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耶路撒冷

一觉醒来,六个月前拯救人质的女英雄姜离立即被指认为杀人凶手,牢狱之灾从天而降,而她的记忆已经残缺不全……当所有的证据都指认姜离的时候,Ego精神病院院长梁以泽伸出援助之手,跟随姜离一路向南,踏上了寻找真相之路。 从耶路撒冷到内盖夫荒漠,从沙地无人区到加沙,看似平静的荒漠一路上危机四伏。十月暴乱的暴徒一一出现,竟然又牵扯到那起震惊世界的耶路撒冷银行抢劫案……这一环扣一环的迷局里,姜离到底是一个有着赤子之心,悍不畏死的战地记者,还是一个隐藏极深,两面三刀的杀人凶手? 圣城外的风沙之下,一辆越野车绝尘而下,去寻找命运的出口。 故事融合了心理、犯罪、悬疑、战地、爱情、友情、复仇等多种热门元素于一体,可读性很高。

作家 小北 分類 出版小说 | 23萬字 | 16章
第十章
回到耶路撒冷的当天下午,姜离就被送去警察厅接受审讯。与此同时,爱丽莎和蒂娜被害的消息不知怎么不胫而走,在整个耶路撒冷引起哗然。
尤瑟夫听到消息后第一时间赶到警察局,碰到梁以泽和贺维安,他匆匆打了声招呼就进了审讯室。
姜离看他进来,笑着打招呼,“速度可以啊!”
尤瑟夫脚步一顿,看了她半晌,坐在她面前说:“怎么是你?姜呢?”
安意拖着腮看他,“怎么不能是我,难道你不觉得应付那帮警察,我更有发言权吗?”
尤瑟夫望了望四周,才靠近她,低声说:“你老实说,爱丽莎和蒂娜的死和你有没有关系!”
安意也靠近他,“你不是说全世界最信任我的人也是你吗?”
尤瑟夫无奈地看着她,“我是相信你,但是之前的测谎鉴定你怎么回答的,你想杀了威胁到你生命的人,就是杀人动机。”
安意不以为意,“有杀人动机不一定就会去杀人,你还想和我结婚,结了吗?”
尤瑟夫被她气到了,“那是因为姜不愿意,我尊重她!”
安意手指敲着桌面,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过了会儿,她说:“无论如何,我不能待在警局。”
尤瑟夫想了想,说:“这个简单,审讯结束后,你就会被送到Ego精神病院,不过这次你是去蹲监狱。”
安意满意了,“我不介意。”
尤瑟夫蹙着眉,隔了一会儿,他说:“安,你们在汗尤尼斯的事我已经听说了。接下来,你怎么办?”
安意瞥了他一眼,笑眯眯,“不怎么办,蹲监狱,等人。”
“等人?”
安意不想和他说了,“不是要审讯吗?怎么还不开始?”
尤瑟夫无奈,“你和姜的性格真的一点都不一样。”
安意凑近他,“那你喜欢我多一点,还是喜欢她多一点。”
尤瑟夫语塞了,“……你们不是一个人么。”
安意不理他了。
从审讯室出来,梁以泽和贺维安还没走。
尤瑟夫想起他一直没有对梁以泽和贺维安坦白他和姜离的关系,有点不好意思,“抱歉,我和姜已经认识很久了……”
梁以泽皱着眉,“你什么时候知道她患有人格分裂症?”
尤瑟夫更不好意思了,“这个事儿啊……很久了吧,我们认识没多久的时候,我就发现她有时候的行径和平时不太一样。”
“你没告诉姜离?”贺维安问。
尤瑟夫说:“没有。安也是个好女孩儿,比姜活泼。姜平时太深沉了,也许是战地记者的原因,她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现在这样也挺好,安可以替姜释放许多压力。”
梁以泽想起之前和安意的一面之缘,她确实比姜离活泼,但也不见得像尤瑟夫说得那样心无事事。一个人之所以会分裂出另外一个人格,一定是经历了非常人所能承受的痛苦。痛苦中孕育出的人格,怎么会心无事事。
何况,如果真如姜离所说,她的人格形成期已经很早了。也就是说,安意目前是个非常成熟的人格,她能知道姜离的存在,是不是也意味着能感知到姜离所做的一切。
梁以泽静默片刻后,问:“既然你知道安意的存在,姜离当初为了找到安意几番差点被阿丹杀了,你都没想过告诉她真相?”
