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洛亚特狂歌

由于父皇暴毙,阔别故国11年的第七公主慕艾拉归来主持大局,随即她就被卷入了激烈的争权漩涡里,而此时出现在她面前的苍金骑士狄瓦诺,身上笼罩着的重重谜团更为让她在意。到底狄瓦诺在图谋着什么,抑或他与皇帝之死以及王国动荡究竟有着怎样的联系呢?这首注定席卷尼洛亚特整个大陆的血火狂想曲,此时正在以让人无法自拔的激昂旋律演奏着……这一切都在《尼洛亚特狂歌》中揭开了谜团。

第六乐章 提枪
[1]
“还不到时候。”
红头发的少年看着前方的火光喃喃说。
趴在他身边桌子上的少女有着与他一样的赤红色头发,面容的轮廓也有与他相似的地方,不过更加柔和。女孩子一边转着自己的头盔一边向着哥哥撅起嘴:“等不下去了嘛,再这样下去浑身的骨头都要上锈啦!”
红发男子叫做森比特,女子叫做米露莎,两个人是双胞胎兄妹。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
“哎呀……我就说不带你来不带你来,你偏偏要跟来!跟来也就算了,明明约定好一切都要听我的话不许任性的,结果你现在又反悔!”森比特不耐烦地叫道,“都是父王把你惯坏了!”
“哇哇哇哥哥好凶明明在家里不是这样的当将领就有那么了不起吗你果然是嫌我是个累赘吧呜呜呜!”一口气说完这么长的句子米露莎假装哭了起来,哭的时候还从手指缝里偷偷看着兄长有没有又摆出阴沉的脸。
“啊啊真是拿你没办法,别哭了别哭了,我们这就要出发了。”森比特嘟嘟囔囔地将之前摊放在桌子上的羊皮纸地图折起来塞进腰包,“反正是一场完胜,确实也不在乎什么时候发动进攻吧。”
“一会儿会遇到依雷斐骑士团吗?”兴奋的少女眼中一片憧憬,“我倒是想要见见号称全大陆最强的重甲骑兵团能厉害到什么地步呢!哦据说他们的长官是一位有着苍金色头发的美青年哦!”
“你说狄瓦诺?”森比特的眼中流露出一丝警惕,“据说这个人的来历是个谜,父王当初想要调查依雷斐骑士团的时候就一直不能在他的身上打开突破口。”
“不是说是个孤儿吗?后来被一个什么不入流的骑士团收养之类的?这样的人在尼洛亚特大陆要多少有多少,又有什么好稀奇的?”米露莎满不在乎。
“孤儿也是有父母有出生地的啊,但是狄瓦诺的资料却全部无法证实。他被什么骑士团收养这确实不足为奇,但让人奇怪的是他到底是怎样组建的依雷斐骑士团……米露莎你不要忘记,他第一次以依雷斐骑士团总长的身份登上战场的时候只有17岁,跟你我现在的年纪一样。”
“那又如何呢,我们不见得比他做得差。”少女不服气地晃着头,动起来的赤红色长发就像是流动的火。
“……算了,我也不想在这里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少年不想再说了,他觉得自己无论怎么让妹妹提防狄瓦诺她也不会听得进去,“不过据前面的探子来报说,似乎狄瓦诺最近并不在依雷斐的样子。”
“嗯,据说是那个慕艾拉把他占为己有……”米露莎耿耿地说,“所以我才最讨厌慕艾拉,从她刚到我们家的时候就讨厌她!长得像个娃娃一样的女人到底哪里好啊!哼,你们这帮臭男人都喜欢她那个类型!”
……说白了你只是嫉妒慕艾拉的美貌吧。对慕艾拉抱有朦胧好感的森比特在心里默默地说,而且什么“占为己有”的……这成语错得也未免太离谱了吧?
不过当哥哥的不打算再争辩什么,他将妹妹递过来的头盔戴上,米露莎立刻走过来为他调节锁子甲,“真不愧是我哥哥,就是好看!”
“跟你想见的那个狄瓦诺相比呢?”像是故意逗她一样,森比特问。
结果妹妹真的认真思考起来:“可能他的样子更英俊些,毕竟哥哥你太孩子气了,不过呢……如果真的要打架,他一定不是哥哥的对手。”
“你还真会说些不得罪人的话呢。”
不同于配备长枪与盾牌的普通骑士,森比特的背后交叉背着两把长剑,他的铠是一副漆黑的轻型甲,与妹妹身上穿的那款基本一致,之后他握住胸前的吊坠闭上了眼睛,语气虔诚地将咒词咏唱:“除了神明,我们无所畏惧。”
“走吧,祭典开始了。”赤发的武士掀开军帐。
[2]
位于罗西菲特别宫装饰奢华的狭长餐厅里,只有萨兰在慢条斯理地用着晚餐。一名仆人神色恭谨地站在他的右侧,为他不时添加着红酒。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身后突然响起了一个孩子的声音。
萨兰也不惊讶,向自己的仆人挥挥手让他出去,之后头也不回地继续切着盘子里的牛排:“这几天我只见过狄瓦诺两次。真不愧是依雷斐的第一骑士,伤成那样竟然还能一声不吭,我倒真想看看他有没有骨气就这样一直坚持到死呐。”
口气轻快得不以为意。
“‘那个人’说过的吧,狄瓦诺不能死。”说话的人把遮住脸的宽大兜帽摘了下来,以纯黑色的长长斗篷包裹住其稚嫩的身体,神秘的黑发男孩睁着淡灰色的眼睛看着萨兰,语气中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狄瓦诺还有用。如果他死了,也许我们就再也别想得到‘绯之石匙’了。”“……柯纳德,我真的搞不懂了。”萨兰不耐烦地转过头来,“罗西菲特迷恋狄瓦诺我可以理解,慕艾拉为了获得依雷斐的帮助去拉拢他也是情理之中,可为什么连‘那个人’都对他青眼有加呢?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柯纳德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很快你就知道了……对了,让你们对他用的药用了吗?”
