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洛亚特狂歌

由于父皇暴毙,阔别故国11年的第七公主慕艾拉归来主持大局,随即她就被卷入了激烈的争权漩涡里,而此时出现在她面前的苍金骑士狄瓦诺,身上笼罩着的重重谜团更为让她在意。到底狄瓦诺在图谋着什么,抑或他与皇帝之死以及王国动荡究竟有着怎样的联系呢?这首注定席卷尼洛亚特整个大陆的血火狂想曲,此时正在以让人无法自拔的激昂旋律演奏着……这一切都在《尼洛亚特狂歌》中揭开了谜团。

第四乐章 绯之石匙
[1]
罗西菲特在大厅里焦急地踱着步子,端着餐食的侍女静静地立在一边不敢出声。见到萨兰迈着大步走进来罗西菲特立刻舒展开眉毛迎了上去:“如何?”
“慕艾拉根本就不打算给我展示她的兵力到底有多少,先是装柔弱扮无辜,接着……接着就是让荣托那个家伙参上一脚!”萨兰狠狠一啐,“你知道吗,他竟然出动了萨巴通的‘鬼翼’!”
“你说什么?萨巴通最精锐的骑兵团‘鬼翼’在荣托手里?”罗西菲特惊呼道,“这怎么可能!”
“不,也许不是他掌握着主控权,毕竟‘鬼翼’是只有萨巴通藩王才能随意调动的骑士兵团,荣托就是再受藩王赏识也不可能提前接管鬼翼,因为那样就意味着藩王已经默认他是自己的接班人了……”
“那么有没有可能这次的行动是萨巴通藩王本人的意思呢?”罗西菲特问。
“荣托的实力到底是怎样的其实谁也不知道,藩王到底把荣托放在什么位置也是云里雾里,如果不是因为荣托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就算说他是下任当家的热门候选人,也不会有谁觉得奇怪。”
“但是即使他手里有鬼翼又能怎么样呢?萨兰哥哥未免也太谨慎了吧,依雷斐骑士团都不能奈何你,更何况区区一个鬼翼。”罗西菲特嗤之以鼻,在她心里其实这个时候并不是单纯地在评价骑士团与骑士团的实力对比,而是这两个骑士团的首领在她心里谁高谁低。
“你这话说得就外行了。依雷斐骑士团的长处在于正面进攻,鬼翼之所以叫鬼翼,是以奇袭制胜的。狄瓦诺的依雷斐骑士团不过成名数年,可萨巴通的鬼翼却至少有200年的历史。”萨兰解释道,“而且更重要的是,当初姆洛哈会战,本来也处于调停姿态的鬼翼却一直避免与依雷斐骑士团正面作战,你觉得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鬼翼不想与依雷斐交手?或者他们两个骑士团本来就认识?”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依雷斐骑士团的装备千金不换,狄瓦诺区区一个没有什么来历的小鬼,到底是拿什么创办的重甲骑士团?这点虽然我一直调查,但是这只小狐狸实在隐藏得太深了……”
“我不觉得狄瓦诺会是荣托放在佩利斯的眼线。”罗西菲特尖声说,“那样的男人怎么可能会是屈从别人的类型?”
“也许你说得对。如果他们俩真是暗中媾和,今天荣托也不会坦白自己与狄瓦诺是旧识。”萨兰有些头痛地叹口气,“而且如今的当务之急不是追查狄瓦诺的来历,还有他、慕艾拉与荣托之间的关系,而是尽快得到‘绯之石匙’,没有那个东西就没有办法掌控佩利斯的所有能源炉。”
“佩堡炉的启动周期是三个月,一个月前父王暴毙,教皇失踪,连同‘绯之石匙’也不知下落,如果我们不在接下来的时间内得到‘匙’,不仅会动摇我们自己的地位,佩利斯更有可能会被觊觎我们能源的邻居们吃掉吧……”罗西菲特轻轻咬着嘴唇,“但是现在在内城的慕艾拉掌握着佩利斯大部分兵权,哥哥刚才这么一去,你我二人之间假装不合的关系也完全暴露了,刚才我接到的情报是内城已经被军队完全封锁了,我们现在的处境跟被慕艾拉冻结在外城差不多,现在又抓不到与教皇失踪最密切的狄瓦诺,到底要怎么办才好呢……”
“真是两只狐狸凑在一起了。”萨兰狠狠骂道,“慕艾拉的兵权,依雷斐骑士团与鬼翼,如果说‘绯之石匙’落在他们手里还真是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现在的焦点就是那个被慕艾拉藏得严严实实的狄瓦诺,他才是嫌疑最大的人,就算他真的不知道教皇失踪的线索,也一定知道‘绯之石匙’的下落,但是……”
“这个时候自然还是以条件换人出来最有效吧。”
突然响起来的声音让萨兰与罗西菲特都吓了一跳,当他们循声望去,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屋子的角落里已经有一位少年伫立在那里了。
他的个子不高,穿着一件巨大的黑色袍子,脸被兜帽遮住了,声音稚嫩,听起来似乎只有十二三岁的样子。
“你是什么人!?”罗西菲特伸手够向装饰在墙壁上的挂剑。
萨兰拦住了她:“这是自己人,柯纳德是‘那个人’的来使。柯纳德,你刚才说的换人是‘他’的意思吗?”
“没错。再有慕艾拉公主与荣托侯爵是不可能同时得到‘绯之石匙’的。”
“为什么这么讲?”
“是星曜这么告诉我的。”少年沉着地说,“星曜说因为他们的利益分布并不均衡,所以在未来会出现内讧。如果荣托协助慕艾拉仅仅是出于友谊,那么他就不会这么下血本甚至出动鬼翼,因此也就是说,他正代表了想要得到‘匙’的萨巴通家族。”
罗西菲特忍不住笑出声:“这种事情不用星曜来装神弄鬼大家也知道,贵族之间的合作没有道德与仁义,有的不过是永远的利益罢了。”
“是吗,我本来以为用星曜的方式说出来可能会有点帅气呢,看来没那么容易啊。”少年看来有点失望地叹了一口气,“总之你们失败太多次了,那位大人已经等不及了。”
“……那么?”