尤瑟夫沉默了,这件事,他不是没想过。但是,“这件事是安和姜两个人的事,我必须尊重她们两人的意见,如果安不愿意,我不会那么做。何况,让姜知道她患有人格分裂症,对她来说太残忍了。我不知道她过去经历了什么,所以也无权决定她现在和未来的事。”
姜离的审讯过程很顺利,和对梁以泽说的所差无几。她现在这种情况,如果没有新的证据出现,警方只能按规矩走接下来流程。
除此之外,爱丽莎和蒂娜的尸检结果也对姜离很不利。尸体上的伤口大小和姜离携带的那把匕首吻合,而且爱丽莎和蒂娜的尸体上也检查出了大量姜离的指纹。这是无可避免的,当初是她亲自埋了爱丽莎和蒂娜,尸体上不可能不留下她的指纹。
如果罗森想陷害姜离,那么,不得不说,他成功了,而且非常成功。人证、物证、尸体、动机,即使是尤瑟夫也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虽然姜离对她行凶的过程一概不知,但是这些证据已经可以判她的罪了。
结束审讯,姜离被带上警车,送去Ego精神病院关押患有精神疾病的犯人。
重回Ego精神病院,姜离有种难以言说的惆怅。当初她为了给自己赢得时间,不惜假装自己完全失去了三个月的记忆,勾起梁以泽的兴趣。后来梁以泽答应帮她了,她也成功赢得了时间,可是她却后悔了。她明知道去汗尤尼斯会面临什么,还是把梁以泽牵扯进来了。
姜离从警车上下来,看着面前忧郁、暗沉的精神病院,漆黑的眼睛越发沉静。
她想,她永远也不会告诉梁以泽,在被阿丹绑架之后,她在那个废弃的精神病院里经历了什么。
她被狱警领着走进精神病院大楼,梁以泽和贺维安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身影穿过明灭可见的光线,最后消失在他们眼前。
贺维安问:“还有办法吗?”
梁以泽眉目清冷,“如果当初你没有开口和我说话,我会不会成为杀人犯。”
贺维安一怔。
梁以泽看着灰色的大楼,冷笑,“不会这么简单,如果只是碰巧姜离患有人格分裂,罗森就绕了这么一大圈,太不符合他往日的作风了,一定还有其他的原因。”
贺维安不知想到了什么,说:“你的意思是罗森主动接近姜离?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银行抢劫案……”
梁以泽摇了摇头,“不会,姜离是银行抢劫案的目击证人应该只是巧合。只不过,姜离正巧是他要找的人。”
就像当初,他是他要找的人一样。
贺维安眉头紧皱,“我听安旭说,你找他查安意了,有没有什么线索?”
梁以泽摇了摇头,朝小洋楼走去。
贺维安跟在他身后,“如果姜离入狱了,那这个世界对她太不公平了。这些年,她经历了些什么,为那些饱受战争之苦的人做了些什么,我都看在眼里。她其实是个很简单的女孩,我知道她在被阿丹绑架后,有多希望有人能去救她。我从来不敢多想,除了身上那些伤,她还受到了哪些伤害。”
梁以泽顿了下,眉心微蹙。他记起,在沙漠里那晚,她说:“我多么希望,那个时候有个人出现告诉我,不是我的错。”
他忽然转身朝精神病院大楼走去,“我还有点事,你先回去。”
贺维安看着梁以泽的背影,良久,轻轻一笑。
梁以泽不是第一次进入精神病院大楼,但他却觉得今晚的精神病院大楼里,只有浓到化不开的黑。
预警领着他穿过长长的、幽暗的走廊,铁门“哐当”、“哐当”地响,惹得他频频皱眉。
过了会儿,他低声斥,“吵死了。”
狱警大气不敢出,轻手轻脚地开门、关门,生怕再吵到他了。
到了审讯室,狱警去带姜离。他就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眉头拧得死紧。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但是来都来了,总不能再回去。坐下等了没一会儿,就皱着眉看向门口。
怎么这么久?
不等了。
他站起身,刚准备离开,审讯室的门开了。
姜离从外面进来,一身灰白色的囚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简直难看死了。
姜离没想到梁以泽会再来找自己,问:“你怎么来了?”
梁以泽抿了抿唇,又慢慢地退回去,坐在椅子上。一双漆黑的眼睛盯着她,沉得发闷。
姜离自然而然地在他对面坐下来,等着他的回答,可是他却迟迟不开口。
姜离以为是和罗森有关,秀眉蹙起,“是不是和罗森有关,他……”
梁以泽移开目光,说:“不是。”
姜离松了口气,还是好奇,“那是什么事?”
看他一副严肃认真的模样,她还以为是罗森有什么消息了。不过除了罗森的消息,其他的消息已经不算消息了。她入狱了,再坏的消息能坏到那里去,反正怎么着都逃不过她是杀人犯,也就这样了。
梁以泽看了她一眼,换了个坐姿,说:“我想了想,其实你不需要有心理负担。不管爱丽莎和蒂娜的死和你有没有关系,这件事都不是你一个人的错。”
“嗯?”姜离愣住了,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和她说这个。
梁以泽顿了一下,说:“虽然现在所有的证据都证明爱丽莎和蒂娜的死和你有关,但是不排除这是罗森设计的。爱丽莎和蒂娜的尸检报告显示,她们的衣物上所有的指纹都是你的。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那些她们在死前和死后你根本没有碰过。阿丹他们之所以把尸体放在你被关的屋子,真的只是为了吓唬你?我们可以假设,如果人不是你杀的。那么身体上是没有你的指纹的,如果日后警方追查起,这就是个破绽。那么还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尸体上布满你的指纹?”
