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衣局的姊双铁了心的死咬住审喆不放,她脸上的疤痕丑陋而狰狞,在夕阳下更显得恐怖。至于审喆,更是无辜,原本只是抱着一股子兴奋劲来梅鸢殿看笑话的,却是怎么也想不到,这件事会牵扯到自己身上来。还被咬的死死的,气得当场就要上巴掌,幸好被细柳死死地拖住。“奴婢说的是实话。”姊双现在在浣衣局活的生不如死,看不到希望,也没什么盼头,而这一切都是眼前的女人造成的,都是人生父母养,为什么她就要像只蝼蚁,任人践踏,她也是人,她只想填饱肚子好好地活着,可审喆却把她的一切都毁了。姊双知道自己没有回头路,可她也不在乎了,只是她没想到这事会连累到姜家的两位夫人。她又想到了姜月白,那个长相似天仙的女子,她经历了多少的绝望和委屈,只有姜月白,偶然路过伸手拉了她一把,让侍女为她说两句好话,让她在浣衣局过得舒服了一些。她等啊等啊,等着那位夫人从自己着拿些什么,却发现,她人如其名,就像一抹月光,真的只是路过而已。可如今,那位好心肠的夫人却因为她,躺在了病床上,而那个真正恶毒的女人却依旧逍遥。她不甘心,所以,当看到几名太监带着侍卫来寻她的时候,姊双心里是高兴地,她偷偷点了三支香给母亲和妹妹,这也许是最后的三支香了,等这件事一完,她就可以下去和她们团聚了。曾有人说过,若是一个人连死都不怕,还怕活着吗?姊双很想告诉他,怕啊,像她们这种人,活着实在太苦了。“贱婢!贱婢!”审喆气的胸口疼,要不是细柳拖住她,她真的想上去亲手甩她几个耳光,“是谁,让你诬陷本宫的。”“奴婢这么些年,对娘娘忠心耿耿。”姊双抬头,她头发乱了,眼眶通红,“可娘娘呢?”“忠心耿耿?本宫赏你一口饭吃,你不但不感激,反倒反咬一口,这就是你的忠心耿耿?”审喆被她激的昏了头,使劲甩开细柳,她冲到姊双面前一脚踹了过去,眼里的嫌弃与厌恶止都止不住,“到底是谁?是让你嫁祸本宫?”姜元容是被拖下水的,贴身的大宫女差点被打死,应该不是她,审喆心里猛然闪过一个念头,她指着姊双的鼻子,“是不是白夫人,是不是她,你说!”真是个蠢货。顾子期冷眼看着面前的一切,姊双跪下的瞬间,他心里就有了计量,这个宫女身上没有着半分的活气,摆明了想要一心求死,还有脸上的疤痕,多半也跟审喆脱不了干系,不过是自演一出戏,想拖着审喆一起罢了。至于背后究竟有什么条条道道,无论审喆怎么想,都不能当众说出来,指着宫妃,可以,证据呢?空口白牙这般只会越发显得自己无理取闹。顾子期眉心微蹙,他有些不明白,显后这么聪慧的女子怎得生出这么一个愚笨的女儿?果然,就见地上的女子惨然一笑,声音让人毛骨悚然,“你果然是个心肠恶毒的。”话音刚落,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就见她从地上飞快爬起来想着旁边的柱子猛然撞去。巨大的碰撞声响起,元容握着顾子期的手掌,身子一抖,脸便偏了过去,她垂着头看上去似乎有些害怕,眼底却是一片平静。她高看了审喆,也低看了祁媛。审喆不只是被情爱蒙住了双眼,她是太蠢,蠢到在这个后宫反而显得有些可怜。这件事一环扣一环,敢拿祁家女肚子做文章的,除了她那位好姐姐,元容实在想不出还有谁,杀人不沾手不正是姜月白所擅长的伎俩吗?这么多人,唯独她,占了个全然无辜。一石二鸟,落了祁媛的肚子,嫁祸给审喆,即便不成,姊双也是公主府的人,查到最后顶多算为报私仇连累媛夫人,从始至终都与她无关。只是事情的发展显然偏离了姜月白的预期,祁三小姐那边也不是吃素的,反正肚子是个保不住的,与其只拖下皇后,不如算计着把她们全拖下去。