“三天后慕艾拉会在自己的官邸举行神祭前夜的舞会,所以就在那个时候利用外城的优势出动吧。”少年高兴地笑了起来,露出了洁白的牙齿,“那时候鬼翼也好,依雷斐也罢,都只能眼睁睁地成为瓮中之鳖了……啊快点使用‘那个’吧,也让这场棋局来得更热闹一点,我都等不及了。”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萨兰说道,“为什么‘他’会那么坚定地认为狄瓦诺是这场王位争夺战的关键人物呢?纵使他的依雷斐骑士团再厉害,狄瓦诺也不过是一个人而已。何况如果他真的那么举足轻重,即使是我们抓到了他,慕艾拉与荣托也不会坐以待毙吧。”
“对不起王子殿下,关于这一点现在我还不能讲。不过慕艾拉与荣托确实是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束手就擒的,但即使狄瓦诺未必合作,我们也依旧有我们的办法……‘那位大人’吩咐说,如果不能得到狄瓦诺,就尽量毁了他。”说到这里柯纳德笑着停顿了一下,“所以请你们积极准备吧,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确定柯纳德离开之后,罗西菲特转向萨兰:“……真的要对狄瓦诺用‘那个’吗?”
“怎么,你舍不得了?”萨兰笑,“如果他识时务,乖乖跟我们合作自然什么事情都没有,否则……只能说命运之神没有向他微笑了。”
[2]
对于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事情一无所知的慕艾拉此时此刻正陷在床里沉沉地睡着,她的烧已经退了,但是人仍旧不见清醒,象牙似的皮肤此时因为生病的关系接近透明。荣托特地叫来的私人医生最后还是没能给慕艾拉诊治,因为慕艾拉的贴身侍女拒绝得义正词严:“公主只是犯有心口绞痛的旧疾而已,偶尔会伴随发烧的症状,不劳侯爵担心。”没有办法继续胡搅蛮缠的荣托只好留下一句“那还真是有脾气的旧疾啊,连并发症状都能随机。”后就留下狄瓦诺悻悻地走了。
与荣托不同,这位苍金骑士在慕艾拉的宫殿中享有很高的声誉。也许是因为(表面上)慕艾拉对他青眼有加,也许是因为(表面上)狄瓦诺对他们的公主毕恭毕敬……虽然他们的关系到底什么样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
狄瓦诺不可能真的以为慕艾拉几次三番替自己抵挡外法司的传唤是出于什么温暖的理由,他没那么天真。虽然他与慕艾拉只是相识数日,但他觉得自己就像了解慕艾拉很久了一样,这个美貌与智慧并存——虽然用她的贴身侍女的话来讲,是“公主殿下的分数就是再减去100分也才能勉强算得上是‘美貌’,当然智慧也是”的女人,血管中流淌着的是跟他一样的血。
“你在想什么?”
狄瓦诺扭过头,发现慕艾拉正在用翡翠般的眼睛看着自己。
“我以为我醒来的时候你会握着我的手呢。”她又说。
“职下不敢僭越。”这么说着的狄瓦诺笑着坐到床上去,因为重量的缘故,床向下一沉,慕艾拉觉得自己离狄瓦诺更近了一点,甚至手指已经触到了他冰冷的铠甲。
“幸好我没有在萨兰面前倒下,不然现在我们会在哪里呢?”慕艾拉轻轻地眨了眨眼,柔声道。
“说实话职下不太喜欢去他的宅邸,那里的装潢职下很不习惯。”
“狄瓦诺,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问我呢?”慕艾拉虚弱地笑了,狄瓦诺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就是下一秒他身边的公主很可能幻化成飞散的花。
狄瓦诺低下头,语气不冷不热地回答道:“职下早就说过了,职下对谁登上王位其实并没有兴趣,因此教皇能不能赶回来为新皇加冕自然也不重要。现在比较麻烦的是那把能够启动佩利斯全部能源炉的钥匙,如果它不在的话,就没有人会承认您的地位。”
“那么你知道我接下来想对你说的是什么了吗?”慕艾拉赞许地冲狄瓦诺微微颔首,因为逆光的关系,青玉色的眸子呈现出墨绿色的光彩,“我看你说得这么超脱,但心里肯定不是这么想的吧?”
狄瓦诺眯起完全没有笑意的琥珀色眼睛:“慕艾拉公主您实在太多疑了,职下目前是效忠于您的骑士,既然‘绯之石匙’是您的目标,我自然会倾尽全力追查下落。而萨兰与罗西菲特之所以一直对职下锲而不舍,可能也是因为职下会是最容易找到‘匙’的人吧。”
“你知道就好,这就是我绝对不会把你让出去的原因。”
“放心吧,职下不会做出其他让人容易误会的理解的。”
“萨兰与罗西菲特原来是一伙的我原来并不是没有想到,可还是觉得有点意外。”慕艾拉假装听不懂地转移了话题,“狄瓦诺,我可以相信你吗?”
“职下觉得您最好还是不要相信比较好。”狄瓦诺说,“正如荣托侯爵也并不可靠。”
慕艾拉笑了笑,不置可否。
之后慕艾拉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她的眼部留下了一片淡淡的阴影:“等我再醒来,我会带你去见见我们亲爱的教皇。”
见慕艾拉不再说话,狄瓦诺刚想离开,铠甲下的衣摆却被一只白皙的手抓住了。
“狄瓦诺,狄瓦诺……”黑发的公主宛如梦呓一般呼唤着。
“职下在。”青年重新坐回去,轻轻地回答道。
“……你说命运最终会选择谁呢?”
