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说中的不幸舞会而失去了爱的能力,一生这样过,或者那样过,又有什么不同?When one loses the ability to love, there’s no difference for how to lead a life.34 / 如果你看我有点饿,就请递给我一碗面 /早晨,阿念把木质的窗子一一打开,阳光跳跃着呼啸着涌进来,很是耀眼。空气里有细小的微尘粒子在飘浮动荡,窗台上绿植的叶子发出半透明的光晕,仿佛能闻见脉络里汁液的清香。阿念微笑着在素色的格子围裙上擦了擦手,围裙上留下了一小片不易察觉的水渍。靠窗的小桌上,美啦和花眠一边吃面,一边谈论着昨晚看的歌星演唱会。很大的瓷碗,白而温润,并不刺眼,大片的褐色牛肉发出香气,竹筷挑起的奶黄色面线在阳光下充满诱惑,光是看到,也忍不住吞咽感。小莫打着哈欠从楼梯上下来时,就看到这样一幕暖心的景象。对食物有着虔诚的热爱的少年,瞬间双眼放出异彩。【小莫,今天有好吃的阿念牌牛肉面!】一扭头看到小莫,美啦立刻没有形象地大叫起来。阿念笑着从身后端出一个大碗,放在离美啦、花眠很近的一张桌上。【小莫,试试我的手艺。】像做了什么错事被人撞见的羞涩少女般,阿念不自信地红了红脸。牛肉面溢出的浓香在满是阳光的空间里任意飘散,勾起了人无限的食欲。小莫惊呼道:【好厉害!】一边道谢,他一边迅速地走到桌边坐下拿起了竹筷。大片经过秘制的牛肉碰撞着唇齿,无数个小小味蕾仿佛跳起了舞蹈,滑爽的面线溜进喉咙,暖着已经很久不曾得到过安慰的肠胃。最好的食物带给人的感受应该不仅是好吃,而且还很满足。【是不是很棒?】像在火车上遇见时一样,美啦趴在椅背上,笑嘻嘻地看着小莫的吃相问道。【嗯。】含糊地应了一声,小莫没有抬头。【是不是你吃过的世界上最好吃的牛肉面?】美啦不依不饶地追问。花眠敏感地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身后的少年。她不确定他是不是知道了自己偷走过他的瓶子。【嗯。阿念如果开一家牛肉面馆,生意一定会超火爆吧。】终于抬起头来,小莫转头笑着对阿念说。不知是不是被面的热气熏到,他的眼眶微微发红。听到小莫的夸赞,看到女儿们的笑脸,阿念露出了满足的表情,正想说什么,楼梯上又传来了脚步声。阿念吃惊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来。【曾……曾先生……】从来不会在早晨出现的神秘客人,沉默地站在楼梯上,停住了脚步。似乎有些手足无措,她试图表达点什么。【啊……那个……要不要……试一下……我做的牛肉面……】沉默了几秒后,穿着黑衣的男人木然地把脸转向了她,他的脸色在阳光照不到的楼梯阴影里显出诡异的苍白,混浊的眼睛透出阴冷的气息,让人心里发凉。【好的。】就在阿念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喑哑低沉,像大雨后垂死的乌鸦。35 / 立夏舞会 /【立夏舞会?】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小莫疑惑地看着美啦。【这是镇上的一个传说,传说立夏这一天,如果恋人们一起参加舞会,变心的那一个就会原形毕露呢,所以也被称为不幸舞会!为了试探恋人的真心,每年都会有很多人参加的!】美啦眉飞色舞,却又刻意压低了声音,似乎不想让阿念听到。【美啦……】花眠欲言又止,美啦却快速地白了姐姐一眼。【我和你去?】小莫还是一脸迷糊的样子。【对啊,规定了只能和恋人一起入场的,你就假扮我的恋人怎么样?去年就因为没找到一起去的人而错过了,而且听说今年是很有钱的人特意办的,一定超华丽!很好奇呢!】【这样啊……】小莫还是犹豫。