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渡船缓缓驶进冥府，十娘自己坦然地走进了冥府，曼殊跟在她身后。
六扇大门一一在二人面前打开，最后一扇门开，孟婆已站在门口，等待着二人的到来。
十娘看见长相可怖的孟婆，却并不惧怕，神色淡然地在孟婆面前跪下，道：“十娘，来接受审判。”
孟婆惊奇看着她，道：“冥府罚恶千余年来，老身还是第一次碰见自愿接受审判的人。你可知，入冥府定罪之人要受炼狱百种刑罚，罪受百年？”
“我知道。”十娘淡淡道：“婆婆就是罚我永不入轮回为人，我也无怨无恨。”
孟婆道：“看来你已做好为此世的错误赎罪的准备了？”
十娘却嘲讽一笑，道：“婆婆误会了。我并非为了赎罪，只因此情让我心痛至极，就算是死了亦不会削减半分。”
她抬起头来，眼神高傲倔强，“希望你冥府炼狱的刑罚，真的能让我生不如死，让身体的痛苦掩盖我心中的痛苦。只要心不痛了，身上的痛苦又算得了什么呢？”
“如此痴妄，又是为何？”
十娘看了一眼曼殊，缓缓答道：“只因我是人，不是仙。”
一番话，说得让孟婆也沉默了下来，那一双向来无情无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着。
半晌，孟婆再度开口，带着一声叹息：“好了，既然你已认罪，便随我入炼狱接受惩戒罢。”
言罢，孟婆衣袖一挥，和十娘一起消失在曼殊面前。
曼殊回了忘川小楼。
刚下了摆渡船，还未进门，就远远听见乔叔羡慕的声音传来：“人间果真繁华，琼楼玉宇，美人美酒，还有这么多好吃的，怨不得天上的神仙宁可触犯天条也要下凡啊。”
话里不自觉的带着几分贪恋。
曼殊心神微漾，在门外站了片刻后，才推门而入，就看见乔叔、参池、灵果三人正围着坐在饭桌前，大快朵颐的啃着沙华做的红烧鸡。
沙华看见她，眼睛一亮：“曼殊仙司，你回来了！”
他温柔地笑着迎了上来，凑近她耳边悄悄道：“我给你留了一条烤鱼，等这三位走了我再拿给你，不然被他们知道了，肯定连鱼骨头都没有了。”
曼殊抬眼，淡淡睨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却并未说出口，只“嗯”了一声，有些心不在焉。
“仙司，你怎么了，怎么看起来好像不太高兴？”沙华察觉到她似乎有点不开心。
“没什么。”曼殊道：“我累了，去睡会儿，你们不要打搅我。”
她径自进了卧房。
沙华有些迷茫，转头问三人：“曼殊仙司这是怎么了？”
三人却习以为常，啃着烧鸡的动作不停。
参池说：“哦，曼殊每次办完‘案子’都会这样，而且她每天都是一张冷脸，这不稀奇，习惯就好了。”
沙华看着紧闭的房门，皱了皱眉。
曼殊把自己关在房里一天没有出来，沙华不知她在里面干什么，但也不敢打扰她，晚上睡觉的时候直接靠在房门口睡，这样万一曼殊突然有什么事，他也能马上醒过来。
不过，沙华最终没被叫醒，而是被冷醒的。
一睁眼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了，清醒之后第一反应就是想看曼殊出来了没有，却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条毯子，而房门已经打开了。
不用说，这毯子一定是曼殊给他盖的。
他心里一暖，连忙起身，想去问曼殊饿不饿，他给她做点吃得。结果往房内一瞧，却见里面空无一人。
曼殊已经出门了。
冥殿。
曼殊来向孟婆交差，同孟婆说了在三生镜中看见的事，以及林琬儿口中说的那个银发碧眼的男子。
“那男子很可疑，但曼殊差不到线索，红光因何而现，也没有查出眉目。”她愧疚地低了低头。
孟婆听后，脸色凝重几分：“看来此事不简单。”
“是曼殊无用，曼殊愿意领罚。”
孟婆摆摆手，“罢了罢了，此事我会着重调查。你先回吧。”
曼殊抬起头来，看向孟婆，见她脸上露出几分疲色，还隐隐有些闷闷不乐的模样，微顿一下，轻声问道：“婆婆，您不开心？”
她这一问，孟婆脸上的忧色更重，望天长叹，低声喃喃自语道：“没想到，他为了完成任务，竟如此不顾惜他人……”
曼殊听见了，不解地问道：“婆婆，‘他’是谁？”
孟婆却并未作答，又叹了一口气，挥挥手让她回去，自己回自己房中休息了。
孟婆走后，曼殊突然看见殿中上方的案桌上，放着一个闪闪发亮的东西，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支簪子。
