肚皮鼓

这是发生在50年代初的故事。几千年前,蚩尤被黄帝打败了,他的部民流落到了西部一个叫水罗城的偏僻地方。几千年后,人类早已进入了文明时代,而水罗城人还处于母系氏族的生活状态中。女子以流浪的、天婚的形式来繁衍后代,男子们则实行群婚制度。这其中有人性与兽性的拼搏,文明与野蛮的厮杀,以及与外邦人的恩恩怨怨和生死爱恋。部落首领蚩川为部民充饥慷慨捐躯,纯情少女蚩雪与外邦人的恋情,青年教师南浦的个人悲剧,剽悍水手顿亚的生命毁灭,一切都在作者冷峻平静的叙述中展开。被下放的“反动分子”同船相渡但各怀心思,结果他们的希望破灭。水罗城人在一场残酷的厮杀后神秘地消失了……

第14章
蚩萨还打着肚皮载。
蚩萨终于累倒在地上附上嘴气。这时候水罗城的男女老少全聚集到了河滩上。
“饶散肠子!”
众人打过招呼后,蚩川先发说话:
“水罗城是量尤的子民建造的!水罗城人的欢乐都是蚩尤神赐给的!有果子大家分着吃;有狼了,大家去赶。有一个人被狼咬了,就是全水罗城被咬了!”说完,高呼:
“蚩尤!”
人群里一片应和声。
“蚩萨,有什么事向大家说。”
蚩萨说不成话,用手指一指自己的嗓子,又指一指朵朵的庙,然后做了个双手卡住脖子的动作,意思是:“锣”要杀死我!
人群里骚动开了。
“我看朵朵像秃头魃魔,是妖精,现在敢冲撞男人!”先是一个老女人说,“对这样的‘锣’,要扔进黄河里去的!”
“当我们的心处在遭丧之家时,朵朵却像在欢乐之家一样歌唱。水罗城的神‘锣’从来没有过!”
“自从朵朵当了‘锣’,水罗城一直不吉利!男人出去了会被抓被打,女人出去了就不再回来。”
“今年的雨季却不下雨!’
“请了雨神都不行,是朵朵冲撞了神!”
“剥了她的皮!”“对,剥了她的皮!”“剥皮!”
鼓也被微动的男人打得能天响。
蚩苗子一直不说话,看见喊得最凶的是和自己一起的“庙民”,便有点冒火:“棒石子”不行了,能怨得了朵朵吗?出的邸门子邪气?
蚩川也在一边沉默不语,这时一个老人过来拍他的肩头,然后说:“如果你们都是蚩尤的子民,就请听我说几句话。”
骚动的人群渐渐平静。
老人用浑厚而有力的声音说:“我们水罗城能不靠土地耕种,不靠生意买卖,但却能像树一样生长,像云一样四处飘流,为什么?因为伟大而勇猛的巨神蚩尤保护着我们,因为水罗城人是天下最好的‘可顶’手!谁能同我们的‘可顶’术相提并论?没有我们的祖先曾被大火烧过,但他们的子民却顽强地生活到了今天,虽然我们的祖先被迫离开了故土来到这个荒僻的地方,我们是被放逐的九黎族人,我们是具有神力的人!想要困死我们的人却要听我们的话!听任我们的摆布!害怕我们的魔法!我们还是战胜了他们安排的命运!现在,我们水罗城人又面临着严重的危险,猫头鹰的怪叫,雨季的失常,山里发现的一只绿眼睛兔,朵朵用桡骨捣蚩萨的嗓子眼儿,这些事都是恶运降临的征兆!背叛水罗城的人,蚩尤神会惩罚他们!对水罗城忠心不二的人,会得到蚩尤神的赐福!大家看,我的胡子和头发,还有皮肤、目光都会告诉你们,我几乎走遍了口外、关内和中原,我用‘可顶’征服了所有懂巫术的人!我是他们的主!我们水罗城人是蚩尤神的子民,我们永远不承认失败!我们不能自己打垮自己!”
老人的最后几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人群里肃静如滞,“我们的男人满三年而未出家门的已有好几个了。说不准哪日猛虺灼热的天火就会燃烧起来,我们的人又被烧成黑炭,绕成风一吹就会飞了的灰!你们没有看到面临的灾难吗?难道江
要用无知和葬撞的触角去激怒神吗?神‘锣’是蚩尤神的伸业是带给我们欢乐和安慰的神侍,怎么能把罪责归咎于她们呢外家刚才的言行不是已经冲撞了神吗?难道要让蚩尤神也降罪水罗城吗?”F
老人说话声音太高,以至于累得直喘气。
蚩川走到一个石头上,指着树上的肚皮鼓说:“对违背了却矩的水罗城女人,都会剥了皮,做成苡,让后辈的人永远去用她的腓骨击打。我的妹妹蚩云,已快到了放草人筏子的时间;明年开春,若不见放下有她标记的草人筏子,我冒着死的危险,去把她抓回来,用我的刀剥她的皮,用我的手取她的腓骨!还有,水罗城的‘食籽’越来越少,我们不能不思想着明天。雨季一完,冬雪化掉,我就‘闯’了!我去‘可顶’,给水罗城带回来吃的和穿的!”