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一个浓眉大眼的阳光少年单脚支地,冲着门廊大喊:【美啦!花眠!走了!】【峰!】花眠的眼里,闪过一片亮晶晶的光彩。【说定了!】美啦飞快地爬下椅背,冲着小莫偷偷做了一个坚定的手势,提起书包风一样地冲出了门外。花眠慌忙紧地随其后。抱着一盆衣服转出来准备去院里晾晒的阿念险些被撞到,她停下脚步,看着女儿们的背影微微苦笑起来。一直沉默地坐在角落里的曾先生突然猛咳起来,他一边咳,一边推开面碗,捂着嘴往楼上走。小莫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窗口有什么东西掠了一下,优雅地划过空气,轻盈地停在了小莫的右肩上。白色的长尾翎鸟糊糊歪着头,看了看小莫面前只剩汤水的面碗,生气地啄了一下他的头顶。【哎哟!糊糊,住嘴。】【唧。】【自己去找虫吃。】【唧唧!】【鸟喜欢吃人的食物这像话吗……】【唧。】人们总是忙着制造悲伤,一个接一个。但却很少有人耐心地问一句,为什么。People are always busy making grief, one after another.But few of us have the patience to ask why.36 / 十年前的故事 第一页 /姑娘蹲在大树下一簇浓重的阴影里,单薄的身体瑟瑟发抖。为了以最美的样子参加这场对她来说至关重要的舞会,她精心打扮,在立夏这一天,天气还微凉的时候,就穿上了薄薄的裙子。大宅里的歌舞声依然煽情而热烈,四处悬挂的灯珠像金色银河从天上倾倒,发出令人心颤的光芒,灯影制造出华丽的幻象,像是在人间造出了一个天堂。就连门口衣冠俊秀的保安都偷偷朝门里张望着。酒至半酣舞正浓,谁也没有发现姑娘哭泣着奔逃而出的身影。她几乎死去,痛如困兽。但是,他明明是知道的啊。知道她会这么痛、这么冷、这么恨。心里还有着最后一丝卑微的渴望,他应该会追出来。他们一起,经历过那么多爱情的考验,那么多艰难的跋涉,那么多入心的承诺。才走到了这里。今天,是他和她倾尽所有投入的,由他执导的一部短片广告在国际上获奖。他终于扬眉吐气第一次得到了这么盛大的名流舞会的邀请的一天。今天,他第一次成为这些昔日只能仰视的人中间的主角。他说,要在这场舞会上,把她介绍给所有人,让她骄傲地站在他的身边。但是一刻钟前,她挤进人群,看到他和一个从未见过的美艳女人,局促地拥抱。女人柔软鲜红的嘴唇递上来,像成熟的樱桃。她看出来他在犹豫,但终于没有拒绝。看到这一切,她仿佛做错事一般,踉跄着奔逃。37 / 十年前的故事 第二页 /他说:【如果这棵树不会开花,也不会落叶就好了。】她天真地问:【为什么?】他笑着回答:【因为那就说明时间停止了。时间停止了,我们就定格在最相爱的这一刻了。】38 /古宅的女主人 /今年的立夏舞会,在唐家大宅举办。以前只是年轻人中流传的玄奇故事,在立夏这一天变成一种刺激游戏。但三天前,唐家大宅的女主人突然归来,把闲置许久的宅院对外开放,变成了一年一度的立夏舞会场所。欢迎所有人参加。但,必须有伴。【得到再失去,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游戏。】有伴的人在狂欢,失去以后怎么办?女主人站在三楼的窗前,深红的落地窗帘垂落脚边,堆成华丽而奢靡的形状。下面的庭院已经灯火通明,昨日还形同废弃的大宅,一天之内,已经恢复了往日的荣光与风流。她有足够的钱,多得如同掌握了魔法,一个心血来潮,就能随心所欲地改变很多事情。但是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她却对用钱无法改变的事情,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她曾经相信,世界上会存在这样的爱情。但是后来却非常怀疑。她热衷于【考验爱情】的游戏。