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以你的声音拥抱我

继《忘川茶舍》后,虐心后妈简小扇都市言情处女作。声音最孤独的女画家遇见严重失眠的出租情人,我孑然一身,你孤独而立,不如我们拥抱彼此,把你的软肋变成我的盔甲。十五岁那年,林深因各方打击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和社交恐惧症,幸得心理医生兼好友孟时雨相助,病情才逐渐好转。顾倾淮因患有PSTD导致长期严重失眠,各大医生都对其束手无策,他只有靠当“出租情人”来消耗自己的精力。这样的两人因为一场意外相识,互相治愈。林深却意外发现顾倾淮早就知道自己声音能让他入眠,也发现顾倾身边“女客户”和他关系并不是那么简单。她开始怀疑顾倾淮接近自己的目的,顾倾淮的沉默,让林深寒心且失望,决定放手之际,顾倾淮说出了一段不为人知的秘密往事……

云起第一章2
第二天是交画时间,林深趁着太阳还没升起,一大早将画送到了连棠酒店。喷泉还未开放,波光粼粼的水面漂着几瓣白玉兰,而酒店门口旁堆了半人
高的箱子,眼熟的画扔了一地。那是林深之前送来连棠酒店已经被装裱的画。大脑有一瞬间空白,走近时,保安正对清洁工指手画脚:“这些都不要
了,全部捡走,动作快点。”
看见林深走近,保安扬起眉毛,很是趾高气扬:“你就是那个送画的林小姐吧?不好意思,你的画我们不要了,你看是你自己拿回去,还是我们请垃圾车拉走?”
林深喉咙有些发紧,嘴唇开合好几次才发出声音:“不是已经签了合同吗?”
保安愣了一下,神色突然温和下来:“实在不好意思,宋家表小姐前两天刚从巴黎回来,她在酒店看到你的画后很不满意,吩咐我们用她的画换下了你的画,我们也都是打工的,实在无能为力。”
他将地上散落的画卷捡起来叠好,放到装画的箱子里:“这样吧,林小
姐,我帮你打个车,你先把这些画运回去,你看这都脏了,多可惜啊。”说着拿出电话就要叫车,林深开口阻拦:“不用了,我自己打车。”“也行,也行,林小姐,那你小心点。”保安赔笑,压低了嗓音,“表小
姐的吩咐我们不敢不听,但你手上有合同,也不用怕,你去联系宋总的秘书,这个事儿肯定能好好解决的。”正说着话,身后突然一声厉喝:“还在这儿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呢?还不把这些垃圾都扔了?”
穿红色小洋裙的年轻姑娘踩一双细高跟,长发微卷,模样生得明艳,妆容也精致,看见林深时环胸抱臂将她打量一番,笑了一下:“你就是林深啊?听说你是槐大美术系毕业的,槐大的美术系,就这水平啊?”
林深不露痕迹地后退两步,抿着唇没说话。年轻女生用两根手指将画卷拎起来,一脸嫌弃:“就这东西,骗骗我哥那种傻子还行,想骗我,还嫩了些。”
她掸掸手指:“我知道你们签了合同,违约金多少,连棠一分不少地赔你,但你的画,永远也别想进连棠。”说完指尖朝外一丢,画卷散在地上,扑起一阵灰尘,“我哥这眼光真是没救了,看着都丢人。”
直到她转身回了酒店,保安才急急忙忙将画卷捡起来,安慰道:“林小
姐,表小姐是巴黎美术学院毕业的,眼光挑了点,你别往心里去。”林深埋头用手机叫车,低声道:“不会。”车子很快过来,保安帮着她将画搬上去,车子发动时,保安还扒着车窗宽
慰林深:“没关系的啊!林小姐,违约金也不少,算起来你还赚了呢。”一直到回家,林深都没说话,空荡荡的画室骤然被填满,显得格外拥挤。她蹲在地上将破损的画卷挑出来,轻轻叹了口气。
端着水杯经过电脑时,她脚步顿了顿,转身在电脑前坐下,打开了一周情侣的系统。抬头看看墙上的挂钟,离今日任务开启的时间还早,没有英文歌,也没有甜美女声。
她自嘲一下,起身就要离开,系统突然蹦出一条语音消息:检测到你今日主动进入一周情侣,请问是否需要帮你联系对方?还有这种操作?她惊讶了一下,迟疑着选择了“是”。十分钟后,聊天对
话框突然弹出蜉蝣发来的消息:小鹿?怎么了?原来他是这样喊她的。她后知后觉地开始感到难过,缓缓回复:没什么,你怎么收到消息的?“注册时有输入手机号码,刚才收到系统发来的消息,说你找我。”这系统还真是操着一颗红娘心啊。“我就是上来看看,没什么别的事。”林深以为他会追问,毕竟她的失落显而易见,但他没有,巧妙地换了话
题:“来都来了,把今天的任务做了吧。”
鼠标点击领取任务的选项,音箱里终于传来熟悉的甜美女声:一周情侣第
四天任务,一起通关游戏,把你的后背交给信任的他吧。居然是一款枪战游戏。印象中上一次玩游戏,还是小学时,父亲送了林深一套小霸王游戏机,握
着手柄手把手教她怎么打蜜蜂战机。而如今已经演变到要靠鼠标和键盘操作,林深的手有些发抖。
他像是猜到她不会,宽慰道:“不用怕,跟在我后面就行。”
系统进行了简单的游戏说明和操作训练,白光一闪,屏幕上出现荒郊野外
的画面,她操作的角色长马尾紧身衣,握一把冲锋枪,帅气逼人。而她前面,高大男子一身皮衣,有点像二战时期美国军官的打扮,正端着
枪查探四周。“游戏不会设计得太难,这毕竟是一款恋爱类活动。”屏幕上滚过他安慰的话语,然而林深还是不安,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偶尔鼠标点错,朝着空地放两枪,吓得自己都是一抖。“只要不朝我开枪。”他开着玩笑缓和气氛,“随便打。”话音刚落,四面八方突然涌入模样可怖的丧尸怪物,游戏为了营造紧张气
氛,屏幕不停闪烁红色警报,林深手心都冒汗了,跟着他边跑边朝四周开枪,
硬生生从丧尸群中杀出了一条血路。明知道是游戏,她还是生出一种死里逃生的满足感。角色闯入一片森林,四周怪石嶙峋,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石头后就会扑出
一只张牙舞爪的怪物,但每次都是林深还没发现危险,他已经举枪将跃在空中
的怪物点杀。地图行进一半,两人都还是满血状态。林深有点无奈:“我感觉这个游戏并不需要我。”“怎么不需要?”他停下来打字,“我的后背一直都交给你在守护。”林深一愣,看着屏幕上紧跟在蜉蝣身后的自己,他在前方开道,她又何尝
不是在身后守护。这个游戏,一开始的目的不就是彼此协助吗?游戏通关,她满血状态,而他只损耗百分之七,算是完胜。她伸了个懒腰,抬头看看时间,居然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系统闪过一道金光,提示:恭喜你们完成通关游戏,默契度百分之
九十九,排名第一。他问她:“当第一的感觉怎么样?”她也笑起来:“挺好的。”“快到午饭时间了,打算吃什么?”林深回头看了一眼橱柜,老实回答:“泡面。”那头好久都没回复,她以为他忙去了,正要关电脑,聊天栏终于蹦出他发
来的消息。长长的一段,按一二三四的顺序,详细地描述了如何煮出一碗美味
的泡面。“这是上次你煮泡面的方法?”“本人自创,独家秘方。”林深被逗笑:“那我试试。”她顿了顿,“今天谢谢你!”
他很快回复:“乐意为你效劳,明天见。”
冰箱里有剩下的时蔬和鸡蛋,她把煮面步骤用笔记本抄下来,放在橱柜架子上当菜谱。较之开水泡面是要麻烦些,但味道的确更加鲜美。
吃到一半,电话响起来,是个陌生号码,她迟疑地接起:“你好?”
那头是沉沉的嗓音:“林小姐。”
她愣了一下:“宋总?”
