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娇娇赴约而来。她知道那封信是伪造的。写信之人的确把顾昀琛字的骨架模仿得很像,可惜却浮于表面。一个人写字的力度是不会被人造假的。顾昀琛常年征战,笔力深邃,起笔落笔间杀伐决断,从不拖泥带水。而信的字透着病弱之人的软绵。面对预知的危险,她本可以选择不来赴约。可是,这段时间发生了不少事,从太后宴会上掉包画卷一事,再到侯府门口母子四人碰瓷污蔑一事,她不认为这是一种巧合。定是有人在暗处搞事。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她也很想知道,这么长时间以来,究竟是谁想害她。此番前来,陈娇娇做了万全的准备。除了洗梧贴身保护之外,还有十名护卫隐藏在画舫周围,稍有风吹草动,就会将贼人一举拿下。弦月如钩。画舫静静靠在湖边,灯火灿烂,夜空晴朗。陈娇娇迈步走进去,只见一个男人凭栏远望,一身银绣竹纹玄衣在灯下熠熠发光,如同用宝石研磨成的璀璨颜料用工笔绘在黑夜中,宽阔肩膀在这广袤天地间显得有几分寂寥。陈娇娇烟眸一动,脚步愣在原地:“侯爷?”她做了千万种假设,唯独没有想到这种情况。竟然真的是顾昀琛。顾昀琛回头,眼中的映着星火,亮得灼人:“你来了。”陈娇娇疑惑,“那封信——”“那封信是谁写的不重要。”顾昀琛一步一步朝着她走来,轻握住了她的手,“我有事要告诉你。”见到他这副认真的表情,陈娇娇的心不由得提起。难道是发生了什么坏事?“哒哒。”身后响起脚步声。陈娇娇回头,只见画舫上又走进来一个男人。玉冠束发,粉衣绫罗,一双狐狸眼慵懒恣意,好似修炼千年幻化成人的狐妖,手中摇着洒金折扇,好不风流。这人好眼熟……男人一笑,“小娇娇,可认出我了?”熟悉的语气,陌生的音色。男人的声音如酒浸过一般,低沉动听,好像在哪里听过,又好像没有听过……陈娇娇水眸睁大:“……容、容姐姐!”“笨!”容放手中的金扇一收,轻轻敲在陈娇娇的前额,“是容哥哥。”他落扇轻如鸿毛,可是陈娇娇还是抬手揉了揉额头,茫茫然地看着他,水润的眼眸中蒙着一片雾气,嘴巴也微微张开,两颗莹白的贝齿抵着粉润的下唇,看起来格外惹人怜爱。容放心都要化了。好可爱!好像揉揉她的头!顾昀琛乜了一眼容放,把陈娇娇往怀中一带,低头对依旧处在茫然状态中的陈娇娇道:“容放是医者,留在侯府为我治病,扮作女装掩人耳目。”容放!陈娇娇眼睛一亮:“你就是堪比华佗在世的容放容神医!”“小娇娇,你听过我?”“嗯!”她当然听过这名字。三年前,她体寒畏冷,身体大损,请遍了名医也束手无策。有人道,只有杏林妙手容神医能治好她。陈信文和姜双宜为了找到容放,费了不少心力,可是自从武陵元年江湖上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有人说他离开了大曜,也有人说他死了。容放勾唇一笑:“当年我走投无路,是顾侯救了我。几年前的那场鏖战,他没了半条命,若是我以容放的身份留在侯府,太过高调,只怕会引来皇室的警惕。于是我就大发慈悲,扮作姬妾,入府诊治。”“我早该想到……”陈娇娇锤了锤自己的脑袋,“能解昭阳姐姐的毒,还帮我调理好身体,怎么会只是知道一些偏方的普通人呢!”陈娇娇眼睛一闪一闪的,满脸都写着崇拜。顾昀琛冷瞥了容放一眼。容放俊眉一挑,“小娇娇,事到如今,我与顾侯的关系你应该当清楚了吧?”陈娇娇迟疑片刻,粉唇轻启:“……容神医你放心,你和侯爷的事我绝对不会说出去,更不会对你们有什么不好的看法,我读过一些话本,知道真爱是不分性别的。”“……”容放炸了,“我喜欢女人的好吗!每天面对顾昀琛这个冰块脸,我怕折寿。”