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乐衣眼睛骨碌一转,附在元容耳旁小声道,“有大事需小姐相助。”然后才细细地把计划全盘托出,元容听的平静,可勺儿却气炸了,这是生生把她家小姐往火坑里推啊,若是失败了,可不是一杯毒酒三尺白绫可以解决的,“你们这群人真没良心,且不说我家小姐名门闺秀,单是这么柔弱的女子,你们怎有脸让她做这等下作的事情。”“这可是为了大业。”乐衣皱眉。“我不管什么大业,一群大男人躲在后头,拿个女子挡在前边,也不觉得愧对良心!”勺儿不懂他们所谓的隐忍,所谓的牺牲,她不明白,她家小姐那么好,为什么他们要一次次地把她往火坑里推。指尖绕上胸前的秀发,元容闭着眼,心里不停地盘算,“我要所有人的名册。”从公孙训把她从宛城接回来,送入中都,接着赵涉大破西梅河岸,入主皇城,再到现在她安安稳稳地活在赵涉眼皮子底下,若不是仔细算计过,断不可能费这么些功夫,他们把事情做到这份上,元容心里也多少有了底。但要让她什么都不知道的就往火坑跳,她可不愿意,她或许不是唯一的一条路,可无疑是最快捷的。元容再次睁开眼睛,更漏的声音在这个夜里显得有些清晰,空气中遍是木兰的香气,见乐衣有些迟疑,她也不恼,“你若是瞒着我,保不齐中间出什么差池,再说我便是都知道了又如何,告诉赵涉?我本就泥菩萨过江,不会傻到再给自己找不必要的麻烦。”“人都安插在了羽林监里。”乐衣心里叹口气,又想到了赵衷的密信,决定把公孙常的担忧抛在脑后,“前几日,常公子离开时杀了不少朝臣,其中就有建章营骑的几名武臣,城内的虎贲武骑之前是公子掌管,赵涉定不会用,如此,新编入的羽林军势必要入宫,那几位武臣一死,羽林监里面到底被换了多少人,便没有几人知道了。”元容一点头,勺儿便得了指示,徒自搬了矮凳去屋外守着,留下乐衣和元容在屋内细谈。名册乐衣不会给,也没有,只写了几个名字官职予元容看,待她看完,又开了香炉,把纸条塞入其中,看着火苗一点点的吞噬,羽林乃天子禁军,卫戍则备守城门,赵衷的人几乎都散散地隐在了羽林监和卫戍里。“这些人都是极可信的。”乐衣用扒片拨弄着香灰,待全部燃完才放心,“就等一个机会。”“原来是想里应外合。”元容微微颔首,她单手撑额,广袖挂在小臂上,露出如玉的肌肤,腕上祖母绿的镯子翠到能掐出水来,“人这般分散,想把他们聚到一起,怕也不是件容易事。”乐衣看着手中闪着银光的扒片,元容说得不错,他们的人不多,为了防止赵涉起疑,分别投放在了十二卫里,若想凑起来只有每月的换巡,还有中间的调遣,这些都需要一定的时间。“小姐可有办法?”乐衣见元容眉心微皱,似在沉思的样子,忍不住问出心里的疑惑。“自然。”元容浅声低语,按例,每隔两个时辰各宫都会有一批巡视,她倒是可以想办法挑几个用的顺手的中途停上片刻,届时之前的人不能少,必会从后边寻人填上,这么来回几次,她倒是可以把人集中部分,只是到了下月再入名册,这些人会被重新排回,还是郎将们偷懒图个轻松,直接填册,她就不确定了,当然还有个前提,就是内卫们得卖她这个面子,而能让内卫卖面子,她就必须是个能在宫里说得上话的。转了一圈,他们想杀赵涉,而又得靠他。自从那天过后,赵涉很少来永信宫,元容也不急,只让乐衣挑了卫子和生前的事讲给她听,她不爱模仿别人,可是真用心学起来,倒也是有模有样。“小姐方才这姿态像极了先皇后。”乐衣一瞬不瞬地盯着元容,行走坐卧柔桡轻曼,端得个班姬续史之姿,谢庭咏雪之态,“便是奴婢之前跟了先皇后这么久,也一时有些难分辨。”“学人学皮相,是最下策。”元容不打算用,没有人喜欢看着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的姿态学个八九,何况还是学自个喜欢的女子,“只会适得其反。”