“当然。为了不让他怀疑,我可是费了不少力气呢。”
“哦?”
萨兰得意地笑了起来:“其实之前在宴会上逼狄瓦诺吃的药并没有什么危害,等到了这儿,再让他把真正的药当解药服下去,神不知鬼不觉的……不过柯纳德你还没有告诉我,你们既不想杀死狄瓦诺,却又要对他下毒,那药到底有什么用?”
听罢,俊秀的男孩脸上浮现出不合年龄的恶毒:“我不是说了吗,他会帮我们找到‘绯之石匙’……用他特殊的血统。”
“你的意思是……”
“诶怎么看不到罗西菲特呢?”柯纳德打断他,东张西望起来,“她上次明明答应我说要带我去见见九公主呢。”
“她应该还在狄瓦诺那里吧……”萨兰有点无奈,“要去看看吗?”
“不能让狄瓦诺看到我的脸。”柯纳德摇摇头,“会被他认出来的。”
萨兰笑了起来:“放心吧,我可以保证他绝对没有力气多看你我一眼的。甚至我觉得,现在的狄瓦诺就是被泼上几桶盐水都不可能会清醒过来……”
柯纳德心有余悸地耸耸肩:“得罪女人的下场还真可怕。”
“萨兰殿下!萨兰殿下!有急事禀报!”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名传令兵慌慌张张的声音。
柯纳德立刻重新戴上兜帽,转身躲在了萨兰的身后。
萨兰心里一沉:“发生了什么事?”
跑进门来的传令兵扑通一下单膝跪在青年的面前,样子十分狼狈:“刚刚接到消息!波庇特的军队进入佩利斯!如今边境斯莫尔斯要塞已经失守了!”
“你说什么?!”萨兰的刀叉哗啦一下全都掉在了地上。
慕艾拉的唇边这些天来第一次流露出些许真实的笑意。她合上前方的战报向身边的大贵族转过头:“看来这局是我们赢了。”
“王见王的结果不一定是步死棋。但是敢这么出牌的人……慕艾拉公主殿下,您还是我见到的第一个。”金发贵拄着漆色的手杖漫不经心地说,“虽然时间比预想得稍微有点晚,不过波庇特登场的时机还算不坏。也罢,这种情况下不能再强求了。”
这次佩利斯政变之争,荣托与慕艾拉都不约而同地认为只有借第三方出兵升级为州际战争才有可能解决。所以在策动波庇特出兵上,受荣托与慕艾拉之命、在波庇特活动的人们功不可没。当然这也是一次非常危险的玩火,可无论是荣托、慕艾拉或者狄瓦诺,都是一群骨子里流着狂血的豪赌徒,他们太清楚命悬一线的游戏规则。
慕艾拉曾经认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一切都按照她的预计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如果说每场骚动背后都有一条隐形的线,那么这些线的另外一段就被牢牢握在慕艾拉的手中,她像一名杰出的木偶师般熟练地操纵着它们,可是她没有想到自己会掌控不了狄瓦诺这只木偶。
这个看起来不属于任何一方势力的苍金骑士实际上让所有人都读不懂。不然萨兰与罗西菲特也不会千方百计地想要得到他。一方面用他来牵制自己,一方面从他身上顺着追查“绯之石匙”的去向。
……但为什么罗西菲特与萨兰会那么笃定地相信狄瓦诺就一定知道“绯之石匙”的下落呢?或者他能帮他们找到“绯之石匙”呢?
慕艾拉又陷入了深思。
虽然她可以给自己提供出许多看似合理的答案,但在更深层的意识里有一个细细的声音告诉着自己,不是这样,至少不仅仅是这样……
荣托饶有兴致地盯着一脸凝重的慕艾拉:“可以告诉我吗公主殿下,您在想什么?”
回过神来的美貌公主捋了一下面颊边被风吹乱的长发:“我在想如果萨兰哥哥与罗西菲特姐姐哭着来求我出兵保护他们,我要怎样才能在他们面前忍住大笑的冲动呢?”
“大概想想被我们作为缓兵之计推出去的狄瓦诺就可以了。”荣托笑眯眯地回答,“不过出动依雷斐骑士团恐怕也要继续倚仗那位苍金指挥官吧……您要怎么才能说服被那样对待的他再继续为您效力呢?”
