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陈贵妃之伯父虽有些功绩，但万万没到提拔的时候。要提拔，也该提拔杜大人才是，杜大人在清河县一案中不惧权贵，为朝廷收回银两，难道不该奖赏吗？”包昌平言辞激愤道。
“包大人，谁人不知你和杜大人为同榜进士出身，你这般推举，恐怕有私心吧。”中书令冷笑道。
“吴大人此言差矣，都说内举不避亲，杜大人做了实事，为何要因为和包某人的关系，包某人就不去提他呢。因了这层关系，而不去举贤，这才是包某的过错。”包昌平厉声回道。
“包大人还真是一贯喜欢往自己脸上贴金呐。”中书令再度冷笑。
“那也好过吴大人喜欢抱女人大腿，一路往上升的好。”包昌平不甘示弱。
中书令的底裤被扯，恼羞成怒，正欲说什么，却被坐在龙椅上的那位打断。
“好了好了，诸位爱卿，此事暂且搁置。还有别的事务要商讨么？没有的话，那就退朝吧。”皇帝说道。
“臣无。”
“臣无。”
“那就退朝。”
大臣们得了令，拔腿就往外走，毕竟谁也不想卷入中书令大人和铁头包大人的战争里。
大家都走了，包昌平却不肯走。
他扯着皇帝的袖子，不断说道：“若陛下执意如此，岂不是给后辈立下不良典范，世世代代都如此，江山何以稳固？”
“爱卿，包爱卿，这件事没那么严重，陈贵妃要替她伯父谋差事，谋的不过是个闲职，爱卿何至谈到江山社稷？”皇上不欲多说。
“陛下，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包昌平异常愤慨，唾沫星子溅到了皇帝脸上。
皇帝皱眉，但并没有呵斥他，仅仅是拉回自己的袖子，郁闷地回了后宫。
陈贵妃的心腹早将早朝之事告知自己，她再次向皇帝提到自己的伯伯，想叫皇帝晋伯伯的官位，不想夜长梦多。
但皇帝却不耐烦地说：“你既然知道包大人不喜，何必再提？”
贵妃觉得委屈，“皇上是一国君主，为何怕一个大臣？”
“朕不是怕，那是尊重。只有昏君，才会叫大臣都害怕自己，自己为所欲为。朕是贤明之君，当广纳谏议，何况包昌平说的没有错。”皇帝继续说。
“可是陛下……”
“好了，你不要说了，你再说，朕去皇后那里了。”
陈贵妃，只得平复情绪，挤出一张笑脸来伺候皇帝。
近日，清河一带发现一起诡秘案件。
一年轻小伙儿，持斧头，砍死同村的一名老人。两人无冤无仇。最初，大家都以为小伙儿头脑不正常，可是聊天过程中，发觉他思路清晰，与正常人无异。问他为何要砍死老人，小伙儿说自己上辈子是一头猪，老人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就这么杀死自己的，自己这一世为人，必须要报仇。
虽说，村庄的人，大多信奉轮回之说，可现实里碰到，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当地的提刑官对他逼供、拷打，可小伙儿说的话还是一模一样。
最终，这件案子落到了京城。
“包大人，你听说清河的案子了吗？当真是诡异得很。”有其他官员和包昌平一起办公时，闲谈道。
“听说了，这案子如今在审着呢，据说犯人不日押解进京。”包昌平提笔写完一副字，回道。
“包公对此案如何看待？”那大人好奇地又问。
包昌平一愣，“大约真是前世因，今世果吧。上辈子在畜生道，积累了足足的怨恨，过奈何桥时，躲过了孟婆汤，这辈子投胎做人，便来报复，死后大约又做畜生，哎。”
“包公信这些？”那大人笑了。
包昌平再一愣，自己说的话，和自己的形象倒是不符。不过，却是心里话。
“人生而分三五九等，若非前世因，哪里来的区分。”包昌平瞟他一眼。
那大人就此不再说话。
过了几日，犯人押解进京。他还是说着原先的供词，官员们拿他也没办法。这件事闹得人尽皆知，只得给他判了死刑。
行刑那一天，包昌平也去了，坐在陪审的席位上。
让他感到诧异的是，犯人整个人看起来恹恹的，没有任何精神，却在人群中看到他时，眼神放光。
“冥府使者大人，大人！”
他癫狂地站起来，就要往行刑台下冲去。台下的百姓害怕地直往后躲散。主刑官看了看日头，扔下令箭，喊道：“抓住他，行刑！”
“大人，还未到午时，不和规矩。”包昌平拦住主刑官。