“今天很抱歉!”居然是宋潇寒的电话,传言不是说他从来不用电话的
吗?正奇怪呢,就听见他继续说,“邮件,你没回。”
她刚才玩游戏太入迷都没注意,拿着电话跑到电脑前打开邮箱,果然看见宋潇寒发来的邮件:林小姐,我刚出差回来,对于今早发生的事很抱歉,希望我们能见一面,允许我当面向你表示歉意。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像在等她的回应,林深抿了抿唇:“没关系!如果连棠酒店有更好的作品取代我的画,我没什么意见。”宋潇寒顿了顿,声音冷静:“我会处理,林小姐,你放心。”
挂了电话,宋潇寒看着暗下来的手机屏幕发了会儿愣,冷毅的脸上布满疑惑,也有一丝惊喜。直到助理敲门,将新拟的合同送进来,宋潇寒才抬起头,有些发抖的声音叫住就要离开的助理:“金棕,你……等等。”
助理金棕吓得差点绊倒了。怎么回事?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从来不喜开口说话的老板居然叫自己的名字,还让自己等等?金棕一脸惊慌地转过身,宋潇寒脸上闪过纠结又迟疑的表情,吞了口口水,深呼吸一下,继续道:“这……这份文件……”算了,他放弃了。宋潇寒一脸疲惫地挥挥手,意思是让他离开。金棕麻溜地一溜烟儿小跑出门了。办公室的空调吹起文件一角。宋潇寒盯着通话记录上那个名字,眉眼皱得
很紧。一个小时后,林深接到宋潇寒的电话,她斟酌着:“宋总……”那头淡淡开口:“我在你家外面。”“我家?”“见面详谈。”
林深无奈地妥协。
走出老槐巷,宋潇寒的车就停在巷口,这么热的天,他没在车内坐着,而
是站在车外等她。走近时,宋潇寒替她打开车门,方才上车。车内冷气十足,宋潇寒发动车子,林深有点尴尬:“宋总,你怎么知道我
住这儿?”“合同。”林深拿不准他到底想做什么,有些拘束地握着安全带,宋潇寒倒好车子,
偏头问她:“吃饭了吗?”“吃过了。”“我还没吃。”他突然笑了一下,很淡的一个笑,像春日的阳光融化了湖
面的薄冰,总是冷峻的眉峰也温和下来,“一起。”正是午饭高峰期,宋潇寒走绕城,驶离市区,上了沿海公路。车窗外是一望无际的大海,被太阳炙烤的海面腾着热浪,无声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终点是临海的观潮阁,槐安市首屈一指的豪华海上餐厅。宋潇寒带她径直去了六楼,那里是他的私人餐厅,环境清幽,大片的落地窗外可见白浪浅沙。房间里没有服务员,厨师了解他的口味喜好也无须多问,只是看见林深时
略有惊讶,礼貌询问:“这位小姐需要什么?”宋潇寒替她拉开餐椅,她尽量压下不适:“我吃过饭了。”厨师笑了笑:“那就为你做一份饭后甜点吧?”林深点点头。头一次来这种地方,还是跟只见过一面的宋潇寒,林深局促得目光都不
知道该落在哪里,偏偏宋潇寒话又很少,两人凑在一起,房间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半晌,还是他先开口:“林小姐。”他神色严肃,吐字很慢,“早上的
事,抱歉!”她赶紧摇头:“没关系的!”他已经道了不下三次歉了,客气得让林深有点受宠若惊。宋潇寒犹未察
觉,将从车上带下来的文件袋递给她:“新合同。”
林深诧异接过,打开袋子将合同拿出来,从头到尾翻看一遍后,神色顿时惊诧起来。新拟的合同在原本的内容上添加了新条款,言明两年内凡是连棠酒店需要用到画作的地方一律采用林深的画,而凡是有连棠参与投资的画展,都会优先展出她的画,并将之前的违约金翻了三倍。
这简直就是在做慈善,林深紧紧捏着文件:“宋总,这份合同……”宋潇寒淡声打断:“赔偿。”
林深无奈笑笑,将合同推回去:“谢谢!但这份合同我不能签。”
宋潇寒皱起眉头,她稍作沉默:“早上的事令我感到难过,但远远没有达到需要用如此施舍般的手段来赔偿的地步,我希望我的画能被展出是出于欣赏,而不是同情。”
他望着林深,待她抿起唇角,才沉声开口:“我很欣赏你的画。”他眉眼
退去冷意,放缓了语速,“第一眼看见,就被吸引。”林深觉得不解:“为什么?我的画什么内容也没有啊?”宋潇寒顿了顿缓缓道:“很多时候,言语和实物并不能……”停了一下,
像是有些压抑,伸手解开领口的扣子才继续说,“表达一个人真正的情绪。”“而那些不能通过言语表现的感情,在你的画里却能……清楚地感
受到。”林深一下愣住。这个人,居然真的看懂了她的画……那些碰撞的色彩,不是她打翻颜料盘的胡来一气,那是她困于心中难以发
泄的团团情绪,画画于她而言从来都不是创作,而是宣泄。可为什么他能看懂?他这样的天之骄子,怎么能明白她所经受的那些?空气一时沉默,宋潇寒不知为何蹙起了眉头,等到厨师上菜,他才终于
开口,仍是缓慢的语速:“林小姐,和你聊天很奇怪,我以前,基本上不怎么
说话。”厨师给林深做的是一份草莓布丁,她用叉子戳了戳草莓:“是吗?”他笑起来:“是的,和你聊天很愉快。”不知道想起什么,面上浮起她看
不懂的神色,只听见他低沉的声音,“我已经很久,没有跟人聊过天了。”摒弃往日的冷峻和沉默寡言,他笑起来的时候意外温暖,扬着唇角时,仔细去看,颊边还有一个很浅的酒窝。吃完饭,宋潇寒再次将合同递给她,话已至此也不必矫情,林深签下自己的名字,语气真挚:“真的很谢谢你!”宋潇寒笑了笑:“送你回家。”
时近午后,天际叠了重重白云,阳光隐在这云层后,多少减了些炽热。私人电梯在维护,宋潇寒带她去坐客梯,电梯门打开时,里面站了一对说说笑笑的男女,四目相对,林深低头走进去。
总是在这样的场景下遇到顾倾淮,看着陪在他身边的陌生女人,她已经不
感到意外。电梯门合上,陌生女人先开了口:“宋潇寒?真巧啊。”
宋潇寒面色淡淡,不轻不重应了一声,女人笑了一下:“上次饭局你放我鸽子,这事儿在圈子里都传遍了,我爸说要找你聊聊,是我劝回去的。”她凑上来,勾着唇角,“你不觉得你欠我一个道歉和谢谢吗?”
林深目不斜视,不动声色地往边上退了好几步。然后就听见宋潇寒冷冰冰的嗓音:“抱歉!多谢!”身后一声嗤笑,顾倾淮环胸抱臂一脸看戏的神色,见女人回头瞪他,撇嘴
示意她继续。她却将目光转到林深身上。
“这就是你放我鸽子的原因?听说六楼是你的私人餐厅,从不带外人进去,怎么,她不是外人?”她走近林深,指尖戳了戳她的肩头,“难不成,是你的秘密情人?”
手指碰到肩头的瞬间,林深有些仓皇地后退,宋潇寒伸手将她隔开,冷冰冰道:“裴小姐!”
女人被两人这番举动气得瞬间跳脚,一副要扑上去干架的模样:“宋潇寒你不要欺人太甚!你别以为……”话没说完,被顾倾淮一把拽回来,她扭头瞪他,“你干什么!”
顾倾淮咧嘴一笑:“电梯到了。”她跺跺脚,指着林深和宋潇寒:“他们居然……”顾倾淮二话不说拖着她就往外走:“好了好了,再气妆都要花了,舞会马
上就开始了。”女人气得不行又无可奈何,眼见电梯门缓缓合上,最终把气撒到他身上:“你信不信我给你差评!”顾倾淮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关闭的电梯,终于将她放开,微微举手作投降状,歪嘴笑道:“那多没意思啊,这次给你打个八五折。”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还是张帅得惨绝人寰的脸,女人瞪他一眼,甩手
走了。电梯内安静下来,宋潇寒皱着眉问林深:“没事吧?”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电梯外逐渐消失的身影,脑海里浮现出阿静和玉兰树下
那对母子,好半天,摇头:“没事。”宋潇寒将她送回家后约定了来取画的时间就离开了,林深又翻了一遍合同,仍觉得不可思议。
翌日又到了一周情侣的任务时间。林深准时坐到电脑前,音箱里传出甜美
女声:一周情侣第五天任务,将你最喜欢的一篇文章读给对方听吧。
期待的眼神微微凝固,她看着界面上弹出的录音按钮有些走神,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个任务对我们理科生太不友好了,要不然我把化学元素周期表给你读一遍?”
林深被逗笑:“也行。”没多会儿聊天界面果然收到他发来的语音文件,不知为何林深有点紧张,颤抖着手指点开,一阵沙沙声后,音箱里传来微微低沉的男声。
带一丝夜的喑哑,又像海水扑打棱角分明的沙砾,被通信工具压缩过的声音略有失真,但还是很好听。不是什么化学元素周期表,而是鲁迅的《记念刘和珍君》。
“上学那会儿因为这篇课文被罚站几次,印象深刻。小鹿打算给我读什么?”林深看着他发来的消息走了会儿神,片刻之后,鼓起勇气去书房拿了一本页脚已经起卷的旧书,点开了录音按钮。
十分钟之后,音响叮一声响,那头收到林深发过来的语音文件。一双修长
的手掌放下咖啡杯,握住鼠标点击播放。片刻沙沙声之后,音响里传出一个低缓轻和的声音。“我希望,他和我一样,胸中有血,心头有伤。不要什么花好月圆,不要什么笛短箫长。要穷,穷得像茶,苦中一缕清香。要傲,傲得像兰,高挂一脸秋霜……”是舒婷的诗——《我希望》。电脑前的男人缓缓坐直身子,脸上似有若无的笑意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
是震惊。录音很快播放完,他又重播了一次,那轻柔的声音仿若一道光,将他拉回那个午后的教堂。那天下午,阳光呈四十五度角从窗户斜射进来,也是这个声音,用同样的
语速和语调,诵读着《旧约》。是那个声音吗?那个能让他入睡的声音?可此刻他只觉得心情安宁,并没有睡意。难道是因为隔着网络略有失真
的原因?这个声音,居然以这种方式和他再次相遇。是缘分使然,还是有其他
原因?