“那小姐这些天学这些作甚?”乐衣这几日绞尽脑汁把卫子和的一颦一笑拼凑完整。“钓鱼总要有鱼饵。”这只是个饵,上不上钩,就看垂钓者的本事了,元容本能的觉得,赵涉这条鱼,怕是不太好钓。雕花的木窗开着,元容袖口遮了半张脸,懒洋洋地靠在贵妃榻上,一侧的矮几上燃着淡淡的苏荷香,月色的长袍边上滚绣着点点的梅花。赵涉透过满园的木兰,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脚步停下,他注视良久,久到身后的太监都有些疑惑。苏思婉今日本陪着赵涉散心,不知怎么就随他来到了永信宫,那个男人,就这么突然地停下了脚步,苏思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眼神触到元容的瞬间,骤然睁圆。人似皎月,皓腕如雪。仿佛下一刻,榻上的女子就回展袖起身,笑的温柔。“卫子和?”苏思婉话音将落,就有道冷光刺过来,她连忙掩了声音,退后两步,没敢抬头看赵涉。像,太像了。脚步声响起,苏思婉看着眼前的靴子向女子的方向踏去,直到消失在眼前。“夫人,牁公公他们向园子里去了,咱们可要一起?”良缘有些犹豫,这毕竟不是仁喜殿,赵涉也没有要她们同行的意思。“不去。”苏思婉抬头,风出动木兰,飘出醉人的花香,“太危险了。”任何能够撩拨到赵涉心弦地人和事都太危险了。“那咱们……”“回仁喜殿。”苏思婉扶着良缘的手腕转身,不能太像,若是做到一样,便是犯了忌讳,是会让人防备,让人动杀心的。背后响起牁公公尖细的嗓音,“陛下临永信宫。”来了。元容袖下的睫毛微动。十月三日,是卫子和的生辰,明知她是假的,那个男人还是会忍不住来看两眼。伸个懒腰,元容抬手捶捶略微僵硬的肩膀,天知道,从一大早开始,她在这吹了多久的风了,面上却做出一副刚睡醒的样子,揉揉眼睛,这才上下打量着赵涉,“有事?”元容的语气,元容的模样,仿佛赵涉之前见到的,都是幻象。“你在干吗?”赵涉眼神带着探究,只撩袍坐在四仙桌旁,桌上的茶水还是温的,牁公公见状,连上前斟了杯奉到赵涉手里。“天气凉爽,屋里闷。”赵涉坐着,元容也不好躺着,一骨碌从贵妃榻上翻身下来,动静虽大了些,整体却并不失礼。赵涉点点桌子,示意元容坐,他既然发话了,元容也不客气,顺势坐在赵涉对面。她抬抬眼,看看牁大监,又看了看一旁的杯盏,牁公公只应了声,弯腰满了杯茶水。赵涉冷笑出声,“你倒是会狐假虎威。”“我的人都跪在门口没起来呢。”元容随手一指,宫女太监都俯首跪在门侧,赵涉不出声,谁也不敢起身,元容端着茶水轻抿了口,“当然,您不让她们起,她们跪着也应该,我就只好麻烦牁公公了。”赵涉瞥了眼,牁公公立刻心领神会,尖着嗓子道,“都下去吧,屋里不用伺候。”又是一阵沉默,赵涉忽然开口,“喝酒吗?”“不会。”元容想也没想一口回绝。“我喝,你看着。”元容托腮看着眼前的茶杯,没再吱声。这顿酒,赵涉从上午一直喝到日落,中间令允差人来递过几次消息,赵涉只快速地扫了几眼,兵入栖西,“三娘,你好不容易救下的人,怕是过不了这道坎了。”接着又是一阵莫名的对话,赵涉的视线透过元容,仿佛在看什么东西。余辉透过树梢落在水面,荡漾的碧波悄悄染上了一层胭脂红,手中的石子被投在水中,打碎了湖面的平静,赵衷眉眼温和,就这么静静看着水面,一颗又一颗的石子被投下,落水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后戛然而止。“容儿。”赵衷的声音有点低,他垂着眼,“子和没迈过去的坎,你可要迈过去,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