若不是最后姜月白机灵装作救人跟着一起落下去,这个孩子在御医口中,还指不定是怎么个死法。算计别人,亦被别人算计。这就是后宫,是只有拥有无限权力才能存活的修罗场。而顾子期,就是那个不停地摆放着筹码,在其中寻求平衡而巩固自己的存在。“偷鸡不成蚀把米,我忍了那么久,就得了这么个结果?”祁媛躺在床榻上,她脸色惨白,手中的汤药被狠狠地砸在地面上,“我没了孩子,可陛下呢?他只是训斥了那毒妇几句,让她在宫里面壁思过,凭什么?凭什么?”“夫人息怒。”紫月一搭眼,周围的宫人便得了令,弓着腰退了出去。“息怒?我怎么息怒?我什么都没得到,还没了肚子里的筹码!”祁媛越说越气,委屈的眼泪不停地往被子上砸。“公子连升两级也算是件好事了。”紫月开口,见祁媛又要怒,忙道,“这事,也让奴婢看清了以前没看透的东西。”祁媛不开口,只抬着眼看她,就见紫月往前迈了两步,她弓着腰,语气说不清道不明,“皇后暂且不论,姜家那两位可都不是个省油的灯。”“我当然知道,一个儿子父不详都能封夫人,另一个装模作样更是引人作呕。”祁媛一提到姜家女,忍不住的厌恶。“非也。”紫月摇摇头,这事她从头到尾的梳理了一遍,才发觉其中不少疑点,“咱们差点给比人做了嫁衣。”“何意?”祁媛对紫月很是信任,若说不满,便是她这说话老说一半的毛病让她十分不喜。紫月心里叹了口气,只好把事情的原因经过和自己的分析统统讲给祁媛听,她边说边打量着祁媛的脸色,见她的表情变了又变,才停下,“这事是咱们大意了,吃一堑长一智,之后咱们更需小心谨慎,缓缓图之。”“那之后怎么办。”祁媛捂着肚子,她刚落了胎,便是想在怀,也要过些时日。“不急。”紫月又安慰了她几句,才哄着她躺下休息。床幔缓缓垂下,紫月坐在殿外的四仙桌前,小心的拨弄着炉里的熏香,好闻的安神香让人平静,银制的拨片在香灰中搅动,她是祁媛的心腹,宫内的侍女也不敢过多的打扰她,皆一声不吭。祁王两家联姻,主子先是有了身孕,继而又落了胎,顾子期处理的不轻不重,并未过多追究,算是打了他们祁家的脸,可升任了公子又是一颗甜枣,拿捏有度。都说最毒妇人心,却不知男人算计起来,不比女人心善。许久,拨片才落在桌面上,紫月起身,经此一事,她倒要看看,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之后又要把谁放在风口浪尖上。顾子期在朝堂上如鱼得水,他本身就是个及有本事的,见得人的见不得人的手段被他用的淋漓尽致,朝堂就是一株千年的老树,盘根错节,顾子期不怕它乱,就怕它不乱,几家势力扭曲而上相互博弈又相互制衡。对于后宫女子而言,家族的兴衰也在一定程度上决定着她们的荣辱,穆大人从司监升为祭酒,掌管太学,穆修仪便一跃成了穆淑媛,只可惜肚子不争气,怀胎十月,才甚是艰难的产下一女,产子的时候人都差点过去了,幸得白夫人取了宫中的补气的老参,才把人从阎王殿里拖回来,至此,穆淑媛对她也就多了一份感激。“呵,假惺惺的,也多亏穆淑媛命大生了个女儿,不然人早没了。”祁媛饮着茶,这是今年刚送上来的,香得很,“我原先只当她不希望宫中生儿子,没想到竟是想要留子去母,你说她怎么不自个生,难不成是个不会下蛋的?”“现在谁先生皇子谁就立在风口上,除了咱们和软语斋那位,柔福宫怕是巴不得宫中低位份的先生出来个。”紫月冷笑,“没娘的皇子,听上去就怪让人心疼,待宫内皇子一多,她再生可就没那么招眼了。”“我要是姜元容,早就不管不顾的去把她脸上那层画皮给撕了,天仙似的脸怎的这么副恶毒心肠。”祁媛开口,可偏偏任凭她们怎么盯,都抓不住姜月白的尾巴,“也幸好她姓姜不姓祁,不然我早就被她连皮带骨头给吞了。”