蜗牛小镇·突然之间风停了

来自蜗牛小镇的神秘少年,因为拥有奇异的能力,而被怀疑是会带来灾祸的人。为了寻找拯救了他的少女米浆,他踏上了收集和解读【光】的旅行。   在有鹤栖息过的小镇,他带着神奇的地图鸟,找到了十年来一直停留在古树上的叫铃铛的少女灵魂,同时在生意凋零的客栈里,遇见了年轻却颓败的神秘男子。   当他一步步解开了十年前那场舞会的谜面,但却为自己引来了更大的黑暗危机。

第五章
传说中的不幸舞会
而失去了爱的能力,一生这样过,或者那样过,又有什么不同?
When one loses the ability to love, there’s no difference for how to lead a life.
34 / 如果你看我有点饿,就请递给我一碗面 /
早晨,阿念把木质的窗子一一打开,阳光跳跃着呼啸着涌进来,很是耀眼。空气里有细小的微尘粒子在飘浮动荡,窗台上绿植的叶子发出半透明的光晕,仿佛能闻见脉络里汁液的清香。
阿念微笑着在素色的格子围裙上擦了擦手,围裙上留下了一小片不易察觉的水渍。
靠窗的小桌上,美啦和花眠一边吃面,一边谈论着昨晚看的歌星演唱会。
很大的瓷碗,白而温润,并不刺眼,大片的褐色牛肉发出香气,竹筷挑起的奶黄色面线在阳光下充满诱惑,光是看到,也忍不住吞咽感。
小莫打着哈欠从楼梯上下来时,就看到这样一幕暖心的景象。
对食物有着虔诚的热爱的少年,瞬间双眼放出异彩。
【小莫,今天有好吃的阿念牌牛肉面!】一扭头看到小莫,美啦立刻没有形象地大叫起来。
阿念笑着从身后端出一个大碗,放在离美啦、花眠很近的一张桌上。
【小莫,试试我的手艺。】像做了什么错事被人撞见的羞涩少女般,阿念不自信地红了红脸。
牛肉面溢出的浓香在满是阳光的空间里任意飘散,勾起了人无限的食欲。
小莫惊呼道:【好厉害!】
一边道谢,他一边迅速地走到桌边坐下拿起了竹筷。
大片经过秘制的牛肉碰撞着唇齿,无数个小小味蕾仿佛跳起了舞蹈,滑爽的面线溜进喉咙,暖着已经很久不曾得到过安慰的肠胃。
最好的食物带给人的感受应该不仅是好吃,而且还很满足。
【是不是很棒?】像在火车上遇见时一样,美啦趴在椅背上,笑嘻嘻地看着小莫的吃相问道。
【嗯。】含糊地应了一声,小莫没有抬头。
【是不是你吃过的世界上最好吃的牛肉面?】美啦不依不饶地追问。
花眠敏感地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身后的少年。
她不确定他是不是知道了自己偷走过他的瓶子。
【嗯。阿念如果开一家牛肉面馆,生意一定会超火爆吧。】终于抬起头来,小莫转头笑着对阿念说。
不知是不是被面的热气熏到,他的眼眶微微发红。
听到小莫的夸赞,看到女儿们的笑脸,阿念露出了满足的表情,正想说什么,楼梯上又传来了脚步声。
阿念吃惊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来。
【曾……曾先生……】
从来不会在早晨出现的神秘客人,沉默地站在楼梯上,停住了脚步。
似乎有些手足无措,她试图表达点什么。
【啊……那个……要不要……试一下……我做的牛肉面……】
沉默了几秒后,穿着黑衣的男人木然地把脸转向了她,他的脸色在阳光照不到的楼梯阴影里显出诡异的苍白,混浊的眼睛透出阴冷的气息,让人心里发凉。
【好的。】就在阿念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开口了。
声音喑哑低沉,像大雨后垂死的乌鸦。
35 / 立夏舞会 /
【立夏舞会?】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小莫疑惑地看着美啦。
【这是镇上的一个传说,传说立夏这一天,如果恋人们一起参加舞会,变心的那一个就会原形毕露呢,所以也被称为不幸舞会!为了试探恋人的真心,每年都会有很多人参加的!】美啦眉飞色舞,却又刻意压低了声音,似乎不想让阿念听到。