他盯着聊天框那个头像,陷入长久的沉思。直到傍晚,林深才收到来自蜉蝣的回复。彼时她已经关了电脑,以为网络对面那个人不喜欢自己的声音,怀着难以言说的心情在院内乘凉。
手机振动一下,是一串数字很长的官方号码,点开短信,是一行文字:你的一周情侣给你发来以下消息——舒婷的诗,我很喜欢,小鹿的声音,我也很喜欢。
林深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会儿,抿唇浅浅笑了笑。
翌日一早,宋潇寒安排取画的人已经来了,林深领着他们搬空画室,说话时都透着回音。音响传来熟悉的音乐时,她正在打扫画室:一周情侣第六天任务,告诉对方一个你的秘密,请向彼此敞开心扉吧。人心所藏匿的秘密,就像花朵的根茎,阳光下开得恣意盎然,照不到的地方却已经腐烂。没有谁愿意将腐烂的根茎挖出来,因为疼痛,而且不堪。所以交换秘密永远是交心最快的途径。很多秘密,比起家人和朋友,人们
更愿意说给不会相见的陌生人。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有跟别人提起过她的秘密了。墙上挂钟的嘀嗒声,敲击键盘的清脆声,空调排放冷气时的气流声,这一
切声音突然在耳边清晰起来,她眼睛瞪得很大,看着聊天框内自己打出的字。“我的声音,和所有人都不一样。”林深想着他会如何追问,但她猜错了。他没有追问,他回复她:“所以你拥有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声音。”无论是她的父母还是如今最亲密的朋友孟时雨,在发现她声音的异常时,
所做的第一件事都是究其原因,包括她自己。可他没有。他只是平静地告诉她:“你是独一无二的。”那一刻,好像她小心翼翼藏在身后的腐烂花朵被他温柔地捧在了手心。她
有些开心,又有点委屈,像常被人误解的小孩儿终于有人理解,欢喜之余,又
倍感难受。她缓缓打字:“你呢?”“我啊……”他顿了顿,“我有很严重的失眠症,在这世上只有两样东西
可以使我入睡,一是安眠药,另一样,是一个女孩的声音。”他没有追问她的声音为何不一样,她也不会追问他失眠的原因。
隔天,他们迎来了一周情侣最后一天的任务:请选择,是否与你的一周情侣见面。屏幕上“是”的图标正闪闪发光引人点击,林深看着屏幕良久,选择了
“否”。系统遗憾播报:一周情侣配对失败,祝彼此生活愉快,再见!林深起身关了电脑。在网络上,小鹿是会和蜉蝣一起看黑白片的文艺少女,是和他一起并肩战
斗的游戏小白,是愿意和他分享秘密的姑娘。可现实里,她只是患有社交恐惧症的林深。
一周情侣活动结束的第二天早上,孟时雨就打电话问林深什么时候和对方
见面。“我拒绝了。”那头沉默片刻,听不出什么情绪:“深深,你的决定我不干涉,但如果你
一直这样,你永远也不可能好起来。”一直以来,林深都梦想着像一个正常人一样,遇到喜欢的男生,组建幸福
的家庭,平淡安宁地过完这一生。可那些之所以称为梦想,就是因为遥不可及啊。几天之后连棠酒店重装竣工,这是宋氏初起之时在槐安建造的第一座连
棠,此次翻修引来了大批媒体的关注。连棠也专门就此举办了剪彩仪式,宋潇寒的助理金棕打电话邀请林深参加,被她婉拒。她在家还是打开了电视观看电视直播,播放完剪彩仪式和采访后,镜头给了大堂走廊里挂画的特写。女记者正侃侃而谈:“这次连棠重新装修,店内所有挂画全部采用了一位新锐画家的作品,我们可以看到,这位画家的作品个人风格十分鲜明……”
苍榕山,又是顾倾淮例行会诊的日子,孟时雨早早备好了无糖黑咖啡,一
直等到中午十二点,顾倾淮都没有出现,这是诊疗以来,他第一次爽约。孟时雨拨了电话过去:“顾先生,今天你没来诊所,很忙吗?”那头笑了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为期半年的诊疗,到上周就截
止了。”孟时雨想起,当初接手顾倾淮时,他们签的合同是半年。这是他的习惯,每一个心理医生他只接受半年的治疗,半年之内没有效果就会终止疗程。她握着手机的手指渐渐收紧,脸色已经绷不住,但仍竭力维持着冷静:
“我倒把这件事忘了,不过顾先生,比起频繁更换心理医生,配合同一个医生
对你的病情会更有效。”顾倾淮拒绝得爽快:“不必了。”直到电话里的忙音消失,孟时雨仍笔直地站在办公桌前,除了空调排气的
细微声,房间内安静得可怕。良久,砰的一声,她将手机狠狠摔在了地上。这头,挂了电话的顾倾淮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屋外是艳阳天,厚重的窗帘却将光线全部阻挡,只有墙上一盏壁灯,融融
洒下昏黄的光。顾倾淮站在嵌墙式的保险柜跟前,柜门半开,他正捧着一份文
件在看。灯光落在A4纸张上,依稀能看清那一列列名单。——舒静,女,26岁,未婚,育有一子,足两月。——杨琳,女,30岁,已婚,有一子,五岁。——关青岩,女,68岁,丧偶独居。 ……他合上了文件。将文件放回保险箱时,下面的物件被推动露出一角。他手指僵了僵,良
久,将放在最底下露了半个角的照片抽出来一些。
入目是黄土、车轮,随着照片被抽出,一排沾满黄土的鞋子和裤腿映入视线,再往上,是一条条站得东倒西歪的双腿,从站姿几乎都能看出他们拍照时的玩闹。
抽到一半,顾倾淮猛地将照片塞回去,砰的一声锁上了保险柜。
自从连棠酒店重新开业后,就有记者爆出是宋潇寒亲自选中林深的画,外界对于遍布连棠酒店几十层楼的画作突然就感兴趣起来。孟时雨说过,若是外界知道林深的画被宋潇寒欣赏,身价不知道会翻几倍。金棕打电话告诉她,不少媒体都想要采访这位被宋总赏识的新锐画家,甚
至还有两个画展从酒店借了几幅画去展览。林深顿时有些紧张:“我不想接触媒体。”金棕宽慰道:“宋总知道你不喜欢,就帮你把采访推了。”那个表面上冷冰冰的人,每次的举动却都让人感觉格外温暖。在这件事的影响下,不久之后,林深居然收到了槐安大学百年校庆的名人
邀请函。槐大建校百年,是槐安市第一学府,槐安不少鼎鼎大名的成功人士都
毕业于槐大。借着宋潇寒这股东风,自己居然也上了名人榜。
林深有点啼笑皆非,她对于大学四年的印象并不深,她不住校,独来独往,没有孟时雨的心理治疗,能否完成学业都是问题,毕业之后便再没有跟之前的同学联系。
这次的校庆邀请,按理说她应该到场,但那样人员密集的场合,对她来说又是不小的挑战。纠结再三,她决定先上网查查校庆的规模。
打开电脑,一周情侣的图标安静地躺在桌面上,自从任务结束,它再也没有自动开启过,林深盯着那个粉色的LOGO看了会儿,反应过来时已经点开了系统。
音响叮的一声,吓得她一抖。“欢迎你再次回到一周情侣,你有一条新的留言可以查收。”留言?她迟疑地点开闪烁的小信箱,看见屏幕上的文字:虽然你可能不会
再看见这条留言,但如果你需要,我随时都在。后面是一串电话号码。留言时间是恋爱活动结束的那一天。如果她没有主动进入系统,她永远也不会收到这条留言,永远也不会知
道,在她不知道的地方,还有他留的一方温柔。真是奇怪,一个连面都没有见过的人,竟然让她觉得温暖。沉默良久,林深拿起手机输入短信,内容删删减减,最后只写了两个字:
“抱歉!”片刻之后,手机振动,收到他的回复:“小鹿?”他认出了她,林深莫名觉得开心,缓缓打字:“嗯,我刚看见你留给我的
消息。”他应该是笑了吧,字里行间都透着愉悦:“我很高兴你愿意联系我,这说
明在你心中,我不是坏人。”林深失笑:“怎么会?”“因为警惕而拒绝见面,这个理由我是能接受的。”林深顿了顿,打字的手指有些僵:“我只是不太擅长……”她思考了一
下,用了“与人交流”这个词。他没有追问,这是他一贯恰到好处的教养,转了话题问她:“你找我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林深迟疑片刻,将学校邀请自己参加校庆的事告诉了他,她没有提及自己的社交恐惧症,只是说不擅长处理这种场合。他回复得很快:“你想不想去?”
林深也回复得很快:“不想。”
那边顿了顿:“小鹿,如果你真的不想去,你不会如此纠结,甚至于向我寻求意见。”
是这样吗?对于那样热烈的场合,承载学校荣誉与同窗再会的盛况,她竟然是期待的吗?
“摒弃外部那些干扰因素,遵从你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很多时候,你会发现事情并没有那么难办。”
良久,林深缓缓回复:“知道了,谢谢你!”
而他的回答一如既往:“乐意为你效劳。”
手机屏幕在阳光中缓缓暗下去。会议室寂静无声,站在投影仪前汇报工作的年轻员工有些手足无措,尴尬地看着旁边突然埋下头玩手机的顾总。
他握着手机转了个圈,唇角有一丝莫名的笑,低语道:“槐大校庆。”话音落,又抬头看看周围全都注视着自己的员工,唇角笑意扩大:“刚才讲到哪儿了?继续。”
年轻员工如获大赦,指着PPT:“顾总,我刚才讲到这一批产品所占的市场份额……”
到了校庆那一天,林深一起床就发现自己前两天被空调吹出来的风寒又严重了。嗓子疼得厉害,她煮了点姜汤就着早饭吃下,赶到学校时,是上午十点。
校门口已经挂满了横幅,学府路上人头攒动,比每年新生报到还要热闹。再次踏上这条曾经来来回回走过无数次的银杏大道,竟有几分热切。
刚入大学时,她的症状较如今严重许多,那时候简直是数着分秒度日,日夜盼望早日毕业离开这里,回到安静的独居生活。可如今真的毕业了,偶尔回想起大学时光,竟也会遗憾没有参加过社团、没有体验过宿舍,缺失了这些,好像连大学都变得不完整。
美术系教学楼在她毕业后翻修过,外围用了红色的砖墙铺饰,曾经狭隘的入口也改成了四扇大玻璃门,映着阳光照耀着宽阔的作品陈设大厅。
林深一眼就看见自己的画,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的介绍牌上贴了她的毕业照,下面几行小字介绍了她的个人信息。
作品前站了个人正在参观,纯色休闲装将后背衬得修长,林深从他身边经过时,他正拿出手机对着她的画拍照。
他喜欢自己的画?