狄瓦诺一愣,不知道慕艾拉为什么会说出与荣托相同的话。
就在他正犹豫要怎么回答的时候,慕艾拉已经呼吸均匀地睡熟了。
[3]
由于没有建筑物遮挡的关系,外城的温度比内城要底,慕艾拉因为刚刚病倒过,在裙子外面裹了一件厚厚的黑色大氅,打扮得像是一个瓷娃娃。
地处城郊,因为近年来一直被军队征用,所以周边建设算不上繁华,也禁止闲杂人等随意通行,慕艾拉与狄瓦诺并肩走在荒无人烟的官道上。
“公主殿下,您真的不要紧吗?”跟在两人身后的护卫巴奔关切地问,“风太冷了,您如果再受寒恐怕……”
“我才没有那么娇弱。”慕艾拉有点不耐烦。待她的视线触到巴奔仍吊在绷带里的手臂,语气多少有点缓和,“其实今天根本用不着你同行的,还不如回去好好养伤。”
“那怎么能让人放心呢!只有公主殿下与狄瓦诺两个人实在是太危险了!”巴奔恶狠狠地瞥了一眼面前的苍金骑士,话里有话地嘟囔道。
这次狄瓦诺难得地没有保持沉默而是选择了反唇相讥:“确实有点危险,毕竟一旦发生什么紧急情况很容易会被一个废人拖后腿。”
“你说什么?!”
“巴奔,够了。”慕艾拉出声制止了一脸忿忿的青年,接着抬起手指着不远处一座破败的教堂看向狄瓦诺,“想得到吗?他会在那里。”
“……确实不太容易想到。”狄瓦诺看着教堂的塔楼微微笑着回答道。这座教堂他认识,当初这里是作为随军教堂被建立起来的,两年前它在于佩利斯发生的一起规模很大的宗教纷争中充当总部,当时就是狄瓦诺带领依雷斐骑士团出面镇压的,场面极为血腥。后来佩利斯的教会对所有参与暴动的异教徒都宣判了绞刑。鉴于镇压有功,狄瓦诺也在行刑当天受邀出席。期间苍金的骑士一直面无表情地坐在教皇身边,就像是一只没有灵魂的冷漠傀儡。
最后被行刑的是那次动乱的领导人,愤怒的男人对着看台上的狄瓦诺用尽力气狠狠骂道:“你们这群打着神圣名义的权威走狗,我将诅咒你们全部人无论生死都将如同行走在炼狱一般!”
听到这句话的狄瓦诺却出奇地拍起了自己的巴掌,笑意未达眼底的金色眸子里逐渐结成坚硬的冰。
教堂里面依旧保留着两年前的样子,神台上铺着狰狞的血迹,柱子上刀痕累累。
“你知道吗,其实这里有一个隐藏通道,巴奔。”慕艾拉叫道。
“是。”一条手臂包在绷带中的负伤男子立刻走上前来,冷着脸在狄瓦诺的视线中扭了下圣坛上方墙壁里的烛台。突然狄瓦诺面前的圣坛立刻旋转出一个位置,原来的地方下面出现了一座楼梯。
那是一条幽深并且伸手不见五指的地下通道。狄瓦诺要点火把,被慕艾拉拦住了,“底下空气不好,用这个吧。”
巴奔递上的是一盏朵历长明灯,慕艾拉接过来再笑着转交给狄瓦诺:“我记得你的家乡西扎里奥就是盛产这种用特定燃料、可以长明七天七夜提灯的地方,没错吧?”
狄瓦诺也笑,但是琥珀色的眼睛里彷佛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公主殿下真是细心,那么剩下的就由职下去跟教皇大人交谈吧。”
“请不要搞错了狄瓦诺,”慕艾拉说,“我之所以不跟你一起下去是因为我觉得让你与他单独聊聊可能会更容易得到‘匙’的下落,因此那里不是你的告解室,麻烦长话短说。”
“放心吧,狄瓦诺从不信神。”
身为骑士长却说着如此大逆不道的话,狄瓦诺提着灯沿着长长的台阶走了下去。慕艾拉说得没错,底下的空气有点稀薄,哪怕是勤于锻炼的狄瓦诺也会觉得有点呼吸困难。四周极静,连滴水的声音都没有。狄瓦诺不知道自己已经走了多久。大概有一刻钟了吧,甚至更多,他只能从下楼梯的动作单纯地判断着自己在向下、向下。
过了好久终于看到前方有隐隐的光亮,狄瓦诺反射性地眯了眯眼睛,之后走了过去。
那是一座巨大的囚笼。里面的人蜷缩在一件质地似乎相当高贵但是如今却已经肮脏不堪的红袍子里,牢笼里面甚至连铺地用的稻草都没有。一阵寒风荡过,狄瓦诺不禁微微一颤。
看到有人来了,笼中人立刻半跪着爬了过来:“狄瓦诺,是依雷斐的狄瓦诺吗!我是你们的教皇,我是这个国家里拥有至高无上权力的教皇,你是来带我出去的吗?你一定是来带我出去的吧?!”
“很荣幸在这里看到健壮如斯的教皇大人。”狄瓦诺装模作样地行了一个完全不算是标准的礼,之后认真将牢笼打量了一番,“看来慕艾拉公主对您的态度并没有像您想得那么恭敬嘛。”
“你是她派来的?”教皇问道,“不过没关系,萨兰殿下,罗西菲特殿下,瓦勒斯殿下不会就这么放弃我的……他们会带着兵团浩荡前来,将叛乱者斩于马下……”
狄瓦诺注意到一个熟悉的名字,他皱起眉毛:“你说瓦勒斯?五皇子不是在三年前的打猎中失踪了吗?”
“哪怕他已经死去,但是亡灵也一定会归来为当年亲手给他授剑的我复仇啊哈哈哈哈!”教皇低沉地笑着,“佩利斯不会属于你们这群对神职者如此不恭的人……那个女人,她简直就是个恶魔,她把身为堂堂教皇的我囚禁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一天只有一顿餐食,水永远不够喝……她杀死了我的侍卫,她践踏了神权,她应该被处以绞刑,她应该遭受神罚……如果这样的女人执掌整个佩利斯,相信我吧,她会让佩利斯毁于战火……”如同在预言一般,激动的教皇突然从笼子里伸出枯槁的手,苍金的骑士却不耐烦地侧身闪了过去。
“抱歉我对佩利斯的未来没有什么兴趣。教皇大人,我今天特地来您这个又臭又黑的地方是要问您,‘匙’在哪里?”当然狄瓦诺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羞辱他的机会,“哦说来您为了把修女骗上床,每次都要炫耀自己的那枚据说能买下整个依雷斐的戒指怎么不见了?”