不断地用强大的金钱制造出诱人的幻象,残忍地看着人沉沦,却又不断地对此感到厌恶。快乐似乎已经离她很远,只有些许因为改变带来的刺激,还让她在瞬间莫名地兴奋。尽管那也是短暂的。只是因为听说了自己的祖宅小镇上在少男少女中流传的立夏传说,她便突发奇想地承办了这场原本只在校园中流传的舞会,然而舞会开始在即,她却独自躲在楼上的黑暗里,倍感寂寞。不幸舞会,多么可笑的传说。竟然是源自十年前,同样是在这座大宅里举办的那场名流舞会。她现在还清楚地记得那一日的灯光与歌舞、红酒与长裙。年轻的导演第一次凭借一部短片广告在国际上获奖,有人把他介绍给她,希望她来投资他想拍的那部电影。她看了他一眼,就被他眼里那种独属年轻人的干净的炽热与亮光所吸引。晚上,她一时兴起打开视频,看到年轻的导演获奖时,语无伦次地向全世界宣布他爱着的女孩的情形。她顿时有了兴趣。说是国际奖项,其实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边缘赛事,已使这年轻人欣喜若狂,野心勃勃。那么,更大的诱惑呢?她投资他的电影,为此举办舞会,邀请了很多名人,年轻的导演受宠若惊,视她为女神,几乎落泪。舞会的场所,就在这座大宅里。这是她唐家的祖宅,小镇周围山清水秀,她一直让人维护着。那个夜晚,灯若银河。她没有想到那个纤弱的小姑娘会死。歌舞升平里,她分明看到了那姑娘惊慌的眼神和绝望的表情,还有她踉跄奔逃的身影。她以为只是像往日一样,踩碎了一颗自以为如钻石般的天真的心。可是,那个叫曾铃铛的小姑娘死了。第二天清晨,她被发现死在这座祖宅后院最大的那棵榕树下,无声无息。周身没有伤痕,只有脸上定格了的冰冷的疼痛与绝望。那个年轻的导演,他姓常。39 / 死亡也不能抹去,我爱你的记忆 /小莫站在大榕树下,安静地抬头看。【你为什么还不离开呢?还想见他一面吗?】他好像在自言自语。【没有做错的人,总是在替做错的人难过。】他摇了摇头,摸了摸口袋里的玻璃瓶。【爱就是爱,不是什么复杂的东西。一个人爱着另一个人,他自己是一定能知道的。但是很多人给它加了层层叠叠的屏障和外衣,告诉自己这件事非常复杂,他们不但骗了别人,还骗了自己。】他朝树上的某处伸出手,非常温柔。虚空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闪,像美丽的流星。小莫垂下眼皮,保持着伸手的姿势,沉默片刻后,他的嘴角露出笑意。【我读了你自己的光。】他放慢语速,像在说悄悄话。【你的光里,只有和那个人在一起时的美好记忆。】【即使是死亡,也不能抹去的痕迹,这就是爱吧。】【是吗?铃铛。】40 / 坏脾气的糊糊 /美啦从远处跑向小莫,她看到了他奇怪的举动。【你在做什么?】美啦好奇地看向大树。树上的树叶像一只只小小的眼睛,温柔而安详,大大的月亮从叶间漏下光亮,像美味的糖粉洒在身上。【喂,你在对空气说话吗?】见小莫没有回答,美啦微微踮起脚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白色的长尾翎鸟从小莫的左肩探过头来,疾如风快如电地啄了美啦手背一下。【唧。】美啦惊叫起来。【啊,对不起,糊糊脾气不好。】小莫道歉。【这是你养的鸟?】美啦揉着手背,灵活的眼睛在糊糊身上扫来扫去。糊糊也不甘示弱地高高昂起了头。【嗯。】小莫伸手轻轻抚了一下糊糊的毛,糊糊发出不高兴的【唧】声。【它喜欢啄人,但它是个好孩子。】小莫笑着对美啦说。美啦惊讶地张着嘴,忘记了自己刚才的问题。41 / 重逢之夜 /唐家女主人站在走廊尽头的黑暗里,侧耳倾听了一下远处大厅里传来的喧哗。她突然又厌倦了。越来越多地出现这样的情况,突然的兴趣,突然的厌倦。心仿佛是一个空空的宇宙黑洞,多少欲望填进去,都像是一个小小的星芒,转眼消失了光亮。来参加舞会的,大概都是很年轻的面孔吧。一点点闪亮的东西,就足够让他们兴奋和疯狂。而自己呢?【不幸舞会啊,就让不幸,发生给我看看吧。】