“我亲爱的侯爵阁下,那不该是您的任务吗?”慕艾拉露出了迷人的笑容,“更何况他不统帅依雷斐的话,依雷斐就只有随着佩利斯一起灭亡。他可能不在乎佩利斯,但他不可能不在乎骑士团,这就是我的全部筹码。虽然我们还没有办法找到‘匙’,再这样下去佩堡炉的运转很成问题,但凡事总要有个轻重缓急,现在与萨兰他们假装和解共同御敌才是最重要的。”
听慕艾拉分析得条条是道,冷酷,功利而最有效,这让荣托不禁产生了一种微妙的错觉——就像当年自己在听狄瓦诺说话一样。
“话是这么说啦……”荣托想了想,道,“如果他们继续以狄瓦诺为借口向我们勒索整个骑士团呢?”
“如果这样再被他们得逞,那么您就不是荣托侯爵了。”慕艾拉青玉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而且不要以为我没有认出来,之前袭击我们的火炮,是出自苏玛雷吧?我记得……那里好像属于萨巴通家族的势力范围。”
荣托的表情变了。
慕艾拉看也不看他,继续兀自说道:“我没有权利过问侯爵阁下到底有着怎样宽广的人脉或者一直在跟什么人做生意,你我之间也完全谈不上什么相信不相信,不过‘共犯同盟’的关系一日没有解除,我们就依旧还是利益共合体不是吗?还是说从三年前就为我出谋划策并陆续提供帮助的您……从没把让我得到王位作为我们与共的目的呢?”
“……殿下的这番话真是让我感到有些惭愧呐……”荣托叹了口气,“但有一点我想纠正,萨巴通家族并不光只有我一名成员,所以火炮的来历其实我一点也不知情。不过公主殿下倒也提醒了我,我可以用火炮作为筹码来交涉一下试试看。”
慕艾拉用纤细的手指轻托着自己形状姣好的下巴:“那么一切就有劳侯爵阁下了。”
[3]
狄瓦诺再次醒过来是因为觉得冷。
他舔舔干裂的嘴唇,意识到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喝过水了。
地牢里没有光亮,他无法分清楚现在是黑夜还是早上。周围依旧是一片死寂,唯一陪伴他的只有不知道是从何处传来的滴水声,以及周身勤奋而尖锐的疼痛。
很疲劳。疲劳到让他感觉自己每一秒都有可能就这样死去。
……如果就这样死了是不是也很好呢?
此时狄瓦诺的意识就像在深海中沉浮的水母。
反正早已经没有了国家、亲人与重要的东西,虽然一手经营的依雷斐骑士团可以说是这个世界上他还可能会有所留恋的存在,但是……
他努力压住喉间的咳意,是因为每次随着咳嗽而涌进嘴巴里的血腥味让他觉得更加难受。
狄瓦诺继续闭着眼睛,无边的黑暗让他感到安宁。就像儿时躲在衣柜里、任谁也找不到自己的那种安宁。他觉得他已经很久不曾这样热切地期盼过黑暗,因为数年来他一直强迫自己站在光芒的正中央。
……算了吧。
狄瓦诺迷迷糊糊地想。
反正像我这样的人是不可能上天堂的,所以也不存在什么无颜与大家相见的事情。
……对不起啊,看来这次我又偷懒了……
就在这时,突然牢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接着狄瓦诺感觉涌进来的光映穿了自己闭着的眼睑,漫无边际的黑暗随即被一片温热的暗红所取代。不过狄瓦诺依旧没有力气睁开眼睛,只是暗想以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大概是扛不过这次拷问了吧。
然而出乎意料地,接下来并不是粗暴的拖拽与斥骂,进来的人让身边的士兵都退下去后,亲手调弱了提灯的光亮,昏黄的灯光温柔地笼罩住来人金色的头发与海蓝色的眼睛。
“狄瓦诺,能听得见我说话吗?”
狄瓦诺认出了荣托的声音,努力做了一个点头的动作,但是他不确定自己这个动作有没有真的完成。借着灯光荣托看到他紧紧皱着眉毛,眉间满是隐忍的痛苦,于是立刻从怀里摸出一小瓶药,打开放在狄瓦诺的面前让他嗅。这是临行前慕艾拉交给他的。
过了好一会儿,终于恢复了一点力气的狄瓦诺缓缓睁开眼,琥珀色的眸子在荣托看来有一瞬间的失神,之后逐渐清晰而变得透明,就像是浑浊的酒放在阳光下经过了沉淀一样。
“……这种药在骑士中是明文规定严禁使用的……”狄瓦诺的声音沙哑而微弱,但他还是选择了第一句话就在开对方的玩笑,“公主殿下与侯爵大人就那么想让职下上绞架台么……”
“看样子暂时是死不了了。”荣托吁了口气,放松的视线不经意地往别处扫了扫,忽然他打了一个寒战,“……罗西菲特那个女人竟然砸伤了你的脚?!”
荣托盯着狄瓦诺瘫在冰冷地面上、流出的血早已经凝成肮脏斑块的双脚愤怒地提高了声调,他从没想过对方会下如此重的手,“他们还对你做了些什么?!”