这一年,审喆被禁足,少了从中间搅合,三位夫人斗得可谓是剑拔弩张,祁媛算不上聪明,也多亏了紫月,才能不断地从中周旋,姜月白对她称不上有多大的恶意,反倒是把精力落在元容身上,想来也对,一山不能容二虎,何况还是一个门里出来的,随时都可以被另一个所替代,对此,祁媛不知该庆幸还是唏嘘。穆淑媛难产这件事,幸好元容躲得快,但凡她有丁点的不小心,都免不了被姜月白摆一道。她们之间闹成这副样子,元容不相信顾子期感觉不到,只是那个男人睁一眼闭一眼冷眼旁观而已。室内燃着夜寒苏,淡淡的香气引人沉醉,如今曜儿也已有两岁,到了该启蒙的年纪,姜月白的动作也越来越大。顾子期不喜欢曜儿,自然也不会把过多的心思放在他身上,反而是穆淑媛生的那位小公主,比起两位皇子更得顾子期的喜欢。“子期,咱们在要个孩子好不好?”元容如瀑的黑发披在肩头,她伏在顾子期怀里,托着下巴看他。“当然好,只要是容儿的,都好。”眼前女子的眼神晶晶亮,顾子期忍不住扣住她的头吻上去,他身边的女子有很多,美丽的,年轻的,风情万种的,可元容不一样,他抱着她,能感到一股由内而外的安心。朝中复杂的形势,民间不停地动乱都让他感到头疼,只有和元容再一起,他才能找回片刻的安宁,仿佛回到了好多年前,他们一起去骑马打花,漫山遍野的迎风嬉闹。顾子期不喜欢女人多的地方,吵吵闹闹的让人烦躁,有些手段和心思在他看来低劣的很,可他也不介意她们争啊斗啊,人生那么长,宫内那么无趣,做人总得有什么追求和盼头。“子期哥哥想要个皇子还是公主?”“自然是个皇子。”顾子期眼神微闪,笑得有些莫名。元容的脸放在他的肩头,脸上是一如既往的微笑,心却越来越沉。这句话,她曾在怀曜儿的时候问过他,那时候他怎么说的来着?他说他有儿子了,想要个女儿。同样的问题,不同的答案,元容知道,顾子期根本不在意她肚子里是儿子女儿,他只是不想要那个孩子。在后宫,一个不被期待的皇子比公主更悲惨罢了。水色的床幔下,人影交错,元容环着顾子期的脖子,耳边是他粗重的喘息声。她不能等了,随着宫内子嗣越来越多,曜儿会越来越被边缘化。姜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的,还有姜月白,她对她而言,比审喆、比祁媛更可怕,因为她姓姜,无论何时,只要她有了孩子,就可以正大光明的夺走她夺走曜儿的一切。在这个世道下,亲情在膨胀的权力的对比中,不过是可有可无的附属。姜月白就是看清了这一点,所以哪怕平日里她和她斗得再凶,也从来不碰曜儿。因为对姜家而言,顾子期不喜欢曜儿,这就是原罪,切不断也解不开。抱着顾子期睡过去的瞬间,元容还在想:这个节骨眼,真不是个好时机。可那又如何,她已经没别的路可以走了。元容有孕的消息是在两个月后传出来的。这时候,审喆已经恢复了往日的跋扈,她闭门思过的这段日子,先是穆修仪生了个女儿,接着元容怀了身子,只气的又把鸾歌殿砸了一通。顾子期的赏赐如流水般地往软语斋送,经常把元容圈在怀里,对着她的肚子温柔细语。这种待遇,是曜儿从未曾享受过的,元容忍不住心酸,她的曜儿,是这么的乖巧懂事,可他的存在自始至终却伴随着猜忌与怀疑。曜儿年纪小,还不懂这些,虽然对顾子期从不抱他有点小委屈,可以一转头,就忘了个一干二净,只忽闪着大眼睛看着元容的肚子,表现出十分浓厚的兴趣,“弟弟。”“为什么是弟弟?也许是妹妹呢?”元容揪着小帕子逗他。“父皇喜欢弟弟。”曜儿小心地碰了碰元容的肚子,又飞快地收回了手指,眯着眼咯咯地笑个不停。乐衣看的垂了头,心疼的眼泪差点掉出来,这个孩子,若是生在太平盛世,占嫡占长定是他们南晋被捧在手掌心里的小太子,何苦来这么地方,受这么些个委屈。