像十年前,那个孤独死去的小姑娘。她拖着沉重的衣裙,缓慢地转过身,裙袂带起幽幽的暗香,暗色的楼梯扶手触感温暖,古老珍贵的壁画里,来自古代欧洲的名流在朝她微笑。她一步一步,拾阶而上。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喑哑的声音。转过头,穿着黑衣的中年人沉默地站在身后不远处,像幽灵一样,他身形高大,骨节却突出消瘦,苍白的脸缩在衣领里,双手握在身前,有些神经质地绞动着。竟然是住在阿念客栈里的9号房的曾先生。女主人突然笑了。像一朵暗夜里浮现出来的诡异艳丽的花。明明没有生命,却能够夺走人的生命。在那个人出现的一瞬,她已然不后悔开了这场荒诞的舞会。一切都有了意义。【好久不见,常笑。】重复的苍桑与迷茫,増加着内心的不安与忧伤。Repeating vicissitudes and confusion increase inner anxiety and sadness.42 / 铃铛 /【叫常笑的人,并不常常笑呢。】叫铃铛的少女,笑声像金色的小铃铛一样,细细碎碎地撞开了年轻的心。【一定会好起来的啊,常笑这么有才华,只需要再多一点点耐心,就能等到发现的眼睛呢。】温柔的声音,曾经在最艰难最苦涩的日子里,一次一次成为他支撑下去的动力。【今天爸爸又来电话了……说哥哥会来抓我回家……我好害怕……】【常笑,爸爸不要我,哥哥也不要我了……我只有你了……】她那么美好,但最终,整个世界都抛弃了她。43 / 叫常笑的男人 /【常笑,别来无恙。】女主人含着笑看着常笑。十年前,命案发生在这座大宅,在为年轻导演常笑而开的庆祝舞会过后,一个年轻的女孩在隔日清晨被发现死于后院的大榕树下。医生检查说是心脏病突发。死去的女孩曾经精心打扮,也许昨夜的舞会,曾经让她憧憬过,她会是苦尽甘来的灰姑娘。但她没能等到南瓜马车。常笑得到了那笔投资,他继续活了下去。拍了一部真正意义上的影片,获得了好的票房,一时跻身新贵。但那部电影结束后,常笑再也没有与她联系。她知道常笑恨她,恨她的人很多。但唯独对常笑,她一直有着想再见一面的愿望。【我得了绝症,活不久了。】常笑缓缓地走近女主人,声音低沉,胸腔里拼命压抑着汹涌的咳嗽。【什么?!】女主人脱口而出。她有些茫然和震惊地看着这个男人。【大概是活不久了,想在铃铛死去的地方,过完最后的日子。真没想到,这个地方,你会突然回来。】在她面前站定,他伸出枯瘦的左手轻轻按住她的肩,右手依然按在胸口。女主人身体一颤。【你想做什么?】她喃喃地问。【我也不知道……】他缓缓地摇着头,曾经明亮如星的眼睛,此刻已经装满了混浊,【我也不知道能做什么……也许杀了你,会让我们俩,都比较好过。】他的手指突然加重了力度。44 / 小莫的魔法 /【喂。】一个声音突然打破了这诡梦一般的气氛,连闭上眼睛不欲挣扎的唐家女主人也睁开了双眼,惊讶地看向声音的来处。常笑眼神阴郁地紧盯住走过来的少年。他依稀记得,这个清秀瘦高的少年,是和他住在同一个客栈的,早晨的时候,他们还见过。然而,此刻的少年,又似乎和早上有些不同。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但胸有成竹的表情让人无法轻视。小莫双手插在口袋里,仿佛在散步一样,笑眯眯地走了过来,无视常笑狰狞的表情,站定在他的面前。【你好,我叫小莫。】他说。【能耽误你一点时间吗?】他看了一下常笑抓着对面女人肩膀的手,似乎有些抱歉地说。【什么?!】常笑脱口而出。他不知道这个少年发什么神经病。但是下一秒,小莫的话却让他几乎一个摇晃,瘫倒在地。【叫铃铛的女孩,要我交给你一样东西。哦,准确地说,是还给你。】小小的玻璃瓶握在手心,感受到了主人在附近的【光】发出异常强烈的讯息,温热而焦灼。小莫左手小心地握着玻璃瓶,已经被美啦暴力摔碎过一次瓶子,他可不想眼前的男人女人又出现什么情绪失控的举止,让他再浪费一次。