顾昀琛:“……”容放溜了。他要是再不走,就要被顾昀琛的眼神凌迟处死了。灯火通明的画舫之内,只剩下二人。晚风骤起,吹皱了一池河水,陈娇娇的裙摆在风中烈烈鼓起。顾昀琛解下披风,系在了她的肩上,声音温润道:“你可还记得周镇你救过的男孩。”陈娇娇听到周镇,下意识就要摇头,可是听到“男孩”二字后,神情一愣。这件事她连祖父都没有告诉,侯爷是怎么知道的?顾昀琛眉宇间神情认真,“我就是当时那个受伤的男孩。”陈娇娇眼瞳一震:“怎么会呢……当时那个男孩身上全都是猛兽凶禽抓咬的伤口,奄奄一息,险些晕倒路边,怎么可能是侯爷你……”顾昀琛眸色黯下:“那时父亲刚去世不久,沈氏在上元节时故意找了人贩子把我掳走,卖去了斗兽场,想让我悄无声息地死。”“后来我从那里逃出来,穿过一大片树林,就在力竭时遇到了你……如果不是你,我或许就死在那里了。”“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在找你——”他一顿。只因陈娇娇的手轻轻落在他的侧脸上。陈娇娇试图从眼前丰神俊朗的脸上找到当年那个男孩的狼狈和脆弱。她现在仍还清晰的记得他们最开始相遇的场景:一个满身是血、衣衫褴褛的清瘦男孩从一片树林中跑来,看到她的时候,那双黑亮得惊人的眼睛露出了警惕。周围和他同龄的孩子都下吓得跑走了,只有她愣在原地。她想,这个人身上流这么多血,多疼啊……之后,她就把自己蒸的蛋羹递了过去,“给你吃。”男孩眼中的警惕在面对鸡蛋羹的时候动摇了,生怕她反悔似的,抢过来三口两口的就吃进了肚子。“娇娇。”顾昀琛清越的声音打断了回忆。紧接着,她轻触他脸的手就被一双大手裹住,放在了他的心口上。顾昀琛一双黑色的眼眸亮得惊人,里面映着漫天星火和她的身影,让人生出一种她是他的人间万物的错觉。“娇娇,从始至终,我的心上人一直都是你。”“从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陈娇娇心中涌上一阵酥麻。她也恍然明白了。她之前心中的酸涩和纠结,都是因为喜欢眼前的男人。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她千逃万逃,也没能逃开情爱二字。人生苦短,既然相爱,又为什么要蹉跎时间。陈娇娇露出笑容,顺从了本心:“我也是。”璀璨的烟花在河畔绽放。藏在暗处的洗梧等人笑着继续点燃烟花,照亮水天一色,教星月都为之失色…….第二天一早。一个劲爆的消息在市井间流传开了。“听说没,今儿早上南风馆门口躺着一个光屁.股的男人!”“听说了!我家老头子亲眼到了,还说那人身上没有一处好的地方……看着就羞人,有点像是冯家的大郎。”“冯家大郎?蔡国公的干孙子?”“好多人都说长得像,但是具体是不是就不知道了。反正后来来了一伙人把人抬走了,我家那口子说这人玩废了,以后那什物都用不了了。”“倒是听闻一些好南风之人爱追求刺激,被折磨得越凄惨,他反而心中更高兴,怪不得冯家那小子一直不说亲,原来是喜欢男人啊!”“……”与此同时,冯宅。冯孝悠悠转醒。随即,不堪入目的画面就涌入了脑海。他脸色灰白,鸦黑的眼圈糊住了双眼,而裂开的唇角随着他的表情往外渗血,鲜红一片。看起来格外恐怖。小厮上前,小心翼翼问道:“公、公子,老爷和夫人已经把消息锁死了,您放心……早膳备好了,您可要吃点?”说着,他如履薄冰地把托盘举到了冯孝面前。两个鸡蛋,一根油条,和一碗米白色的豆浆粥。“啪!”冯孝脑子嗡的一响,昨夜的画面又再一次冲进脑海。他拂去早膳,嘴巴里的腥膻的苦味再度逼上头皮,终于忍受不住,大吐特吐起来。他手指紧紧扣着床沿,指尖压得青白,眼神中满是怨恨。