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开着电视，可是四周却显得异常安静，安静到可以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她前所未有的紧张，好像从走进他家门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其实，她早已经预感着他们之间会发生什么了。然而，在这一刻之前，两个人其实还都没做好准备；在这一刻到来之际，她却觉得如果真的怎么样，那就接受吧。好像有种悲壮的伤感，淡淡地延展开。
“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总好过把自己交给那个妄图用钱来收买自己的老男人。”她不知道怎么的，脑海里浮现的却是这句话。
他把她拉进怀里，她没有躲开，也不想躲开。
“我们谁也陪不了谁，不是吗？”
“是啊，谁也陪不了谁的。”
他听到这句话后反倒没有放开，而是抱得更紧。两个人几乎是像喝醉了一样，胡闹下去。她知道，他是个男人，对，他提醒过她的。她应该也不是从前那个她了吧？然而，让他意外的是，一个有过婚约差点就要结婚的女人居然在他面前还是紧张得像个未经人事的小女孩。
他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要跳出来了，这张他曾经在深夜幻想过无数次的脸如今就在他的眼前，不，是被他压在了身下。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得假装自己是个流氓，装作玩世不恭地去亲她的耳朵，可偏偏身体却在发抖。怎么会这样？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看着他的眼睛，问了一句文艺作品里曾出现过的最俗气的话：
“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感情？”
他倒还是酷酷的样子，说：“我对你是性，没有爱。”
“好啊，既然是性，就干脆只给你性好不好？”
“不要给的，不要。”
即使这样，他还是想着去脱她的衣服。脱到最后一件，还是停下来了。
“你别和我说你到现在还是个姑娘？”
“我……”她不知道要怎样解释，她更不想提和葛雄的那些过往。
“两年前的时候，我做过了，和一个朋友。”他忽然说出这么一句。
“女朋友吗？算是初恋吗？”
苏莫北哑然，眼神黯淡了下来。
刘小夏努力去回忆，两年前发生了什么，大概是她说过：“人生就那样了吧，我不想要天上的星星了，只想要尘世的幸福。”所以，他会觉得她是要踏实地放下所有去结婚吧。
“这么多年，你对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性吗？”
“是啊，就是吧。”
苏莫北回答的过程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应该是想了很久了，只是为了让刘小夏没有任何幻想下去的理由，不再给她希望。
“那我们这样又为了什么？”
“我什么都给不了你啊，只能这样陪陪你。对，就是陪陪你，给你一时的开心。”
“如果我是像你想的那样，你就会和我发生什么吗？”
“那也不会吧，那样我们应该就再也做不了朋友了。你这个年纪，肯定是要很快结婚的，何必给自己添堵，让你未来的老公更爱你不好吗？”
“所以你就是不想负责任的那种人？”
“对，我就是个不能负责的人，就是怕麻烦，真的很怕麻烦的。所以这样就挺好，就这样吧。”
她想吻他，他却躲开了。
“不要，我不喜欢接吻，也不喜欢吻任何人。”
“其实，我没说我不愿意。”
“傻瓜，干吗要这样？你真的不用这样。好像要献给我一个什么礼物一样，至于吗？都什么年代了。”
“我不是你想的那样。”
“别解释了，我和你不一样，这种事哪里是给的？如果是纯肉体关系，就没法只有一次了，有了一次就会有无数次。”他继续装着很痞的样子，想尽办法不去看她已经开始流泪的眼。
“所以你就是在拒绝我，对吗？”
“你真的是傻瓜吗？”
可她分明可以听到他的心跳声，声音强烈到像是要跳出来的那种。是的，他不敢吻她，怕真的失控。