然后,他把右手向曾先生伸出来。【一下就好。】仿佛安慰一般,他说。【光】里藏着一整个故事,那是属于别人的故事,他只是观看者和阅读者,但却同时收获了欢喜和悲伤、希望与绝望。A story hides in the light, but it belongs to others. He is only a viewer and reader, but he gets joy and sorrow, hope and despair at the same time.常笑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他居然没有推开眼前这个奇怪的少年,而是一直呆立当场。也许,是因为听到了那个名字。那个少年不可能知道的名字。是她的家人吗?她的家人终于来向他索命了吗?虽然自己快死了,但也不能容许别人戏弄。如果少年是在戏弄自己……他脸上肌肉僵硬,眼神残忍狠辣,心里却充满了恐惧与不安。小莫自顾自地把常笑的右手从唐家女主人的肩膀上拉下来,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常笑觉得有点丢人,被少年的手指一触,他竟然失去瞬间甩脱的力量。其实只有刹那,短得可以当作幻觉。只有小莫的眼睛看到了。闪着白光的心形石头顺着他的手心,安静地没入常笑的掌心。小莫松开手。有那么一个瞬间,常笑觉得自己的手心似乎有一点微微的热气扫过,也许是少年的指尖?他疑心是个错觉。但是与此同时,他的脑袋里突然嗡的一下,有什么东西,像积蓄了许久的洪水的大坝,带着千军万马奔腾的声音,化为粉尘。似乎无法思考发生了什么事,他全身颤抖着,感受着那压倒性的东西在他的身体里翻卷,带着羞愧、悔恨、悲伤、疼痛、怀念、委屈……冲击着他麻木的躯壳。他的身体失去了任何事物的支撑,如同在巨浪里旋转的船舶,越抖越厉害,越抖越狂乱。他已经完全忘记了唐家女主人还在一旁,也忘记了那个奇怪的少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他双手颤抖着抱住自己的头,慢慢蹲到地上,逐渐发出一声声崩溃般的号啕。眼泪,像突然开启的喷泉般,疯狂地从心里眼里涌出。争先恐后。唐家女主人不可置信地看着常笑。当年铃铛死后,她亲眼见到这个倔强的年轻人,看着为他而死的心爱女子,没有流一滴眼泪。他只是拼命地喝酒,拼命地喝酒,像朝肚子里倒水一样地喝,但却怎么喝都不醉。她对他真正产生兴趣,就是从那几天开始的。她感觉这个年轻人,和她一样,似乎忘记了怎样哭,也忘记了怎样真正去笑了。一种【同命相怜】的感觉牢牢抓住了她,像找到原始森林里的同类。然而,十年后,他却哭得如此畅快,如此失态。她妒忌他,竟然还有一天,可以这样放声地哭出来,妒忌得发狂。小莫静静地看着哭得像个孩子的常笑。明明是比他大很多的男人,但小莫此刻的眼神,却像是温柔的长辈。【嘿,铃铛想看看你,你跟我来。】45 / 等等我 /通向鹤息镇的公路上,一辆白色的轿车疯狂超速行驶中。车上用黑口罩蒙住了大半边脸的男人,含糊地吐出三个字:【等等我。】46 / 化风 /树上那一团柔和的白光,已经很淡很淡了。得到了常笑的【光】的解读,铃铛似乎在一天天变得虚无。她忽然觉得,周围太静了。树叶一动也不动,像是整个鹤息的风,都停止了。风停了的鹤息镇,和其他的小镇,是不是也没有什么不同?而失去了爱的能力,一生这样过,或者那样过,又有什么不同?有人说,鹤息的风,就像爱人的心,恋恋不舍,缠绵不休。【常笑,我愿意最后一次,为了你,化成风。】47 / 爱人,再见 /【晚了。】突然失声叫起来,小莫加快脚步向着大榕树跑去。常笑形象全无地跌跌撞撞地跟在小莫身后。忽然,一阵温柔的风,不知从何处而起,还带着一点榕树叶的清新香气,如同爱人的手,轻轻地,拂过了常笑的面颊。