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跟苏莫北说想见一面时，刘小夏是真的打算回去了。毕竟她的身上已经没有多余的钱，何况这个时候不太好租房。她想，自己和北京应该是没什么缘分了。能在深秋来到北京，匆匆地感受过一次也就足够。本来她想的是不要留下什么遗憾才好，谁知遗憾是无处不在的。回想她这一个多月，没有去打卡景点，甚至没有去逛过一次街。后悔吗？但她最后悔的应该是没有见到过苏莫北。
她问苏莫北周四或周五，哪天有时间。他很快回她：“周五好了，来我这边吧。”她想都没想就回了一个好。这种见面，会是最后一次吗？她不知道。而他也在犹豫着，至少在见到她之前，他也不知道。
初冬的北京真冷啊，这比刘小夏想象中的冷多了，也或许只是心冷，在回龙观住的这段日子里，她觉得自己像个缩头乌龟。也许被苏莫北说中了，她就是在北京耽误时间，没什么意义，所以她该回去，回到属于她的轨道中去了。
她把自己来北京的举动当作是一次成年后的叛逆，总之，她应有的轨道不是这样。回老家，找个人结婚生子，终老一生，忘了这段在北京刻意漂泊的日子，收起心来安稳地过她的余生。但至少告别需要一个仪式感，她总是这样，需要用一个仪式来纪念什么。
刘小夏买了一份礼物要送给苏莫北，本来还想写几句话给他的，谁知落到笔尖如此困难。她想起曾经在苏莫北上大学的时候，她还给他寄过明信片，上面写着不忘初心。她时刻希望他不忘初心，可自己呢？
那天中午她从国贸出发，先到国贸附近的CBD里找一个熟人，正事聊完很快就撤了。毕竟差几分钟就要到饭点了，这个时候就应该知趣地离开。她这么快就速战速决，其实也是不想让人知道她在北京经历了一个最落魄的冬天。
地铁在开到一半时，苏莫北发了短信问她在几号线上。来北京后，刘小夏习惯了这种询问方式，就好比在北京从来没有人说上下左右，而只说东西南北一样。
她快到苏莫北住的地铁站附近时，仔细打量了那周围。这是一条地铁线路的末端，像极了家乡开发区的某一个车站，荒凉到不如一个热闹的村镇。她不知该怎样用语言来表达此刻的心情，她心里觉得或许苏莫北也不该在北京这样吃苦的。
“快到了跟我说，发消息打电话都行。”苏莫北好像一路掐着表计算好了似的，在等着刘小夏的回复。
刘小夏缓慢地离开地铁站，午后的冬日阳光懒懒的，好像并不起什么温暖的作用，但如果没有这阳光，大概又会冷上几分。
在地铁站等苏莫北的那几分钟，刘小夏看着周围荒凉而又破败的景象有些莫名的伤感。从前，这个地铁站对刘小夏来说只是一个简单的地名，不夹杂任何感情色彩。如今，它和苏莫北住过的地方产生了联系，让她再看到这个地名时多了一些莫名其妙的情绪。
“吃饭了吗？”
“吃过了。”
“吃的什么？”
“就在那边，朋友请我吃的，就随便吃了点菜。”
“胡说，你哪有时间吃饭。吃了也再吃点。”
苏莫北骑着他的电动车出现在刘小夏面前的时候，她的心情是复杂的。可她想掩饰这种情绪，只好故作轻松地说一句：“让你吃胖一点，你果然很听话啊，还是胖点好。”冬天的他穿着黑色的棉外套，好像显得胖了一些。
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上他的车，却没有思考太久就被苏莫北带上了车。那个姿势是尴尬的，她应该要跨坐在他的后面然后搂住他的腰。为什么要骑车？刘小夏本来想问苏莫北这句话的，可她又并不知道车站离他想要去的地方有多远，需要多久。她从来到他家附近的那一刻，就默认了苏莫北的一切安排。
他把她的手很自然地牵起来，握了一下。“嗯，还不算冷，看起来路上没有被冻坏。”这熟练的动作让刘小夏有种错觉，他们好像一直都没有经历过任何尴尬，熟悉得就像是相处多年的男女朋友。