【美啦……】花眠欲言又止,美啦却快速地白了姐姐一眼。
【我和你去?】小莫还是一脸迷糊的样子。
【对啊,规定了只能和恋人一起入场的,你就假扮我的恋人怎么样?去年就因为没找到一起去的人而错过了,而且听说今年是很有钱的人特意办的,一定超华丽!很好奇呢!】
【这样啊……】小莫还是犹豫。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一个浓眉大眼的阳光少年单脚支地,冲着门廊大喊:【美啦!花眠!走了!】
【峰!】花眠的眼里,闪过一片亮晶晶的光彩。
【说定了!】美啦飞快地爬下椅背,冲着小莫偷偷做了一个坚定的手势,提起书包风一样地冲出了门外。
花眠慌忙紧地随其后。
抱着一盆衣服转出来准备去院里晾晒的阿念险些被撞到,她停下脚步,看着女儿们的背影微微苦笑起来。
一直沉默地坐在角落里的曾先生突然猛咳起来,他一边咳,一边推开面碗,捂着嘴往楼上走。
小莫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窗口有什么东西掠了一下,优雅地划过空气,轻盈地停在了小莫的右肩上。
白色的长尾翎鸟糊糊歪着头,看了看小莫面前只剩汤水的面碗,生气地啄了一下他的头顶。
【哎哟!糊糊,住嘴。】
【唧。】
【自己去找虫吃。】
【唧唧!】
【鸟喜欢吃人的食物这像话吗……】
【唧。】
人们总是忙着制造悲伤,一个接一个。
但却很少有人耐心地问一句,为什么。
People are always busy making grief, one after another.
But few of us have the patience to ask why.
36 / 十年前的故事 第一页 /
姑娘蹲在大树下一簇浓重的阴影里,单薄的身体瑟瑟发抖。
为了以最美的样子参加这场对她来说至关重要的舞会,她精心打扮,在立夏这一天,天气还微凉的时候,就穿上了薄薄的裙子。
大宅里的歌舞声依然煽情而热烈,四处悬挂的灯珠像金色银河从天上倾倒,发出令人心颤的光芒,灯影制造出华丽的幻象,像是在人间造出了一个天堂。
就连门口衣冠俊秀的保安都偷偷朝门里张望着。
酒至半酣舞正浓,谁也没有发现姑娘哭泣着奔逃而出的身影。
她几乎死去,痛如困兽。
但是,他明明是知道的啊。
知道她会这么痛、这么冷、这么恨。
心里还有着最后一丝卑微的渴望,他应该会追出来。
他们一起,经历过那么多爱情的考验,那么多艰难的跋涉,那么多入心的承诺。
才走到了这里。
今天,是他和她倾尽所有投入的,由他执导的一部短片广告在国际上获奖。他终于扬眉吐气第一次得到了这么盛大的名流舞会的邀请的一天。
今天,他第一次成为这些昔日只能仰视的人中间的主角。
他说,要在这场舞会上,把她介绍给所有人,让她骄傲地站在他的身边。
但是一刻钟前,她挤进人群,看到他和一个从未见过的美艳女人,局促地拥抱。
女人柔软鲜红的嘴唇递上来,像成熟的樱桃。
她看出来他在犹豫,但终于没有拒绝。
看到这一切,她仿佛做错事一般,踉跄着奔逃。
37 / 十年前的故事 第二页 /
他说:
【如果这棵树不会开花,也不会落叶就好了。】
她天真地问:
【为什么?】
他笑着回答:
【因为那就说明时间停止了。时间停止了,我们就定格在最相爱的这一刻了。】
38 /古宅的女主人 /
今年的立夏舞会,在唐家大宅举办。
以前只是年轻人中流传的玄奇故事,在立夏这一天变成一种刺激游戏。
但三天前,唐家大宅的女主人突然归来,把闲置许久的宅院对外开放,变成了一年一度的立夏舞会场所。
欢迎所有人参加。
但,必须有伴。
【得到再失去,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游戏。】
有伴的人在狂欢,失去以后怎么办?