小莫蓦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仿佛带着最后的恋恋不舍,最多的深情关怀,最初的干净动心。那风,在他的面颊上,小小地盘旋,然后无声地,消失在远方。【我已经原谅你了……常笑,再见了……】风里,仿佛传来少女金色银铃般的欢笑,仿佛所有的悲伤都不曾发生,仿佛他们如同初见。常笑痴了一般定在当场。【铃铛……】曾经认真爱过,只要得到一次你真心忏悔的眼泪,我就终能原谅。爱是世间最简单的事,是人们的欲望将它粉饰得复杂。【她消失了。】小莫遗憾地说。就在远远地看见常笑身影的一刻,一直苦苦支撑着的铃铛终于化为清风,最后一次吻过曾经爱的人的面颊。【对不起……铃铛……对不起……】十年前就该说出口的忏悔,却因为懦弱一再逃避,此刻终于可以在泪水里倾吐。做错事的人,一度想走向深渊,甚至化身为魔,所以扔掉了自己内心的【光】。然而,她一直在等他。【原来她等了这么久,只是想要你,原谅你自己。】【死去的人,应该得到安息。现在,她终于安息了。】48 / 迟到了十年的哭泣 /她不散不灭,只是为了读出他丢弃的【光】里,那句对她的【对不起】。只要他也真心爱过,她已然不恨后来的结果。【常笑,要好好地活下去,因为,我已经原谅了你。】长发蓬乱、脸色惨白的男人,像个婴孩一样蜷曲在大树下,在毫无形象的剧烈哭泣里,咳出大团大团的污血来。49 /【小莫日记】/每个人的身体里,都有一颗【光】。它是每个人最珍贵的愿望和秘密。人们自己多半不知道它的存在,而我,不但具有解读每个人的【光】的能力,连失去了【光】的人,我还可以读出他空荡荡的心里的残余。简单地说,只要我愿意,我就能知道每个人心底的秘密。这个能力是不是很酷呢?但是,八岁那年,我在父亲身上第一次使用了这个能力后,却被自己吓到了。他的心里,饱含着对妈妈的思念,还有,对我的憎恶。那颗心里,充满了空荡荡的冷和黑,而那时,我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只是害怕得发抖,几乎昏过去。那是一个在故事里也想象不出的寒冷的冬天,路上没有小狗,一切都好像被冰封了起来,什么声音也没有了,好像时间再也不会往前走。米浆,那一年,我对你说:【如果我是个普通的孩子,那该多好啊!】【我就不会知道父亲对我温和的外表下,希望我彻底消失的可怕真相。】【也不会知道原来我降生于这个世界,会是一个无法选择的错误。】【所以,我再也不想使用这个能力了,如果我消失了能让父亲开心一点,那么我就选择消失。】但是你把我搂在怀里,你说:【武器可以用来杀人,也可以用来守护;窗子外边有最清新的空气,也有最致命的病毒。】你曾说过,世界上大概只有两种情感,可以强烈到改变世间能量的正常运行轨迹。一种是爱。一种是恨。You said, perhaps only two emotions can be so strong to change the normal track of energy in the world.One is love.The other is hatred.【爱情可以让人欢笑,也可以让人伤心;朋友可以让人不孤单,也可以让人更加孤单。】【所以,拥有神奇能力的小莫,一定要变成一个温暖的人。】【如果变成一个寒冷的人,很多人都会遭殃呢。】我似懂非懂,但贪恋你的拥抱。你很瘦,骨头硌得我有点疼,你身上的气息那么温暖,像甜美的桂花,让我感激又放松。那一年,你明明只比我大五岁,却比我高出一个头。说话的样子,也像极了大人。你给我下了一碗牛肉面,你说这是你最拿手的了。那面好吃极了、温暖极了,热气熏得我眼泪都掉下来了。你转过身去逗糊糊,装作没看见。后来我像拔节的竹子,飞快地长个子超过了你。我开始和你斗嘴、赌气。其实,米浆,你说得对。人们总是把简单的爱变得复杂。我开始就觉得你是对的。就算嘴上再不承认,最终还是相信,你就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