姜离一怔,“埋尸体。”
梁以泽笑了,“没错,也许你设计了一场逃脱的计划,但也有可能正好掉进了别人为你设下的陷阱。据我对罗森的了解,他报复心很强,如果你偷了对他来说很重要的药方,他是不可能让你有机会活下去的。”
姜离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轻笑,“不重要了。不管是他要陷害我,还是人真是我杀的,现在也没有证据证明和我无关,不是吗?”
梁以泽思索片刻后,说:“你想开就好。”
姜离又愣住了,然后茅塞顿开,“你来找我,是为了安慰我?”
梁以泽皱眉,“不然呢。”
姜离看着他,缓缓弯起了嘴角,“谢谢。不过,我骗了你那么久,你真的不怪我?”
她之前一直以为,如果他知道,她并没有完全忘记那三个月的记忆,会甩手走人,没想到他只字未提。
按理来说,他即使不甩手走人,也会大发雷霆才对。
梁以泽瞥了她一眼,说:“假的,正在考虑要不要新帐旧账一起算。”
姜离笑了,“在农庄那晚,我想,要是阿丹成功被抓了,不管罗森能不能找到,我都会告诉你真相。到时候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罢,我都会来给你道歉。没想到,所有的事都差强人意,阿丹逃跑了,汗尤尼斯也发生战争。”
梁以泽想起什么,说:“听说以色列政府轰炸汗尤尼斯难民营引起了世界各国的谴责,以色列政府已经决定暂且对汗尤尼斯停火。”
姜离听了,长吁了口气,“那就好。”
她也就只能做到那一步了。
梁以泽没有再搭话,只是看着姜离。他忽然想起那天贺维安问他的话,如果姜离被抓了,他会想办法救她吗?
如果在半个月前,他一定会嘲讽贺维安盲目。
但是现在,他会回答,会的。
原因一样有很多。
不管是因为她这个人,还是因为罗森,亦或是她所经历的一切。
审讯室里,一时有些安静。
姜离不知想到了什么,问他:“对了,我一直很好奇,你和罗森之间到底是什么恩怨?”
她猜到,她同事间有关梁以泽的传言可能和罗森有关。但她还是无法想象,能让梁以泽这样的人也中了罗森的圈套,会是什么原因?
梁以泽看了她一眼,“你想听?”
姜离点头。
梁以泽想了想,说:“谈不上什么恩怨,一场比赛罢了。”
当年在心理学研讨会上一别后,罗森经常出现在梁以泽的面前,或校园、或咖啡馆,有时候也会在其他研讨会上。
一般情况下,一个人频繁地出现在你面前,即使你们不能成为好朋友,也算是熟人。
但是梁以泽不一样,他不喜欢罗森。
凡事物极必反。罗森这个人的外在形象会是所有女孩喜欢的类型,谈吐幽默、举止儒雅、彬彬有礼,脸上挂着万年不变的微笑。无论他走到哪里,都会引起不小的轰动。
但就是这份绅士品格和他眼睛里传递出来的讯息十分违和。
梁以泽对他的态度并没有阻止他的一厢情愿,他会去梁以泽的心理诊所观摩,也会坐下来听梁以泽和病人聊天。久而久之,即使梁以泽这样不通情达理的人都会考虑卖他个面子。
几次交流下来,梁以泽不得不承认,罗森是他在心理学领域碰到的不可多得的对手。他的思想和想法都另辟新经,但他依然对他不甚了解。
每一次他都会不着痕迹地岔开话题。
就这样过了半年,忽然有一天,罗森约他在餐厅见面。他像往常一样赴约,两人聊天的内容无外乎最新的心理学研究成果,以及最近遇到的特殊案例。
罗森像闲聊一般问梁以泽,“听说你以前目睹了一个患有抑郁症的母亲从楼下跳下来。”
梁以泽皱起眉不说话。
罗森继续说:“Hi,别紧张,我只是随便问问。毕竟,梁医生在马尔堡大学的名气可是有目共睹的,我是不相信你会挽救不了一个抑郁症妇女。”说罢,他又幽幽地说:“就像,贺维安一样。”
梁以泽抬起眼睛,“你想说什么?”
罗森笑道:“梁医生,你为什么会成为心理医生呢?”
梁以泽说:“没什么原因,适合。”
“是这样吗?我还以为梁医生会选择成为心理医生和当年那个跳楼自杀的抑郁症妇女有很大的关系。如果是这样的话,当年那件事对你的影响也很深哦。”罗森依然笑着,嗓音清透。
梁以泽没兴趣了,“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Hi、Hi,你不会生气了吧?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你别当真。”罗森抬起头笑看着他,“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你会感兴趣的。”
梁以泽看了他一眼,又坐下来。
罗森笑着说:“从前有一个男主人公,从他父母去世的那天起,他就情感缺失。亲情、友情、爱情……他统统都感觉不到。因此他受到了很多人的排挤、孤立、甚至打压,于是终于有一天,他学会了模仿。他比任何一个正常人都适应人类的生活,他去学习心理学,去揣摩人心。从业过程中,他碰到各种各样的客户,他建议那些饱受心理疾病之苦的病人遵从自己的内心,如果想死,那就去死好了。于是,他们终于解脱了……”他看向梁以泽,“怎么样,很有趣吧?”