女主人站在三楼的窗前,深红的落地窗帘垂落脚边,堆成华丽而奢靡的形状。
下面的庭院已经灯火通明,昨日还形同废弃的大宅,一天之内,已经恢复了往日的荣光与风流。
她有足够的钱,多得如同掌握了魔法,一个心血来潮,就能随心所欲地改变很多事情。
但是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她却对用钱无法改变的事情,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她曾经相信,世界上会存在这样的爱情。
但是后来却非常怀疑。
她热衷于【考验爱情】的游戏。
不断地用强大的金钱制造出诱人的幻象,残忍地看着人沉沦,却又不断地对此感到厌恶。
快乐似乎已经离她很远,只有些许因为改变带来的刺激,还让她在瞬间莫名地兴奋。
尽管那也是短暂的。
只是因为听说了自己的祖宅小镇上在少男少女中流传的立夏传说,她便突发奇想地承办了这场原本只在校园中流传的舞会,然而舞会开始在即,她却独自躲在楼上的黑暗里,倍感寂寞。
不幸舞会,多么可笑的传说。
竟然是源自十年前,同样是在这座大宅里举办的那场名流舞会。
她现在还清楚地记得那一日的灯光与歌舞、红酒与长裙。
年轻的导演第一次凭借一部短片广告在国际上获奖,有人把他介绍给她,希望她来投资他想拍的那部电影。
她看了他一眼,就被他眼里那种独属年轻人的干净的炽热与亮光所吸引。
晚上,她一时兴起打开视频,看到年轻的导演获奖时,语无伦次地向全世界宣布他爱着的女孩的情形。
她顿时有了兴趣。
说是国际奖项,其实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边缘赛事,已使这年轻人欣喜若狂,野心勃勃。
那么,更大的诱惑呢?
她投资他的电影,为此举办舞会,邀请了很多名人,年轻的导演受宠若惊,视她为女神,几乎落泪。
舞会的场所,就在这座大宅里。
这是她唐家的祖宅,小镇周围山清水秀,她一直让人维护着。
那个夜晚,灯若银河。
她没有想到那个纤弱的小姑娘会死。
歌舞升平里,她分明看到了那姑娘惊慌的眼神和绝望的表情,还有她踉跄奔逃的身影。
她以为只是像往日一样,踩碎了一颗自以为如钻石般的天真的心。
可是,那个叫曾铃铛的小姑娘死了。
第二天清晨,她被发现死在这座祖宅后院最大的那棵榕树下,无声无息。
周身没有伤痕,只有脸上定格了的冰冷的疼痛与绝望。
那个年轻的导演,他姓常。
39 / 死亡也不能抹去,我爱你的记忆 /
小莫站在大榕树下,安静地抬头看。
【你为什么还不离开呢?还想见他一面吗?】
他好像在自言自语。
【没有做错的人,总是在替做错的人难过。】他摇了摇头,摸了摸口袋里的玻璃瓶。
【爱就是爱,不是什么复杂的东西。一个人爱着另一个人,他自己是一定能知道的。但是很多人给它加了层层叠叠的屏障和外衣,告诉自己这件事非常复杂,他们不但骗了别人,还骗了自己。】
他朝树上的某处伸出手,非常温柔。
虚空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闪,像美丽的流星。
小莫垂下眼皮,保持着伸手的姿势,沉默片刻后,他的嘴角露出笑意。
【我读了你自己的光。】他放慢语速,像在说悄悄话。
【你的光里,只有和那个人在一起时的美好记忆。】
【即使是死亡,也不能抹去的痕迹,这就是爱吧。】
【是吗?铃铛。】
40 / 坏脾气的糊糊 /
美啦从远处跑向小莫,她看到了他奇怪的举动。
【你在做什么?】美啦好奇地看向大树。
树上的树叶像一只只小小的眼睛,温柔而安详,大大的月亮从叶间漏下光亮,像美味的糖粉洒在身上。
【喂,你在对空气说话吗?】见小莫没有回答,美啦微微踮起脚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
白色的长尾翎鸟从小莫的左肩探过头来,疾如风快如电地啄了美啦手背一下。
【唧。】
美啦惊叫起来。
【啊,对不起,糊糊脾气不好。】小莫道歉。
【这是你养的鸟?】美啦揉着手背,灵活的眼睛在糊糊身上扫来扫去。糊糊也不甘示弱地高高昂起了头。
【嗯。】小莫伸手轻轻抚了一下糊糊的毛,糊糊发出不高兴的【唧】声。
【它喜欢啄人,但它是个好孩子。】小莫笑着对美啦说。
美啦惊讶地张着嘴,忘记了自己刚才的问题。
41 / 重逢之夜 /
唐家女主人站在走廊尽头的黑暗里,侧耳倾听了一下远处大厅里传来的喧哗。
她突然又厌倦了。
越来越多地出现这样的情况,突然的兴趣,突然的厌倦。
心仿佛是一个空空的宇宙黑洞,多少欲望填进去,都像是一个小小的星芒,转眼消失了光亮。
来参加舞会的,大概都是很年轻的面孔吧。
一点点闪亮的东西,就足够让他们兴奋和疯狂。
而自己呢?