说着荣托激动地去摇狄瓦诺的肩膀,只见对方苍白的脸上再次浮现出疼痛难忍的表情,荣托赶紧松开了手,发现手掌里已经粘上了狄瓦诺的血。
荣托感到背后一凉:“……他们简直是丧心病狂。”
“要是没有他们的丧心病狂,哪有机会让职下在您与公主面前表现舍生取义的骑士精神呢?”狄瓦诺虚弱地笑了笑,翕动着被他自己咬得血淋淋的嘴唇接着说,“不过现在职下实在不知自己还能保持清醒多久,所以麻烦侯爵阁下长话短话,短话快说。”
“……波庇特大军压境了。”酝酿了一下后,荣托沉着脸回答道,“来的是两个王族,你应该听说过吧?赤发的森比特与米露莎。”
“一个是双刀一个是弓箭,他们率领的骑兵团有着‘疾闪’之名……赫赫有名的双生儿。”狄瓦诺闭着眼睛说,“真厉害啊……那位黑发公主竟然连这一步都算到了……”
“所以萨兰与罗西菲特才能这么痛快地答应与慕艾拉暂时休战。他们心里也明白得很,如果没有你跟依雷斐,这场仗就输定了。”
“萨兰与罗西菲特才没有那么聪明,不然他们也不会伤职下的脚……”狄瓦诺说得极慢,语调也轻,“侯爵阁下一定是动用了什么特殊手段才说服他们与慕艾拉公主结盟……”
“你不觉得作为一名战绩显赫的骑士,却还有着一个堪比谋臣的脑子实在太过分了吗?”荣托半开玩笑,“放心,日后我会慢慢告诉你,现在还是快点离开这个鬼地方吧。”
说着荣托转过头,想要叫守在监狱外面的士兵进来,忽然他的余光扫到了狄瓦诺的左手。
在荣托的印象里,狄瓦诺的左手腕里一直缠着绷带。他说自己儿时学枪曾经受过很严重的伤,这样做是为了防止旧疾发作。荣托想了想,看狄瓦诺仍闭眼倚着墙壁,猛地抓住了他的手拆开了绷带。
呈现在绷带之下的是一只振翅咆哮的狮鹫。
狄瓦诺睁开眼睛,看着满脸震惊的荣托:“你似乎知道这个刺青的来历。”
“……‘予吾鹰之敏锐,狮子之果猛……无畏亦不退’。”
“背得不全,语调也难听,不过已经很了不起了……这是我们所信仰的全神的祷告词,每一名信徒的手腕上都有这个刺青……”狄瓦诺平静地说,“我被刺上这个的时候就是灭国的当天,也正是尼洛亚特大陆神祭的前一日。”
之前狄瓦诺因为喝醉的关系跟荣托说了那个在神祭前放风筝的家乡习俗,荣托就是根据这条线索从本家调出了关于萧缪德的所有资料,虽然他一直仍对此将信将疑,不过今天终于能够确定了。
“你竟然真的是萧缪德的遗孤……我现在什么都明白了,以及你到底想要的是什么。”荣托的语调中充满了干涩。
“不得不说佩利斯在这方面把消息封锁得非常好。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查到你们的国家与那个已经不存在了的信仰。”荣托又说,“于是我更加好奇了,你的天平最后到底会偏向哪个方向呢?慕艾拉还是我?前者应该是你的敌人吧?”
“你也不是我的同伴。”狄瓦诺费力地把绷带重新系好,“我要让佩利斯在尼洛亚特的版图上彻底消失。无论是你还是那个女人,只要以争取佩利斯为目标,那么就是‘庇顿’的枪之所向……所以现在还不晚,你可以马上一刀杀死我,我没有丝毫的抵抗之力。”
荣托摇摇头:“但是你也要知道狄瓦诺……哪怕城池化作废墟,人民迁移,这里更改名字,佩利斯都不会像你的故乡那样成为一块死地……在佩利斯的历史上,瑞萨家族的兴衰根本不值一提——哪怕这个家族最终绝嗣、死亡,势必都会有其他什么人继续成为佩利斯的主宰……”
“你是特地为了告诉我历史规则才来这里的吗?!”高声打断荣托的话后,狄瓦诺剧烈地咳嗽起来,血再次顺着他的嘴角不住地淌下来。看样子他的内脏也受了不轻的伤,荣托想。
“……放弃复仇对你而言难道就像动摇人生意义那么艰难吗?”
狄瓦诺抬起头来,金色的眼睛里闪烁着鹰一般的锐利:“滚开荣托·萨巴通,我再没有话要跟你讲。”
年轻的贵族轻轻地苦笑起来:“原来苍金的狄瓦诺也有沉不住气的时候啊……太好了,认识你这么多年,今天终于让我确定你还具备一个正常人的喜怒哀乐。不过你说得对,我们确实不应该在这个地方浪费时间,趁着萨兰与罗西菲特,以及站在他们身后的人……”
“瓦勒斯。”狄瓦诺慢慢吐出这个名字。
荣托努力在大脑中搜索着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他是佩利斯的五皇子,几年前在一次打猎中神秘失踪。现在想来,估计是那时候已经觉察到慕艾拉的计划而提前蛰伏起来了吧。”狄瓦诺回答。
“如你所说罗西菲特是个脑子不如脸蛋漂亮的女人,而喜欢耍小伎俩的萨兰也不像能成为一名手腕高明的政治家的样子,而慕艾拉就是看中了这两点,才给波庇特一个看似肥美的机会诱导他们出兵压境、好以此来转移矛盾吧?毕竟现在瓦勒斯还不好露面,萨兰与罗西菲特只好同意放你回去继续率领依雷斐……哎呀呀,我都快迷上她了。”完全不提自己的功绩,荣托毫无保留地赞美着慕艾拉。
见狄瓦诺仍在盯着自己看,荣托笑:“放心吧,我带来的巫医可是有着让人起死回生的医术呢,虽说不可能让你的双脚马上痊愈,但平常行动应该还是没有问题的。”
“……结果你们只是想让我出阵吗?”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嘛。能够与赤色双子的兵团抗衡的只有依雷斐与我的鬼翼,可如果我在这里参战,就等于代表了整个萨巴通家族的态度,后果简直不堪设想。所以你个‘无牵无挂’又‘正好’效忠瑞萨王室的流亡骑士团这个时候不出点力气还等什么时候呢?”