带着胜利的小小快感,狄瓦诺笑着等待对方的反应,但是这个时候完全顾不上尊严脸面的老人喉咙里发出干渴的声音,直勾勾地用浑浊的眼睛盯着狄瓦诺腰间的水袋。见状狄瓦诺嫌恶地把水袋扯下来扔给他,之后用慕艾拉交给自己的钥匙,打开了牢门走了进去。
“……竟然是酒?”教皇咕嘟咕嘟把整壶都喝完后,意犹未尽地抹着嘴看向狄瓦诺,“你不是从不喝酒的吗?”
“这是给您特地准备的。”狄瓦诺笑。
“你到底要带领依雷斐骑士团做什么?”教皇恢复了些许的力气,警惕地瞪着苍金的骑士,问。
“自然是保家卫国,对瑞萨王室奉献全部忠诚了。”
听了狄瓦诺的话,教皇发出一阵像狗一样的低沉笑声:“苍金的狄瓦诺,苍金的狄瓦诺,真不知道你的漂亮话还能说多久呢?你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可是闪着豺狼一般的光芒啊……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跟你的骑士团到底在策划些什么,你们在姆哈洛会战最关键的时候出来吸引皇帝的注意力,之后顺着台阶走下来说要对瑞萨王室效忠,但是自从你来到佩利斯后,这个国家就一直处于朝局动荡中……你带着依雷斐骑士团南征北战,立下战功赫赫,从先皇那里获得了无数特权,但是那些纷争根本就是你联合其他诸侯还有他国贵族一手策划的吧?你到底对佩利斯抱有什么样的目的?!”
狄瓦诺眨着眼睛笑嘻嘻地说:“我本来以为您是个老糊涂,不过看来您也不是白白坐上这个能让别人亲吻您鞋跟的位置的。只是您这样贬低我的战功可实在让我感到有些伤心啊,毕竟无论是我的长枪还是依雷斐骑士团的实力可都是货真价实的,不然两年前在动乱中将你从异教徒手中救回来的人是谁呢?我可是记得您当时吓得尿了裤子,之后还抱着我的盾牌哭得像个娘们。”
像被鞭子抽到了脸一样,教皇不再说话了。
“教皇大人,这里实在不是个可以让我们闲话家常的地方,所以我们还是赶紧直奔主题吧。”狄瓦诺的语气变了,“‘匙’在哪里?”
教皇的眼珠晃动了两下,突然做出了一个愚蠢的决定,他抬手将水袋扔向狄瓦诺,自己则准备趁这个机会逃出去。
而早就将他的动作看得清清楚楚的狄瓦诺单手挡开了迎面飞来的水袋,之后他一脚踢倒了教皇并抽出了腰间的佩剑。苍金的骑士弯下腰,在踩在教皇胸口的左脚上加大力气:“尊贵的佩利斯教皇,如果您还不能如实告诉我‘匙’的下落,接下来我就只有踩碎您的肋骨,再用这把剑刺穿您的肺,最后一直看着您在痛苦的窒息中慢慢吻向死神的黑袍了。”
“你、你先放开我,我没有办法呼吸了……”教皇挣扎地扭着身体,“我被慕艾拉绑架的时候很、很匆忙,不知道‘匙’在什么地……”
狄瓦诺左脚一用力,随着骨头被踩碎的声音教皇大声哀嚎道:“我真的不清楚‘匙’到底去了哪里……皇帝、皇帝陛下暴毙之后我马上前往他的寝宫想要找、找到匙,但是……”
“但是什么?”
“‘匙’不见了……”教皇回答,“一定是被人拿走了……”
“不可能。能够拿走‘绯之石匙’的只有您。”狄瓦诺冷冷地回答。说着他翻转手中的细剑,一剑刺入了教皇的左手,不顾对方撕心裂肺的嚎叫,银发的青年露出了残忍的笑容,“您再不说实话的话,我就在您的手上用剑拖一个豁口出来。”
“这是真、真的……我当时确实很想先得到‘匙’,之后交给新王……但是它真的被人提前偷走了……”
“是威胁新王吧。”狄瓦诺冷酷地纠正道,“王族相争是您期待多年的状况,不是吗?作为想要恢复神权君权一体化的教皇大人?”
教皇咽了咽口水,此时此刻他觉得在他眼前以剑相逼的青年就像是一名冷面判官,拆穿谎言审判自己,之后定罪并予以惩罚……但更讽刺的是,实行这种行为的人则是最凶劣的恶魔化身。
“狄瓦诺,难道你不想成为佩利斯新的主宰吗?”教皇断断续续地咳着,“不要忘记,在佩利斯新王登基是需、需要我的……”
“言下之意是让我待您好点?哦请不要这样不要这样,我尊贵的教皇大人,”狄瓦诺的剑再次深深地往下扎了进去,不顾剑下迸流的血与惨叫他语气轻快得令人战栗,“您是不是已经忘记了,教会里能代替您的人要多少有多少,博罗茨神父如果听到您要把位置让给他一定会欣喜若狂的。虽然在这个明明没什么信仰的佩利斯更换教皇竟然比更换皇帝还麻烦简直让人匪夷所思,但只要慕艾拉那个女人想做,明天就可以让您化作一堆白骨去喂狗。所以教皇大人最好还是不要威胁我,并且您根本威胁不到我。好了我们还是继续往下谈吧,如果‘匙’真的被人偷走,那么教皇大人肯定知道那个人是谁吧?最后说一次,我没有足够的耐心。”
见教皇在犹豫,狄瓦诺又说道:“放心,如果你的答案能让我顺利交差,我就跟慕艾拉求情让你从这个鬼地方走出去。”
“真的?!”教皇伸出那只尚还自由的手紧紧抓住狄瓦诺左边的袖子。
“狄瓦诺决不食言。”
“……好吧,我说,我说……他有着将这片大陆毁于一旦的力量……拥有至高无上的荣誉,曾、曾经……”说到这里教皇突然发现由于自己刚才的抓拽,狄瓦诺左腕间的绷带被蹭松了,裸露的肌肤处隐隐覆着一小块刺青,刺青的全貌从他的角度虽然看不到,但是只凭局部就足以让他血液凝固倒流了。
——那是狮鹫的翅膀。
“不可能!你,你竟然是……萧、萧缪德的遗孤!?”不敢置信的教皇带着颤音翕动着嘴唇,“天呐这苍金色的头发……这苍金色的头发我早该想到……他的儿子还活着……”
