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江东东海郡一处高楼上。国师郑玄正仰头夜观天象。紫微垣四周的八颗青光煞星光芒已淡,然而紫微帝星的光芒却没有因此恢复,反而有进一步暗淡的趋势。“看来八王之乱并非影响大晋龙脉的主凶,而只是先锋。”郑玄捋须思索道,“龙脉受制于天道,待我再看看天道的气象。”岂知一观之下,他大惊失色,主示天道气象的北斗七星方位竟已开始偏转,看趋势,斗柄与斗勺似乎要颠倒过来。“北斗移位,天道易轨!看来此次龙脉之劫也不过是个先兆,还有更大的劫数在后面!”郑玄深忧道,“只是何人有如此大的本领敢逆转天道?”他茫然地对天发问,但是老天没有回音,他只得将目光移往紫微星旁的一颗金星,那是他的本命星乾罡星。此刻乾罡星的光芒也和他的眼神一样茫然。忽然青光一耀,乾罡星近旁竟冒出一颗大青星,光芒威慑下,紫微星和乾罡星皆黯然失色。青光再耀,大青星射出一道光芒直击北斗七星,使其晃动之下,似乎翻转得更快了。“坤煞星!”他惊骇地道,“坤煞星已有千年没有出现了,他又会是谁呢?”河南登封,嵩山脚下。葛洪与梅英辰正沿着山路往山顶走去。“卜事占六壬,罗盘洞乾坤。”身后忽传来相士的宣号,二人回头一看,见一个背负青囊、手持罗盘的相士向他们走过来。“两位尊者,请问此去嵩山是否为了找寻一些物事。”相士竖掌敬礼道。“相师怎么知道?”梅英辰疑问道。相士笑道:“在下郭璞,一介江湖术士,凭着一个青囊和一方罗盘游荡江湖,为世人做一些趋吉避凶的小事。昨夜我观嵩山一带有异光冲射霄汉,便知此处有贵人到来。两位尊者一个仙风高渺,一个气宇轩昂,想必就是那两位贵人。”这相士三言两句竟道出了二人的身份目的,让葛洪着实吃了一惊。“原来就是人称青囊神卜的大相师郭璞。”梅英辰道,“不知相师找我二人有何贵干?”“不瞒二位,我近来夜观天象,惊见北斗偏转,天道将遭大劫,普天星宿尽皆暗淡,惟有北方玄武七宿之牛宿依然光彩闪耀。以罗盘推算之下,得知江东句容必将出现一位度劫救世的圣灵,也就是这位葛尊者。”郭璞指了指葛洪道。葛洪惊诧之下对郭璞的星象占卜之学钦佩不已,此时郭璞续道:“郭璞虽是一介相士,却也不忍坐观天道遭劫,故前来寻找二位,想为匡扶天道尽绵薄之力。古来仙山藏异宝,何况嵩山这样的名山。我想二位来嵩山,必是为了找寻一件旷世之宝,所以想凭自己的微末道行助二位一臂之力。”“相师果真能算出我们要找寻的宝物?”葛洪惊奇地问道。郭璞捋须笑道:“只要是三界之内,五行之属,我这太乙罗盘都能指示它的所在。只不过推算时需要一些引子。”“什么引子?”葛洪问道。“就比如我只有根据牛宿的光芒,才能推算出那位救星在何处,是何人。若要推算二位寻找的宝物,必须根据一些与宝物相关的物事。尊者想一想,到底有何物事。”郭璞提示道。“物事吗……倒有一些。”葛洪寻思道,“只有两句话:岳中山高奉三皇,灵至天枢寓金芒。”梅英辰刚要阻止葛洪,然而葛洪一张快嘴还是说了出来。梅英辰拉了一下葛洪的衣襟对他轻声道:“你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东西透露给别人呢?”郭璞耳尖,听到了梅英辰的话,笑道:“尊者是怕在下抢夺宝物?在下虽不才,但在民间趋吉避凶,也算口碑不错,因而世人才赐了个青囊神卜的浪名。二位寻宝乃是为了度劫救世,我若抢夺岂非大逆不道,自毁声名?二位放心,只要我一算出宝物的所在,就与二位告别,让你们自行去取,我决不给二位添麻烦。”说完念诵了一番葛洪说出的那两句话,道:“三皇和天枢就是推算宝物的引子,待我施法。”他说着右掌凝起白光,在左手罗盘上方旋绕起来,罗盘周围的八卦、天干、地支等层次亦随着他的手掌旋转起来,转至某一特定方位时,他化掌为指,向罗盘中央的指针射出一道光。