此刻，他们的姿势是尴尬的，在欲望面前终究是理智占了上风。他趴在她身上不断轻微起伏着，却终究没有更进一步。
他听到她的喘息声，温热的身体跟着颤抖起来，闭上眼睛，他感觉到她仰起头，翻过身。接着，两行冰凉的眼泪流到了他的脖颈里，也流进了他的心里。
“所有的一切都结束吧，以后我们应该不会再有什么联系了，或者说一方有了男女朋友就应该要彻底断了联系。”
“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三年内吧。”
这是一个好答案，显然苏莫北需要的是一个正常的生活。
而刘小夏呢，又会如何？她知道，她大概不会如他所愿很快和谁去结婚，然后让那个所谓的未来良人珍惜她什么了。
待意乱情迷平息，苏莫北翻起刘小夏手机里的App。他还在妄图去研究她的内心世界和每天陪伴她的那些习惯。
而刘小夏以为他是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可以用来研究的女性用户，这样想真是让人沮丧，她很快抢回手机。
“我们为什么现在没法无话不谈了？”
“因为我们不是男女朋友。”
她其实想跟他说，你还不知道有时候两个人比一个人还要寂寞，即使两个人是男女朋友也并不一定就能把什么心事都跟对方说的。可她终究什么也没说。
他看了眼手机，不过这么一会儿，居然错过了无数个未接电话。他开始回复刚才没有听到的电话，然后按部就班地接着忙起生意来。
“嗯，我该走了。”
“好，去送你。”
她发现这个时候的地铁站，夕阳格外的美，美得惊心动魄。后来，她发现她就是从这个时刻爱上北京的夕阳的。
“再见啦。”
“还能再见吗？”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定定地站在原地很久。其实大多数人的离别，都不知道到底会不会有下一次的见面。而他们的离别，更像是心照不宣的诀别。
他们站在原地，认真地说一次再见。就像《少年派的奇幻漂流》里说的一样，其实每个人都需要一个好好的告别。而这次他们给了彼此一个好的告别，应该就没有更多的遗憾了。
“走吧。别想那么多了，没有用。”
刘小夏回头看了苏莫北两次，他还站在原地。终究先走的人还是他，她在车站差点坐反了，失魂落魄。原来，他在她心里住了那么久。原来，即便到了三十岁，依旧会为了爱情感受到那种绝望的刺痛。
接下来的晚上，刘小夏平静地去赴了一个约。对方是她在老家时被介绍的相亲对象王思明，之前就匆匆见过一面。论长相、家世，确实是她刘小夏目前最合适的人选。他们约在一个气氛很轻松的餐厅，因为是周五晚上，自然要排号等位。
王思明一直很耐心，比她早到，温和地对她笑笑，缓解了她迟到的尴尬。从询问菜单到点菜，他做得细致入微，没有任何可挑剔的地方，其间夹菜倒水，还因为甜品太凉让她过会儿再吃。
“对不起，我可能因为一些事情绪不算太好，希望多包涵。”
“没事儿，不然喝点酒？”
“那怎么行？才第一次见面吃饭就喝醉，不太像话。”
“哎，也不能这么说，他乡遇故知，算不算是缘分？”
“好啊，冲着他乡遇故知这句话就应该干一杯茶。”
刘小夏不知道见王思明算不算是赌气。但如果那一晚没有他，她恐怕情绪崩溃到连饭都不会吃。
两个人随着聊天的深入，逐渐发现他们家庭背景类似，年龄相仿，就连星座都好像是最般配的。在王思明面前，刘小夏觉得自己就是个在学校里读书读傻了的书呆子。她也料定，自己不是他的菜。
刚经历过一段绝望的感情，她根本没什么心思化妆打扮，这种破罐子破摔似的见面，本身就没有想要相亲成功的意思。
王思明和刘小夏讲了很多他在事业上的计划和对未来的憧憬。刘小夏的思绪一直是飘着的，但也能附和着把话聊下去。那顿饭两个人其实吃得不多，却也花了几百。王思明很绅士地把刘小夏送到住的地方，自己叫了车，车费就一百多。
这让人心里还真有些过意不去，她不喜欢欠别人什么。
“我要怎么感谢你呢？”
“你这不是见外了？今天晚上感谢你听我说了这么多。我花钱买了听众，也觉得值得了吧，所以别有心理负担。”
王思明很聪明，他知道刘小夏有心事但故意没说破。以前几次约她，她都找各种借口回绝，而这一次他很意外刘小夏如此爽快。他其实都懂的，但硬是没有多问什么。有些事，就应该看破也不说破。他习惯了，觉得就这样做个朋友也好。刘小夏不是他第一个这样见面的女孩，相信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刘小夏回到住的地方后，看到了苏莫北发来的消息。