“对,没能被你们的业火烧死看来是神明还算眷顾我。”瞪着琥珀色眼睛的狄瓦诺突然把剑从教皇的手中猛地抽了出来,不顾脚下的人又是一声大嚎,青年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时空里钻出来似的,如幽灵一般虚幻,“所以为了能够亲手向你们复仇,我从地狱中爬着回来了……本来今天我只想问出‘匙’的下落,十一年前的事情可以慢慢清算,但我现在改变主意了……”
[4]
慕艾拉等得有点不耐烦,虽然巴奔几次提出下去探探,都被慕艾拉阻止了。她觉得自己的额头又在隐隐发烫,于是她努力镇定下来找了一把看起来没那么多血迹的椅子坐下,出神地盯着冬日里稀薄的日光穿过玫瑰窗被窗棂分割的样子。
可能是因为太静了的缘故她感觉好像时间过去了好久,终于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地道口处传了过来。慕艾拉闻声立刻抬起了头,之后她听到了自己小小的惊呼声。
她所熟悉的狄瓦诺,哪怕不像某些王公贵族有着过于甜腻的俊美,但是苍金色的头发与琥珀色的眼睛却总是能在任何场合下成为最夺目的焦点。他的举动并不能算优雅,却依旧风度翩翩。挺拔,骄傲,游刃有余。就像不食人间烟火般的独角兽那样冷漠与高贵,令人不敢接近又不能忽略。
而此时此刻站在她面前的狄瓦诺周身沾满了肮脏的殷红血迹,琥珀色的眸子第一次浑浊不堪,他抬起满是血污的手臂像是害怕阳光一般将脸半遮起来,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生气一样死气沉沉。看着他的慕艾拉甚至觉得,眼前的这个男子并不是几个小时前跟在她身边的苍金骑士,而是一个刚刚从墓地中借尸还魂爬出来的死人。
“出了什么事情?”慕艾拉轻声问。
狄瓦诺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之后像怕血的气味对公主不敬一样后退了两步鞠躬说:“职下无能,没能问出‘绯之石匙’的具体下落,只知道它被人偷走了。知道自己死路难逃,教皇抢过职下的剑自杀了,没能拦住他是职下的失误。”
慕艾拉盯着狄瓦诺看了几秒,之后露出了笑容:“在那个没吃没喝又缺氧的地下,教皇大人竟然能夺下我们最强骑士腰间的佩剑,都说狗急跳墙,看来此话不假。”
“职下疏忽,愿意受罚。”狄瓦诺再次垂下头。
“算了,反正他也没有什么用了。”慕艾拉转过身,“狄瓦诺,我不想过问你与教皇之间发生了什么,但请你不要忘记,你现在是谁的人。”
“……职下铭记于心。”狄瓦诺按住自己重新用绷带缠好的左手腕回答道。
[5]
没用狄瓦诺送自己回寝宫,在岔路口分别的时候慕艾拉说:“你先回去好好休整下,晚上的舞会我不会允许你缺席的。”
狄瓦诺想也没想,机械地回答:“是。”
看着慕艾拉在巴奔的护送下消失在自己的视线内,狄瓦诺才苍白着一张脸走回骑士团,结果一进门就吐了起来。他做了一个不许团员靠近的手势,用手撑着门框彷佛要把胆汁都吐出来一样,不敢抗命的骑士们只好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特舶尔急忙吩咐去泡杯热茶,端过来才想起狄瓦诺不喝酒也不喝茶的习惯,又唉声叹气地跑去换清水。
“总长大人,总长大人,如果不舒服就先休息下吧。”过了好半天,特舶尔绞着一条想要递给狄瓦诺的热毛巾说。狄瓦诺刚刚用后院的冰冷井水冲掉了身上的血迹,浑身都湿淋淋的,在寒冷的天气里冒着丝丝寒气。他走路踉踉跄跄,就好像随时都能摔倒一样,特舶尔赶紧架住他,让其他人赶快去拿毯子来。
狄瓦诺还是觉得恶心得想吐,却呕不出来。那些黏糊糊的血彷佛还粘在自己的手心里,非常难受。他示意特舶尔不要吵,特舶尔像个孩子似的局促地点点头,又摇摇头,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推开特舶尔的狄瓦诺抹了一把脸,水淋淋地扬扬手:“我没事,让我一个人静静。”
“可是总长大人,刚刚有人找您……”
“你听不懂我的话吗特堡?”狄瓦诺不高兴地抬起脸,“我现在想一个人呆会儿。”
“都说依雷斐骑士团受到的恩赏车载斗量,可你们的总部也看不出哪里豪华嘛……钱都用来招兵买马换装备了么?啧,真是一群不懂享受的粗人。”这时背后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狄瓦诺在特舶尔“但是他就在您身后……”的后半句话下转过头,只见穿着一身黑红相间礼袍的荣托乐呵呵地走了过来。
“狄瓦诺,你的依雷斐骑士团还真是大牌得很呐,要不是我摆出侯爵的身份并说是你曾经的主人,他们竟然不打算放我进来呢啧啧……不过后面那间小客房真的是你住的房间?我还以为是他们在骗我,但是想来你当年在我家也是东不住西不住,就住马棚旁边的那间小木屋……”
“请问侯爵阁下今天前来依雷斐到底有何贵干?”狄瓦诺冷着脸打断荣托的滔滔不绝,问。
“当然是找你。”荣托愉快地回答,“一会儿的神祭晚会慕艾拉公主也邀请了我,待会儿大家可以一起过去。”
狄瓦诺皱起了眉头,才意识到刚才分别的时候慕艾拉说的晚会原来就是这个,心里不禁平添了几分烦躁。
“哦?这么快你就要忤逆那位美丽的黑发公主了?”看到狄瓦诺难得表现出自己的情绪,荣托不禁加重了讽刺语气,“狄瓦诺,你该不会以为自己真的可以天不怕地不怕,单凭一个依雷斐就能只手遮天吧?”
