念念经吧。反正和尚是反动分子,再犯一次罪也没事。怕他不念经呢。头发都长那么长了呢。不是留着阴阳头的那个。谁知道。反动分子还讲究什么黄野儿都留了阴阳头。你听见黄野儿哭了吗,没听见,我好像听见了。哭得真惨,死得也惨。我想是活埋了。好死不如以活者。赖活着不如好死。水罗城的妖女好还有心思唱歌呢。还心恩唱歌呀。我想是站在河边给我们念咒语吧。妖精。用火地,不用烧吗。那谁去杀死她。闯了煞咋办,会饿死的该说的把水罗城人都饿死。
另一个虎豹口人:我的天呀,我亲眼看见的水罗城的妖女说:女子用刀割了大腿上的肉生吃了。比狼还毒呀。水罗城人连自己的肉都吃吗。不恶心吗?这世道,说不准晚上过河来吃我们尼。顿亚会不会是她吃掉的。那么冷的雪天不穿衣服。没吃的粮了。唉,把烧香许愿的庙都变了。这日子还能过得下去吗?领导走了谁管虎豹口,虎豹口没人管咋能行呢。没有神了没有庙现在领导也要去水罗城,回不来咋办。回不来咋开批斗会。也没有什么不好。反正也闲得慌。我后悔没能踢水罗城的妖精几脚。
你没听见吗,梨树林里闹腾了一晚上,有好多人哭。好像是女人的声音。我真的听见了,不是妖女子唱歌。那个妖精,我非烧死她不可。就在今晚夕,我再也受不住了,晚上我过河放火去。要杀就杀要砍就砍我受不了。反正现在闹鬼要死人的。又吃不饱。这世道。喊口号哪来的力气。人是肉长的又不是木头做的驴。我豁出去了,晚上就过河放火,让她唱让她再唱,娆死她。我再也受不了。不烧死那个妖精女子才怪。不烧死她虎豹口不得平安。这是最后一个水罗城人。烧死她就平安了。我再也受不了这窝整气了。你们看着吧。我要点火烧死她。叫他们再去吃香水梨!
“领导”已经向全镇上宣布:明天要开机船去水罗城。近平麻木的虎豹口人被这一重大决定刺激得有点兴奋。晚上“领导”让把所有库存的粮食都拿出来,做几大锅饭,让常处于饥饿状态的虎豹口人、反动分子吃个饱。
有两个人吃得太多,胀死了。
“领导”再没过河,也没派人给蚩雪送饭去。他给虎豹口人说“水罗城的妖女子死不投降,我们要重重地惩罚她!不给她吃,不给她喝,也不同她说话,急死她!饿死她!”
蚩雪几日没吃饭,只填些雪、树皮、鸟毛充饥,四肢无力,便不再出来。蜷缩到白木房子里。她預感到再没力气回水罗城了,就要魂断虎豹口了。
昨晚她梦见了全身着火的蚩云。她问了量云许多话,蚩云却不说话,她就断定蚩云是死了。在昏迷中,她似乎还看见了顿亚,浑身是血;又像看见了“棋子”,披头散发,飘忽不定....
回不到水罗城了,蚩尤神,我愧对列祖列宗,我就永远地留在了虎豹口,我就要断魂了!
夜已很黑。
蚩雪似乎觉得楼在震动,似乎听见火烧得柴响,似乎看见了火红的光。
天火海临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想着量雪用足气力唱开了歌。
可怜啊我真是不逢时
梨白花谢了
香水梨完了
放筏子的哥(呀)走了
悲伤(者)多难多忧
我要沉身黄河里魂儿呀
漂向我的水罗城贵尤神兮
远分离兮.....
歌声很高,传过了河对岸。火已经烧红了整座木楼,虎豹口的人都跑到河边观火,都激动得不能自己。
“领导”也来看一会,说:“活该!这叫....什么来者?”
他回头问一个反动分子。
“玩火自焚。”
那个反动分子淡淡地说。
火映红了半边天,因是晚上,所以显出很壮观的气势来。火势渐弱时,歌声也慢慢地减弱,直到最后消失。
火熄了。
对岸又被黑暗淹没。
这边观看的人仿佛消除了一块心病,兴奋得直想唱两嗓子,但终于忍住,又评论一回,才往家里走去。
第二日,天还不亮,牛皮鼓就被擂响了。
虎豹口的人涌集到河边时,见十位民兵端着枪排成两行,押着十名反动分子上了船。
船上升起一面红旗,在晨风中飘扬。船上的机器轰鸣着。
两个虎豹口小伙子抬着牛皮鼓上了船,一个粗壮的汉子拼足了力描着牛皮鼓,鼓声震天,淹过了所有的声音。
“领导”看安排就绪,就用手简成喇叭状对虎豹口的人说:“各位乡亲!水罗城的妖精已经被火烧死,再不用担心会来害人。大家安安心心地在家里呆着,三日内我们必然回来!谁要是在这几天胡捣鬼,就往水罗城发配,听见了没有”“知道了!”
虎豹口人全都拼命喊。“出发!”
“领导”上了船,说。
机船颤抖一会,离开了码头。
“领导”站在船头,民兵端着枪分列两边,反动分子全用一跟绳串着,坐在甲板上。三个年轻的男子轮香描打牛皮鼓。
船远去了。
牛皮鼓声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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