“谢谢你的礼物。”还是简单的句子。
那应该就是他们所有对话的最后了吧。关上房门，她大哭了一场。看来，她还是没有撑住，曾经她想象过所有可能会和苏莫北结束的情景，唯独没有想到这么一句只有性没有爱让她如此难过。
也或许只有这句话才能让她去试着接受现实，然后轻轻地放下。他太懂她了，才知道怎么能轻易扎到她内心最脆弱的地方去。
她想起回家时在车上听到《半生缘》的插曲，想起那句台词：“世钧，我们回不去了。”这一刻她终于懂了那是怎样一种情感。对于三十岁以后的人来说，十年八年不过是指缝间的事，而对于年轻人而言，三年五年就可以是一生一世。
她想每个人到老都总会有两三件事情是可以拿出来讲的，如果跟他真的结了婚，生几个孩子，那一定不会是个故事了。
十九岁的刘小夏最喜欢的故事就是《半生缘》。
张爱玲是仁慈的，她就那么看似漫不经心地安排了一场意外，让世钧和曼桢没有在一起，倘若当初没有这样一件事，以世钧这样怯懦的个性是否又真能坚持抵抗家里的压力，娶了作为舞女妹妹的曼桢呢？曼桢是否又真的忍心看到世钧为了自己和父母决裂呢？总归，人们都会分离，不是以这样的形式，就是以那样的形式。也许要到了一定年纪之后才懂，什么叫“世钧，我们回不去了”。
刘小夏写了第一封长信给苏莫北，纠结着要不要发到他的邮箱，不过也就那么几分钟，她还是后悔地点了撤回。他看到又有什么用呢？或许，她做的每一件看似漫不经心的事对苏莫北来说，都算是对他平静的生活构成了打扰与破坏。
就像去年夏天他们的那个吻，破坏了两个人本来暧昧不清却又美好的状态。哪怕现在回想起来那过去依旧美好，但他们终究都要回到现实里，无法逃避，只得面对。
如苏莫北所说，刘小夏忽然来北京，怎么可能和他在北京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不想再看到她继续在北京无谓地挣扎。想想在老家，就算她混得再差劲，至少也有固定的住所，纵然经济环境不景气，也算有份饿不死的工作，有她的父母，有属于她自己的朋友圈子。那么，不如就给她一个最简单粗暴的理由，说他们之间不过就是男人与女人的纯粹的性吸引，只有这样才会让她彻底死心，让她相信他就是一个薄情寡义想要游戏人生的渣男。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他也会偷偷控制不住地想念。他是到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无法接受的状态，才想要删掉她的联系方式。多少个夜晚，他控制着不接电话，哪怕收到了她的短信也控制着不回什么，只是默默看着。他甚至还在她没来北京的时候就偷偷地看她所在城市的天气预报。
这天晚上，她在失眠的状态下又看了一遍当年他推荐的电影——《本杰明巴顿奇事》。电影里的很多台词都很好，尤其是这一句：“我们命中注定要失去所爱之人，不然我们怎么知道，他们在我们的生命中有多重要？”
或许，苏莫北早就想过。那部电影里的关系是让人羡慕的，至少本杰明和黛西在两个人中年时经历的最美十年是值得的。忘记年龄是很容易，但生活却很难。作为普通人，我们无法生活在电影里，一时的快乐终究是要散场的。
再见了，回龙观。再见了，北京。
刘小夏就这样在心里完成了这个有仪式感的告别。她走的那天，北京的天空出奇的蓝。一路上她望着车窗外，那一大片被大雪覆盖的农田在安静下来的冬天里是那么美。还会回来吗？其实直到这一刻她仍然不知道，只是陷入在一段没有意义的空白里。
人生是需要遗憾的，获得遗憾的过程很有意义。这段日子，她见过北京没有雾霾的天空，见过凌晨三点的街道，见过最惊心动魄的朝霞与夕阳。在最艰难的时候，刘小夏靠着回忆里苏莫北给过她的曾经的甜，撑过了那些苦涩的日子。可在每一个失眠的夜里，这点甜又变成了导致蛀牙的禁忌，伴随着酸痛与不安，贪心与折磨。她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巾，写下这句话：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北京，也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