不由得好奇,偏头去看,对上那双悠悠含笑的眼睛,突然就愣住。又是
他,顾倾淮。顾倾淮也看过来,眉梢扬了扬:“原来你叫林深。”目光转回作品上,一副欣赏的语气,“你的画很特别。”林深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转头就走,身后传来他无奈的叹息:“现在的
女孩子,脾气真大。”林深置若罔闻,加快步伐走到楼梯口时,碰上曾经的辅导员徐老师。“哎呀,林深,好多年没见了,越来越漂亮了。”热切得就要来握她的手,林深侧身避开,将手背到身后向老师点头微笑:
“徐老师,好久不见。”徐老师有些尴尬,笑着掩过:“还担心你不来呢,来了就好,跟我上去吧。”她点点头,踏上第一级台阶时,不知为何回头看了看。画架前站了几个年轻的学生,顾倾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槐安是一个工业型城市,它的电子业和冶金业尤为发达,这也导致槐安缺少艺术氛围,就连槐大也偏理工类,历年美术系的学生少之又少。这就导致从槐大美术系毕业后稍有作为的画家都去了别的城市发展,这么一来,林深倒成了这些年来槐安成就最高的槐大画家了。本来以为只需要到场露个面,和昔日师生寒暄几句,怎么也没想到系里居然还专门为她办了一场演讲会。
美术系本来就不被学校重视,很多在校时大有前途的学生毕业后都转了行,稍微有点名气的不是在北京就是出国了,盼星星盼月亮才盼来一个林深,系主任差点没把她供起来。
美术系近年来的招生情况越来越低迷,怎么着也要借林深的成就给这些学子打打鸡血。这可是被宋氏连棠赏识的新锐画家,多少人望洋兴叹。礼堂里齐刷刷坐了几百个人,林深只在窗外望了一眼,手心已经出了汗。她轻声请求:“徐老师,我什么也没准备……”徐老师唰地掏出一张演讲稿塞她手里:“放心,都给你准备好了。你的情况老师也知道,那个姓孟的心理医生跟我讲过,老师不会为难你的。”林深一时语塞,被那双充满期望和热情的眼睛注视,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遑论她向来不擅长拒绝人。半晌,她认命叹息:“好吧。”
一脚刚踏入礼堂,耳边便爆发出欢呼声与掌声,林深顿时一阵头晕目眩。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缓步走上了讲台。抬眼看去,黑压压一片全是人,她一张脸都看不清。握着演讲稿的手抖得厉害,她将手掌压在讲桌上,轻轻闭了闭眼睛,稿子
上的字像小飞蚊纷纷落地,待掌声平静,才终于一个字一个字清晰起来。“各位老师,各位同学,你们好,我是林深,毕业于2013级美术系……”沙哑低缓的声音仿佛带着魔力让周围都安静下来,每个人都听得认真,后
排玩手机的同学也不知不觉放下了手机看向讲台上说话的女孩。她就站在那里,像笼罩着一团温暖的光。徐老师没有骗她,演讲稿很短,两三分钟就读完了,可于她而言,像过去
了一个世纪那么长。她摊开掌心看了看,冷汗几乎将稿纸打湿。感冒本来使她有些头昏脑涨,这身汗一出,头脑居然都清明了。“谢谢林深,也谢谢我们的同学来参加美术系的演讲会……”主持人走上台接过话头,林深如获大赦,走下讲台坐到安排给她的位置。
接下来主持人说了什么林深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反复回想站在讲台上那两三分钟时的状态。这十年来,她没有间断地接受心理治疗以及药物治疗,却始终无法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生活。就在前不久,她独自谈成了一笔生意,签了和连棠的合同,她已能与人谈天说笑,可眼下这种场合仍如照妖镜,顷刻就能让她现行。
或许这一辈子,她也无法成为一个正常人,注定带着这“独一无二”的声
音,独自栖身于黑暗。“……林同学,林深同学……”林深茫然抬头,发现不知何时四周目光都落在她身上,主持人正一脸期待
地看着她。神思一点点回归,耳边再次腾起人声,她听见主持人问:“你的这
种鲜明独特的绘画风格是怎么形成的呢?为什么会选择这样一种创作方式?”徐老师将话筒递到她手上。话筒沉甸甸的,金属材质握在手中一阵冰凉,嘴唇像被胶水粘住,无论如
何也发不出声音。周围人渐渐等得不耐烦,徐老师无奈接过话筒道:“我想这可能跟林深同学的生活经历有关。”放在膝上的双手紧握,她窘迫得目光都不知道放在哪里,扫过礼堂后门时,看见顾倾淮正侧身进来,目光相撞,他冲她挑眉笑笑。主持人接过徐老师的话头:“林深同学年少时父母意外过世,她因此患上了社交恐惧症,但她并没有被病魔打败,反而走出阴影,有了如今的
成就……”
林深猛地抬眸,不可思议地望向讲台上侃侃而谈的主持人。她怎么可以?!怎么能在这样的场合下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揭露她的伤疤?主持人似乎没有感受到她的愤怒,目含关怀地看着她:“美术系于林深同
学而言,绝不仅仅是一个专业,对吗?”她咬紧了唇,这一刻,她突然痛恨起自己的软弱。米白色的桌面突然投下一道阴影,几分熟悉的声音响在耳边:“不想继续
待下去的话,走吧。”她偏头,看见伸在眼前的一双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得干净,指腹有烟熏后微微的黄。主持人刺耳的声音停下来,礼堂也变得安静,所有人都不明所以地看着突
然走到前台的高大男子。林深看着他,那眼睛仍似往常,深得像海,少了那抹悠悠笑意,有几分
凛冽。她握住了那双手。顾倾淮目不斜视地牵着她走出礼堂,行至门口时,脚步顿了顿,眸色淡淡
地看向主持人:“不当众揭人伤疤,是为人师表最基本的素质。”
出了礼堂往右,楼道口有一台饮料自动售卖机,顾倾淮放开她的手,买了瓶矿泉水给她。林深低头拧瓶盖,哑着嗓子道谢,逃离那个令人窒息的地方,才察觉全身是冷汗,手腕抖得厉害,瓶盖都拧不开。顾倾淮接过矿泉水拧开放到她手里:“不喜欢这种场合,没必要勉强
自己。”林深低声辩解:“我没有。”顾倾淮环胸抱臂打量她一会儿,摇头叹了声气:“林小姐,别让自己的善
良成为别人伤害你的武器,你得活得开心点。”她的眼睛像盛满星光的月泉,可他一次也没在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看到过喜悦。“哎,林深,你在这儿啊。刚才真的对不起!陈老师不是故意的,你没
事吧?”徐老师追出来,林深收回出神的目光,回头笑笑:“我没事。”顾倾淮看了一眼还想劝慰的徐老师,伸手将林深往身后拉了拉:“生病了
就早点回家休息,嗓子哑得都说不出话了,还参加什么演讲啊!”徐老师一脸尴尬:“对对对,快回去休息吧,下次见啊。”她手臂僵了一下,却没有将他甩开,跟徐老师告别后跟着他下楼。出了陈
设展厅,顾倾淮回身问她:“送你去医院?”林深摇头拒绝:“不用了。”“那送你回家?”“我自己打车回去。”顾倾淮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回答,意味深长地打量她:“林小姐,我们这算
是……第四次见面了吧?以后若是再见,能收起你对我莫名其妙的敌意吗?”
“哪里莫名其妙?”她脱口而出,不料嗓子刚好一阵疼痒,剩余的话卡在喉咙,她捂着嘴咳嗽半天,再看一旁好整以暇的顾倾淮,突然就失去了指责他的兴致。
这本就是别人的家事,何况方才他还帮了自己。无论如何,那也只是他个人作风问题,国家都管不了,哪里轮得到她。她接过他递来的纸巾擦了擦嘴,尴尬地转移话题:“你也是槐大的
学生?”“不是。”“那你是来……”“来找个人。”他笑笑,耸了下肩,“可惜茫茫人海,没找到。”林深无意探听他的隐私,敷衍地笑了下,后退两步哑着嗓子道:“那我先
走了,今天谢谢你,再见!”