【不幸舞会啊,就让不幸,发生给我看看吧。】
像十年前,那个孤独死去的小姑娘。
她拖着沉重的衣裙,缓慢地转过身,裙袂带起幽幽的暗香,暗色的楼梯扶手触感温暖,古老珍贵的壁画里,来自古代欧洲的名流在朝她微笑。
她一步一步,拾阶而上。
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喑哑的声音。
转过头,穿着黑衣的中年人沉默地站在身后不远处,像幽灵一样,他身形高大,骨节却突出消瘦,苍白的脸缩在衣领里,双手握在身前,有些神经质地绞动着。
竟然是住在阿念客栈里的9号房的曾先生。
女主人突然笑了。
像一朵暗夜里浮现出来的诡异艳丽的花。
明明没有生命,却能够夺走人的生命。
在那个人出现的一瞬,她已然不后悔开了这场荒诞的舞会。
一切都有了意义。
【好久不见,常笑。】
重复的苍桑与迷茫,増加着内心的不安与忧伤。
Repeating vicissitudes and confusion increase inner anxiety and sadness.
42 / 铃铛 /
【叫常笑的人,并不常常笑呢。】
叫铃铛的少女,笑声像金色的小铃铛一样,细细碎碎地撞开了年轻的心。
【一定会好起来的啊,常笑这么有才华,只需要再多一点点耐心,就能等到发现的眼睛呢。】
温柔的声音,曾经在最艰难最苦涩的日子里,一次一次成为他支撑下去的动力。
【今天爸爸又来电话了……说哥哥会来抓我回家……我好害怕……】
【常笑,爸爸不要我,哥哥也不要我了……我只有你了……】
她那么美好,但最终,整个世界都抛弃了她。
43 / 叫常笑的男人 /
【常笑,别来无恙。】女主人含着笑看着常笑。
十年前,命案发生在这座大宅,在为年轻导演常笑而开的庆祝舞会过后,一个年轻的女孩在隔日清晨被发现死于后院的大榕树下。
医生检查说是心脏病突发。
死去的女孩曾经精心打扮,也许昨夜的舞会,曾经让她憧憬过,她会是苦尽甘来的灰姑娘。
但她没能等到南瓜马车。
常笑得到了那笔投资,他继续活了下去。
拍了一部真正意义上的影片,获得了好的票房,一时跻身新贵。
但那部电影结束后,常笑再也没有与她联系。
她知道常笑恨她,恨她的人很多。
但唯独对常笑,她一直有着想再见一面的愿望。
【我得了绝症,活不久了。】常笑缓缓地走近女主人,声音低沉,胸腔里拼命压抑着汹涌的咳嗽。
【什么?!】女主人脱口而出。
她有些茫然和震惊地看着这个男人。
【大概是活不久了,想在铃铛死去的地方,过完最后的日子。真没想到,这个地方,你会突然回来。】
在她面前站定,他伸出枯瘦的左手轻轻按住她的肩,右手依然按在胸口。
女主人身体一颤。
【你想做什么?】她喃喃地问。
【我也不知道……】他缓缓地摇着头,曾经明亮如星的眼睛,此刻已经装满了混浊,【我也不知道能做什么……也许杀了你,会让我们俩,都比较好过。】
他的手指突然加重了力度。
44 / 小莫的魔法 /
【喂。】
一个声音突然打破了这诡梦一般的气氛,连闭上眼睛不欲挣扎的唐家女主人也睁开了双眼,惊讶地看向声音的来处。
常笑眼神阴郁地紧盯住走过来的少年。
他依稀记得,这个清秀瘦高的少年,是和他住在同一个客栈的,早晨的时候,他们还见过。
然而,此刻的少年,又似乎和早上有些不同。
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但胸有成竹的表情让人无法轻视。
小莫双手插在口袋里,仿佛在散步一样,笑眯眯地走了过来,无视常笑狰狞的表情,站定在他的面前。
【你好,我叫小莫。】他说。
【能耽误你一点时间吗?】他看了一下常笑抓着对面女人肩膀的手,似乎有些抱歉地说。
【什么?!】常笑脱口而出。
他不知道这个少年发什么神经病。
但是下一秒,小莫的话却让他几乎一个摇晃,瘫倒在地。
【叫铃铛的女孩,要我交给你一样东西。哦,准确地说,是还给你。】
小小的玻璃瓶握在手心,感受到了主人在附近的【光】发出异常强烈的讯息,温热而焦灼。
小莫左手小心地握着玻璃瓶,已经被美啦暴力摔碎过一次瓶子,他可不想眼前的男人女人又出现什么情绪失控的举止,让他再浪费一次。
然后,他把右手向曾先生伸出来。
【一下就好。】仿佛安慰一般,他说。
【光】里藏着一整个故事,那是属于别人的故事,
他只是观看者和阅读者,但却同时收获了欢喜和悲伤、希望与绝望。
A story hides in the light, but it belongs to others. He is only a viewer and reader, but he gets joy and sorrow, hope and despair at the same time.