“曜儿喜欢什么?”“母妃。”顾曜笑着扑到元容怀里,拿鼻尖蹭了蹭元容的脸颊。“还有呢?”元容揉着她的小脑袋。“父皇。”顾曜掰着手指头,“还有宫里的姑姑。”“母妃最喜欢曜儿。”元容在他额头吻了下。“父皇呢?”怀里的小人抬起眼睛,里面像是包了两颗大宝石。“你父皇也最喜欢曜儿。”元容伸手把小人揽到怀里,“像母妃喜欢你一样喜欢。”是啊,赵衷是个多么温柔的人啊,就像轮太阳,如果他见过曜儿,一定会喜欢,很喜欢很喜欢的。可惜造化弄人。宫中的日子不温不火,顾子期对这个孩子上了心,四周做动作的手脚也就安稳了许多,直到公孙训的消息从宫外送进来。内容极为简洁。南部天降异象,直言灾星临世,有毁国祸民的征兆,吾已想出应对之策,尔切记万事小心。公孙训盘踞在西北地区,这两年到也发展出不小的势力,只不过不敢贸然进入中原罢了,灾星的流言是从南方传出来的,他有意盯着汝城,自然消息得的快速。世人皆信天道,蜀人最甚,西齐本就建立在蜀国之上,天道之说,自是深信不疑。不过最近,民间的传言倒有些古怪。安光县天降陨石,砸碎了县里的天神石像,石像下出了‘灾星降,西齐亡’的六字箴言,一时间民心惶惶,流言四起。北部长垣村则莫名的挖出了一座黄金铸就雕的观音像,高约八尺,菩萨手中落字‘神官至,流言起;天落雨,国运昌。’果然不久,长垣村便天降大雨,这尊金菩萨至此就被奉在新殿里。这将出的到底是灾是福,民间倒也各有说辞了。元容知道公孙训并不是很想帮她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可他还是出手了,无论是为了她还是为了曜儿,这都让元容十分感激。“姜元容的肚子该不会真的是吉兆吧。”祁媛心里有些没底,灾星的异象是怎么出来的,她们心知肚明,父亲的人做事一向干净利落,只是她们未曾想到,流言还未传入汝城,北方就落了吉兆。一时间,祁媛有些坐立难安,生怕得罪了神明,惹来不必要的灾祸。“是福是祸等着便是。”这事紫月也不敢妄言,她毕竟肉体凡胎,有着本能的敬畏,只是这件事却是不敢再动。没用的东西。姜月白坐在殿内,窗户打开,清晨的风卷着草木的清香涌入室内。她是个不信天的人,若是苍天有眼,又岂会让她们家家破人亡?她的母亲,是个多么心善的女子,到头来,还不是上天不公?“夫人,到时辰了。”审喆没有实权不假,可是皇后的架子摆的那叫一个足,日日都要宫中的妃嫔问安,蕊儿轻轻唤道,生怕吓着姜月白。“走吧。”长裙逶迤,眉间的一点花黄贴的十分动人,这一路上,姜月白都在思考。如果她动不得元容的肚子,那么那个一直不被她放在眼里的顾曜,是不是可用?孩子还小?不怕,他总会长大的,真希望他早些认识到自己是如此的无用,如此的不受期待,如此的不被母亲喜欢。轻笑出声,姜月白忽然觉得眼前的天,蓝了许多。姜月白是个极会说话的,句句绵里藏针,先是问了问太子殿下的身子,又暗暗不留痕迹的夸赞着元容。至于姜元容,她怀着身子,自是不可能日日来与审喆请安,这更给了姜月白发挥的机会。“呦,妾没注意,这一聊就到现在了。”眼见审喆广袖下的手越来越抖,姜月白才停了话,端着杯盏饮茶。殿里称得上安静,偶尔有几个妃嫔讲些别的,见审喆不答话,也就没敢再继续下去。‘听说太子殿下又病了,请御医了没,太子身子弱,可得好好看顾着。’姜月白的话不停地在审喆脑海里转来转去,麟儿刚出生的时候,她一门心思都扑在了顾子期身上,等她终于看明白那个男人不再只属于她后,才把目光投向自己的儿子。这个孩子是那么的柔弱,总是没日没夜的生病,有时候连她自己都忍不想,这个孩子是不是真的养不大。