大概是因为紧张出了太多汗,感冒症状虽然减轻,全身却累得没有一丝力
气,林深吃了药倒在床上迷迷糊糊睡过去,后来是被电话吵醒的。天已经黑了,窗外路灯透过窗帘薄薄透进来,比月光还轻。屏幕上是一串陌生号码,看见来电归属地显出的“泽水”二字,周围的一
切突然就失了真。仿佛又回到十几年前那个夏天的葬礼上,尖锐的骂声像千万根针穿破耳膜,嗡嗡作响。她一把用被子捂住脑袋,直到铃声停止,充斥耳间的嗡嗡声才骤然消失,屋内静得可怕,只剩下她沉重的喘息。
屏幕光渐渐微弱下去,只是一瞬,手机再次振动,铃声响起的瞬间,她惊慌失措地将手机丢开,不知道响了多久,那头终于没再打过来。手机振了一下,收到一条短信,半晌,她赤脚下床,将摔在地上的手机捡起来。
“林深,我是你大伯,有要紧事找你,空了回电话。”
她盯着屏幕出了会儿神。这么热的天,她却蹲在床角蜷成一团,像是冷得
发抖,手脚都紧缩。良久,她打开通讯录,迟疑着选中了蜉蝣的号码。此时此刻,她想找个人说说话,而脑子里最先蹦出来的,竟然是他。可这么贸然打过去,会打扰到他吗?她明明拒绝了他的见面邀请,现在却
又主动联系,会不会不太好?夜风掀开窗帘,湿润的风夹着热气吹进来。她捧着手机,指尖有些抖,终于还是鼓起勇气,拨了过去。三声之后有人接起,林深喉咙发紧,不知如何开口。但他应该有她的号码
吧?还是等他先开口吧。几秒之后,听筒里传来稚嫩的声音:“爸爸,有人给你打电话……”林深啪地一下挂了线。缓过来时,全身都被汗意浸湿。她有些惊慌失措,甚至咬牙切齿地将那个
号码拉入了黑名单。她开始觉得热,控制不住地发抖。孟时雨教过她,这种时候要去有新鲜空气的地方,深呼吸。林深走到院子里那棵大树下,抬头望着星星不停地深呼吸,良久,似乎终于冷静下来,她拨通了孟时雨的电话。“深深?”背景里传来悠悠的大提琴声,她压低了嗓音,“你等一下,我
出去接。”“林家今天给我打电话了。”孟时雨终于换到安静的地方:“林家?他们找你做什么?”“不知道,我没接,他发短信说有要紧事找我。”“他们能有什么事,这十几年都没管过你,现在倒有要紧事了。”孟时雨
冷笑一声,“你先别管,我这边有个酒会,大概一个小时结束,一会儿我到你家来再说。”“好。”
挂了电话,孟时雨转身回了宴厅。舞台上拉大提琴的姑娘已经离开,享誉心理学领域的陈教授正在讲话,这次酒会就是以陈教授的名义举办的,聚集了整个槐安市乃至周围省市著名的心理学家。
孟时雨伸手从经过的侍者托盘里拿酒,面前却有人递上来一杯她爱喝的龙
舌兰。“时雨,好久不见。”
眼前的男人清瘦斯文,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人时眼底有精明的光,是她
还没开私人诊所前在公立医院上班时的同事,越敏学。她接过酒杯,疏离地笑笑:“好久不见。”越敏学用手中的杯子碰了碰她的酒杯,站到她身边:“得有两年了吧?”“应该是,不记得了。”“你贵人事忙,我倒是记得很清楚。”他语气里含笑,笑意却不算友好,
孟时雨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听他继续道,“两年前你刚开设私人诊所,我专程来给你道贺,可连你的面都没见到。”台上的陈教授刚结束了讲话,孟时雨跟着众人鼓掌,有些漫不经心:“那天太忙了,实在不好意思。”
“这两年我可听说了你不少事迹,在Psychological bulletin上发表了论文,治好了心理界不少棘手的病人,就连那个……”他手指点了点额头,突然拔高了音调,“那个患有严重失眠症的顾倾淮,也转到你的手里了吧?”
孟时雨神色一顿,偏头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追过她却被她婉拒的男人,突然就明白了他今晚的意图。
果不其然,顾倾淮这个名字将周围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越敏学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半年前你接手他时曾说过,这座珠穆朗玛峰将在你这里被登顶,如今半年过去,我怎么听说他症状依旧不减,已经和你终止合同了?”
顾倾淮的失眠症,是业界最为棘手的病例之一。只要能治好他,将在心理
学领域留下名垂青史的一笔。多少人跃跃欲试,又有多少人败兴而归。旁边有两个女人掩嘴交谈。“听说孟时雨在争取今年的教授名额呢。”“她?”交谈者吃惊又好笑,“怎么可能,她那么年轻,前面排着多少前
辈呢!”“听说是想用治好那位失眠患者的成功病例去评额。”“怪不得,可这不还是失败了。现在的年轻人,都想一口吃个胖子,异想
天开呢。”
交谈声逐渐小下来,琴音纷纷扰扰在酒香空气中流窜。这个堂子里的人,有多少曾束手无策败在顾倾淮的失眠症下,又有多少,等着看心高气傲的她也跪在这座珠穆朗玛峰下的笑话。
越敏学达到目的,不怀好意地笑笑,压低嗓音凑近她耳边:“时雨,你一个女人,何必这么拼呢?辛辛苦苦付出这么多,到头来,还不是个笑话?”
孟时雨神色不变,背脊却渐渐挺直,良久,突然笑了一下:“不然呢?靠你这样的男人?”她偏着头,眉眼间都是倨傲,“你凭什么来让我依靠?”
越敏学脸色一变,她后退两步,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我要的男人,不求多出色,起码不会在被拒之后恼羞成怒。”她挑着眼角瞟了越敏学一眼,“反正越先生这样的,是达不到标准了。”
“你!”她若无其事地擦了擦唇角:“还有,我和我的病人之间的事情,轮不到外
人来插嘴,治不治得好,现在下结论还为时尚早。”越敏学一张脸涨成猪肝色,她放下酒杯,抬头冲他一笑,转身扬长而去。一出酒店,热浪扑面而来,连夜空的月亮都被熏出几分朦胧,她喝了酒没
法开车,叫了代驾之后打电话给助理。“把顾倾淮所有的诊疗记录全部整理出来,包括我接手他之前在其他诊所
能找到的资料全部找出来。”助理不解:“顾先生不是已经和我们终止合同了吗?”“让你找就找。”助理赶忙应了。代驾很快过来,她报了林深家的地址,坐在后排有些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知道她在酒会上会喝酒,林深早早就煮好了南瓜汤,凉得温温的,入口有淡淡香甜,很快冲散了酒气。
电视调到近来流行的综艺节目上,男女明星正在泥地里打滚,孟时雨窝在沙发里看了会儿,突然笑着道:“明星都这么拼呢,我们付出的这点算什么?”
林深端着杯牛奶走到她身边坐下:“孟孟,你心情不好吗?”孟时雨撑着身子坐起来,盘着腿,一只手支着额头,想了想,问她:“你小时候想过长大了做什么吗?”
林深摇摇头,孟时雨自顾自说起来:“我小时候,就想当一个心理医生。”孟时雨很少提起她的过去,大抵是喝了酒,连话也多起来,“我爸是个修车匠,经常在废品回收处捡一些别人不要的书用来垫工具,那时候家里买不起童话书,我就把这些书翻出来看,才上小学吧,看的第一本书就是《人类行为学》。”
她笑起来:“根本看不懂,坐在小板凳上,闻着机油味,磕磕巴巴读那些文字,我爸捡回来的那一批书,应该是哪个心理学教授扔的,全是什么《心理
研究学》《人类心理行为分析》,大家都带课外书去学校,我家买不起,只有把这些书带去,读着读着,居然就喜欢上了。”研究心理行为,真的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啊,在别人还只会撒娇哭闹的年纪,她却已经学会察言观色了。
“看得出对方有没有说谎,班上谁又暗恋上了谁,男生对我是真情还是假意。”她顿了一下,咯咯笑起来,“你知道吗,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像上帝一样……”
好半天,她收了笑,拿起遥控器换了频道:“那时候我就发誓,一定要站
在心理学领域的最顶端。”还有一句话她没说完——俯瞰众生。她端起牛奶喝了一口,神色倦倦的:“深深,我第一次见你,是十年
前吧?”林深不轻不重“嗯”了一声。“我记得那天很热,月色却特别好,你就在学校后的杨柳河那儿,又瘦又
小的一团,第一眼看过去,我都没发现你。”“还好第二眼发现了,把你从河边拽了回来。你说你那时候怎么那么傻
呢,跳河自杀多难受啊。”林深低声打断她:“孟孟,你喝多了。”“是,我今晚是喝得有点多。”她咯咯笑起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我
知道我不该说这些,可是深深,你知道有时候我有多羡慕你的声音吗?什么也不用做,只是张张嘴,出出声,就可以把所有人的情绪都安抚下来,大家都愿意听你说话,都想对着你掏心窝,可是我呢?作为有专业知识的心理医生,不管花多少精力和时间,都不一定能获得他们的信任……”
“孟孟!”她突然拔高音调,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你醉了。”孟时雨抬头,目光相对,看清那双漆黑眸子里压抑的痛苦,片刻后,苦笑
一下:“我醉了。”林深站起身来:“我去给你铺床,今晚就在这儿睡吧。”她坐直身子,长长叹出一口气:“嗯,睡之前给我读篇文章吧?听听你的
声音,我就没那么难受了。”
林深点点头,起身去书房拿了舒婷的诗集。孟时雨渐渐入睡,林深正轻手轻脚起身,茶几上的手机突然振动起来。她身子一抖,孟时雨也在这振动声中睁开眼,看了看林深的神色,伸手拿过手机。
“泽水”二字正微微闪烁,孟时雨滑开电话。
那头声音兴奋:“是林深吗?我是你大伯啊。”
孟时雨冷冷开口:“林深从父母过世后就是孤身一人,从没听说过有什么大伯,再打电话过来我报警告你骚扰!”她挂了电话,扭头冲林深笑笑:“没事了,别担心了。”
