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容这次回中都没与赵衷一起,倒不是别的,而是赵衷又病了,元容隐隐约约觉得这段日子,赵衷生病的次数比早两年多了许多,不过曹元晦不说,她也不敢多问,她这次只带了一队士兵,其中有一小批是赵衷的亲兵,据说是他做皇子的时候先皇后赏给他的,如今拨给她,倒让元容有些受宠若惊。如今的皇城和她离开的时候俨然有很大的不同,城门被守卫层层严守,她因着赵衷的关系,在第一时间见到了公孙常,元容细细地打量着他,他跟想象的模样不同,生的温和,全然没有公孙训身上那股不羁与张狂。“他与幼礼不同,是个讲理的,有他照应你,莫怕。”赵衷的话似乎还回荡在耳边,原来他也知道公孙训不是个讲道理的,元容抿了唇,露出和善的微笑,“听闻公子已久,不料如今才见得。”“我喜静,胞弟好动,因他自幼尚武性子热烈,是个闲不住的,您自然见他见得较多。”公孙常笑言,城门下也不好多谈,只验了身后兵将的身份,便请她入城先回府休息。中都已经许久未一次进入这么多人马了,百姓们好奇元容的身份,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马车碾在石板路上,向着西北方向行去,青灰色的帘幕遮住了方才见到的女子,公孙常默默看着,手中的折扇被他摇着转了一圈又一圈,身后传来女子的疑惑,“你不与她一起回去?”“你不也没去?”公孙常摇开扇子,大片的海棠花铺满扇面,开的旺盛,红的扎眼。长了副风轻云淡的公子模样,偏爱浓艳的海棠,乐衣瘪瘪嘴,嘀咕道,“我不是看你没动,不敢擅自出现么。”“我就不去了,府里的事你注意些就好。”折扇微摇,扇面上的海棠似风吹过,栩栩如生。“站在。”见公孙常转身要走,乐衣连忙拉住他,也顾不得什么男女之别,急切道,“陛下信上可说的清楚,让咱凡事不要瞒她。”“的确如此,我也没得算瞒她。”公孙常收起扇子,用扇柄敲敲乐衣的手背,笑的依旧让人如沐春风,“可信上没写立刻不是?等时辰到了,再说也不迟。”“你这是钻空子。”乐衣收了手,又嫌弃般蹭蹭手背,“到时候你别怪陛下怪罪你。”“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不说谁知道?”乐衣刚要回口,又听公孙常淡淡补充道,“她要是死了,这件事就变成你我之间的秘密,她要是活着,证明我晚上几天的举动也无过错,对吗?”呵呵……诡辩之言,也难怪公孙训那么火爆的性子,对着他也跟老鼠见了猫似的,恨不得夹着尾巴逃跑,“笑面虎。”“我都听到了。”“我故意的。”乐衣嗤鼻出声,这才捋捋头发去追元容的马车,不管怎样,她都得听话的留在元容身边不是。元容到府邸的时候正值晌午,太阳暖的人昏昏欲睡,车帘刚撩起,就听见熟悉的嗓音,“小姐,您回来了。”接着一张小小的圆脸盘就这么俏生生的出现在了元容眼前,看的元容心下大喜,声音都带了颤,“勺儿,我回来了。”“奴婢就知道您会回来的。”勺儿伸手搀元容下马车,“您走后,奴婢天天都在院子里掰着手指头算日子,日日夜夜盼着您回来,前几天,公孙公子一把奴婢接到这,奴婢就知道,肯定是小姐您要回来了。”“我家勺儿真聪明,让我看看。”元容捏捏她的脸,又伸手点了下她的鼻尖,“长高了,也胖了。”“可不,每天都被圈在院子里不让出门,整日吃了睡,睡了吃,屠户家养猪也不过如此。”勺儿见元容眯着眼笑得开心,心里也美滋滋的,一边扶着元容进院子,一边道,“以后您可不能一个人走了,奴婢都快担心死了,下次说什么您也要带上我。”说着说着竟然有些感伤,“没有我伺候,您都瘦了,这肉长奴婢什么有什么用啊。”“别说了,再说你又要掉金豆子了。”元容见勺儿说着说着红了眼眶,只笑着打断她,问道,“府里还有他人?”“有两队护卫和几个小丫鬟,其余的就没了。”勺儿来得晚,那几个丫鬟比她来的还晚,嘟着嘴道,“那几个丫头也不知道手生不生,会不会伺候的不周到,咱们小姐打小宝贵,哪用过这么没经验的丫鬟。”宝贵,那都是以前了,元容看着绣鞋一步步踏过曲径小道上的卵石,那么好看的鞋子,那么好看的衣裳,还有勺儿,她被迫跟着顾子期逃难的时候,连想都不敢想。很好的,真的很好了。“夫人。”元容和勺儿还未进屋门,就听身后传来飞快的脚步声,小丫鬟裙摆跑的乱晃,看的勺儿眉间微皱,搭眼一瞧就知道是个规矩没学好的。“何事?”元容驻足开口,金步摇微颤,更衬得元容眼波动人,小丫鬟被这回首惊艳到,一时有些语塞。“夫人问话呢。”勺儿当然知道自家小姐好看,可也不是这个看法。小丫鬟被勺儿这句唤回了神,行礼道,“门外有位姑娘来寻夫人。”来寻她?元容和勺儿相视而对,整个中都,该没多少人知道她才对,勺儿摇摇头,“今个第一次。”“她可说姓谁名谁?”元容再度开口。“她说与夫人是旧识,叫乐衣。”小丫鬟想了想确定道。“乐衣?”元容有些诧异,眼睛微睁,心里略微一怔,“让她进来。”“她不是死了吗?”勺儿见人退下,才又望向元容,神色多少带着丝惶恐。