可是审喆不甘心,非常不甘心,她是公主,是皇后,是顾子期的发妻,怎么就落得了这副境地?百花苑的花开的那么好,审喆抱着麟儿,孩子恹恹的没什么精神,无论怎么养身上都是一把骨头。“殿下,您慢些!”女子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忽然,一个圆圆的小团子就出现在了审喆眼前,他一身蓝色的锦袍,脖子里挂了枚长命锁,看上去健康而可爱。“母后。”小团子也没想到能在这遇到审喆,连忙跪下,这是母妃教的,嘴里糯糯道,“千岁。”“皇后娘娘金安。”百花苑地方偏,无论顾子期还是其他的贵人,皆不爱来这个地方,勺儿才敢常常带着曜儿来这玩耍,这会见了皇后,自然是跪地行礼,云裳远远地跟在后边,她倒是个机灵,看见审喆身子一弓,就向着花苑外悄悄退了去,只留下了其他的宫人匆匆赶来。“起吧。”审喆神色复杂地打量着顾曜,越看越觉得刺眼,心里又不愿意被比下去,只放了顾麟下来,“去和你皇弟一起玩。”两个小人四目相对,顾曜忽闪着大眼睛,他很少见这位太子哥哥,一时有些无措,愣了许久,才伸手牵他。勺儿的心都提在了嗓子眼,眼睛自始至终都没敢移开。曜儿活泼,又是个爱玩的年纪,两个小男孩玩在一起难免有些磕磕碰碰,麟儿自幼被养的娇气了些,哪怕他要天上的星星,宫人们也恨不得给他摘下来,玩到一半,不知怎么就看上顾曜脖子里的长命锁了,伸手就要去拽。“父皇的。”顾曜抱着锁就往后退,顾子期不喜欢他,也没给过他什么,这是他两岁生辰的时候,随手送的,就被他一直跟宝贝似的随身带着。“我要。”“不给。”顾麟不高兴了,嗷的一声哭出来,审喆忙过去看,就见儿子坐在地上,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当场就黑了脸,“怎么回事?”“母后,我要。”顾麟见审喆过来了,也有了底气,指着顾曜的脖子道。审喆不再开口,勺儿只好上前一步,就见顾曜红着眼,死死地攥着那枚长命锁,审喆是主,她是奴,顾麟是尊,他是卑,只好蹲下身子哄他,“殿下把东西给太子好不好。”摇摇头,顾曜更委屈了,这是他的东西,为什么要给不熟悉的小哥哥。“母后。”顾麟往前迈了两步,拉拉她的裙摆,“麟儿想要。”“你是太子。”审喆伸手揉揉他的脑袋,不知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她厌恶宫里的孩子,无论是顾曜还是那个还在襁褓中的小公主,她声音透着古怪,“但凡麟儿想要的,就都是你的。”“殿下,咱们给太子好不好。”勺儿都快急哭了,这要是出了事,可如何是好。顾曜红着眼,不舍得展开手心,这是父皇给他的唯一的礼物。顾耀有审喆撑腰,见那个小团子也不敢动,胆子就大了起来,他跑到顾曜旁边,伸手就要去抢,“给我。”小团子忍啊忍啊,终于忍不了了,嘴巴一咧,豆大的泪珠就落了下来,他死死地拽着红绳,使劲推了顾麟一把。顾麟自由身子骨弱,哪里被人推过,往后踉跄两步整个人都栽了过去,头磕在石子路上,瞬间磨出了几条细细的血道子。勺儿整个人如坠冰窟,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见一个身影迈了过来,冲着眼前的小人就是一巴掌。顾曜年纪小,审喆这一巴掌又用了力气,直接被打的飞到了一边。“贱种,你算个什么东西。”审喆觉得自己应该是疯了,她控制不了自己,抬脚就要往小团子身上踢去,幸好勺儿动作快,整个身子都扑在了顾曜身上,审喆力气大,一脚踹在她的肋骨上,疼的她差点昏过去。“娘娘息怒,娘娘息怒。”