第二天孟时雨吃过早饭才离开,到诊所时助理已经将她要的顾倾淮的资料全部整理出来,放在她的办公桌上。她一边翻看一边给顾倾淮打电话:“顾先生,今天有空吗?我想最后再给
你做一次诊疗。”那头很无奈:“你还真是锲而不舍。”“没办法,我这个人比较敬业,见不得我的病人忍受折磨。”顾倾淮沉默了一小会儿,就在她以为他会答应时,却听他意味深长地笑了
一声:“孟医生能保证这最后一次诊疗对我有用吗?”“顾先生……”“我不喜欢花时间去做一件不确定的事,你想要最后一次诊疗机会,我可
以给你,但希望是在你有百分百把握的情况下。”孟时雨紧紧握着手机,半晌,低声道:“打扰了。”电话挂断,她像没力气似的坐回沙发上,目光却死死盯着那堆资料,良
久,她再次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老同学,在干吗呢?”那头不知说了什么,她笑起来,“哪能呢,没事就不能问候你一下吗?不过倒被你说中了,的确有件事麻烦你这个私家侦探。”“我想让你帮我调查个人。”
入夏之后高温不退的槐安,在七月末终于迎来今夏第一场降温雨。大雨连着下了三天,浇冷滚烫的城市,雨停之后天高气爽,躲在房子里吹空调的人民群众终于舍得出来走走了。
为了赶完连棠那批画,画室里的颜料耗费得差不多了,林深也趁着这天气出门采购。穿过人行天桥时,目光扫过桥下川流不息的马路,愣了一下。马路中间蹲了一只黑色的小猫,在飞驰而过的车流间来来回回无路可退。林深迟疑了半分钟,转身下了天桥。这里是上环海公路的路线,车流量一向密集,所以政府才会修天桥来减少交通堵塞。马路上没有设斑马线,林深瞅准时机飞快穿过,踏上中间的绿化带。黑猫就在绿化带的另一边,因为视觉盲点车子的速度并没有减缓,只是看
着路边突然冲出来一个人,都下意识刹车转道,有些脾气不好的直接摇下车窗破口大骂,林深置若罔闻,目光紧紧盯着那只黑猫,趁着车流量减少时冲到它身边一把将它抱了起来。
黑猫受到惊吓,挣扎间爪子在她手臂抓了道伤口。林深顾不上疼,因为前面绿灯亮了,车流又开始动起来,她快步走上绿化带,等待下一个红灯。片刻,一辆黑色宾利在她身边停下,林深有些警觉地后退两步,车窗摇下来,驾驶位的宋潇寒眉眼淡淡:“上车。”后方被堵住的车子正不耐地鸣笛,林深赶紧抱着黑猫钻进车里。这样凉爽的天气,车内仍开着空调,林深坐在后面有些尴尬:“宋总,你怎么在这儿?”因坐在驾驶位后座,并不能看清宋潇寒的表情,只是听他沉声问:“受伤了吗?”她赶紧埋头检查怀里的猫:“前爪和尾巴都有伤口,爪子上的伤要严重
一些。”宋潇寒顿了顿,好笑似的:“我问你。”她反应过来,这才去看手臂上的伤。几道抓痕,血已经凝固了,伤口火辣
辣地疼,她拿出纸巾按在伤口上:“是小伤,不严重的。”宋潇寒没说话,打开导航输了几个字,车子往右,从下一个出口下了环海
公路。林深微微前倾身子:“宋总,前面路口靠边停就可以。”车子行至路口拐右,并没有停下来的迹象,几百米后街边出现生活区,车
子在拐角处停下,旁边是一家宠物诊所。“先把猫送过去,我再送你去医院。”林深想拒绝,但他已经下车替她打开了车门。
宠物诊所外围用塑胶篱笆圈了块空地,中间卧了一只雪白的萨摩耶,看见有人进来,摇着尾巴凑上来。两扇玻璃门大开,门檐上悬了一串风铃。很奇特的风铃,挂饰像子弹壳,碰撞时声音很沉,林深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屋内充满猫狗专有的味道,混一丝消毒水的气味,靠墙的一排笼子里全是生病的宠物,恹恹地卧在角落。墙壁上挂着的电视正在播时下流行的韩剧,林深正要开口喊医生,角落突然爆发出一阵哭声,一边哭一边打着嗝:“别走……别走啊……”林深和宋潇寒都被吓了一跳,循着声音看过去,才看见角落堆满零食的沙发上缩了个人。戴着很大的黑框眼镜,顶着爆炸头,抱着一包薯片一边哭一边
目不转睛地盯着墙壁上的电视。
林深回头,电视画面上的男主角胸口插了一把剑倒在女主角怀中,正化作
点点星光消失。沙发上的女孩比女主角哭得还厉害。宋潇寒:“……”林深:“……”黑猫在她怀里不安地挣扎,林深忍不住开口:“你好,请问你是这里的医
生吗?”女孩抽着纸巾正揩鼻涕,泪眼蒙眬地望过来:“是啊,怎么了?”“这只猫受伤了,麻烦你看一下。”女孩“哦”了一声,托起镜框擦了擦眼睛,转身取下了墙上的白大褂和
消毒手套。从林深怀里接过黑猫时,目光瞟到她手臂上的伤,瓮声瓮气地问:
“它抓的?”“嗯。”女孩吸吸鼻子,将黑猫抱上手术台检查一番:“前肢和尾骨骨折,要做手
术,需要在这里住半个月院,没问题吧?”刚才看上去不太靠谱的医生,此刻倒显出几分利索,林深赶紧点头。她将
黑猫放进笼子里,转身在药架上取了酒精和注射剂下来。“手臂伸过来我看一下。”林深有点诧异,感激地冲她笑笑,将手臂放到垫子上,女孩拿着棉签蘸了
酒精正要替她消毒,一直在旁沉默的宋潇寒突然抬手挡住女孩,皱眉问:“你行吗?”女孩抬头,推了推眼镜:“这位先生,我看你长得还可以,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呢?什么叫我行吗?我不行你行啊?你行你上啊!”她说话语速很快,语气也挺冲,林深想到宋潇寒平时说话的模样有点想笑,赶紧安抚:“没关系的!我相信这位医生。”女孩得意地冲他挑眉,语气缓和下来:“别以为宠物医生就只会给宠物看
病,生物同宗同源,医术一脉传承知道吗?”说话间,动作利索地替林深消毒,注射狂犬疫苗,上药包扎,一气呵成。林深收回手,真挚道:“谢谢你,医生!”她踮着脚将药品放回药架,满不在意地挥手:“又不是不收钱,叫我沈沐
就行。”林深刚掏出了钱包。宋潇寒已经利落地掏出钱包结完账了。黑猫是自己救
的,诊疗费也该自己出,但林深从来没有过跟人抢着埋单的经历,一时之间也
有些愣。
沈沐站在柜台前交代:“半个月之后来领猫,你们谁来,留个电话。”怕麻烦到宋潇寒的林深赶紧接过沈沐手中的纸笔:“我会过来的,这是我的电话。”出门离开时,林深又撞到门口那串风铃。那六个子弹壳做得可真逼真啊,碰撞时,铃声都低沉。还没走出篱笆,身后已经传来韩剧凄美的背景音乐和沈沐声嘶力竭的哭
声。宋潇寒不由得皱起眉,上车后问她:“再去一趟医院?”林深摇头:“不用了,沈医生包得挺好的,已经不疼了。”“这个医生……”他揉了揉眉心,没再说下去,转头问,“送你回家
还是……”林深看看手上的伤,这个状态采购颜料也不方便,她轻叹气,声音有些低:“宋总,你刚才走沿海线是有什么事吧?耽误了你,真的很抱歉!”宋潇寒笑笑:“一个小饭局而已。”他发动车子,嗓音温和,“送你回
家吧。”林深点点头。宠物医院距离老槐巷隔了两个社区,并不算远,宋潇寒将她送到巷口,打
开车门时像是想到什么,对林深道:“你等等。”他转身走到车尾打开后备厢,提了一个包装精美的纸袋出来:“这个
给你。”林深瞥见袋子上香奈儿的LOGO,有点迟疑:“这是……”“最近跟他们谈合作,对方送的。”他抿嘴笑起来,“我用不到。”他笑得太过真挚,况且这也不是他专程买的,她不收倒显得矫情。林深伸
手接过,低声道:“谢谢宋总!”见她收下礼物,他笑容更盛:“下次见!”直到车子消失在视线中,林深才轻轻叹了声气,转身走进巷子。初次见
宋潇寒时,他像一座冰山,冷漠又严肃,那个时候,她甚至有点怕他。后来再见,他却一次比一次温和,就好像冰山后面缓缓升起了一轮太阳。如果这些都是因为她的声音影响了他对她的态度,那她得到的一切,都受之有愧。
不远处一个模样青涩的女生,看见林深走近,她一脸兴奋地迎上来:“学
姐你好,我是槐大传媒系的毕业生,我叫穆初南。”
她太过热切,林深不露痕迹地后退两步,拉开距离:“你好,有什么
事吗?”“是这样的,学姐,前段时间槐大校庆,当时你的演讲会我也在场,我特
别喜欢你,还有你的画!我现在在省台实习,想给你做个专访。”林深愣了愣:“不好意思,我不接受采访。”“不会耽误你很长时间!”穆初南目光殷切,“你是槐安市近来最受关注
的画家,大家都很想知道拥有那样独特画风的画家是什么样的人,我这里只有
十个问题……”“真的抱歉,我不接受采访。”林深匆匆打断她的话,摸出钥匙就要开门,穆初南恳求地拽住她的胳膊:
“学姐,真的不会耽误你很久的,你如果介意我们不会刊登你的照片,就是做一个你问我答的简单采访……”
肢体相触时,林深有些惊慌地将她甩开,穆初南察觉到自己的行为失礼,赶紧道歉:“不好意思啊,学姐,我刚才有点激动了。但是这个专访是台里交代下来必须完成的,你帮帮我吧!”
她双手合十做出请求的姿势:“学姐,拜托了,我们都是槐大毕业的,你不忍心看着我弄丢实习工作吧?”林深打开院门走进去,将她挡在门外:“我不接受任何形式的采访,请你
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穆初南一脸失落地还想央求,林深低声说了句“抱歉”关上了门。媒体怎么会知道她的住址?难道是在院系打听的?她不过是给连棠画了几
幅画而已,媒体便围追堵截到如此地步。宋潇寒乃至宋家的影响力,真不是她所能想象的。
吃饭的时候林深打开网页,难得输入了宋潇寒的名字点击搜索。和孟时雨形容的一样,宋潇寒是国内首屈一指、炙手可热的青年才俊,不止商界,连时尚界都对他兴趣盎然,称其为商界之星。后面还有什么“女人最想嫁的男人排行榜”,宋潇寒高居第一,看得林深啼笑皆非。
第二天阳光细碎,林深早早起床,赶在天气升温前出门。早上的商场人少又安静,中央音响放的是一首老情歌,颜料店的老板早已熟识林深,热情地同她打招呼。
“这是新进的货,特别好上色,你看看……”选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宋潇寒的电话。这个传闻从来不用电话的人,在
她这里不知破了几次例,林深接起来:“宋总?”