“天冷，你可以把手放我衣服兜里。”苏莫北骑上了车，转了个弯进入了一个小区。那条路坑洼不平，让刘小夏不得不抓紧他。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吃饭。”苏莫北很简单地回答，刘小夏便不再问。
车子也就骑了五分钟，就到了目的地。零星的两三个饭店看着萧条又冷清，这个冬天好像令所有人的生意都停滞了。
“吃饺子？”
“嗯。”
除了他们之外这个饺子馆几乎没有顾客。坐在空旷的店里，刘小夏想起多年前和苏莫北在大学附近饭店点菜时的情景。
他们要了两盘饺子，苏莫北吃得很快，见刘小夏没怎么吃就催起来。
“怎么不吃？吃完再说。”好像刘小夏是个孩子，他则是个教育孩子的父亲。她盯着他看了很久，晃了神。她在想，为什么她总是在他面前忘记年龄，因为他实在太不像这个年纪的人了。
“不好吃？凑合吃点吧。”
“不是，我刚说了，我是真的吃过才来的。”
苏莫北没有再问，看到刘小夏对盘子里剩下的几个饺子没有再去吃的打算了，于是夹过来一一吃掉。他们似乎还聊了些什么，总之都是些没营养的话题。忽然，苏莫北问刘小夏：“这两个月你都住哪儿了？在干啥？”
刘小夏还沉浸在刚才一路晃神的状态里。她愣了半天，才接下话来。
整整两个月，他们几乎没什么联系。
“那段时间我准备了公务员考试，尽管我觉得希望不大，但还是想告诉你我又考公务员了，而且报了北京。”
刘小夏想起那一阵子苏莫北一直很安静，虽然她知道那都是假象。快递停运，他的生意受到影响，怎么可能一点都没有反应？只是她知道，苏莫北并不需要她的帮助和安慰而已。
就像那次刘小夏发了一些对苏莫北店铺公众号运营的思路与宣传的理念，他简单地发过来几个字表达谢意，不过却执意不用。其实只是因为他不想欠刘小夏什么，或者说并不想让她投入付出什么。她有种生生被推开的感觉，却无能为力。
生意不好，不会抽烟喝酒的苏莫北只能去打游戏。她想起上次听说他刚辞职时沉迷于游戏的事就更担心了，可又能怎么安慰呢？只能用装作漫不经心的态度说：“少熬夜吧，网瘾少年。”
苏莫北平时睡得也越来越晚。刘小夏偷偷关注着他的社交账号，发现他经常凌晨三点多还在网上游荡。
要劝他回家吗？她知道如果她说出这样的话，他一定会更难过。
“一会儿去哪儿？”
“去了就知道了。”
她没想到真的去了他的家。
那是一栋还算正规的居民楼，至少从外观上看还是很新的，没有违建也没有隔断。她在他推开门的一刹那发现满屋子都堆了好多纸箱子，乱成一团。本来，一个淘宝店主的家里多半也都是这样。这时候她才仔细地去看了他的那张脸，似乎没有上次见到时那样整齐干净，胡子没太仔细刮，显得有些憔悴。
他问要不要喝蜂蜜水，她忙说不用，然后他就随手打开了电视。那是个并不算小的客厅，可因为堆满了杂物显得格外拥挤不堪。
房间显然是没有怎么收拾过的，男人的房间也大都如此，然而刘小夏却觉得那不应该是苏莫北的生活方式。
曾经的苏莫北至少是热爱生活的，如今却要在堆满杂物的房间里勉强腾出来一些地方来生活，一定经历过一些绝望。
苏莫北又伸出手来拉住刘小夏，她看到他手上磨出的一层老茧，忽然很想哭。
“怎么弄的呢？什么时候长出来的呢？”
“我也不知道，反正就长出来了。”苏莫北依旧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说。
“何必要这样呢？你本来也算是个公司小白领，本来也可以不吃这些苦，却偏要来北京做一个自由的创业者，到底为了什么呢？”
苏莫北只是沉默，他不想回答她这个问题。就算回答了，又怎么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