狄瓦诺把头靠在墙壁上,无奈地笑了笑:“其实你这次来的目的之一就是游说我吧。”
“没有之一。想要说服你出枪远比救你出去要难得多。”说到这儿,荣托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我可以用自己的名字发誓会对今天说的所有事情守口如瓶,并且在不侵犯萨巴通利益的前提下默许你今后的一切行为……所以出枪吧,狄瓦诺。战场上你的武器是绝对不会背叛你的。”
“……”
随后狄瓦诺笑了起来,懒洋洋地伸出了接受合作的右手。
“哦?他们竟然没伤到你的手?”荣托假装大惊小怪。
苍金的骑士笑得暧昧:“罗西菲特说她最喜欢我的脸与双手。”
[4]
再见到慕艾拉已经是狄瓦诺被包扎得像个粽子、整整昏睡两天之后的事了。
从越来越清晰的疼痛中完全恢复意识,狄瓦诺发现慕艾拉正轻轻地勾着自己的右手,趴在他的枕边发出均匀的呼吸,象牙一般的脸上带着罕见的焦灼与疲惫。
狄瓦诺明显看不懂这个沉默的暗示,于是他抽回了手。这么一动,只是处于浅眠状态的慕艾拉很快也跟着醒了过来。
“抱歉,职下现在不便向您行礼……”狄瓦诺试着坐起身来,如海啸般的剧痛却顷刻将他压回软榻,疼得他直冒冷汗。
“不打紧。”慕艾拉扶他重新躺好,又细心地掖了掖被子。
“现在战况如何了?”狄瓦诺平稳了一下紊乱的呼吸,问。
“我们在且战且退,不过只是做做样子,所以双方的伤亡都很小。”慕艾拉解释道,“不把他们引进来,瓦勒斯哥哥就不会相信这是一场战争。他不出来,佩利斯的皇位我就无法坐稳。”
“看来这场战争很难出现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结局啊……”狄瓦诺低低地笑了起来,“那么公主殿下,‘绯之石匙’的事情您打算怎么办呢?”
“目前我们储存的能源大概还能支撑两个月左右,在这两个月里无论如何都要找到它。”
“无论……如何吗?”斜倚在不远处门口的荣托接过话茬,“门没有关,我不是故意偷听两位谈话的。”
“职下的脚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够走路?”狄瓦诺问。
“把这个喝了,再十天左右大概就行了。真是的,明明那么严重的伤,能够保住双脚就已经是万幸了……”荣托把端在手里的药碗墩在狄瓦诺的跟前,随后看向慕艾拉,“我怕仆人笨手笨脚的,打扰到殿下休息,所以就擅自端来了,抱歉。”
“侯爵大人客气了。”
狄瓦诺想也没想:“为什么公主殿下不回自己的寝宫休息?”
慕艾拉突然语塞。
见状荣托微微清了清嗓子,转向狄瓦诺:“快喝,喝完继续睡你的觉去。”
只见狄瓦诺突然露出了一脸有些为难的表情,他看着药碗问:“这个药职下不是第一次喝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啊?”
狄瓦诺没马上回答,依旧是一脸悻悻的犹豫神情。
这时慕艾拉突然想起了之前弗尔说过的话,于是她试探性地小心问:“……果然……你是在怕苦吗?”
“……”
“啊……”荣托突然恍然大悟,“我都快忘记你还有这个毛病了,当初芙西蕾亚说的时候我还当笑话不相信……”
“芙西蕾亚是谁?”慕艾拉觉察到这是一个陌生的名字,问。
“哦,她是……”
“职下没有怕苦。”难得提高语调的狄瓦诺一字一顿地分辩道。接着在荣托与慕艾拉怀疑的双重视线下,慢吞吞地单手端起碗,之后一口气把汤药全部灌了下去,表情艰难得像是在喝立饮即死的毒药。
荣托觉得自己快忍不住笑出声来了,于是他决定在恼羞成怒的苍金青年把他赶出去之前先转移话题。
“慕艾拉公主殿下,这次为了替您治疗您的骑士长,我可是让巫医们把本家珍藏的名药都用上了,这份人情佩利斯王室要怎样还我才好呢?”