指针顿时转了起来,很快停在了某个方位上。他掐指一算,大喜道:“在下已经算出来了!二位要找的宝物乃是《三皇天枢秘文》,此乃经天纬地、勘定六合的上古秘术,它就藏于嵩山太室山的石室之中。所谓‘灵至天枢寓金芒’的意思就是:只要救世的圣灵到来,这天枢秘文就会显现金光!”“原来如此!”葛洪惊悟道。郭璞的解释与那句话如此贴切,连梅英辰也不得不开始相信他推算的结果。“二位还是速去嵩山石室找寻《三皇天枢秘文》吧,此秘文只有遇到圣灵时才会显现,也只有圣灵才能获得,大可不必担心落入他人之手。在下绵力已尽,就此告辞了。”郭璞说完心满意足地转身走了。“英辰,我们快去太室山寻找《三皇天枢秘文》吧。”葛洪庆幸地道。梅英辰犹豫未动,葛洪问道:“怎么,你不相信郭璞的推算?嗨,我说英辰,咱们姑且先去看看,这也好过我们茫无头绪地寻找。即便到时没有找到,再作计议也不迟。”“我倒不是不相信郭璞,只是……”梅英辰似乎有一种说不清的隐忧,“只是我心中不太踏实。”“哎呀,英辰,我看你是太多疑了。我们去看看又不会损失什么。别犹豫了,还是走吧。”葛洪说着揽住梅英辰的肩膀往山上走去。二人登上太室山万岁峰,果然找到一间石室。二人在石室中来回探寻,当葛洪走过地面中央的一块石板时,脚下忽然升起一束金光。“‘灵至天枢寓金芒’!”葛洪兴奋之下扒开了那块石板,发现了一只金盒,打开一看,却见银光暴耀,惊得葛洪失手让金盒掉在了地上。忽听“嗡嗡”之声响起,金盒的银光中飞出一群蝌蚪状的小虫,像被捅了蜂窝的马蜂般气势汹汹地向葛洪扑来,惊魂未定的他似乎要被万针穿心。“快走!”梅英辰上去一把推走葛洪,往前直飞,那群飞虫如同扫荡残军的追兵般穷追不舍。原来梅英辰认得这种飞虫,这是北海玄洲上的一种魔虫,名叫尸萤。它们钻入活人体内便能侵魂蚀魄,操控人体;潜入尸体则使之化为僵尸。尸萤虽小,却飞速极快,二人只是一个劲地急跃躲闪。奈何石室太小,二人飞出几步就得转身,如此尸萤便追得越来越近。情急之下,梅英辰迅即转身,抽剑划了一圈剑光,接着光圈中闪出万把长剑围绕中心疾速旋转起来,形成一道剑光屏障将尸萤封挡在外。梅英辰用“万剑螺旋阵”挡住了尸萤,才得以稍喘一口气,但他很快便对葛洪道:“乘我挡住它们,你快催动‘龙虎金刚罩’护体!”龙虎金刚罩正是葛洪从《洞神元丹录》中学得的护体神功,葛洪催动真气,全身金光一耀,顿有一龙一虎吟啸着在他身周飞绕起来,俨然保护葛洪的贴身护卫。梅英辰的万剑螺旋阵乃是以一敌百的大型防御阵,因而极耗真力,一般不到关键时刻不会轻用。梅英辰深知尸萤迅捷阴毒,为数众多,所以不得不催动万剑螺旋阵抵挡。本来以他的深厚功力,可将此阵运得密不透风,持续稳固。然而就在尸萤乍现,他冲上前救葛洪之时,已有一只尸萤钻到他身上。单个尸萤并不能将人重伤,本来以他的功力可将尸萤驱出体外,然而他一直推着葛洪飞躲,无暇顾及。此刻他又集中精神催动万剑螺旋阵,更加无心顾及。于是那尸萤在他身上越钻越深,不时搅出阵阵麻痒,让他心神不定。如此一来万剑螺旋阵的力量便不稳定,剑光圈不时出现一些漏洞,刁钻的尸萤便从中陆续钻进来侵到他身上。钻来的尸萤逐渐增多,原先的麻痒已变成了麻醉,他的神智已开始模糊起来。置身龙虎金刚罩之中的葛洪见梅英辰的剑光圈光芒闪耀不定,他本人也晕晕乎乎晃动起来,叫道:“英辰,你怎么了?”梅英辰摇头醒醒神智,迷迷糊糊地道:“你不用……管我,专心运你的……金刚罩。”忽然剑光圈光芒一暗,梅英辰摇晃之下几欲跌倒,葛洪惊忧道:“不行,英辰,让我来替你抵挡,你快撤阵疗伤!”“不行,你一分心金刚罩的力量就会减弱……”梅英辰仍晃动着道,“而且我的剑光阵就快撑不住了……只怕到时你也不能幸免。”“那我也不能眼看着你被它们卷袭!”