肚皮鼓

这是发生在50年代初的故事。几千年前,蚩尤被黄帝打败了,他的部民流落到了西部一个叫水罗城的偏僻地方。几千年后,人类早已进入了文明时代,而水罗城人还处于母系氏族的生活状态中。女子以流浪的、天婚的形式来繁衍后代,男子们则实行群婚制度。这其中有人性与兽性的拼搏,文明与野蛮的厮杀,以及与外邦人的恩恩怨怨和生死爱恋。部落首领蚩川为部民充饥慷慨捐躯,纯情少女蚩雪与外邦人的恋情,青年教师南浦的个人悲剧,剽悍水手顿亚的生命毁灭,一切都在作者冷峻平静的叙述中展开。被下放的“反动分子”同船相渡但各怀心思,结果他们的希望破灭。水罗城人在一场残酷的厮杀后神秘地消失了……

第30章
他心里想这只是河道分了叉,终久会流到一起的。但晾冷了的石头都能暖热,两人中间的墙却慢慢地增厚、增高。到“领导”让黄野儿跟南浦学文化,黄野儿就把心里长时间存放的顿亚搬出去,将南浦换回来,高高地,像神--般供着。
比起顿亚来,南浦简直是同天上神仙一般看不见摸不着的主儿,黄野儿哪里能想到现在她能同这白面书生在树洞里睡觉,行那世间最快乐的乐事?那销魂索魄的短暂快乐占据了全部脑海,似乎以前的所有日子都空过了,而其他的生活都失去了色彩。还有顿亚的歌,以前听起时那么地令她激动,令她兴奋,但比起活生生、赤裸裸横流的肉欲情海来,显得憔悴无力,白开水一般没味道。南浦和黄野儿都是干柴,一旦烧起来,劈啪作响,火势只有越来越旺的,哪会停下来?而南浦虽是男子,却有女子水一样的温柔,这就令黄野儿更加陶醉,整个身心都给了南浦,仿佛生命是为他而存在,为他而放光。
顿亚,则变成了鬼一样渺远的东西,偶尔才在脑海里显露一下。
今天本来不想揽闲事的,看他们能闹翻天!但又不忍心顿亚被水罗城女子迷感了心,所以才冲出来;再说心里没有了顿亚,神情也坦然多了。
回到镇上,黄野儿先去向“领导”汇报了一下学习的情况,然后做饭。虎豹口的粮食越来越紧张。大米、面都分得很少,多是玉米、红薯之类的杂粮。大家都觉得奇怪:兽皮、羊皮、药材、香水梨用汽车往外面拉,怎么换回来的粮不够吃了呢?难道“领导”也会让精明的商人骗住了吗?无论如何,黄野儿被允许可以同南浦单独开灶,两人还能吃饱肚子,其他人吃食堂,成天到山里找吃的,鸟一样。
黄野儿家的腊肉店早就被公家查封,换了地方,由公家开。本来还要黄野儿当帮手,但怕她搞破坏,撒毒药,就让在天晴时晒库存的羊皮、兽皮,挣些粮。黄野儿家的腊肉店房子还在,空着。
但常有些老人路过时要蹲在门外面,吸一锅烟,想一回事,才走。
黄野儿提了饭准备给南浦送去,听得“领导”粗声大气地骂人,嫌木房子盖得太慢。
过河滩木棚子里,她放慢了脚步,听一会,没有声息。也不知道顿亚怎么样了,想进去看,却抬头见南浦像岩石一样扎在高高的山上,便招了招手,山羊似地走路。
才进果树林,南浦已经迎接下来了“饿死人了!才做好吗?”
“早做好我拖啥呢?蛮婆子杀人了。”
“杀谁?”
“水上的顿亚。尻子上给戳了个洞。说也怪,她施了妖术,又给治好了!”
“哄人!让领导知道了,还不怪罪?搞牛鬼蛇神。”
“我亲眼见的!刀口还流血呢,她念一会儿咒,就好了。”
“魔术!我在马戏团见过的,那肯定是魔术,你就相信了?”“你这人!还是读书人呢,别人说实话你都不相信!你看,我的眼睛瞎没瞎?”
“没瞎。”
“你看,我的舌头烂没烂?”
“没烂。’
“我能看错,能说错吗?”
南浦笑一下。
黄野儿见他的笑里藏了很多怀疑的成份,就有点生气,抢过竹篮子,“不给你吃?”
“你白吃饭呢!你给我讲书上的事,我都信;你说孔雀能变成公主,我也信;你还说有比黄河里还多的水,我都相信。可是我说蛮婆子治好了顿亚的伤,我亲眼见的,你却不相信。我知道你是公家人,读过书,嫌咱呢!”惟各留远下慰
“嫌你什么?”
“嫌我士,嫌我没家,嫌我没规矩。”“嫌你没规矩?”