梁以泽斜了他一眼,说:“并不觉得,无聊至极。”
“梁医生你别这样嘛,我很少给别人讲这个故事的。”罗森忽然靠近他,说:“你是第一个。梁医生,其实你一直都有挫败感吧。你从来都没想过那个妇女会死在你面前,你以为她会接受你的心理暗示,活下来。可是没有,她死了,而且还死在你的面前。你接受不了,所以你去学心理学,去治愈一个又一个病人。所幸你的挫败感在被治愈的病人面前又得到了满足,但是贺维安出现了。你有意无意地治疗了他将近一年,但是一点起色都没有。那种挫败感又出现了,而且比以往每一次都强烈。因为那个妇女已经死了,没有人再见证你的失败,可是贺维安活着。他一天活在你的视野中,你就永远都是个loser。”
梁以泽说到这里,顿了顿,嘲讽般地笑,“罗森说的没错,那个时候的我,的确很有挫败感。或者,我根本不愿意相信,我会救不了那个妇女和维安。”
姜离说:“可是维安不还是被你治好了吗?”
梁以泽掀了掀嘴角,“但不可否认,罗森说的是事实。”
自从那次和罗森聊过之后,他开始变得焦躁,没有耐心,脑海里时不时会闪过那个妇女从他面前坠楼的画面。
一个出色的心理医生,不是教你怎么去完成每一步。而是在你的心理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让你自己去慢慢挖掘,等待它生根发芽。
于是,几天后,罗森又约他了。
这次他们聊天的话题是生存和毁灭。
罗森说:“其实你不需要觉得挫败,细想一下,那个妇女已经患有抑郁症很多年了。抑郁症有多痛苦,梁医生很清楚。与其让她那么艰难地活着,不如让她遵循内心的想法。如果她觉得死能够解脱,那就死好了。死并不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活着、人心才是最可怕的,不是吗?梁医生。你看看我们周围的人,因为自己和自己作对,压抑着自己的欲望 ,从而产生了各种各样的心理疾病,太可悲了!”
“你知道他们的结果吗?也许他们并没有像你说得那样解脱。”
罗森笑了,“不不不,梁医生,你承认吧,你是认同我的。为什么要压抑自己的想法呢?不如我们来比一比,看看贺维安会按照你的方法痊愈,还是我的方法解脱,怎么样?”
姜离看着他,直觉告诉她,梁以泽答应了,不然就不会有后面的传言了。
梁以泽笑了笑,说:“罗森的话就像降头,即使我知道那是错的,也控制不住我的思想,我迫切地想知道真相,想知道我和他到底谁对谁错。”
怀疑的种子一旦生根发芽,是控制不住的。
梁以泽问:“怎么比。”
罗森笑着,用那足以蛊惑人心的声音低声说:“很简单,让他去死。贺维安的父母都在战争中惨死,亲戚家人都嫌他是拖油瓶,他活着也一定很煎熬吧,你何不让他做回自己。当然,你也可以拒绝,这只是我的一个建议而已。也许你试了,贺维安因此解脱了,你也就解脱了。我知道那个妇人在你面前自尽,你也愧疚、自责,甚至你害怕空下来,所以你不停地寻找、挖掘那些千奇百怪的病人,不让自己有时间想起那一幕。没关系,你试过就会知道,让她遵循自己的意愿去结束自己的痛苦,对她来说才是最好的选择。”
他明知道那是错的,但还是控制不住自己。他约贺维安来自己的心理诊所,然后在诊所里洒满了汽油,他和罗森不一样。他会陪着贺维安,陪他一起见证他们能不能解脱。
那天他对贺维安说了很多,从他当年亲眼看着抑郁症患者自尽,而他却无能为力,到他这么多年以来全世界寻找患者。
他对他说,他到现在都清楚地记得那个妇女坠楼前对他说的话。
她说:“我死了,这个世界就只剩下我女儿一个人了。但是我必须抛下她走了,也许她一个人会生活的很艰苦,但是没关系,只要她能好好活着就够了。”
他说完了,贺维安还是安安静静的,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站起来,笑了。然后从抽屉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火机,轻轻一摁,小小的火苗蹿起来。他往身后一扔,霎那间,火势蔓延。凶猛的火舌倒映进他的眼里,他忽然感觉自己仿佛解脱了。
他回头,看到贺维安还是坐在沙发里,火光映衬着他那张无波无澜的脸。他忽然觉得无趣了,一把拉起他,把他推出去,“你走吧。”
贺维安走了,他一个人坐在诊所里,忽然之间想不通他这么多年到底想证明什么。
罗森说的没错,他确实也自责过、愧疚过,如果他当时速度快点,也许那个妇女就不会死了。但是也不像罗森所说,死亡就是解脱。一个人的生死,不是由他们来决定的。
突然,摇摇欲坠的房门被人从外面踹开。他抬起头,贺维安从那一片火光里冲进来。
他看着他笑,眼神清亮,“我都要烧死你了,你还回来做什么?”