“就交给后世的历史学家在将来为您撰写的传记中不留余力地赞美好了。”慕艾拉把手肘支在狄瓦诺的软榻上,轻轻撑着自己的面颊说。
“侯爵大人如果不满意的话,还可以一件一件地在瑞萨王室的挂毯上用烟斗烫个窟窿出来,据说那是历代皇帝最珍视的东西。”虽然用着敬称,但是狄瓦诺接话的语气却一点都不恭敬。
肯定持有反对意见的慕艾拉狠狠瞪了狄瓦诺一眼。
接下来的十天,狄瓦诺基本上都是在软榻上度过的。虽然荣托让他服用的药都很有效,但是过重的伤势一直让他饱受从未间断的剧痛折磨。不定期地清醒或者昏迷,精神状态时好时坏。
听侍女说曾经有一名叫芙西蕾亚的女子在荣托侯爵的陪伴下来看过他。但因为当时狄瓦诺服下药刚刚睡着就没叫醒自己。狄瓦诺问侍女芙西蕾亚在他身边呆了多久,侍女回答:“整整一个下午呢,期间侯爵大人就在外面自己一个人喝茶看书,芙西蕾亚小姐交代我什么都不用管,她可以照顾您的一切。后来到了傍晚,慕艾拉公主也来了,看到芙西蕾亚小姐的时候好像有点不高兴,之后荣托侯爵他们就离开了。”
狄瓦诺微微皱起眉毛,想不通慕艾拉不高兴的原因。
接着侍女像是为了满足某种好奇心似的压低了声音,问仿佛陷入沉思的狄瓦诺:“请问您跟芙西蕾亚小姐是什么关系呢?我曾经中途进来过一次,看到芙西蕾亚小姐正在喂您喝水哦。”
“……”狄瓦诺闭上眼睛,假装听不见。
依雷斐骑士团的几名主要成员也每天都来看望他们的骑士长。特舶尔看到狄瓦诺的时候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样子连狄瓦诺自己都觉得有点难办,好不容易让其他骑士把特舶尔的情绪安抚好,狄瓦诺问起骑士团的情况:“你们调查得如何了?”
“自从您被带走后,我们一直轮流监视罗西菲特的别宫,但是期间并没有看到瓦勒斯本人出入。”
“真是一只谨慎的狐狸,他与罗西菲特联系果然都是靠来使吗?”
“嗯,不过使者看上去只是个小孩子。”
“该不会是瓦勒斯的私生子吧?他也差不多到了可以养育私生子的年纪了。”狄瓦诺半开玩笑地说,“关于那个小鬼有什么消息可以说来听听的?”
“说来惭愧,我们虽然几次跟踪那个小鬼,但是他好像有所警惕,所以都没能成功,请总长大人恕罪。”
“看来又是个不一般的小鬼,再加上波庇特来的那对赤发双胞胎……总有种我是不是老了的感觉……”狄瓦诺微微阖上眼睛,“想我认识你们的时候,也才不过16岁……”
说着,狄瓦诺再次陷入类似昏迷的睡眠之中,削瘦的脸上挂着为伤痛所扰的深深痕迹。骑士团的团员只好对他们的苍金总长行了一个礼后便悄悄地退了出去。
——那是可以让人放心沉沦的温暖海洋。
轻缓的水流。前方有着柔和的光。
沉睡在那里的狄瓦诺模模糊糊地想。
请再等一等……我就继续前行。
[5]
如果能够伸手拦截住命运的湍流就好了。
有些时候狄瓦诺会这么假设——如果11年前自己有着今天的地位与能力,又是不是能够阻止一场杀戮与灭绝呢?
“你在想什么?”随着风声传入耳中的是那个甜如蜜糖的熟悉声音。
狄瓦诺转过头看着慕艾拉,正如她定定望着自己那样。
“明天傍晚他们大概会到城下吧,”慕艾拉说,“我与萨兰达成协议,只要把你换回来统领依雷斐骑士团,他与罗西菲特可以安然呆在我们的后方,不必出一兵一卒参与这场战争。”
“公主您就不怕腹背受敌吗?”
“他们没有那个胆量,在他们面前的是萨巴通的鬼翼之师。”慕艾拉笑道,“我要把瓦勒斯引出来,才能各个击破。”
“从战略上讲公主的想法没有任何错误。但是实行到具体战术上却或许有着许多不确定因素。”狄瓦诺说道,“不过您肯定打算说一切将由职下全权决定对吗?”
“看来你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对我有了更深一步的了解,我亲爱的骑士长。”慕艾拉说,“不过狄瓦诺,你能猜到我下面要对你说的话吗?”
“是关于被萨兰与罗西菲特审问的事情吗?放心吧,职下只说了教皇畏罪自杀,至于‘绯之石匙’的下落职下并没有透露半句,毕竟职下自己也不知道。”狄瓦诺用手努力撑住城墙上的垛口,因为他的双脚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关于他们坚决从你身上打‘绯之石匙’的算盘至今我也觉得匪夷所思……但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公主请讲。”
慕艾拉露出了冷酷的笑容:“谢谢你帮我杀死了尤克德·D·瑞萨那名暴君。”
狄瓦诺吃了一惊,片刻恢复了平静,道:“您曾经说您相信职下的,在暗杀皇帝这件事上。”
“没错,我是一直都在相信……相信就是你亲手杀死了那位我早已记不清模样的父王。”慕艾拉笑得天真无邪,“那么都这个时候了你还不打算承认吗?”