“对!我没嫁给你,却跟你睡觉,你从心底里嫌咱呢。”
“谁嫌你了?没有。”
“我看得出来!其实,你们公家人有本事,该娶皇宫里一样的美女做老婆,我们这些人,八竿子打不着!要不是命,你会守林吗?你必定当什么大官,见了平民百姓理也不理的,哪会戴草帽,拿长矛,吃我做的饭!”
“你也挺好呀!善良,没坏心眼,人又实.....
“再好也是终久要嫁给顿亚这样的人。鸟在天上飞,鱼在水里游,各有各的道。我知道,世事总会变个不停,说不准哪日你就走了,当官去了,再见不着。”
“一辈子定了!家破人亡,安安心心当守林人,夏季教好学生,死了有完整的尸体,有地方埋就行了。”“落难的人都这么说。看过古戏没有?当皇帝的人也落难呢!不过,你不要害怕,我知道山鸡配不上凤凰,将来你运转好了,你还是奔前程去,我不连累你。”
南浦感动了,抓住她的手,“黄野儿,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带你回省城”
黄野儿笑了,“快别说梦话!我能到哪里去?把鱼捞到沙滩上就晒死了,鸟不会永远停留到树上。我总觉得你不属于虎豹口,昨揉也揉不到一块,把你的骨头取来,别人一看,就知道不是虎豹口的。我想总有个地方才是你呆着合适的,是不是?像你说的省城。”
“其实到处都一样。
“不一样!顿亚当一辈子筏子客,但你不会当辈子守林人的!那人的运气有时很好,有时就变坏了。我爹以前比当官的还吃香,后来,真的当了镇上的官,但不比以前好,再后来,竟去坐牢!现在也不晚得在啥地方。吃啥?住哪儿?病了没?过堂了没?”
南请听这女孩子说许多话,心里也有些吃惊,这连字都不识几个的女子,如何知道一-些深奥的道理?她是怎么获得哪些感悟的?驴子见了骆驼,会不会感到自卑呢?在来虎豹口之前,他以为被斗争的对象只限于像他那种出身的人,谁知道连荒远古老的虎豹口也不能幸免,并且波及到一个不识文字的女孩子!南浦又想到家人,心里只是一团迷茫,没有一一丝的波动,眼睛看着黑漆漆的树林,啥也不想说了。
“吃饭吧,读书人。”
黄野儿摆弄好碗筷,说。
但是南浦没有了心思,咕咕叫的肚子也安静了;黄野儿见他脸上又笼上了常见的那种阴云,急忙说:“读书人,我知道你是好人,你们有真本事;蛮婆子用的都是哄人的妖术!刚才兴许是我看眼花了,蛮婆子很会哄人呢!”
南浦长出一口气,说:“虎豹口的人真怪,对水罗城人又恨又怕。”
“猫头鹰叫了会死人,水罗城人来了,就带来了霉气,邪得很!”
南浦看她认真的模样,笑了,然后低头吃饭。
黄野儿看着南浦吃饭的神情,心里发酸,说:“明日我去山里套兔子,偷的做给你吃!”
“犯法的!‘领导’知道了咋办?”
“没事的。我腊一回兔肉,看味道咋样!”
吃完饭。南浦打几个饱嗝,被风一吹,精神足了,又想白日同黄野儿在树洞里干过的事情。黄野儿却不让,说:“现在吃不饱,身子空着呢,还敢再淘?你少年不想要命了?”南浦馋猫一样抓一回,咬一回。
黄野儿连声说:“够了,够了。”然后躲开,提了篮子回镇上。
路上想一会顿亚,想一会南浦,就觉得命运这神是有意同人开玩笑的,她原本想一心一意嫁给顿亚的,哪会想到会像苦子蔓一样缠南浦这样-棵梧桐树。不管这玩笑之后是怎样的情形,起码现在是快乐的,而这快乐是顿亚从来不曾给子她的。既然命运不可把握,为啥要去耗精力想以后的事呢?何况,常常有极偶然的一件事,就改变了人的生命进程呢!
路过棚子,黄野儿见棚子里没点灯,却有人咏叹似的声音,不像哭也不像唱,仔细一听,吓呆了,这是满拉浑厚的声音!
我是黄河滩上一只咕噜雁,
我是草原上述途的羔羊,
在萧瑟的秋风中,
呼唤着我的伙伴。
一株无人浇灌的香水梨树,
一株被切断了根须的香水梨树,再不结出鲜美的果子,当我逝去之际,
我要唱出一首哀歌,“噢,我的花儿!”当我逝去之际,
我要唱出一首哀歌,“噢,我的顿亚!”当我逝去之际,
我要唱出一首哀歌!在古老的虎豹口,在古老的黄河边,
凝望河水流去的地方,
在根植于沙滩的香水梨树旁,
在烟坡在虎豹口,
在无名的地方,
向着苍天大地。
黄野儿听完,似乎看见一个白影子从棚子里出来向空中飘去,吓得大叫一声,向镇上的灯光处跑去。
“有鬼呀!有鬼呀!快来救我呀!”
她一边跑,一边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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