细柳忙伸手去拉她,她已经不是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了,那些她想打想杀的日子早已是过去,顾曜便是在不得陛下的心,那也是皇子,他的母亲也是仅次于她之下的三位夫人之一。小团子被这巴掌打得有些懵,滚动中脖子上脸上也划破了一大块皮,鲜血混着眼泪往下流,话也说不清了,只是不停地抽抽。“太子你也敢推?我的儿子你也敢推?”审喆有些歇斯底里,她指着地上的孩子,“还父皇,你父皇可没拿你当儿子!”翠湖跟在一旁看热闹,余光忽然扫到一团紫,才装模作样地扑上去抱住审喆,“娘娘莫气。”元容前脚得了云裳的消息,后脚就匆匆赶了过来,她想过审喆不是个好相处的,勺儿多半会被刁难,但是她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今早离开的时候,曜儿还干干净净笑眯眯地,这会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死死缩在勺儿怀里。等元容走近看清了,恨不得当场就把审喆给活剥了。她三步并作两步地奔到勺儿身边,被她当作心尖尖的小人儿,身上脸上染得全是血,脸也高高的肿起来了一块。当下也顾不得尊卑,一脚跨到审喆面前抬手给了她一耳光,“毒妇。”元容这一巴掌打断了审喆的骄傲,也打出了她压抑许久的本性。“装什么慈母。”目光恶狠狠划过元容的肚子,审喆挥开细柳,翠湖一瞧也忙松了抱她的手,她抬手就要反抽回去,却被元容凭空截住,气到失笑,审喆的手被抓在二人之间,她的声音带着止不住的讥讽,“真以为别人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大的不管用了,便生个小的绑住顾子期。”她看了眼连哭都不会哭的顾曜,高声道,“二殿下,你母妃早就打算不要你了。”“审喆。”元容握着她手腕的指头越收越紧,她很少靠审喆这么近,身上的味道让她本能的有些烦躁,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做人留一线。”“本殿下凭什么与你们留一线,你们是什么?不过是南晋的叛徒,还真当自己是开国功臣了?”审喆仰着头,眉心的一点嫣红在阳光下红得耀眼红的夺目,她是蜀国的长公主殿下,是显后唯一的女儿,若是当年,何至于此被一群贱人陷害讽刺,“本殿就看不起你们这种人,嘴上说着一套,心里却暗戳戳地做着其他的打算,不过是骗自己让良心好过罢了。”元容的表情越来越冷,审喆的语气也越来越冷,她靠的元容极近,“我现在不过是提前让你儿子适应,就算你怀的这个是所谓的福星,也改变不了那个小杂种的血统。”“他是陛下的儿子。”元容直视着审喆,眼里寒光如刀。“那又如何,陛下不认,他就不是。”挣开手腕的钳制,审喆的笑声在安静的花苑显得尤为刺耳,她看了眼宫人怀里的顾麟,伸手捏了捏他没多少肉的脸颊,“回宫,本宫碰他还怕脏了自个的手呢。”晚上,曜儿比以往安静了许多,听话地擦药,他脸上的红肿还没散去,也不哭,就这么一直握着元容的手指头尖。“曜儿真乖,跟乐衣姑姑去睡觉。”“嗯。”小人嘴上应着,心底似乎在做挣扎,许久才垂着睫毛开口,“别不要我。”他这句一出,元容的泪止都止不住,她抱着他不停地点头,“母妃最喜欢曜儿了,怎么会不要你。”殿中烛火通明,元容看着那抹小身影被抱去了偏殿,才瘫着肩膀坐回了美人榻上,乐衣没吭声,只如往日般为她敲打着肩膀。“你是不是也这么想过。”审喆的话犹在耳畔,元容按住肩膀上的手,她转身回望着乐衣,“是不是。”