“公主会怨恨职下吗?”狄瓦诺沉吟了一下,不做正面回答。
“怎么会,我感谢你。”慕艾拉在城墙上伸出双手,宛如索求拥抱一样的姿势,“感谢你做了我想做的事情,我想杀那个人想得发疯。”
“他是您的父亲。”虽然这么说着,狄瓦诺的语气里却并没有包含多少感情。
“我不记得他有为我们做过什么。”慕艾拉冷冰冰地回答,“自从出生起他就没有拥抱过我与弗尔。把我送到波庇特的时候倒是假装扮演过一次慈祥的父亲,告诉我他很爱我,但是身为佩利斯的一国之王他必须要牺牲我,而作为公主我也应该履行自己的责任与义务,但是……”
慕艾拉垂下眼睛沉默了一会儿:“但是他牺牲了我,为佩利斯换得的却不是和平,而是他的一个宠妃……我不过是整个佩利斯王室的牺牲品罢了,最无足轻重的牺牲品。”
“听起来就好像民间某些三流读物的样子。”狄瓦诺毫不客气地评价道,“不过您好歹还算衣食无忧,比依雷斐所有骑士的人生都幸福太多了。”
“我不是在跟你抱怨我的人生,我亲爱的骑士长。”慕艾拉说,“也没有兴趣跟你比较谁才更加不幸。我想告诉你的不过是,那个男人抛妻弃子,荒淫无度,不问朝政,死有余辜。”
放心我也没有想要倾听或者诉说的欲望。本想这么回答的狄瓦诺想了想,语言中枢却像不受大脑控制一样说出了下面的话:“在这片大陆上,拥有像依雷斐骑士们这样经历的平民不计其数,拥有像您这样命运的王孙贵族想必肯定也不会少。原罪论不能稀释任何人的苦难,只是……”
狄瓦诺抬起头,他幻想着在视线所及处有无数只色彩斑斓的风筝斜斜地飘荡。
“……只是,被害者是谁,加害者又是谁呢?”
狄瓦诺喃喃自语道,没有下文也不打算听人回答。慕艾拉第一次觉得这位苍金骑士没有刻意掩饰自己的感情,甚至她觉得此时他的表情有那么一点点悲怆。
[6]
尼洛亚特历367年2月14日。
波庇特帝国的军队聚集在佩利斯的王城之外。赤发的森比特好整以暇地在马背上静候王城大门的洞开,他的双胞胎妹妹与弓箭手也已经在他的身后准备妥当。
这是一种让森比特无比熟悉的氛围。手心在出汗,背后的刀在低低地鸣,渴望血,渴望火,哪怕慢一刻都会使灵魂跟着疼痛。他头盔中的赤色头发被汗水浸得湿淋淋的。他在等,他在用自己最长的耐心等待着城墙上对方的回应。
但是他没有想到慕艾拉会那样毫无预警地出现。如同一朵罂粟花般,带着蛊惑人心的美。黑发公主立于城墙之上,对着红发兄妹露出了平静的笑容:“真是好久不见,森比特殿下,米露莎殿下。你们的感情看起来还是那么地好。”
“那是因为我跟哥哥之间才不会像你们兄妹那样为了一个王位打得头破血流!”历来讨厌慕艾拉的米露莎快人快语,立刻踏马前来大声反驳回去。
森比特伸出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左手按住妹妹的头,温声嗔怪道:“都讲了不许跟慕艾拉殿下这么说话多少次了,你怎么就是改不了呢?”
说着他转向慕艾拉行了一个王礼:“吾名为森比特·卡索德,乃波庇特帝国第一王子,这是我的妹妹米露莎·卡索德,尊贵的佩利斯第七公主,慕艾拉·G·瑞萨,很荣幸见到您。”
慕艾拉双手拉起裙裾也正式回了一个礼:“在波庇特帝国做客期间真是承蒙二位照顾了。不知道二位如今率大军前来踏入我佩利斯本土有何指教呢?”
“如今佩利斯政局不稳,民心涣散,因为敝国与贵国素有往来交情深厚,故此父王大人派我与王妹特来调停。”森比特说道,“不过似乎我们之间有些不大不小的误会,以致于路上一直在发生不必要的冲突……”
“那还真是有劳皇帝陛下了。”慕艾拉笑吟吟地回答,“不过即使现在我说不劳波庇特王室费心,你们也不可能从这里马上撤军吧。”
“抱歉,贵国在尼洛亚特中地位太过特殊,贵国的继承人是谁,会直接影响到这片大陆的整体局势。因此波庇特不会轻易撤军,不知道我说得是否清楚……”赤色头发的少年从背后拔出双刀,“而且慕艾拉殿下,您的身份与地位我们王室实在无法认同,佩利斯的主宰不该是您,所以得罪了……”
米露莎见状挥下一只手:“放箭!”
