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过子时,一阵凉嗖嗖的阴风呼啸而过,把沙华的醉意吹走了几分,背后袭来寒意,他猛地打了个寒颤,脖子瑟缩抱着手臂,一边在心想,树上风大,曼殊又喝醉了酒,定不能让她在这里过一夜,第二日头疼会很难受,便打算把她带回木屋里歇着。他侧头看向坐在身旁的曼殊,正待开口说话,只见她此时阖着双眼,安静地靠在树干上,好像是睡着了。他一怔,止住了话头,眯起眼睛定定地看着她的睡颜。曼殊平日里总是带着一股凌厉冷艳,生人勿进的气息,可睡着后的模样倒是显得意外的柔静乖巧,好似从一块千年寒冰,变成了一朵柔软的娇花。“睡着后的样子还挺乖的。”沙华轻笑,低低地呢喃了一句,起身靠近曼殊,又俯下身,想把她抱起来。一俯下身,却闻到了她身上散发出来的一股独特的香味。仔细闻了闻,是梅子酒的酸甜味,还有她独有的那股冰雪般清冽的味道。两者混合在一起,仿佛一道迷魂香,莫名的吸引他,令他瞬间染了瘾。鬼使神差的,沙华不由自主地凑近了她的脸,眼睛自动锁定在嫣红的唇瓣上,近一点,再近一点……呼吸交缠,只要他低下头,就能……而在这时,那双紧闭的双眸猝然睁开,同时他的脖子也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一把锋利的匕首正正抵在他的喉咙处。“你想干什么?”曼殊冷冷地看着他,眼中一片清明,没有半点醉意。她没有睡着?那他刚才……沙华立刻清醒过来,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逾越了,而且还被抓了个正着,脸一下红了起来,顿时想找个地洞钻进去。他对上曼殊意味深长的眼神,欲哭无泪,双手举起做投降状,尴尬地打着哈哈,干笑两声道:“……我说我方才可能被鬼上身了,仙司会信吗?”他自己也纳闷,方才为何会像是鬼迷心窍了一样。想来想去,唯一的可能就是这忘川之中幽魂太多,指不定是哪只色鬼趁他不注意,上了他的身,才会让他情不自禁的想去轻薄曼殊。一定是这样。“你觉得呢?”曼殊反问。“真的,可以对天发誓,我绝无半点想冒犯仙司的意思,若我撒谎,愿受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方才真是见了鬼了!”沙华怕她不信,连忙对天发誓,说得万分诚恳真切。曼殊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随后收回了匕首,淡淡道:“困了,回去睡觉。”说罢,就利落地从树上一跃而下,稳稳落地,径自往木屋里走去。沙华捡回了一条小命,暗暗松了口气,随曼殊跳下了树,屁颠屁颠地跟在她后面。曼殊踏进屋内,沙华却在门口止住了脚步,有些犹豫,不知道要不要进屋。曼殊发现他没有跟进来,回头看他,不解道:“为何不进来?”沙华轻咳两声,欲言又止道:“仙司,你的屋里好像只有一间卧房,一张床……”“那又如何?”曼殊又问。“那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传出去对仙司不太好。仙司先去歇息吧,小仙在外面对付一宿就行了。”沙华不好意思地道。“那是凡人的规矩,我这里是忘川,不是凡间,无须顾虑这些。”曼殊不以为然,心道这小草仙那么怕冷,忘川又常年都是阴冷的,真让他在外面睡一晚,怕是要被冻死在外面。“小仙还是觉得这不太好……”沙华还想推脱。“啧,啰嗦。”曼殊皱眉,一个冷厉的眼神瞥过去,不耐烦地命令道:“进来,否则我就把你丢入忘川河底。我想,河底那些怨魂一定很开心能有个替死鬼,下去替他们。”沙华吓得立刻噤声,不再多说,默默地跟着她进了屋。小屋里平时只有曼殊一个人住,只有一间卧房,所以床也只有一张,曼殊脱了外衣,在床上躺下,沙华却低着头不敢看向床上。“仙司啊,要不你屋里还有别的被褥么,小仙在地上打地铺也是可以的。”沙华弱弱地开口问道。“没有。”曼殊平躺在床上,已经闭上了眼睛,道:“你过来,躺下。”共处一室就算了,还要躺在同一张床上,这……沙华光想想就觉得羞赧不已,但这次不敢再推脱,生怕她一个不高兴,真把自己丢入忘川河底,他看到那些死命挣扎也爬不上来的怨魂都觉得绝望,可不想被关在那个鬼地方。他缓慢地挪动着脚步来到床边,小心翼翼地躺了上去,连外衣都没脱,尽量缩着身子向外侧睡,不让自己碰到曼殊。“呼”的一下,卧房内的蜡烛被吹灭了,房内一片黑暗,只有外面的一缕微光从轩窗映入房中。安静。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沙华咽了咽口水,紧张得手心冒汗,身体也不由自主地紧绷着,闭上眼睛许久,都没有一丝困意,索性睁开眼,看着窗外混沌的景色发呆。“你为何还不入眠?”身后,曼殊突然出声。沙华吓得头皮炸起,差点从床上蹦起来,缓了小半会儿才缓过神来,回道:“呃……我在想怎么才能复活这棵枯树。”听到他的回答,曼殊默了片刻,轻声道:“你就这么讨厌这百里忘川?这么想回人间?”沙华知道她误会了,忙解释道:“倒也不是,只是觉得忘川百里既无生灵,却有棵千年古树生长于此,必有其缘由。我既身为草仙,植物生灵皆是我的职责,泽沐古树,让其逢春复苏,也是我的职责。”“不怨我掳你回忘川了?”曼殊问。沙华轻笑道:“仙司这忘川之中,皆是人间的怨气,小仙这点怨气早已在此淹没殆尽了。”身后又安静了一下,而后,他听见曼殊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其实,我把你掳来忘川,还有别的原因。”沙华顺着她的话问了下去:“不知仙司是指……”话音刚落,下一瞬,曼殊的一只手伸过来,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他心神一阵,大脑空白了一瞬,脸也烫了起来,一路烧到耳根,略羞涩道:“那个,仙司,咱们才认识一天,你这样会不会太快了?”曼殊却只问道:“握着我的手,是何感觉?”沙华顿了顿,试探的说道:“呃,仙子的手冰清玉洁,如丝绸般轻柔?”“说实话。”“……凉。”“嗯,不光是我的手,我整个身体都是凉的,仿佛没有血液在流动。”曼殊微顿,话头一转,颇感奇异道:“但却不知为何,你的身体让我感受到了我千年来从未感受到的温暖和舒适。”边说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静静地感受着那道暖流涌入她的四肢百骸。沙华听着,愣了一下,把身体转了过去面对着她,道:“仙司是说,你这千年以来,只有碰到我,身体才会变得温暖?”竟这么奇怪?曼殊也侧起身子,一双明亮的眼睛紧紧望着他,“没错,只有你,其他人都不行。”这是她想把他留在忘川的缘由之一。沙华与她对视半晌,不再言语,只是主动握紧了她冰凉的手,希望能给予她更多的温暖。黑暗中,曼殊清冷淡漠面容上,千年来第一次浮现出一抹暖暖的柔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