贺维安不说话,跑过来拉起他就要往外跑。但是火势已经蔓延开来,他试了几次都没能冲出去。
他笑了笑,说:“你快走吧,不然我们两个都走不了。”
然后,贺维安回头看着他,和他说了他们认识那么久以来的第一句话。
他说:“一起走。”
后来,他接到罗森的电话,他似乎对这一结果十分惋惜,“为什么一定要违背自己的意愿呢?”
他说:“你错了。我承认你说的那些,的确很吸引人。但是,无论是谁,在决定死的那一刻,都希望有人来拉他一把。而你,是把他们推向死亡。”
“哦,梁医生,你想错了,不是我把他们推向死亡。我只是催化剂,帮助他们遵循自己的内心而已。”
“在你帮助他们之前,也许他们还有机会活下去。不管是贺维安也好,那个患有抑郁症的妇女也罢,他们都想继续活下去……”
“哦?”罗森笑起来,他的声音里,似乎带了一丝嘲弄,“你了解她吗?你怎么知道她不是真的想死,我只是让她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而已,没有引导她去死,也没有给她判刑,但是她还是选择了死亡,不是吗?”
梁以泽整个人僵住了,“你说什么?你对她做了什么!”
罗森似乎很苦恼,“我能对她做什么。不过,梁医生,看来我们的观念没有达成一致。”他语气轻佻,“那么,期待日后再和你交锋了。我们还会再见的,梁医生。”
姜离想到什么,问他:“所以你以前说你来耶路撒冷是因为一个人,这个人就是罗森?”
梁以泽点头,“我查到他来了耶路撒冷,只不过,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讯息了。我在耶路撒冷找了他六年,都没有发现他的踪迹。你被绑架去的精神病院,就是他父母曾建立的精神病院。”
姜离错愕不已,“你说,他的父母曾经也是心理医生?”
“嗯,而且很出色。”
姜离皱着眉,沉默不语。
梁以泽看了她一眼,问:“你被绑架后,没怀疑过阿丹没杀你的理由?”
姜离怔了一瞬,说:“没有,即使怀疑过,也很快被自己推翻了。”
梁以泽“嗯”了声。
姜离看向他,说:“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
梁以泽点了点头,站起身,又看了她一眼,才转身走出审讯室。
姜离看着他的背影,慢慢低下头,然后又快速地抬起头,起身跑出审讯室。
狱警看到她跑出来,本想喊她,见她只是站在审讯室的门口不说话,便也没有再喊她。
晦暗的走廊里,只有梁以泽的脚步声一声一声仿佛踩在她的心上。她看着他修长的身影,渐渐远处,忽然流泪。她甚至张了张嘴吧,但是又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狱警不知所措,“你哭什么?”
姜离看着走廊尽头模糊的身影,喃喃,“你不懂、你不懂……”
狱警说:“那也不一定啊,也许你说出来,我就懂了。”
姜离摇头,转身朝牢房走去,“连我自己都不懂,你又怎么会懂。”
夜晚的风透着几分凉意,梁以泽从精神病院大楼出来后,给安旭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都没人接,他又耐心等了几秒钟,那头才姗姗接起,“什么事?”
安旭的声音有些冷厉,梁以泽顿了顿,问:“有案子?”
那头顿了几秒,似乎是看了来电显示,之后声调明显变了,“小case,调查一个失踪人口的行踪……你找我有什么事?找人还是查户口?”
梁以泽说:“帮我查一个人的信息。”
安旭顿了顿,调侃他,“不会又是一个不存在的人吧?”
梁以泽笑了,“不是。叫姜离,查一查她从小到大的生活经历,包括她的父母。”
安旭“啧啧”称奇,“不对劲儿啊,你什么时候这么热衷于查女人的信息了?我听维安说,你上次查的那个不存在的女人是你的病人。这么看来的话,你这个病人病的不轻啊!”
梁以泽放缓脚步,沉默了很久,才说:“她和罗森有关。”
安旭很久都没说话,直到梁以泽快到小洋楼时,他才说:“你确定吗?这位姜小姐?”
梁以泽“嗯”了声,说:“具体情况,以后再和你细说。现在我需要姜离所有的经历,才能做出判断。”
安旭说:“好的,没问题,明天我发给你。不过,如果真的是罗森又回来了,你自己也要小心。他那个人就是个疯子,谁知道他这次回来又想干什么。”
“我知道。”
安旭顿了下,又说:“不过,如果那个姜离没那么重要……我的意思是,如果只是你的病人,你犯不着为了她再和罗森扯上什么关系……你们,没什么关系吧?”
安旭问完都觉得自己不是人。梁以泽这都单身这么多年了,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放在心上的人。不管对方病得轻不轻,对他来说,都是好事。他做为他的好朋友、好兄弟,关键时刻不支持兄弟一把,居然还想着他们俩没有一丁点的关系。
梁以泽皱了皱眉,问:“应该有什么关系?”