“外面很乱呢!没有人敢找我们可顶’!”
“人都不信‘施拐’呢!”
蚩川一挥手,“现在,我们商量一下度过雨季和冬季的办法。”
“灰条籽磨成面,蒸馍吃!”
“逮些兔、老鼠,山里多得很!”
“还有松籽呢。”
“野果子也能填饱肚子,一只怕下了雨,很快就坏了!”“后悔死了!当初‘可顶’,汉人给我东西,还嫌多呢!”“你就知道用银顶针来巴结‘锣’,这东西能当饭吃?”
大家七嘴八舌说一阵子。
老人用腓骨打了三下肚皮鼓,人群里静了:他才说话,“天火没有烧绝我们,也不会被饿死的雨季和冬季,每天的两领饭,改成一顿,以前,我“可顶”,是有用的人,现在对水罗城没用了,但我的体还可以养你们的体。明天,就来煮我的肉吃!”
蚩川想说什么,老人果断而坚决地择一下手,“我的灵去服侍蚩尤神了,我要请求他给水罗城降下福来。
“饶散肠子!”
河滩上一阵欢呼声,表达对老人敬意。在这欢呼声中,人们的心又汇成了一条平静的河,没有波涛,没有浪花。
人群散了。
晚上又跳半夜的舞,为老人送行。当“场合”到高潮,男人女人都裸了身子在河滩上愉快而幸福的呻吟时,老人用桡骨插进咽喉,倒地死了。
第二日,吃饭时就少摆了一只木碗。其他人的碗里,却多了份人肉。吃饭的人都兴高采烈极有兴昧地品尝着,述说老人生前的种种和肉的味道。
吃了三天,肉吃光。老人的头骨供在他以前住过的庙里。其他骨头要全部投进河里,让水带走。
送骨的“场合”在晚上进行。
夜幕刚刚降下来,人们就涌集到河滩上;“锣”不能近前,只能站在城墙上缓慢悠长地打肚皮鼓。
咚!咚!咚!保公
老人是由蚩川扮的,赤裸了身体坐在河滩中央搭起的神坛上,唱一些祈祷歌,然后朗诵条神词,
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深固难徒,更壹志兮。绿叶素荣,纷其可喜兮。曾枝剡棘,圆果传兮。青黄杂糅,文章烂兮。精色内白,类任道兮。纷蕴宜修,夸而不丑今。嗟尔幼志,有以异兮。独立不迁,岂不可鼓兮?深困难徒,廓其无求兮。苏世独立,横而不流兮。闭心自慎,终不失过兮。秉德无私,参天地兮。愿岁并谢,与长友兮。淑离不淫,梗其有理兮。年岁虽少,可师长兮。行比伯夷,置以为象兮。
蚩川的声音拖得很长,且变粗变厚了,极像老人在说话。蚩川嘴动着,周身却僵了一般。水罗城的人全爬在周围,静静地听着;墙着上的鼓声不紧不慢地伴奏着。
“锣”大多神情木呆,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朵朵听到蚩川朗诵祭神词时灰暗迷蒙的眼睛突然有了个亮点。几个熟悉的镜头急速从脑海里闪过,她再要寻找时,却总也捞不到丁点碎片。
但是她觉得这个祭神词很热,还有以前“场合”中听到的一些歌,一些词,都有熟悉的感觉,而这种感党只有糊涂时才会有,一旦清醒,就什么都忘了。那些歌、词也都像梦中一般。
朵朵心思动了一下,又平静了,这时候,蚩川已作势把身上的肉一块一块地往下割,递给跪伏在坛下的人,这人接到的是老人的骨头,高喊一声“饶散肠子”,然后大口大口地做吃状,一边挺着肚子向河边走去。
待骨头撒完,蚩川被四个人抬着放到河里,同时岸边的人皆喊叫着把骨头扔进水里。骨头扔完。蚩川出河水,与众人一起拍打自己的肚皮,声音高过了城墙上“锣”打的肚皮鼓。
不时地,人群里爆发出“饶散肠子”的喊声。
“场合”结束了。
“锣”回庙里去。朵朵没有给蚩苗子挂花,也没给蚩萨挂花。她挂给了另一个庙民。她觉得蚩苗子似乎也成了梦,就像听到的歌和祭词一样。
后半夜,她很想听一阵子歌,但没人唱,倒有蚂蚁爬树叶般的响动,推开门看,下雨了!而那时候疲累的水罗城人还在梦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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