那头嗓音有几分沉重:“你在哪儿?”
“在商场。”
“待在那里,我派人接你。”
林深不知所措:“发生什么事了?”
宋潇寒没回答,说了一句“地址发来”就挂了电话。
直到听筒传来忙音林深还一头雾水,像是察觉她表情的变化,老板询问:“林小姐,这些东西还要吗?”
她回过神:“要的,麻烦帮我包起来。”
抱着大包小包的材料走出商场时,商场门口用来装饰的巨大落地钟正显示十点一刻。宋潇寒让她待在这里,是要她在门口等他吗?
这个时间点,商场顾客已经陆续多了起来。林深将材料放在脚边,拿出手机看了看。距离宋潇寒来电话已经过去半个小时,自己要不要回拨过去问问到底有什么事呢?
两个挽着手的年轻女孩经过她身边,走出几步又转过身来,看着手机窃窃私语:“是不是那个……”
“好像是好像是!”
震惊和审视在她们脸上一览无余,林深下意识地背过身去。片刻之后,还是下定决心回拨电话。那头很快接起,她深吸一口气:“宋总,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先回……”
话没说完,身子突然被人撞了一下,手机没拿稳摔出去几米远。林深堪堪回身,和身后拿着相机的人撞个满怀。
喀嚓两声,白光闪过,她惊慌失措的神情已经被相机记录下来,身旁的女记者举着话筒冲到她面前:“林小姐你好,我们是晨报的记者,请问你对于今早爆出的新闻有什么看法?”
感官有片刻失灵。脚下踉跄两步,不知是谁扶了她一下,但身边聚集的人却越来越多,相机快门的声音不停地在耳边响起,好几台摄像机凑到她面前,几乎将她淹没。
林深下意识抬手挡了挡,目光已无法对焦,眼前的一切开始虚幻,像被水晕开的颜料盘,一圈又一圈荡开,直至周围的声音也消失,只剩下尖锐的耳鸣。
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腕,她应该是尖叫了吧?不知道,她什么也听不到。只是下意识地挣脱,那双手却加重力道,随即狠狠一拉,将她带到了一个宽阔
怀抱。
林深开始拼命挣扎,可他的力气真大啊,将她死死箍在怀里,手指却带着安抚力道缓缓拂过她后背。耳畔感受到温热的吐息,有熟悉的声音正一遍遍喊她的名字。
“没事了林深,别怕……”那声音像有魔力,她果然不再挣扎,只是轻轻抬起头,小声问他:“你是?”那声音轻轻笑起来,带着哄人的温柔:“我是顾倾淮,记得吗?我现在带
你上车,然后离开这里,去安全的地方,好吗?”他身上有令人舒适的味道,她复又埋下头去,轻声回答:“嗯。”话音落,身子一轻,是他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向街边的车子。身后的
记者还想追过来,他脚步顿了一下,转过身:“不想被我以故意伤害罪起诉的
话,各位最好还是不要再跟来。”说这话时,脸上还带着笑。那群记者本来还有些迟疑,却被他那一笑瘆得收回脚步,只能眼睁睁看着
他上车离开。
顾倾淮将林深放到副驾驶座,锁好车门,他俯身替她系好安全带,又拧开
一瓶矿泉水递到她面前:“喝点水。”林深伸手接过,垂着头,一言不发。他发动车子驶离商场,一直开到公园附近的林荫道才停下,拿出手机拨了
个电话,不知在吩咐谁。“处理好商场门口的媒体。”挂了电话顾倾淮转头看林深。她紧闭着眼,脸色白得可怕,光洁的额头覆
满细密的汗珠,正一滴滴从脸侧滑下。顾倾淮拧起眉头,一手拨转方向盘掉头,一手覆上她额头。体温冰凉。他一边加快车速一边问她:“林深,你还好吗?”回应他的是大口的喘息声。他打开车窗,让风吹进来,握住她垂在一旁冰凉的手:“再坚持一下,马
上到医院了。”她手指一紧,指甲掐住他手掌,发抖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我不去
医院。”他偏头看她,话语带着安抚:“那你想去哪里?”半晌,听见她有气无力的声音:“没人的地方。”顾倾淮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掉转了车头。车子驶出市区,上了盘山道,逐渐远离城市喧嚣,眼前开始出现大片繁密树林,天色晴朗,离太阳更近,气温反倒降下来,风从车窗钻进来,带着一股树木清香。上山之后车速减缓,林深望着窗外,似乎已经镇定下来。车子来到一座铜雕大门前,被藤蔓缠绕的木匾刻着“扶兰庄园”四个字。
林深曾听孟时雨提过这个地方,它属私人庄园,但庄内建筑环境十分优雅,名气传出去后,不少人都想一睹风华。山庄主人也算大度,答应每周一对外开放一次,接纳游客参观。
今天是周五,车子驶入监控范围后,大门无声而开,入目是一条银杏道。这个季节的银杏树绿意盎然,片片都充满夏的生机。顾倾淮长驱直入,在水阁旁停车。
林深没下车,一动不动地坐在副驾驶位,偏头看着窗外。谁都没说话,四周俱静,偶尔风吟,拂过水面时,有哗啦细响。顾倾淮手指搭在车窗上,食指轻点车身,不知过去多久,她轻声说:
“谢谢!”声音入耳,他愣了一下:“什么?”那声音清晰而恳切:“谢谢你刚才帮了我!”他突然有点走神。思绪回到他们第一次见面,应该是在连棠酒店吧。在所
有袖手旁观的人群中她的挺身而出令人意外,他记住了这个模样清瘦却勇气可嘉的小姑娘,所以第二次在桃泉江边再见,他一眼就认出了她。
但那个时候,她似乎对他防备有加,后来的每次相见,都能清晰感受到她的敌意。他不知道自己什么地方惹怒了这个姑娘,看她戒备疏离的眼神,有些无奈,有几分好笑。
每一次遇见,似乎都没好好跟她说过话,唯一在校庆时的交流,还因为她感冒嗓子发炎而未能听清。今日,那个轻缓的声音如此清晰地响在他耳边,像一束光将他拉回到那个午后的教堂,阳光呈四十五度角射进来,朦胧光线中响起低吟的《旧约》。这两个声音是如此相像。是她吗?那个偶然被他遇到,能让他入睡的声音,是林深吗?怎么可能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他皱眉定定地望着她。
林深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朝旁边缩了缩,他眼角微动,下车打开车门:
“下来转转吧,难得趁没人的时候来一次。”天色晴朗,风送兰香。脚下路面用青石板铺就,石板上有微雕,或梅兰竹菊或青松高山,林深只在故宫见过这种大手笔的路雕。她并不想知道顾倾淮和这座庄园有什么关系,她一向没什么好奇心。穿过九曲回廊,她叫住还要继续朝前的顾倾淮:“我想回家了,今天有点累。”“回家?”他转过身来,滑开手机递到她手里,“还不知道今天记者为什
么围堵你?”林深看向热门新闻。入目是一张照片,背景是老槐巷巷口,她和宋潇寒站在车旁,她正伸手接
过他递来的CHENAL礼品袋,下面接一行标题:——是现实凡·高,还是上位游戏?洋洋洒洒几百字,报道了她风格独特不被外界欣赏的画被宋潇寒看中,一
跃成为槐安知名画家,还有她早年父母过世患上抑郁症的过去,落款记者是穆初南。林深咬着唇,顺手点开已经十万数量的评论,才看了一条热门评论写着“富人的施舍”,手机已经被顾倾淮拿回去。她一动不动,有些不可置信,眉眼皱成一团,不知道在问谁:“她为什么
要乱写?”顾倾淮低头看她。她应该很生气吧,眼眶有些红,嘴唇都在微微发抖。可她的声音仍旧轻
缓,就像天生不会表达愤怒,生起气来都显得温柔。林深似乎想走,脚步动了动,又站回来,无措地看向他:“那我现在该怎
么办啊?”顾倾淮想了想:“宋潇寒给你打过电话吗?”她想起今早那通莫名其妙的电话,看来他也是那个时候才看见这条新闻,
想接走她避风头才会让她站在原地等他,可却先等来了记者。
林深点点头,他打开通讯录:“宋氏不会坐视不理,宋潇寒应该已经在联系媒体删除新闻了,不过这条新闻热度蹿得太快,删了也无济于事。”他啧啧两声,“宋氏的公关手段一向比不上他的经商手段。”
电话拨通,他接起来:“刚才让你处理的事情怎么样?”“已经全部处理好了。”“联系一下宋氏的公关团队,他们应该很乐意你带人过去协助公关。”“好的,顾总。”
林深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似乎没注意,又拨了另一个电话:“周叔,最近好吗?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挂了电话回身,林深正抿着唇满眼期待地仰头看他,睫毛根部沾满湿意,像林间小鹿,显得乖巧又无助,哪还有前几次见面时冷冰冰的模样。顾倾淮收回视线:“你家的地址媒体应该已经知道了,或许会有记者守在
那里,最近这几天先别回家了。”林深愣了一下,目光闪烁出几分戒备。他绷着唇角走近两步,林深连连后退,后背抵到廊柱,一时间屏住了呼
吸。他绷住笑看了她几眼,方才抬手,林深猛地一缩,手臂在空中顿了顿,然后从她头顶取了片落叶下来:“去朋友家借住几天吧,我送你过去。”
林深松了口气,想到方才自己的举动耳根有些发烫,赶紧背过身掏手机给孟时雨打电话,摸了半天才想起来,早上在商场门口,手机被记者撞落在地根本没时间捡。
她有点窘迫,顾倾淮似乎没察觉,抬手看了看时间:“先吃午饭吧。”
用餐的地方在一处中国风的楼阁里,菜是北方菜,颜色亮丽,味道也重,但很是爽口。只是林深吃得有些心不在焉,吃到一半,助理模样的人提了个袋子进来。
顾倾淮示意他把袋子递给林深,她接过打开,看见了自己的手机。屏幕边角碎了几条裂缝,其他都没什么问题,开机之后,未接来电都是宋潇寒打的。林深看向顾倾淮,他正拿勺子添汤:“你在商场买的东西也一并拿回来
了,放在车里,一会儿一起帮你送回去。”她抿了抿唇,语气真挚:“真的很谢谢你!”“真想谢我……”他挑挑眉梢,“下次再见就不要满眼敌意了。”林深一时窘迫,小声道:“那是因为……”说到一半有点说不下去,别人的家事,她用什么身份去指责?她收了话,
低头夹菜。顾倾淮却兴趣盎然:“因为什么?”因为你在老婆妊娠期出轨,私生活不检点?打死林深也说不出这话。她这个人恩怨分明,帮了她就是帮了她,“我
不需要你这种人帮忙”的混账话反正她说不来。她赶紧埋头吃了一口饭,强行终止话题。顾倾淮笑笑也没追问,吃完饭林深给孟时雨打电话,打了三次都没人接。
最近这段时间孟时雨似乎很忙,她们联系都少了很多。林深没再接着打,
直接将地址告诉顾倾淮,打算到她家等她下班。车子开离扶兰庄园,车鸣喧嚣再入耳间。随着海拔降低,气温也渐渐升高。开上国道时,宋潇寒的电话又打了过来。一早上联系不上她,他应该挺急的。林深赶紧接起,电话那头嗓音沉沉:
“没事吧?”“我没事。宋总,这次这个事情……”“我会处理好。”他顿了顿,放低语气,“牵连到你,我很抱歉!”林深沉默,那头继续道:“这几天你先不要露面。”“好。”挂线之后顾倾淮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手机:“这个宋潇寒,不是传说从来不
用电话吗?看来传说都是以讹传讹。”
林深满脑子都是今早被记者围堵的场景,敷衍地笑了一下。到达小区外,她心有余悸扒着车窗观察了一下环境才下车。顾倾淮把她买的材料从后备箱拿出来,询问:“需要我送你进去吗?”