“就是那种关系啊。”
“哪种?”
看来是没有了,安旭放心了,“没什么,我就随便问问。没有就好,既然没有那你就别管了。罗森爱祸害谁祸害谁,他这么多年,祸害的人还少吗?”
梁以泽回到小洋楼。贺维安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头也没抬,指着餐厅对他说:“安迪准备了晚饭。”
梁以泽“嗯”了声,然后对安旭说:“没什么事就挂了,明天把资料发给我。”
安旭自知劝说失败了。不过也是,如果有人胆敢陷害他犯罪,他估计会把那个人剥皮抽筋,再把他们家祖宗十八代的信息都挖一遍,专挑黑料挖,什么玩意儿。
“明天发你。”
“嗯。”
刚挂掉电话,贺维安就问他:“去找姜离了?”
梁以泽点了点头。
贺维安放下手中的资料,问他:“怎么样,没事吧。”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有些不踏实。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也太顺利了,他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儿,但又说不上来。
梁以泽靠在沙发里,闭着眼睛,说:“你真的相信姜离一直以为都只是在找安意吗?”
“什么意思?”贺维安忽然慢慢沉下心。
梁以泽睁开眼睛,眼神漆静,“尤瑟夫很早就知道姜离患有人格分裂,以他对姜离的感情,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姜离为了找一个不存在的人差点死了都无动于衷。如果是你,你能做得到吗?”
贺维安皱着眉摇了摇头,“你的意思是尤瑟夫在撒谎?但是他这么做的目的呢?”
梁以泽没什么笑意地笑了,“他和姜离一样,都没有撒谎,但也没说实话。”
所以,在安旭把资料发给他之前。他还在等,等姜离向他全盘托出。
他有预感,安旭会带给他想要的答案。
这几天已经步入夏季了,早晨的气温刚刚好。一大早上,Ego精神病院到处都是散步的护士和病人。
贺维安和梁以泽第二天一早就去了警局,不管姜离有没有对他们隐瞒,当下最重要的事还是先洗清她的嫌疑。
他们俩前脚离开精神病院,后脚就有一个男人来到精神病院。
男人抬头看了眼Ego精神病院几个大字,压了压冒沿儿,径直走进去。到达精神病院大楼时,被值班的警卫拦下,“先生,请问有什么事?”
男人笑了笑,说:“我是来探监的。”
警卫上下打量着他,问:“探谁的监?”
男人说:“昨天刚进来的,姜离,我是她朋友。”
警卫“哦”了声,让他登记基本信息。
男人登记完后,警卫才领着他走进去。
早晨的精神病院走廊里,有些阴凉,男人下意识地裹紧了衣服。
不一会儿,他被带进一间访客室。警卫站在门口,对他说:“你先在这里等一等,一会儿会有人带姜离来这里的。”
“好。”
男人便坐在访客室发呆,直到门外响起声音。他也没有回头,依然坐着不动。
姜离走进来,看了眼男人的背影,眉心极快地蹙了一下。然后走进去,坐在他面前,“听说你要找我?”
男人缓慢地抬起头,从冒沿儿下露出那张狰狞的脸,然后再是眼睛。男人直直地望进姜离的眼睛,几秒后,忽然咧开嘴笑,“不认识我了吗?”
他抬起手,一点一点撕掉粘在脸上的络腮胡,露出那张凶悍、丑陋的脸。
男人的脸似乎遭到了重创,整半边脸颊都泛着红色。
直至他脸上的胡子全都拔掉了,姜离仍然无波无澜,“你来这里做什么,和我同归于尽?”
男人阴狠地盯住她,“你害我被通缉,害我所有的计划毁于一旦,我不找你找谁!”
姜离看了他一眼,淡笑:“阿丹,你会有今天的下场都是你应得的。爱丽莎和蒂娜的帐我还没有跟你算,你就坐不住了?罗森呢,你替他做了那么多事,他没有出手救你?你看看你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是不是很想杀了我?那我告诉你,你现在有多想杀我,我就有多想十倍百倍的杀了你们!”
阿丹跃起拎住姜离的囚服,“我活不了,你也别想活!”
姜离还是笑,“是不是还想说,我是杀人犯?你不知道吧,自从爱丽莎和蒂娜死后,我根本就不在乎我有没有杀人。我在乎的,只有怎么杀了你们。我还一直担心,你不会来找我。看来是我多虑了,你还是来了。”
阿丹双目赤红,“我杀了你!”他从身上掏出一把匕首,架在姜离的脖子上,“伤疤还在吧,上次侥幸让你活过来了,看你这次还有没有那么幸运!”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阿丹红了眼睛,掐着姜离的脖子,“你去死吧!”