常笑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他居然没有推开眼前这个奇怪的少年,而是一直呆立当场。
也许,是因为听到了那个名字。
那个少年不可能知道的名字。
是她的家人吗?她的家人终于来向他索命了吗?
虽然自己快死了,但也不能容许别人戏弄。
如果少年是在戏弄自己……
他脸上肌肉僵硬,眼神残忍狠辣,心里却充满了恐惧与不安。
小莫自顾自地把常笑的右手从唐家女主人的肩膀上拉下来,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
常笑觉得有点丢人,被少年的手指一触,他竟然失去瞬间甩脱的力量。
其实只有刹那,短得可以当作幻觉。
只有小莫的眼睛看到了。
闪着白光的心形石头顺着他的手心,安静地没入常笑的掌心。
小莫松开手。
有那么一个瞬间,常笑觉得自己的手心似乎有一点微微的热气扫过,也许是少年的指尖?
他疑心是个错觉。
但是与此同时,他的脑袋里突然嗡的一下,有什么东西,像积蓄了许久的洪水的大坝,带着千军万马奔腾的声音,化为粉尘。
似乎无法思考发生了什么事,他全身颤抖着,感受着那压倒性的东西在他的身体里翻卷,带着羞愧、悔恨、悲伤、疼痛、怀念、委屈……冲击着他麻木的躯壳。
他的身体失去了任何事物的支撑,如同在巨浪里旋转的船舶,越抖越厉害,越抖越狂乱。
他已经完全忘记了唐家女主人还在一旁,也忘记了那个奇怪的少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他双手颤抖着抱住自己的头,慢慢蹲到地上,逐渐发出一声声崩溃般的号啕。
眼泪,像突然开启的喷泉般,疯狂地从心里眼里涌出。
争先恐后。
唐家女主人不可置信地看着常笑。
当年铃铛死后,她亲眼见到这个倔强的年轻人,看着为他而死的心爱女子,没有流一滴眼泪。
他只是拼命地喝酒,拼命地喝酒,像朝肚子里倒水一样地喝,但却怎么喝都不醉。
她对他真正产生兴趣,就是从那几天开始的。
她感觉这个年轻人,和她一样,似乎忘记了怎样哭,也忘记了怎样真正去笑了。
一种【同命相怜】的感觉牢牢抓住了她,像找到原始森林里的同类。
然而,十年后,他却哭得如此畅快,如此失态。
她妒忌他,竟然还有一天,可以这样放声地哭出来,妒忌得发狂。
小莫静静地看着哭得像个孩子的常笑。
明明是比他大很多的男人,但小莫此刻的眼神,却像是温柔的长辈。
【嘿,铃铛想看看你,你跟我来。】
45 / 等等我 /
通向鹤息镇的公路上,一辆白色的轿车疯狂超速行驶中。
车上用黑口罩蒙住了大半边脸的男人,含糊地吐出三个字:
【等等我。】
46 / 化风 /
树上那一团柔和的白光,已经很淡很淡了。
得到了常笑的【光】的解读,铃铛似乎在一天天变得虚无。
她忽然觉得,周围太静了。
树叶一动也不动,像是整个鹤息的风,都停止了。
风停了的鹤息镇,和其他的小镇,是不是也没有什么不同?
而失去了爱的能力,一生这样过,或者那样过,又有什么不同?