她摇头,接过盒子抱在怀里:“今天谢谢你,再见!”转身要走,顾倾淮叫住她:“林深。”她转过身来,他冲她笑,“开心
点,不是什么大事,别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林深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顾倾淮坐回车里,目送她进去,正要掉转车头,有个熟悉的身影从前方经
过,一边接着电话一边走向不远处的林深。她口中的朋友,居然是孟时雨?这世界未免太小了些,顾倾淮扶住额头笑了一声,看着她们进了楼才终于
离开。
孟时雨看出林深的情绪不对劲,进入电梯后担忧地问:“深深,你怎
么了?”她抱着盒子有气无力:“你看今天的热门新闻了吗?”孟时雨接过她手上的颜料包装盒:“今天跟研究所的那群教授开了一天的
会,太忙了没顾上看。”进屋时,茶几上燃着玫瑰熏香,孟时雨给手机充上电,打开微博翻了一圈,才意识到事态有多严重。
靠着宋潇寒这棵大树横空出世的新锐画家,画风一向不在常人欣赏的范
围内。起初大家认为是宋潇寒独具慧眼,发现了当代凡·高,于是跟风似的推崇。结果现在媒体扔一“实锤”出来,揭露两人非同寻常的关系,这样一来她的画受到青睐就不是因为作品本身,林深立刻就从特立独行的当代凡·高变成了傍富豪博出位的不入流女画家。
遑论宋潇寒那些迷妹,一天时间就将林深的背景查了个底朝天,形容她是电视剧里“父母双亡的标准女主”。一时间和林深熟悉的不熟的都出来发言,说她性格孤僻难以相处,独来独往为人高傲,也有少数客观的发言,欣赏她的画风或赞扬她容貌清丽,却都很快沉底。
“现在这些人隔着一根网线张口就来,什么都敢说!”孟时雨骂了几句,
“宋潇寒怎么说?”“他说他会处理的。”“处理了一天就这结果?我看下午被爆出轨那明星都没你这话题热度
高。”她伸出手,“手机拿来,我问问宋潇寒打算怎么解决。”林深有些迟疑:“这不好吧?”孟时雨不由分说拿过搁在一边的手机:“那些评论没一条是骂宋潇寒的,
他们当然可以坐视不理。”翻出宋潇寒的电话拨过去,那头很快就接起,听筒传来低沉的男声:“林小姐。”
“宋先生你好,我是林深的朋友,请问贵公司打算如何解决今天这场闹剧?林深向来不擅长与人打交道,如今因为你们她被推到风口浪尖,贵公司至今却没有任何表示,是打定主意坐视不理吗?”
那头没说话,听筒里一片沉默,片刻,传来嘟嘟忙音。孟时雨一脸不可思议:“他挂了?”林深无辜地眨眼。孟时雨气得冷笑,打开通话记录又要打过去,手机振动一下,收到宋潇寒
发来的短信:你好,很抱歉给林小姐带来这么大的困扰,宋氏明早会召开记者招待会解释这件事,热门新闻已经在逐批删除,给林小姐造成的伤害我再次表示歉意。
“传言说他从来不用电话,看来是真的?”孟时雨将手机还给她,“希望记者会能解释清楚吧,这几天就先住我这里。”孟时雨有些担心地看向她:“深深,你没什么事吧?看评论说今早还有记者去找你。”林深脑海里又闪过今早被记者围堵的画面,转而却被一个高大背影替代。
她摇了摇头,从沙发上站起来:“我有点累了。”
孟时雨知道她需要独处,点点头:“行,我去把床铺了,你早点睡。”
客房的被套染了衣柜里香包的气味,像一层轻纱朦朦胧胧将人包裹,林深将被子拉到鼻尖处,只留一双眼睛在外面,一眨不眨盯着头顶仍有余光的吊灯。
若是常人,经历今天这样的事情都会心有余悸,遑论是她。可此刻回想,她竟然没有觉得可怕。闭上眼睛,画面是扶兰庄园遍地兰花,亭台楼阁,回廊水榭,还有顾倾淮俯身安慰她时,眼角上挑的笑。
她猛地眨了眨眼,将画面强行驱除,长长叹出一声气。
这一晚林深睡得很晚,起床时孟时雨已经做好了早餐,吃饭时她用手机看
新闻,目光有些凝重。“话题越炒越厉害……深深,你的毕业照被曝光了。”林深赶紧接过手机翻了翻,越看脸色越差。但几乎翻遍热门,也没看见昨
天在商场门口有关的丝毫信息,这令她松了不少气。“官网虽然已经删除了报道,但是那些营销号和娱乐媒体属于个人经营范
畴,处理起来比较麻烦。”林深有些紧张:“那怎么办?”话音刚落,搁在一旁的手机振动起来,看见屏幕上闪烁的“泽水”二字
时,她神色微微凝住。孟时雨也看见了,眉头一皱就要帮她接:“这些人还没完没了了?”林深摇摇头,先她一秒拿起手机:“我自己接吧,总要面对的。”电话那头嗓门很大:“喂,是林深吗?”“嗯。”孟时雨耸耸肩,夹了一片火腿放在吐司上,拧开瓶盖抹上芝麻酱,小口吃
起来。直到吐司吃完,林深才终于接完电话。“什么事啊?”她沉默了一下:“有个公司在老家征地修信号基地,要征用祖屋那块地,
他们让我回去协议签字。”“祖屋的所有者是你?”“嗯,爷爷过世前留给了我爸,以前每年暑假他都会带我回去小住一段
时间……”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孟时雨接嘴道:“那这协议签不签跟他们也没关系吧?补偿也补不到他们头上,这么殷切地跟你打电话,看来是想分一杯羹?”
林深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没说话。
孟时雨吃完早餐,抽出纸巾擦了擦嘴,像是想到什么,手指一顿:“反正这协议签不签你都得回去一趟,不如趁这个机会回去避避风头吧。宋潇寒这事儿闹得满城风雨的,你露面也不方便,回去把事情处理了再回来,正好。”
林深想起昨天在商场门口对她指指点点的两名女生,不止记者想找到她,这些八卦的路人也是个麻烦。略作思考,觉得这提议不错,当即就点头答应。孟时雨拿出手机拨电话:“我找个朋友送你回去,槐安到泽水,走高速的话,四五个小时就能到吧?”
她人脉很广,林深倒也宽心,车子很快联系到,说一个小时后到小区外接她。孟时雨找出行李箱收拾了几件自己的外套交给她:“一会儿在门口的超市买点贴身衣物和洗漱用品一起带上,就别回家了,指不定守了多少记者。”
出门时,宋潇寒召开的记者会刚刚开始。由于晕车的缘故,林深在车上看不了手机,坐在后排闭目养神。车子刚过收费站就接到宋潇寒的电话。她把自己要回老家的事情说了一遍,宋潇寒沉默一下,回答:“这样也
好。”顿了顿,温声道,“你回来之前,一切都会处理好。”她轻轻应了一声。车子上高速,林立的高楼在身后远去,林深看着窗外急速掠过的风景,缓
缓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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