顾昀琛!这一切都是顾昀琛做的!那股子甜腻的香味就是他下的迷药!而他所承受的痛苦,本该是陈娇娇经历的!“孙儿他如何了!”就在此时,门外响起了一阵脚步声。蔡国公一下朝,就知道了冯孝的遭遇。听闻之初,他只觉得头皮发麻。哪怕他活了这么多年,这种狠手段也令他瞠目结舌。冯孝听到声音,撑着身体就要下床。蔡国公忙制止:“快躺下!这几天你好好休息,外面的风言风语不必理会,爷爷会为你做主,找到……残害你之人!”冯孝眼睛猩红,哑着声音道:“我知道是谁害的我。”“谁!是谁这么你尽管说,就算是皇室宗亲爷爷也要去陛下面前辩一辩!”冯孝从牙缝里挤出“顾昀琛”三个字。蔡国公愣住了。若是从冯孝口中听到京城纨绔的名字,他自当毫不犹豫,可是凌骁侯为人稳重,又与冯孝没有结过梁子,又怎么会做出这种阴毒之事!不但是蔡国公,就连冯孝的爹娘也都心存疑问。然而,蔡国公见冯孝说得言之凿凿,还是决定是凌骁侯府走一趟。他到的时候,顾昀琛不在,只有陈娇娇。他面色不善,“侯夫人,听闻侯爷这三天离了京,朝廷上也告了假,不知道是去了哪里?”陈娇娇并不知道冯孝的事,对蔡国公这质问般的语气有些纳闷。她摇摇头:“国公爷可是有事要找侯爷商谈,不如等侯爷回来。”蔡国公眼睛一眯:“你是他夫人,当真不知道他昨晚做了什么?你也是蠢的,就没发现他有何异常?”“国公若想知道本侯的行踪,尽管来问本侯就是,何必为难我夫人?”顾昀琛的声音从门口响起,身上卷着一丝寒气。陈娇娇见他衣襟沾水,“外面下雨了?”“不,是下雪了。”顾昀琛见陈娇娇穿得单薄,眼中闪过一丝怜惜,“你先回房间暖暖,等我和国公爷说完事,就给看一个好东西。”陈娇娇知道二人有要事相商,点点头就离开了。前厅内,只剩下二人,其他奴仆也都让退下了。顾昀琛抬眸:“不知蔡国公今日所来何事?”面对陈娇娇时的顾昀琛似一汪春水,眼波中的温柔能腻死人,而陈娇娇走后,他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清,带着冬日肃杀般的气焰,让人不敢靠近,生怕会逼人的寒气所伤。哪怕是宦海沉浮数十载的蔡国公也不禁被他的气焰所压迫。蔡国公面色阴沉:“凌骁侯昨夜在哪?”顾昀琛不疾不徐地拎起白瓷雕仙鹤茶壶,倒了两杯大红袍后推给蔡国公一杯,坦然道:“冯孝之事的确是本侯作为。”“啪!”蔡国公拂落茶杯,白瓷应声而碎。“顾昀琛,你明知道冯孝是我的干孙子,竟敢动他,你是要和老夫宣战吗!”顾昀琛勾唇,眼眸中波澜不惊:“国公若是得空,随时可查查近日那些山贼和谁走得近,也大可拎来他们的头目,问问冯孝要对我家夫人做什么。”蔡国公皱眉。顾昀琛又倒了一杯茶,幽幽道:“冯孝能有如今的气焰,国公爷功不可没。本侯没有将这笔恩怨算在国公府身上,已经是格外仁慈了。国公爷应该庆幸冯孝所谋划之事没有成真,不然——”他的目光落在对方的脖颈上,带着一丝阴郁的杀气:“您也没命和站在这里和我说这些。”蔡国公后退半步。他又何尝不知冯孝在外用国公府的名头横行。可他曾发过誓,只要有人能帮他找回外孙,他愿意给予那人无论声望、金钱还是权力等在他范围内能给出的所有东西。“侯爷!”陈娇娇没走远,就听到摔杯声,不管不顾地跑了进来。她挡在了顾昀琛面前,直视着蔡国公,“国公爷,你要对我家侯爷做什么!”蔡国公:“……”刚才被威胁性命的人是他吧?顾昀琛眼中的杀意顷刻间消散,也情愿躲在陈娇娇的身后,看着她为自己出头的模样,语气颇为委屈地开口:“罢了,国公爷毕竟是长辈,我受点委屈无所谓。”陈娇娇听了心都要化了,小脸鼓了鼓。只要有她在,谁能不能欺负顾昀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