葛洪焦急地叫道,“你等着,待我用‘十方金汤阵’替你挡住!”说着就要撤去金刚罩。“不要!”昏迷的梅英辰强自振作精神叫道,“我马上就……撑不住了,你……来不及的。你不要……冒险!”葛洪的一颗心如被放置在火炭上,只要迈出一步就可摆脱这煎熬之苦,奈何硬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挡住。葛洪急得满头大汗,双目颤动得像是在沸水中翻滚,捏着法诀的手也抖动个不停,他整个人看起来都像是被架在火炉上烘烤。此刻他的心急得如同滴落沸油中的一颗水珠,恨不得从胸口蹦出来。剑光圈又虚弱地闪烁了一次后,光芒终于消失,万把长剑也只剩一把无力地悬在空中,再也无法阻挡犹如千军万马的尸萤。随着一阵扰耳的“嗡嗡”声,尸萤像一阵狂风向摇摇欲坠的梅英辰卷来。他立即像一个被狂风扯断了线的风筝坠落倒地。“嘭——”葛洪的心中似乎有一座沉寂已久的火山突然爆发,炽热的洪流化为一股不可抗拒的强大力量推动他向前。他立即撤去金刚罩向倒地的梅英辰飞扑过去,推出猛烈的掌风滔天巨浪般向尸萤涌去,逼得它们往后退了一大截。他乘机抱起梅英辰向前跑去,奈何刚跑了几步就撞上了墙角。后有追兵即至,前有石墙封堵,他已经走投无路!“放下我。”梅英辰昏晕的头垂在葛洪的肩上,虚弱的嘴唇竭力地吐出几个字,“保护你自己。”看见梅英辰原本明朗的双目逐渐闭上,原本灵动的目光逐渐黯淡,葛洪猛一咬牙,把梅英辰放在了墙边,不过他没有立即保护自己,却凝聚掌力怒视着遮天乌云般的尸萤。掌风雷动,葛洪怒喊着向前方拍出一掌又一掌,在密集如围幕般的尸萤群中捅出一个又一个大洞,无数尸萤被击退。然而它们似乎并未受伤,稍稍休整后又卷土重来。这尸萤其实是一种幽魂,无血无肉,真气的力量根本无法伤到它们。葛洪虽然一次次击退了尸萤,但它们总是又一次次重来。尸萤一波波轮番上阵,然而葛洪却已精疲力尽,气喘吁吁。眼见尸萤又至,葛洪又要发掌,岂料脑中一晕,没能发出。此前他连连发掌,已是竭泽而渔,因而此时再也发不出。面对围袭而至的尸萤,他突然大吼一声,握紧双拳向前猛击,然而双拳只是击中了空气,他脚下不稳倒在了地上,双拳在地上砸出“嘣”地一声响,像是某种无言的控诉。尸萤一个个钻入葛洪体内,他的神智像被蚕食的树叶一样越来越微弱。迷蒙之中,他又一次看到了那个高洁飘渺的女子,正隔着千年的沧桑向他望过来,深情的眼眸中带着无限挂念。朦胧中,她的脸逐渐出现在另一人身上,是英辰。突然间,一点清醒的神智仿佛迷雾中突现的灯塔,指引他缓缓转身,挣扎着向墙边的梅英辰爬去。他爬到梅英辰身边,用虚弱的手抚着梅英辰凄白的脸。那不正是他梦中伊人的脸吗?昏迷的梅英辰在葛洪手的抚摸下,似乎被点亮了一线生机,闭得只剩一线的双眸中微光一闪,竟渐渐歪过头来看着葛洪。在葛洪迷蒙的眼中,梅英辰的脸仿佛云层中时隐时现的月影。葛洪用双手捧着梅英辰的脸,努力睁着沉重的眼睛看着,他怕那月影下一刻就要沉入云层中,永不再出现。一双柔白的手抚在了葛洪的手上,是英辰的手。那双手虽然冰冷,却让葛洪心底生出一股莫名的温暖。葛洪惨白的脸竟露出了笑容,仿佛寒冬的无边冰河上燃起的一堆火。这火似乎融化了梅英辰眼中凄冷的冰层,化作两颗泪珠流到了葛洪的手上,温暖了他的手。冰层的融化似乎解封了梅英辰眼中深藏已久的情愫,此刻他终于可以抛开一切顾忌,自由、畅快地展露,让所有甜蜜、挂念、忧伤都毫无保留地展露。既然生的时候不能,就在这死的一刻,尽情地共享!两个人的眼睛相对着,两个人的身体相连着,两个人的心相印着。虽然尸萤的声音仍在喧嚣着,虽然死神的步伐仍在逼近着,但在他们的世界中全然不闻,只有春水般流洒的纽带将他们的灵魂紧紧系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