“死刑犯一刻不斩，百姓一刻不得安宁。早一刻，晚一刻的，又有何妨？”主刑官回道。
“容我和他说几句。”包昌平起身。
众人皆在后退，只有包昌平向前，一步一步，走到犯人面前，弯下腰，看着他，问道：“你刚刚喊我什么？”
“冥府使者大人，大人，我见过你。”小伙儿双目放光。
“在哪里？”包昌平问。
“在地府，你大概是不记得我了，可我记得你。我说我身上千疮百孔很痛，你给了我药膏，后来，我就不痛了。”小伙儿想了想，又补充道：“入轮回前，你还告诉我，让我珍惜暇满人身。”
包昌平静静地看了看他，没有说话。刽子手都看不下去了，在旁说道：“大人，这小子一直胡说八道，大人不用和他一般计较。”
包昌平却抬手，示意刽子手住嘴，复而又道：“既如此，你为何还要动手？他杀你，你杀他，冤冤相报何时了。”
小伙儿似乎有所触动，沉默地低下头。
包昌平一声叹息后，说道：“去吧，下辈子若你还能做人，记得，人只有放下旁人的过错，放下贪嗔痴，一心为他人，才能真正圆满快乐。”
刽子手举起斧头，一刀落下，血溅到了包昌平脸上。
温热，腥气，还有空气中未消的怨气，都是熟悉的气息。
六月，居然下起飞雪。天降异象，必有大冤。
传闻，民间有一乞讨的中年女子疯疯癫癫，说自己是昔日太子的母妃。巡城的官员将她抓起来，投入牢狱，却见她身上有一块皇家的裹布，心知此事不小，却又不敢惹祸上身，忙去求助包昌平。
“该女子身在何处？”包昌平问。
“就在狱中。”官员道。
“快带我去。”
“请大人随我来。”
包昌平在一间单独的牢狱中，见到该名女子。女子虽邋遢狼狈，可面容洗净后，仍可称得上半老徐娘。
“你说你是昔日太子的母妃，有何凭证？就只有这一块黄布吗？”包昌平手里捏着布，问道。
“寇珠，陈琳，郭槐，哈哈哈。”女子状似疯癫，可是她说出的几个名字，却让包昌平心惊肉跳。
若非宫廷故人，她怎么会知道这些宫廷内人的名字，有些人，还早已故去多年，连他自己，都是在年长的官员口中，听闻过关于当年的宫廷秘闻。
先帝年长无子，祈求神灵后，刘妃和李妃同时坏了身孕。先帝说，若谁先生下男孩儿，就立谁做太子。
李妃先发动，一日一夜后，果真生下一名男孩儿。
心思深沉，又善弄权术的刘妃在太监郭槐的帮助下，将李妃生下的孩子调包，换成了剥了皮的狸猫，后命宫女寇珠将孩子抛入河中淹死。
寇珠不忍，求计于太监陈琳，将太子藏入妆盒，密送八贤王赵德芳处抚养。刘妃诬告李妃产下妖孽，于是先帝将李妃贬入冷宫，册封刘妃为皇后。
郭槐告发寇珠与陈琳在桥上私会，刘皇后命陈琳拷问寇珠，寇珠不屈，触柱而亡。刘皇后又命郭槐火烧冷官，传说李妃在大火中而亡。
难道，她没死？
“你当年是怎么活下来的？”包昌平问。
女子根本不理他，吹着脚下的稻草，笑着拍手，“火，灭了，又有了，哈哈哈哈。”
包昌平起身，脸色阴沉地对官员说道：“此事你知我知，我即刻入宫见圣，你必须将她看好。”
“是，是。”官员满头大汗。
宫内。
皇帝正和陈贵妃耳鬓厮磨，硬是被包昌平叫到书房议事。
“包爱卿，朕的耐心也是有限度的。”
“陛下，您看这是什么。”包昌平拿出一块黄布，交与皇帝。
皇帝一怔，似乎意识到什么。
“其实……”他的目光透过虚空，声音低沉下来，“那些传闻，我都有听说过。只是，宫里还知道这些事情的人，都被母后的人杀了。”
“她，还好吗？”皇帝问道。
包昌平一愣，不确定皇帝口中的“她”指的谁。
“我是说李妃，还有……她的孩子。”
“李妃在牢狱内，她的孩子……不知道在哪儿，可能还活着，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
“其实……”
“陛下，这件事，我不打算彻查。”包昌平抢先一步说道。
皇帝倒是有些意外。
“陛下是个好皇上，这事儿被有心之人听去，怕是要起波澜，于天下苍生无益。”
“朕以为包爱卿铁面无私……罢了，你去传朕的密旨，将李妃放出，寻专人照顾，替她于江南水乡置一处宅子。朕已经得到了太多，母亲，喜欢的人，所以见不得这人间疾苦。”
“是。”
夜晚，宫内佛堂有老鼠偷灯油吃。
老鼠上窜下跳，还唱着小调：真奇妙呀真奇妙，冥府使者行人间。前世苦出身，今世人上人。前世粮贪尽，今世包青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