“可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不是吗?”乐衣苦笑着点点头,又摇摇头,她不是没想过,可当认清她们的处境后,她心里就清楚,这怕是最好的路了,她明白,公孙训也明白,不然,也不至于出手帮元容肚子里的孩子。曜儿的路注定坎坷,有个亲兄弟总归是个保命伞。“还有一条路。”元容眼里闪着幽幽的光,一双如墨的眸子,在这个夜里黑的骇人。姜月白这是在把她往绝路上逼,把她的曜儿往死路上逼,她的话狠狠地扎到了审喆的心里,打醒了她,也让她猛然回忆起什么,“既然我和她之间只能赢一个,我就不会再让她翻身。”“夫人。”乐衣轻唤这,多少被元容的自言自语有些吓到。“我要等个机会。”元容伸手握住肩头上的手,乐衣被她攥得生疼,烛光照在她的半张脸上,乐衣看不清元容的表情,就听她继续轻声,“我不好活,她们谁都别想好活。”肚子里这个是福还是祸,她们会亲眼看到,感觉到。这件事仿佛就像一颗投入湖中的小石子,泛起点点涟漪就消失的无影无踪。怀了身孕的元容活泼了许多,连带着对顾子期都有些调皮,经常拉着他与自个的谈天说地,儿时的故事她记得七七八八,有时候想起来了,就与顾子期说道说道,眉宇间一片温柔。“这个孩子听了那么多咱们的故事,等他长大了一定会像子期哥哥。”元容啃着桃,拍拍并不显怀的小肚皮。“那我就等他出来。”言罢,顾子期轻轻在她小腹上印下一个吻。有点痒,惹得元容缩成一团笑个不停。只是,很可惜,俩人并没有等到这个备受期待的孩子。消息传到昌乐殿的时候,顾子期正在批阅奏折,内监额头布满了汗珠,跪在地上报了一遍又一遍。这个机会,元容谋划了许久,也等了许久,东西到手的瞬间,她有着片刻的失神,这枚鸾凤玉佩一看就是上等的羊脂白玉雕刻而成,玉体通白,带着淡淡的幽香,这股香钻到她的鼻息中,让她异常烦躁,与当初她靠近大嫂时的感觉极为相似。若说不同,便是多了一抹香罢。元容握着玉佩,几乎想放声大笑,笑自己的运气,也笑审喆的可怜。她摸着还未隆起的小腹,他还那么小,小到元容这个做母亲的都还未感受到它的存在。“夫人。”勺儿端着汤药,指尖不停地抖动,这一碗喝下去,可就没有退路了,值得吗?“我的曜儿也已经无路可走了,姜月白不给我活路,我便拉着她一起走。”元容轻轻拍着拍肚子,手下是肌肤的温度,不知道这个孩子是男孩女孩,不知道以后会是个什么模样,可是,她与这个孩子之间没有以后了。药碗被元容飞快端起,汤药散发着浓浓的苦气,扑在脸上,熏的眼睛生疼,泪水混着漆黑的药汁一起被灌入喉咙。腹部撕裂般的疼痛,这药真狠呐,就像后宫的女人,温热涌出身体,烟青色的床褥上瞬间染上大片的猩红,一片黏腻混着浓重的血腥味。“把东西收拾干净。”元容缩在床上,身体却早已疼的没了知觉,脸色苍白如鬼,指尖死死地掐入掌心。这一次,她就拿自己做筹码,把她们统统拉下来。啊——惊叫声穿透软语斋,元容半躺在长榻上,看着殿内宫人们惊恐慌乱的目光,轻轻闭上眼睛。现在开始,她就什么退路都没了,眼前的这条路,无论多难走,做的事无论多肮脏,她也一定要爬到顶峰。只是,可怜了这个孩子。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元容不知道是身体疼还是心疼,心里默念:此生你我无母子缘分,若有来世,娘亲定会爱你如珍似宝。昏过去的那一刻,元容才惊觉,这么些年以来,她一直以为自己不是个狠毒之人,直到今日才明白,原来自己狠起来比谁都可怕。她用自己的肚子布了个局,然后,把她们都圈死在了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