“阁下肯定是误会了狄瓦诺总长的意思,总长现在身体很不舒服,能不能请阁下……”特舶尔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狄瓦诺伸手制止了,“特堡你退下吧,面前的这个可不是你能用这种口气说话的人。”
特舶尔一愣,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僭越,对荣托与狄瓦诺鞠了一躬后耷拉着脑袋走开了。
“……我怎么觉得你对我的口气还不如那个大块头恭敬?还‘这个’?”荣托吹毛求疵地眯起了眼睛。
[6]
每年的1月20日是尼洛亚特的神之祭。据说这个节日是从缪克威拉大陆传来的,不过在信仰极为混乱的尼洛亚特大陆上,能够拥有一个共同欢庆的日子,比对节日本身追根溯源要来得更加重要。
神之祭的内容与形式根据每个国家的风俗不同而有所区别。在佩利斯神祭的前一天晚上民间要举办庆典,王室贵族也会借此在官邸中举办舞会。第二天再参加盛大的祭神仪式,非常热闹。因此每年的这个时候,狄瓦诺总是不忘嘲笑佩利斯那些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的神职者们只有今天才会显得人模狗样。
狄瓦诺特别不喜欢舞会。即便他一贯都很讨厌社交场合,但因为身份的关系却不可避免地必须学习屈意逢迎。因此不得不经常游走于王公贵族与名媛少妇之间的狄瓦诺总是用一副厌恶的口气向自己的骑士埋怨道:“跟那些脑子里装的只有吃喝玩乐的人渣们相处真是让我恶心,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靠趋炎附势才得到今天的地位!”
特舶尔每次听他的总长这样说话总是觉得有趣,因此他会跟狄瓦诺开着轻松的玩笑:“总长大人,您这话就说得让弟兄们心里不舒服了,虽然托您的福,我们也没少出席那种场合——虽然档次肯定不如您高啦——但也算是开了不少眼界,可是直到现在我们都没有被哪位贵族家的千金看上。就说我吧,上次以为希米勒家族的蒂娜小姐对我有意思,为此高兴了好几天,结果她只是想要借我的关系来跟你搭讪,每次都要缠着我讲关于您的事情,为了这事我没少被其他人嘲笑……所以恕我斗胆说一句,在佩利斯的上流社会中能够如此吃得开的雇佣兵,您绝对是第一个。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了。所以您就不要再得了便宜又卖乖抱怨您那些奢侈的烦恼了行吗?”
狄瓦诺听罢,悻悻地看着特舶尔:“难道出卖我巡逻路线与当值时间给那帮贵族小姐的人是你?”
“……我说了那么一大堆,总长大人您就听到这么一句吗?!”
而在这些应酬中,只有神祭前夜的舞会狄瓦诺是绝对不会出席的。没有人知道原因,自然谁也不会有那个胆子敢去过问依雷斐骑士团总长的个人隐私。对此女性贵族的解释是“只有那一天苍金的狄瓦诺是属于他自己的,其他时间里则属于整个佩利斯”,而大部分男性的反应则是“不参舞会还要搞那么高调,真是喜欢装模作样!”当然这些声音是一点都不会传入天生与八卦绝缘的狄瓦诺耳朵里就是了。
此时第一次参加神祭舞会的狄瓦诺,正接过荣托递过来的热酒,象征性地用嘴唇沾了沾酒杯的边缘。
“刚才听巴罗伦家的夫人讲,原来你是从不参加今晚的舞会的?这次怎么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荣托靠着柱子抱着胳膊,扭头向冷漠的骑士露出了笑容。
已经从傍晚的失神状态中恢复过来的狄瓦诺也回以微笑:“侯爵阁下这是说哪儿的话,如今正值国势动荡,职下身兼慕艾拉公主的贴身骑士,又恰逢侯爵阁下来访,怎么可能会在这种节骨眼上玩忽职守呢?”
“但是我没见你身上携带武器啊,总长大人。”荣托上下打量了一下依旧是一身银色轻铠护身的苍金骑士,“如果真有危险,你用什么忠心护主呢?别告诉我用脚后跟上的马刺?”
“必要的时候职下可以充当公主与阁下的肉盾,届时请不要客气。”狄瓦诺毫无诚意地将一滴未沾的热酒放在一边,“主角出场了。”
款款步入会场的慕艾拉仪态翩翩,刺绣在她黑色长裙上的是极为细腻精巧的银丝。虽然狄瓦诺自觉早已习惯,却也不禁暗暗称赞慕艾拉的每次出场都会给人以眼前一亮的感觉,有她出现的地方,周围的一切都将成为陪衬。
“这个世界还真是不公平,把地位、权力、财富、容貌与智慧全部给了这么一个女孩子。”荣托由衷地感慨道。
“你还不是一样。”
意识到狄瓦诺并不是每句话都对自己使用敬称的荣托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明明你也是一样吧。”
“……职下不一样。”完全转换回一幅冰冷的,又充满敌意与戒备的口吻。
觉察到自己说错了话,荣托清了清喉咙,道:“芙西蕾亚这次也跟我一起到了佩利斯。”
狄瓦诺冰冷的脸上稍微有了些许的解冻,不过沉吟了一下,他依旧选择了淡淡的口气:“是吗,职下曾经受她很多照顾,请您代职下向她问好。”
“不如有机会你直接去找她说吧,也许从她那里你还能打听出来我到佩利斯到底有什么阴谋。”
荣托说这话只是在气狄瓦诺连面对芙西蕾亚都能如此冷漠,但在狄瓦诺听来却完全不是一回事。
没有选择反唇相讥的年轻骑士出奇地露出了一副苦笑:“芙西蕾亚小姐是绝对不会背叛阁下的,请不要这样说她。”
“……”
“你们在讲什么话题?”这时慕艾拉走了过来,“真是奇景,荣托侯爵竟然会跟我们最不爱讲话的骑士长聊得这么开心。”
“让公主殿下见笑了,其实我们谈的并不是什么令人高兴的话题。”荣托说,“我们在说一名女……”
“咳咳。”狄瓦诺用清咳打断了荣托的话,接着转向慕艾拉:“公主殿下,请问您有何吩咐?”