她以为那簪子是孟婆的，便好奇地拿起来仔细瞧了一眼，却发现那是原先戴在十娘头上的一支簪子。
应当是在十娘身上取下来的。
她没太在意，又把簪子放回原处，便转身离开了。
而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那簪子突然隐隐散发出诡异的红光，不一会儿，红光又消散了，变回了寻常的样子。
冥殿之内，房中。
孟婆回到房内，便身心俱疲的躺在了床榻上，她望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愣，不知在想些什么，眼中情绪复杂。
很快，一阵倦意袭来，她慢慢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她的梦里，尽是金光神殿，仙雾缭绕。
那是天庭。
彼时，她还不是冥府之主，而是掌管天庭甘露的甘露仙子，样貌更是长得极美，冰肌玉骨，明眸善睐，与那长得丑陋可怖的“孟婆”判若两人。
过几日就是王母的生辰，仙庭要为王母贺寿，要用到仙酿，而做仙酿又要用到甘露。
于是这天，她便拿着琉璃瓶，忙去仙林采集新鲜的甘露。
收集了两个时辰，瓶子才堪堪装了半瓶，这点甘露只够做半坛仙酿。可仙林里的甘露已经取完了，她只得又去蟠桃园里寻。
蟠桃一百年结一次果，六十年前才结了一次，如今距离结果还有四十年，现在桃园里没有果子，只有桃花盛开。
她来到桃园，耐心的用瓶子接着花瓣上的甘露，又忙活了几个时辰，总算把低处的取完了，还有高处的没取。
桃园的甘露比仙林的多，把桃园的甘露取完，应该能装满两大瓶，足够做仙酿了。
她想着，便拿着瓶子，打算爬到树上去取。
刚爬上树，就猝不及防的看见树上睡着一个人，那人容貌俊美，即使闭着双眼，她都能想象这双眼睛睁开之后会有多好看。
恰好有微光透过花瓣，斑驳的落在他身上，温柔而美好，她一时看得呆住。
似是被打搅了清梦，他突然睁开了眼。
一睁眼，四目相对。
桃花开得繁盛，重重花瓣掩映之下，眼花缭乱，树上有什么东西也看不见，所以她先前没看到他，也压根没想到这里会有人，登时被吓了一跳，脚下一滑，陡然踩空！
她心一惊，手上慌张地抓了两下，想抓住树枝，结果树枝没抓到，竟是抓到了那人的腰带。
那人也毫无防备，猛然被她一拽，连带把他也从树上拽了下来。
砰——
装着甘露的琉璃瓶碎了，甘露撒了一地。
而她却没有摔到地上，那男人回过神来后，双手抱着她迅速在空中旋转了一圈，换成她在上方，他在下方。
二人落地，那人严严实实的摔在地上，疼得闷哼一声，眉头蹙起。
她压在他身上，又增加了几分重量，这一下肯定摔得不轻。
“仙子，你没事吧？”
愣神间，她听到头顶上方响起一道温柔的声音，那声音带着几分笑意。
她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正趴在一个男子的身上，这姿势何等暧昧，小脸瞬间涨红，羞得一下跳了起来。
正想道个歉，却见自己辛苦采集的甘露洒了个干净，顿时心生绝望，气也不打一出来。
她抬眸，怒瞪着眼前的人：“你赔我甘露！”
男子无辜地眨了眨眼，“仙子，我只是在上面睡了一觉，是仙子你自己踩空掉下来了，我好像没做什么啊？”
“若不是你偷偷摸摸在上面睡觉，突然吓我一条，我的甘露也不会洒！”她气哼哼地道。
“呃，好像是我先来的。”男子道：“再说，我也没有偷偷摸摸来，我是光明正大的来，仙子没看见我，便是我的错了？我还说仙子偷偷摸摸偷看我，吓了我一跳呢。”
什么叫她偷看他？
她惊得眼睛瞪大，气得浑身发抖，骂道：“你、你……你简直无耻！谁偷看你了，我是来这里是为了采集甘露！”
想到甘露没采成，倒赔了半瓶，还要被他污蔑，她心中突然涌起一阵委屈，眼眶一红，竟哭了，眼珠大颗大颗的往下掉，伤心得不行。
男子见她哭了，顿时慌了神，手误无措：“哎？哎！仙子别哭，我只是同仙子开个玩笑……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你别哭啦？”
他连声道歉，她却哭得更伤心了。
他噎住，叹了一声，无奈地柔声哄道：“好了好了，本仙君赔你十瓶甘露，你别哭了，好吗？”
她的眼泪瞬间收住，红红的眼睛期待地盯着他，道：“真的？你要赔我十瓶甘露？”
男子一愣，惊奇道：“你刚才是假哭讹我呢吧，怎么眼泪一下就收住了？”
闻言，她嘴巴一瘪，作势又要哭起来。
“好好好，本仙君说话算话，说赔你十瓶就是十瓶。”他欲哭无泪，无措地哀求道：“只要你别再哭了！”