有人说,鹤息的风,就像爱人的心,恋恋不舍,缠绵不休。
【常笑,我愿意最后一次,为了你,化成风。】
47 / 爱人,再见 /
【晚了。】
突然失声叫起来,小莫加快脚步向着大榕树跑去。
常笑形象全无地跌跌撞撞地跟在小莫身后。
忽然,一阵温柔的风,不知从何处而起,还带着一点榕树叶的清新香气,如同爱人的手,轻轻地,拂过了常笑的面颊。
小莫蓦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仿佛带着最后的恋恋不舍,最多的深情关怀,最初的干净动心。
那风,在他的面颊上,小小地盘旋,然后无声地,消失在远方。
【我已经原谅你了……常笑,再见了……】
风里,仿佛传来少女金色银铃般的欢笑,仿佛所有的悲伤都不曾发生,仿佛他们如同初见。
常笑痴了一般定在当场。
【铃铛……】
曾经认真爱过,只要得到一次你真心忏悔的眼泪,我就终能原谅。
爱是世间最简单的事,是人们的欲望将它粉饰得复杂。
【她消失了。】小莫遗憾地说。
就在远远地看见常笑身影的一刻,一直苦苦支撑着的铃铛终于化为清风,最后一次吻过曾经爱的人的面颊。
【对不起……铃铛……对不起……】
十年前就该说出口的忏悔,却因为懦弱一再逃避,此刻终于可以在泪水里倾吐。
做错事的人,一度想走向深渊,甚至化身为魔,所以扔掉了自己内心的【光】。
然而,她一直在等他。
【原来她等了这么久,只是想要你,原谅你自己。】
【死去的人,应该得到安息。现在,她终于安息了。】
48 / 迟到了十年的哭泣 /
她不散不灭,只是为了读出他丢弃的【光】里,那句对她的【对不起】。
只要他也真心爱过,她已然不恨后来的结果。
【常笑,要好好地活下去,因为,我已经原谅了你。】
长发蓬乱、脸色惨白的男人,像个婴孩一样蜷曲在大树下,在毫无形象的剧烈哭泣里,咳出大团大团的污血来。
49 /【小莫日记】/
每个人的身体里,都有一颗【光】。
它是每个人最珍贵的愿望和秘密。
人们自己多半不知道它的存在,而我,不但具有解读每个人的【光】的能力,连失去了【光】的人,我还可以读出他空荡荡的心里的残余。
简单地说,只要我愿意,我就能知道每个人心底的秘密。
这个能力是不是很酷呢?
但是,八岁那年,我在父亲身上第一次使用了这个能力后,却被自己吓到了。
他的心里,饱含着对妈妈的思念,还有,对我的憎恶。
那颗心里,充满了空荡荡的冷和黑,而那时,我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只是害怕得发抖,几乎昏过去。
那是一个在故事里也想象不出的寒冷的冬天,路上没有小狗,一切都好像被冰封了起来,什么声音也没有了,好像时间再也不会往前走。
米浆,那一年,我对你说:
【如果我是个普通的孩子,那该多好啊!】
【我就不会知道父亲对我温和的外表下,希望我彻底消失的可怕真相。】
【也不会知道原来我降生于这个世界,会是一个无法选择的错误。】
【所以,我再也不想使用这个能力了,如果我消失了能让父亲开心一点,那么我就选择消失。】
但是你把我搂在怀里,你说:
【武器可以用来杀人,也可以用来守护;窗子外边有最清新的空气,也有最致命的病毒。】
你曾说过,世界上大概只有两种情感,可以强烈到改变世间能量的正常运行轨迹。
一种是爱。一种是恨。
You said, perhaps only two emotions can be so strong to change the normal track of energy in the world.
One is love.The other is hatred.
【爱情可以让人欢笑,也可以让人伤心;朋友可以让人不孤单,也可以让人更加孤单。】
【所以,拥有神奇能力的小莫,一定要变成一个温暖的人。】
【如果变成一个寒冷的人,很多人都会遭殃呢。】
我似懂非懂,但贪恋你的拥抱。
你很瘦,骨头硌得我有点疼,你身上的气息那么温暖,像甜美的桂花,让我感激又放松。
那一年,你明明只比我大五岁,却比我高出一个头。
说话的样子,也像极了大人。
你给我下了一碗牛肉面,你说这是你最拿手的了。
那面好吃极了、温暖极了,热气熏得我眼泪都掉下来了。
你转过身去逗糊糊,装作没看见。
后来我像拔节的竹子,飞快地长个子超过了你。
我开始和你斗嘴、赌气。
其实,米浆,你说得对。
人们总是把简单的爱变得复杂。
我开始就觉得你是对的。
就算嘴上再不承认,最终还是相信,你就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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