慕艾拉扬了扬形状优美的眉毛,刚想要说什么,忽然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整个宴会厅都跟着晃动了起来。头顶的吊灯挣扎了几下,随着墙皮与被震碎的玻璃一起砸了下来,狄瓦诺见状立刻用整个身体护住了慕艾拉,一时间宴会乱作一团。
“这个火力是挪夯式火炮……”荣托倒吸了一口冷气,“为什么他们会有这样的武器!”
炮轰停止了,狄瓦诺用手肘磕开已经变形的窗户,炮弹只是击中了无人居住的塔楼,佩利斯引以为豪的方尖塔只剩下一个狰狞的窟窿。
狄瓦诺喃喃道:“……只是威慑而已吗?”
“应该吧,如果刚才是被主炮打中,现在我们就不用再在这里抬杠了。”荣托拍着自己礼服上的灰尘,不紧不慢地说。
慕艾拉的卫兵也早已涌入了大厅,侍卫长面如土色地跪请慕艾拉恕罪。
很明显,这样的意外情况也完全出于慕艾拉的预料,但是她还是很快镇定下来,命令道:“炮弹应该是来自外城,调查的任务就交给依雷斐,你们还是马上先疏散这里的人群吧。”
“……是,是!”
“不用那么麻烦了公主殿下。”这时从门口传来的声音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特来传达萨兰皇子与罗西菲特公主之意的使臣在这里。”
[7]
狄瓦诺见过他,就是当初引他去见慕艾拉的使官。
他依旧穿着跟那天一模一样的灰色长袍,态度不卑不亢地在所有人惊异的目光中走了进来。
“夏吾,原来是你背叛我了。”慕艾拉轻轻笑了起来,“也难怪我今晚临时更改会场位置这件事萨兰哥哥与罗西菲特姐姐都会马上知道。”
被叫做夏吾的男子深深地鞠了一躬:“请殿下恕罪,我的妻儿如今被当作人质,我别无选择。萨兰皇子与罗西菲特公主说,‘今晚不过是一个招呼,并不想伤人。但是这种火炮的威力非常威猛,想必在场的各位刚才都已经见识了,所以请诸位能够积极考虑我们提出的条件’。”
“换言之,如果我们不答应他们俩提出的条件,他们就要继续炮轰这里吗?”荣托倚着桌子问道,“啊呀呀,听到了刚才的爆炸,估计鬼翼与依雷斐的人也都在往这边赶,但既然你们敢炮轰这里,就一定已经对这两个骑士团也做好万全的应对准备了吧。”
“是的。”夏吾对着荣托又行了一个礼,“我们在大炮处布置了不少兵力,又占据了最好的地势与先机,所以也请侯爵大人与狄瓦诺总长不要让自己的人白白牺牲。”
“所以夏吾,说他们的条件吧。”慕艾拉开口道,“看来我们双方都没有什么时间。”
“一、释放教皇大人并恢复他的一切职务,以确保教会能够恢复正常运转并履行其职能。”夏吾说。
狄瓦诺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冷笑。
“二、禁止荣托·萨巴通侯爵继续干涉佩利斯的国政并立刻向辛波希德遣回鬼翼。”
荣托慢悠悠地说:“鬼翼啊……那只是藩王临行时让我带着的贴身护卫团,冲锋陷阵浴血沙场什么的都是依雷斐骑士团的保留节目,放心吧,我可不会抢狄瓦诺总长的风头呢。”
夏吾继续说:“三、立刻处死犯有通敌叛国罪的慕艾拉·G·瑞萨。”
“荒唐!”夏吾话音未落,会场内就已经响起了贵族们愤怒的声音。
“就是说这些条件慕艾拉公主一条都不肯应允对吗?”夏吾恭敬地问。
“你似乎还有下文。”慕艾拉笑。
“没错,萨兰皇子与罗西菲特公主早就料到这三个条件殿下都不会答应。”
“绕了这么一个大圈子,原来下面的话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么。”荣托叹了口气,觉得他们办事太不讲效率。
“罗西菲特公主特别交代,如果前三个条件慕艾拉公主都不予同意,那么只要达成这个条件,他们就将从外城撤兵,不然定会用挪夯炮将这里夷为平地。”
“说吧。”慕艾拉颔首,“我们都听着呢。”
狄瓦诺感到夏吾的视线往自己这边看了看,之后只见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个条件是,将依雷斐骑士团总长狄瓦诺本人交予萨兰皇子与罗西菲特公主一方任由处置。”
大厅里瞬间一片死寂。之后最先出声的是狄瓦诺,苍金的青年眨眨眼,像没事人一样笑了起来:“比来比去,还是这个条件比较容易实现。……不,应该说一点难度都没有。”
慕艾拉与荣托都不说话,狄瓦诺又说道:“必须要现在跟您过去吗,夏吾先生?如果可能的话,慕艾拉公主应该还有吩咐,依雷斐骑士团那边也得我去交代一下。既然你我一样为人臣子,敬请行个方便吧。”
“萨兰皇子也想到了这点,所以让我转告阁下明天傍晚会有人来接您。”夏吾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盒子,“但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与误会,请您还是先服下这个。放心吧,这种巫药的解毒剂到时候罗西菲特公主会亲手交给您。”
“意思是如果我耍缓兵之计就必死无疑吗?”狄瓦诺还是笑。
“明天我会派人亲自把他给你们送过去。”慕艾拉终于开了口,“我不许他们以这种方式侮辱一个骑士的尊严。”
夏吾并不为所动:“如果狄瓦诺先生不能同意的话,那么只好现在就跟我们走一趟了。”
“即将要沦为阶下囚的骑士是不存在什么奢侈的尊严的。”狄瓦诺笑嘻嘻地走过去接过夏吾手中的小盒子,取出里面的药丸就着一杯酒一饮而尽,“为了佩利斯的繁荣与安康,狄瓦诺万死何惜。”
“狄瓦诺先生果然不愧英雄之名。”夏吾向狄瓦诺欠了欠身,“这样我也好回去交差了。”
这时不知道会场里是谁带头举起了酒杯:“让我们为狄瓦诺总长的舍生取义干杯,愿您早日归来!”