说话间,他的匕首挥向姜离的脖颈,姜离抬起一脚踹在他的裆部。阿丹的匕首偏离了方向,她的一缕头发飘飘扬扬地落在了地上。眼看门外的狱警要闯进来了,阿丹急红了眼睛,匕首直直地刺进了姜离的腹部。
姜离甚至没有任何反抗,只感觉皮肉胀得疼。阿丹的眼睛里倒映出她的影子,她忽然笑了。
狱警闯进来,三两下制服了阿丹。
而她重重地摔倒在地上,这会儿,她才感觉到疼,撕心裂肺地疼。浑身上下,所有的伤口好像都在叫嚣着疼。
她听到阿丹还在叫骂,但是被狱警拽走了。她也听到狱警在打电话,说有人受伤了,请求医生支援。
不一会儿,走廊里响起脚步声。进来的人却是尤瑟夫,他甚至比安迪和医生都来得早。
姜离看到他后,轻轻地笑。他什么话都没说,把她抱起来,“忍一忍,马上就好了。”
安迪和医院的医生刚进来,尤瑟夫就冲着他们吼,“还不快救人,愣着干什么?你们监狱的狱警是干什么吃的?什么人都放进来!如果我的当事人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告你们整个医院!”
安迪吓懵了。
医生还算镇定,检查了她的伤口后,摇了摇头,说:“很抱歉,我们不是专科医生。病人本身有伤在身,又伤到了心脏,手术风险很大,所以……对了,贺医生不是在医院吗?安迪,你快去通知贺医生。”
安迪快哭了,“贺医生和院长刚刚去警局了。”
尤瑟夫脸色更难看了,“还不赶快送去医院!出了事你们谁负责得起!”
“哦哦,好。”安迪叫来了警车,送姜离去医院。
为了以防万一,查比尔的医生随行。
警车呼啸而去,安迪呆呆地看了许久,才记起给梁以泽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电话一接通,安迪就大叫,“院长,不好了。姜小姐遇刺了,伤到了心脏,现在正在去医院的路上!”
“什么!”
安迪解释,“刚刚有一个人冒充姜小姐的朋友来探监,然后姜小姐就受伤了……”
梁以泽立刻调转车头,“去了哪家医院?”
安迪说:“哈达萨医院,查比尔医生和姜小姐的律师也去了。”
梁以泽猛地踩下刹车,“你说还有谁?”
“姜小姐的律师。姜小姐受伤的时候,她的律师正巧也来了。”
梁以泽的心慢慢沉下去了,“马上打电话给查比尔,问他车到哪里了!”
“好的。”
结束通话,梁以泽沉着脸发动车,返回精神病院。
贺维安已经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即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猜了个大概。
安迪很快又回过电话,语气紧张,小心翼翼地说:“院长……联……联系不上查比尔医生了……”
果然!
梁以泽气得想摔手机,为了离开精神病院,她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安迪又说:“送姜小姐去医院的警卫打电话回来说,警车刚离开院里,姜小姐的律师就威胁警卫停车,然后带着姜小姐和查比尔医生换了车离开了,警卫现在已经报警了。”
“我知道了。”
梁以泽挂掉电话,脸色很不好看。
贺维安心沉到底,但是他还是想不明白姜离为什么要这么做。不管她是不是杀人犯,如今她这么离开,在不明真相的人眼中,她就是畏罪潜逃,无非坐实了她是凶手这个事实。
这么简单的道理身为律师的尤瑟夫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可是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梁以泽的电话又响起。
不过,这次来电的是安旭。
梁以泽心头不祥的预感愈演愈烈。
安旭接起电话,收敛了往日的吊儿郎当,严肃道:“以泽,接下来我说的话,你可能觉得不可思议,但可信度高达100%。你知道姜离的妈妈是谁吗?是张淑梅,当年在你面前跳楼自杀的阿姨,也是罗森差点因此毁掉你的理由。”
梁以泽猛地急刹车。
安旭继续说:“还有,我调查了姜离从小到大的生活,我发现她曾经在孤儿院呆过两周,你一定想不到,我在孤儿院查到了什么吧。是安意,我在孤儿院查到了一个叫安意的女孩儿。不过可惜的是,安意12岁就去世了。你让我查的安意其实是这个安意吧?还有,我必须提醒你一点,姜离的人生经历很复杂,不单单是她,她的家庭也很复杂。我一时半会儿和你说不清,但是既然你们没有关系,那你就别管了。和罗森扯上关系,准没好事。再说了,要不是她妈妈不听你劝,一意孤行要跳楼,也不会让罗森有机可乘。不管怎么样,我都不同意你再和她有任何来往,她是你的病人也好,别的也罢,都停止。你只需要记住,从这一刻起,你和她没有任何关系了。”
梁以泽握着手机,目光微闪,“你说什么?姜离的母亲是张淑梅?”
“对,所以你想明白了吗?我有点怀疑她出现在你身边的用心了!”
梁以泽不说话,他想起姜离曾经做的噩梦。她说,她母亲当着她的面跳楼,她无能为力,眼睁睁地看着母亲去世。他想起,她说,她妈妈被送去医院她才回过神,可是她却不知道母亲被送去了哪家医院。所以,她和他错过了。如果那时他有注意到她,也许一切都不一样了。
难怪罗森三番五次都没有杀她,他早就知道她是张淑梅的女儿了吧。
一直以来,他认为罗森选中的人,都是亲眼见过跳楼自杀事件的人。却没想到,这一切的中心是张淑梅。
“还有呢?”