朝凤殿的那场大火还历历在目,元容蹙眉,指尖习惯性的抚上胸前垂下的秀发,微微转着圈圈,这些年她经历的一切,都像个巨大的谜团,把她紧紧包裹在里面,她四处寻找出口,却怎么也找不到。只是这次,元容确定了,乐衣是赵衷的人,可他为什么要在她身边安插人手,那场大火之后乐衣又去了哪里?元容心里一点点地捋着那少到可怜的线索,更让她不解的是,乐衣隐了这么久,如今为何又出来了,赵衷又为什么把她送回了她身边。还有之前的那些事,从她入宫开始到现在,这一件件,一桩桩事情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花厅内,乐衣方踏进去,就看到与勺儿说着什么的元容,偶尔说道开心的地方,只用袖掩唇浅笑,少了些年少的丰腴,多了点弱柳扶风的味道。元容远远就看见了那一抹青绿,可是乐衣不开口,她也就不开口,只当没看见的与勺儿说笑。“夫人万福。”熟悉的女声响起。“起罢。”勺儿最后才反应过来,看了眼面色不改的元容,又望望低眉行礼的乐衣,眼睛骨碌碌一转,知道有些话小姐不好开口,她却是好的,“乐衣姐姐消失了这些日子,究竟去哪了?让我这个做妹妹的好生想念。”勺儿这话问得不客气,乐衣见元容没反应,知她是故意,心里暗笑,实话实说,“当时大火已起,夫人身边又围着一群婢子,奴婢自然是想法子把人都散开,不然您怎么出来。”“蒲宁她们是你杀的?”元容冷眼看着面前得体有礼的女子,丝毫想象不到她能下手抹去那么多条人命。“不,奴婢杀只鸡都不敢,怎敢杀人?”乐衣摇摇头,面容不改,“是常公子。”公孙常?元容瞳孔微晃,怎么也无法把城门下那个清风明月般的人跟杀人死亡联系到一起,口上却笑道,“哦?公孙公子不是言他喜静么。”“人死灯灭,就安静了。”相比那个爱背地里算计的笑面虎,乐衣还是觉得暴脾气的二公子比较可爱。“我一直以为你是卫皇后的人。”想来也是,要公孙常是个软弱可欺的,依赵衷的性子,又怎会把整个中都交到他手上。“奴婢是卫后的人,也是您的人。”乐衣觉得并无不妥。“忠臣不侍二主。”元容指尖轻点着椅侧的扶手。“奴婢对夫人自然是忠心的。”乐衣双手端在胸前,盈盈拜下,“陛下说让奴婢对谁忠心,奴婢就对谁忠心。”“那晚朝凤殿的那个女鬼也是你了?”元容没接乐衣的话,也没让她起身,只是脑海中突然蹦出了那抹素白的影子,黑发飘在眼前,挂在树上随风摇摆。“正是。”乐衣见她忽然问这事情,有些微怔。“李姑姑又是谁?”元容记得,那晚多少宫女被吓破了胆,还有个年岁大些的骇言是李姑姑的冤魂前来索命,不停地求李饶。“宫中的老人了。”乐衣又恢复了以往的模样,思索了片刻,又想到赵衷说凡事不要瞒着元容,才道,“陛下曾在朝凤殿中过毒,事后虽然性命无攸,但总归是要严查的,李姑姑不知怎么那么巧的去小厨房熬过东西,对证时她一口咬死了自己是冤枉的,可人证物证俱在,最后被一尺白绫活活的绞死在了牢房里。”“她是被冤枉的。”听那个宫女的意思,也是心知肚明。“那又如何,证据确凿。”乐衣感到有股寒气从地面上慢慢传来,“总要死个人,李姑姑无依无靠,便只能是她了。”“那卫皇后知道吗?”元容再度开口,问得越发的犀利,事情发生在她的宫里,依着卫子和的聪慧不可能不知。勺儿开始只是听着,这会听元容扯到卫皇后身上,心头一惊,连忙看向乐衣,暗自里轻拉了下元容的衣袖,有些话可以问,有些话可不可问,尤其是关于卫皇后的,那个仙去的女子,是陛下的心头的朱砂痣窗前的明月光。乐衣没吭声,只双眼微垂看着三尺内的地砖,许久,久到元容都要放弃时,才听她缓缓开口,“那是卫后的寝殿,您说呢?”他们都知道的,元容觉得不可思议,她走到乐衣面前,然后缓缓蹲下,“这可是弑君!”赵衷得多爱那个女人,才能任由她挑了个替死鬼。“正因卫皇后知道,所以陛下才活着。”不管开始卫子和与赵衷有着多少的阴差阳错,那个女人终是护着他的,可当年的她是那么弱小,陛下又是多么的意气用事,她在皇权的争斗下不停地周旋,直到最后在甬城一命换一命。也许是那一刻,陛下才真的看清,他真的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护不住,是那个女人,伸手把他从阎王殿里拽了出来。乐衣抬头看着元容,“夫人生了这么一张脸,会长命百岁的。”“是么。”元容不知道该不该笑,嘴角扯出个僵硬的弧度,又瞬间收了回去,“下去吧。”“谢过夫人。”乐衣跪了许久,却无半点的不适,起身后又对着元容拜了一礼,才迈着小步退下。“小姐。”勺儿见乐衣身影出了花厅,两忙上前一步扶住元容,心中有些惴惴不安,她们知道的东西,好像越来越多了,这很危险。“所以陛下才把乐衣又送回来的吗?”元容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勺儿想了许久才顿悟,“小姐的意思是乐衣姐姐是用来监视您的。”“也许是为了护着我也说不定。”乐衣的出现和方才的话,都让元容心里升起一股浓烈的不安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