“愿苍金的狄瓦诺早日归来!”
“愿苍金的狄瓦诺早日归来!”
就在这名为讽刺的丑陋背景音中,在面色凝重的荣托与慕艾拉面前,狄瓦诺笑着给自己斟满了酒,将手中的杯子遥远地与他们做了一个对碰的姿势。
[8]
之后夏吾见任务达成,很快就告辞了。自然宴会也不可能继续进行下去,只能就此结束。在一片纷乱中,慕艾拉看到狄瓦诺独自向门外走去。
“你要去哪里?”黑发公主快步走到他跟前,问。
“请公主殿下放心,职下只是想去外面走走,明早定如往常一样去您那里当值。”狄瓦诺一笑,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更何况,药都已经溶在了这里,职下是不会逃走的。”
这位有着苍金骑士称号的青年似乎永远是一副宠辱不惊的样子,慕艾拉每次都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把他掌握在手中,了解他到底在想什么了,可下一秒却会发现其实不是。于是慕艾拉收敛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残忍一笑:“是吗,那样我就放心了。”
按照狄瓦诺每年的习惯,在神祭前夜的舞会时间里,他都会一个人出城。便衣而行,恣意游赏。不会再被人叫做“苍金的狄瓦诺”或者“依雷斐的总长”,也不用再露出他完全不想露出的笑容。不同于宫廷内的奢华舞会,佩利斯民间的庆典自在又随意。虽然在他的记忆里与某个地方相比似乎缺少了一点创意,但是被人群淹没的感觉总是让他感到轻松无比。
由于刚才的炮轰内城事件,迫使民间的庆典也早早就结束了。街市凋零,户户家门紧闭。
狄瓦诺一边走在空空荡荡的街道上一边不时举起酒瓶往嘴里灌上几口。
听到身后似乎有轻微的脚步声,狄瓦诺回过头,看到了荣托的身影。
“说实话,我现在不太想看到你。”狄瓦诺说。
“说实话,我也不太想做这种管别人死活的事,尤其对象是你的时候。”荣托顿了顿,之后说,“……是慕艾拉请我来跟着你的。”
“什么时候那位黑发公主会对一个小小骑士团的团长如此在意了。”狄瓦诺轻笑。
“……被慕艾拉交出去,就让你这么痛苦吗?”荣托突然问,“还是说我们高傲的依雷斐骑士团总长忍受不了这份充满挫败感的背叛呢?”
狄瓦诺远远地瞥了荣托一眼,将已经空了的酒瓶随手一扔,转过身继续向前走。他的酒量本来就不好,现在更是处于烂醉状态。甚至踹开了一家酒馆的门,又拎了两瓶烈酒出来。狄瓦诺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完全没注意身后的人到底还有没有跟着。踉跄地爬上了一座山坡,借着潮湿的夜风坐了下来。
如果眯起眼睛看对岸街市中还没来得及卸下的排排彩灯,会觉得它就像是在夜空中游动的鱼。
这些想着的狄瓦诺觉得隐隐约约看到了一线风筝,歪歪斜斜地从天上向自己飘来。
他的唇角忍不住带上了一丝笑意。
“……原来你还在那里啊……”
苍金的骑士满足地喃喃说。
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荣托从没有见过狄瓦诺现在的样子,他想就算是依雷斐的骑士们也铁定没见过。狄瓦诺大口大口灌着辛辣的酒,不时因为被呛到而不停咳嗽着。荣托见状忍不住走过去,夺走了他手里的酒瓶,看着对方氤氲的眸色,荣托安慰说:“慕艾拉应该不会让你在罗西菲特那里呆太久的。”
狄瓦诺转过头歪着脑袋打量着误解了他所有行为的金发贵族,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他一直笑一直笑,最后没有力气地仰身躺在草地上。
“……那里啊,有你看不到的东西……你们这辈子都不会看到。”狄瓦诺嘟嘟嚷嚷地说,“而且再也不会有人看到了……”
荣托犹豫了一下,也躺下来想要试着从狄瓦诺的角度看一点什么。但眼前只是一片漆黑的夜空,连星星都没有。
狄瓦诺微眯着眼睛,像是在讲给面前的人,又像是讲给自己听:“在十一年前就不见了……就是今天这样的日子……所以每年的今天我都不会去参加那种狗屁的舞会……那个地方每年的明天也会有一场盛大的祭典,不过与佩利斯不同……不是为了祈祷春天能够顺利播种,而是为了感谢冬雪之慈悲……不过那里天气干旱,很难下雪……他们庆祝的方式是放风筝……很多很多风筝,我喜欢鹰型的,索罗德先生教过我怎么做……”
荣托不说话,只是静听狄瓦诺断断续续地讲,感觉自己与他彷佛又回到了十年前的时光里。
“不过索罗德先生说,被人束缚起来的是家禽,不是鹰……于是后来为了争取自由,他死了……”狄瓦诺还在说酒话,“就因为他是宁柯柯拉人吗……相信神的人不应该受到庇佑吗?强权的人就能比神更耀武扬威地行使公义吗?……”
“索罗德先生是被谁杀死的?”荣托轻轻地问道,生怕被狄瓦诺察觉。
“大家都死了……”年轻的骑士已经烂醉如泥,他晃动着苍金色的头颅闭着眼睛答非所问,“还有酒吗,给我酒……我想喝酒。”
金发的旧友叹了口气,坐起身来:“你喝得太多了,我叫人送你回骑士团去吧。慕艾拉那边我去讲就行了。”
狄瓦诺又笑了:“我没有醉,我也不会醉,因为我要时刻清醒……你看那里,看那里……”说着他仍旧胡乱比划着一个远处的方向,“那里的风筝你能看到吗?那里啊……”
之后狄瓦诺像是不想再看一样地闭上了双眼。
“……那里原本是我的家。”
“那里叫什么名字?你的故乡叫什么名字?”荣托急急地问出口,却发现狄瓦诺已经躺在草地上睡着了,熟睡的样子就像个无辜而倔强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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