她这才满意地轻哼了一声，“这可是你说的，你不许赖账。”
她抬手用手背擦干脸颊上的眼泪，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用打量眼神审视着他，又问道：“你方才说你是仙君？你是哪位仙君，我怎么好像从未见过你？”
他刚才一口一个“本仙君”，但她却瞧着很面生，飞升数百年来从未见过有这么一个仙友。否则就凭这张俊美无俦，让人一眼便过目难忘的脸，她断不可能一点记忆都没有。
莫非，是新晋的上仙？
却听见他道：“我乃掌管姻缘的仙君，仙友们都叫我月老，仙子也唤我月老便可。”微顿，又道：“我常年待在我的月老府中，为世人牵姻缘线，不常出来走动，仙子没见过我也正常。”
说来也奇怪，他几百年来沉醉于为世人牵红线，不曾踏出过府门一步，今日却突然想出来走走。
然后，就遇见了这位小仙子，失手让她摔了甘露。
他想着，心下跳了跳，心底冒出了一股奇异的感觉，但却不敢细想。
听到他的名号，她忽地失语了片刻，一下子瞪圆了眼睛，像是难以置信：“你就是月老仙君？不对呀，她们都说月老仙君是一个满头白发的小老头，你怎的看起来这么……”
“这么年青好看？”月老眉头一挑，哈哈笑着接过她的话，露出一个极其自恋表情，道：“那可要让仙子失望了，本仙君不是满头白发的小老头儿，本仙君可是天庭第一美男子！”
说着，还向她眨了眨眼。
……这人可真够不要脸的。她忍不住腹诽道。
可看着那张脸，她又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反倒觉得脸莫名有点发烫，有些不敢对上那双含着笑意的桃花眸。
“甘露仙子——”
气氛略尴尬之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道急急的声音，是负责酿酒的小神仙，“你的甘露采集多少啦，甘露不够了，小仙着急酿酒，你快些送来呀！”
闻言，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已经快蒸发完了的甘露水，眉头皱了起来，心里一阵肉疼。而后，又幽怨地瞪了一眼罪魁祸首，“你——”
月老头皮一麻，她刚开口，就连忙截住了她的话头，承诺道：“明日一早，本仙君一定会将十瓶甘露送到仙子府上！”
“哼！”她软软地撂下一句“狠话”，道：“那我便等着，明早若我没收到你的甘露，到时候王母和玉帝问责起来，咱们一块儿‘死”！”
“甘露仙子，你在桃园里嘛？听见小仙说的话了嘛——”外面，酿酒的小仙还在催促。
她摸了摸身上仅剩的一瓶甘露，头疼地叹了一声，蔫蔫的朝外面应道：“听见了，我这就送去！”
说完，就匆匆刚离开了桃园，送去给酿酒的小仙，独留月老一个人站在原地。
一瓶甘露不够酿完寿宴所需的酒，酿酒的小仙怕她耽误自己的干活，会被王母、玉帝问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嘴上一个劲儿地催促她快些去弄多点甘露来。
她被念叨得十分焦躁，也担心月老明早一下子拿出十瓶甘露给她，一边叹气一边心想，明天她还得自己亲自去收集。
然而，第二天一大早，她正想出门，就听见有人在外面敲了敲府门。
去开门一看，月老正正地站在门前，怀中抱着满怀的琉璃瓶。
“给！”月老把装满甘露的瓶子送到她面前，朗声道：“整整十瓶，一滴不少。”
他勾唇一笑，潇洒的笑容之中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疲惫之色，“怎么样，本仙君说话算话吧？”
她霎时怔住，愣愣地对上那双明亮含笑的眼眸，唇齿微张：“十瓶甘露至少要收集三天，你怎么收集得那么快？”
略微一顿，她想到了什么，秀眉轻轻蹙起，“你该不会，一夜没歇吧？”
“这个仙子就不用管了，反正，甘露，本仙君给你送来了。”他把琉璃瓶塞到她怀里，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道：“这些，足够这次寿宴酿酒了吧？仙子这几日可以好好歇着，不用担心被问责了。”
她下意识接过，一阵冰凉的触感从瓶中传到她的手心，可不知为何，看着他的笑容，心底却是暖的。
那双含笑的桃花眸，至此深深地印在她的眸瞳之中，再难忘却。
那是她与他的初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