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移居冷宫之后，大概已经很少跟人说话了。
夜晚烟怔了怔，但又很快反应过来，得意地翘着下巴，垫着脚尖哼哼道：“我为什么不能来？爹爹说了，除了禁地，烟烟没有哪里不能去的！”
小丫头信誓旦旦，故作娇蛮，眼神却如鹿般望着皇贵妃，仿佛在殷切等着她的夸奖。
皇贵妃许久未见外人，戒心深重，不过小孩子毕竟是小孩子，她忍不住笑了下，宛若冰消雪融，万物归春。
“你怎么知道这里不是禁地？”她故意道：“也许这里就是禁地，你来了就出不去了。”
夜晚烟疑惑地眨了下眼睛，偷偷地说：“那我……悄悄儿地出去。而且，姐姐不也在这里吗？”
皇贵妃看着自己的手指，曾经五指不沾阳春水，而今却是满手硬茧，她心下无奈，淡淡道：“我不是想要过来的。”
说完皇贵妃忽然问道：“你是哪家的小姑娘？怎么没有宫女陪着，不怕走丢了回去挨打吗？”
“烟烟才不怕呢，爹爹才不会打我，”夜晚烟踮起脚，想伸手去碰她的刺绣，“爹爹说了，烟烟是郡主，郡主你知道吗？很厉害的！”
女人莞尔，故意将手臂抬高，“郡主……亲王的女儿。当今圣上的兄弟，如今在京又能自由出入皇宫的……”
她顿了顿，认真再看一眼夜晚烟，“你是夜北澜的女儿？”
都这么大了。
“你知道爹爹？”夜晚烟问了才觉多余，虽然冷宫废妃是没有办法离开的，但并不是不能同外界通消息啊。
她扬起下巴，“对啊，我就是爹爹最最可爱的小郡主！”噫，戏过了，过了。
夜北澜的女儿，权倾朝野的摄政王的女儿，怎么会走到这里来？
皇贵妃心下一动，看向她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柔和，忽然笑了一下，“你想要这个？”
“唔，如果你给我的话，我就要。”夜晚烟自认是个乖乖小郡主，“你要钱的话也可以，我让爹爹给你啊。”
“你喜欢这个？”皇贵妃意味深长地勾唇，“好看吗？”
“好看啊！”夜晚烟眼珠一转，嘻嘻笑道：“就像真的一样。”
皇贵妃蓦地愣住。
曾经，也有一个人对她说过这句话，那时候，他跟她还在东宫，她初入东宫，带着父亲的期待嫁给了那个人。
新婚第一日，那人拿起她亲手绣的喜服，细细摩挲上面的凤凰。她见他看得认真，便忍不住问了他“好看吗？”
“好看啊，就跟真的一样。”
可惜，时过经年，一切也已经不复最初。
眸中黯然，皇贵妃将绣线打结，解开木箍，凝视那翩然蝴蝶的样子，莫名哀伤。
夜晚烟清澈柔软的声音响起，“好姐姐，你把这个给我吧！我让爹爹给你新衣服穿，好不好？”
皇贵妃看了她一眼，收敛哀思，脑中飞掠过一个想法，缓缓勾唇。
宴会上，歌舞尽欢。
太子求娶郡主之事不了了之，但夜北澜眼里的寒意却一点都没少，他摩挲着酒杯，瞥了眼身后。
夜晚烟已经离开了有一会儿了，可惜他不能抽身，墨连逸已经追了过去，应该回来了。
皇宫可不是什么仁善之地，东宫狂妄，中宫贪婪，都在盯着烟烟，他不放心。
不过直到现在，墨连逸都没有找到夜晚烟，毕竟哪怕墨连逸再厉害，也不可能料到夜晚烟会偷偷跑到冷宫，还故意去跟冷宫里的人套近乎。
方才在宴会上听见东宫求娶的事情，墨连逸的心情就沉到了深渊，就怕夜晚烟在宫里出什么事情。
皇族看似恢弘华丽，私底下肮脏的手段可多了，就算夜晚烟是摄政王的女儿，保不齐就有人胆大包天……
啪嗒。
墨连逸骤然停下，危险地回头，“谁，出来！”
少顷，一道丽影从柱子后出现，那秀美的鹅蛋脸跟温婉端方的身姿，好似之前翩然起舞的是另一个人。
“是你？”墨连逸皱眉，“你跟着我干什么？”
秦若瑶笑了笑，伸手抚过自己的耳发，姿态柔美动人，“你误会了，我不是跟着你，我只是觉得宴会太闷了，出来走一走，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你，好巧啊。”
她走向墨连逸，望着那张年轻俊美的脸，心下微动。
墨连逸深深看她一眼，心下一哂，就在她靠近的时候，忽然大跨步离开。
秦若瑶脸色一僵，眼看人越走越远，还是没忍住追了上去，“你在这里干什么？皇宫可不是随便能走的，是不是丢了什么东西，我陪你吧。”
墨连逸充耳不闻，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态度冷淡。
“说起来，方才我吓了一跳呢，”秦若瑶想起太子，目光一闪，“太子殿下竟然喜欢烟烟妹妹，还提出了求娶，若是摄政王答应了，倒也是门当户对的一段好姻缘呢。”
脸色一寒，墨连逸再度停下脚步，声音顿冷，“你是什么人？”
“啊？”秦若瑶没有反应过来。
墨连逸侧头，目光冰冷犀利，秦若瑶心下一惊，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烟烟妹妹也是你配叫的？”墨连逸冷冷一笑，“注意你的身份。”
秦若瑶脸色一白，全身血液都在往上冲，人仿佛在逆风处，冷得一颤，“我……”
可墨连逸却再也不看她一眼，冷漠离去。
秦若瑶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用力咬着下唇，望着远去的身影，既失落又羞恼。
夜晚烟，又是为了她！
一个小丫头而已，不过是仗着个好出身，就处处跟她作对！她恨恨地咬牙，蓦然回身。
不多时，秦若瑶又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她方才大出风头，一举一动都正是受人关注的时候。
秦若涵对着身边人说了句什么，众人一阵哄笑，秦若瑶抿唇，仿佛什么都没感觉到。
酒宴中，唯有陪着贵妃说话的六公主夜清月百无聊赖地瞥了她一眼，“唷，咱们的二小姐这是去哪儿了？”
“回公主殿下，臣女随便走走。”秦若瑶埋头道。
“这种场合想走就走，本公主都没乱跑呢，”夜清月嗤了一声，“没规矩的东西。”
烟烟郡主就算了，小乖乖年纪还小呢。
她一个庶女，该懂事了，连相府嫡女都在作陪，她有什么资格走动？
夜清月越发看不上她，嘲讽也不加掩饰。
秦若瑶想到夜晚烟，同样是私自离席，却没有人去指责夜晚烟。
她咬紧牙关，心中恨意更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