突发的箭矢像密雨一般向着慕艾拉的方向万箭齐发,但是慕艾拉身边的士兵早有准备地筑起了一排盾牌,几轮放箭结束之后,森比特抬起手阻止了下一轮的进攻,因为他发觉城墙上那名美丽的黑发公主旁边,出现了一个颀长的银白色身影。
罕见的纯白色斗篷随着他的步履在狂风中猎猎地荡,素白的铠靴因为与地面摩擦而发出冷酷的金属响。他的苍金色短发是最鲜明的标志,在血火战场上的无数次交锋中,“依雷斐的苍金指挥官”都会成为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名称。此时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就像往常一样沉着与冰冷。迎着清冽的风,狄瓦诺走上城墙。在他身后漆甲森森,长枪如林,除了他们的骑士长以外,各个人都是重甲装备,带着不可攻克的高傲与威严。
森比特吞了吞口水,接着他看到了站在狄瓦诺身后的骑士振开了手中的一面旗帜——青色的巨大旗帜上,刺着金色的王冠与黑色的长枪。没有人说话,四下里只能听到飒飒的风声。
“那就是依雷斐骑士团吗……”米露莎震惊地喃喃说。
“来自波庇特的勇敢武士们,我是依雷斐总长狄瓦诺。”苍金的青年说道,语调不高,却足以能让红发双子听得清清楚楚,“因为贵国的干涉已然对佩利斯的王权构成一种赤裸的挑衅,故此接下来依雷斐将完全介入这场纷争。”
“哼,不过是佩利斯收养的一群恶犬罢了,却假装自己是守护正义的使者吗?”森比特嗤笑道。
狄瓦诺也笑:“正义?你指的是以重兵压境造成的强权印象吗?”
“你!”
米露莎见不了哥哥语塞,又是猛然出箭,箭矢如惊雷奔日般疾驰向狄瓦诺的头部,狄瓦诺看也不看地直接抽出腰间的短刀将飞来的镞箭斩成了两段。
“看来我有必要教导一下小鬼什么是开战前应该遵守的基本礼仪了。”狄瓦诺的话引得骑士团里也发出一阵低低的嘲笑声,“虽然我满欣赏你们的勇气……”
狄瓦诺勾起嘴角:“依雷斐骑士团,迎战。”
[7]
“等一下。”
刚刚走下台阶准备作战的狄瓦诺被身后的声音钉住了脚步。他转过身,一身正装的慕艾拉由女仆拖着长裙,自己则双手捧着一杆长枪向狄瓦诺走来。
狄瓦诺看着她手中的武器微微一愣。
“是该把‘庇顿’交还于它真正主人的时候了。”慕艾拉说,“虽然我不懂,却依旧能够感到这把枪的灵魂在鸣叫。”
那是一把周身闪着银色光芒的长枪,大概有两米长。枪身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却带着让人移动不开视线的力量,枪尖透着森森的寒光,锋利得彷佛即便是羽毛落在上面都会被割断一样。知道“庇顿”来历的人都习惯叫它弑神之枪,也许在人们心中这把昭示着不祥的长枪比起守护,或许更适合谋逆与杀戮吧。
“那是因为它能嗅到血的味道。”这样回答的狄瓦诺忍着未愈的伤痛单膝跪下接过了“庇顿”,“多谢公主殿下精心保管,‘庇顿’职下已经拿回。”
亲手将骑士盔戴在狄瓦诺头上的慕艾拉一边调整头盔的位置一边犹犹豫豫地开了口。
“狄瓦诺,可以告诉我一件事情吗?你之前跟我讲的‘愿裁决之神的孩子得到永远的安宁’到底指的是什么?”这句话困扰了慕艾拉很久,却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狄瓦诺笑了,琥珀色的眼睛里有着莫名的暧昧情绪在流动:“等职下凯旋归来定当解释给公主殿下听。”
“也好,我们一言为定。”慕艾拉笑笑,收回了纤纤的双手。
此时依雷斐的骑兵正在远处吹响号角,城墙上的弓箭手也已经全部等待发令。依雷斐骑士团的高头战马全部覆着纯黑的铠,狄瓦诺的坐骑正在远处不安分地对着城墙外频频发出嘶鸣。每当这种时候狄瓦诺就会清楚地感到自己身体里确实还有另外一个灵魂随着奔流的血液在狂吼。
那是连他自己都不熟悉的、更为赤裸与真实的本性。
狄瓦诺将手放在胸口像第一次见到慕艾拉那样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请为我们祈祷吧,高贵的公主殿下。祈祷我们能够全员平安归来,祈祷依雷斐的勇士们旗开得胜。”
“愿你平安无伤。”慕艾拉说,“愿依雷斐的骑士旗开得胜。尼洛亚特的神灵定当加护我们无畏的士兵。”
狄瓦诺站起身,依雷斐的旗帜蔽日遮天。
……如果真的存在神灵就好了。
这样就可以将一切都归结为神的捉弄,这些都被他们一手造成。但是在尼洛亚特这片土地上,太过混沌的信仰却只能无情分割你我崇尚的图腾。
神灵并不存在。神灵永不存在。
“除了这个国家,我已经一无所有。”突然狄瓦诺又想起那天在酒馆里慕艾拉对他说的话。
——我亲爱的公主,就是因为你的国家,现在的我才一无所有。
狄瓦诺嘴角不禁流出一丝苦涩。
之后持枪的苍金骑士,转身投入暗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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