安旭像耍赖,“没有了没有了!”
梁以泽忽然平静下来,“安旭。”
安旭沉默了许久,才妥协,“怕了你了,最后一个消息,罗森回香港了。不过先申明啊,我目前还不知道原因,我是在查姜离的时候,顺便查了查他的行踪。正巧我最近的案子都在香港,一不小心就查到了。”
“行了,我还有事在忙,你要是还有什么问题,再联系我。不过我希望有关姜离的事,这是最后一次了。”
安旭说完,就挂了电话。
贺维安惊骇不已,“没想到姜离的母亲竟然是……”
绕了一大圈,最后还是绕回去了,罗森和梁以泽恩怨的起源就是因为张淑梅。
当年,梁以泽作为心理学领域不可多得人才得到许多人的青睐,而他在德国开的诊所也如日中天。很多人都以为梁以泽学习心理学是因为他的父母是心理学教授,子承父业。其实并不然,他决定学心理学的真正原因是他年少的时候亲眼目睹了一位绝望的母亲跳楼自尽的全过程。
十五六岁的梁以泽,骄傲、年轻气盛,凭借自己在心理学方面的天赋,并没有把心理学当回事。
直到他亲眼看着张淑梅从他面前自尽,而他却无力挽回。
这件事很少有人知道,甚至连他的父母都没有听他提起过。但是却对梁以泽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可以说是他唯一的软肋。
如果不是这样,他当年也不会被罗森抓住弱点差点深陷命案。
事实上,时至今日,他仍然没明白为什么罗森会知道梁以泽曾经目睹过一个妇人跳楼。他也想不明白,为什么罗森找的人是梁以泽?
没想到兜兜转转这么多年, 所有的一切又都回到了起点。
贺维安想到什么,说:“如果罗森已经回国了,那姜离离开精神病院是不是也是为了回国?”
而且,他有预感,不管是姜离还是梁以泽,亦或是罗森,所有的事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梁以泽神色沉静,“她铺了这么长一条路,从耶路撒冷到汗尤尼斯,几次差点死了,甚至后来入狱,她都没有吭一声。但是爱丽莎和蒂娜,还有那些难民却因她而死,她怎么会甘心?”
贺维安有些担心,“她肩膀上的枪伤还没好,现在又伤到了心脏,怎么回国?何况,警卫已经报警了,斯尔福一定会采取行动的。”
梁以泽说:“尤瑟夫既然敢带她离开,就有万全的计划送她回国。”
贺维安还是放心不下,“以泽,罗森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们都很清楚。姜离一个人回去找他,会面临什么样的局面,我不说你也知道,我没办法放她一个人回去。”
梁以泽默了一瞬,漆静的眼眸里情绪不明,“我知道,但是在这之前,我们要先去见一个人。”
“谁?”
“尤瑟夫。”
“他?他不是和姜离……”
梁以泽摇头,冷笑说:“以姜离的性格,她宁愿自己一个人死在外面,也不可能让任何人和她一起回国!”
对于姜离来说,尤瑟夫是最可靠的后盾。何况,他曾不止一次地问过姜离,为什么选择来耶路撒冷,可是她却说不出来。
一个女孩子,不远万里,孤身一人来到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的耶路撒冷成为一名战地记者,如果没有十分令人信服的理由,很难不让人怀疑她的初衷。
如果姜离说不上来,那就只能问安意了。然而,和安意接触时间最久的人只有尤瑟夫。
况且,为了替爱丽莎、蒂娜,还有那些难民报仇而计划逃离Ego,这个理由太牵强了。
至于真正的原因到底是什么,问问尤瑟夫不就知道了。
所幸当初是贺维安委派尤瑟夫成为姜离的辩护律师,所以他才有机会知道尤瑟夫的律师事务所在哪里。仿佛早料到梁以泽和贺维安会找来,律师事务所大门紧闭,里面空无一人。
不过,这也在梁以泽的预料之中。
离开事务所后,梁以泽打电话给安迪,让他去查尤瑟夫的家在哪里。
没过多久,安迪的电话就回过来了。除了告诉他尤瑟夫的住址外,他也带来了另外一个消息。
耶路撒冷警方已经在全市范围内限制姜离出国。
梁以泽听了,只说了句:“知道了。”
在去尤瑟夫家中的路上,梁以泽一直沉默不语。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停下车,给安旭打电话,“在我没回来之前,姜离要是死了,你就别出现在我面前了!”
“卧槽!”安旭气得直爆粗口,“老子就出现怎么着!”
梁以泽沉着脸,“你有脸吗!”
安旭半天没坑出一句话,直接挂了电话。
梁以泽松了口气。有安旭在,即使姜离回国了,暂且也不会有事。
尤瑟夫住的地方很偏,不好找。梁以泽和贺维安到达小别墅时,已经临近午时。
天空几净湛蓝,整座小别墅散发着耀眼的白。
梁以泽上前敲了敲门,许久没有人回应。
小别墅内的窗户被暗色的窗帘严严实实地包裹着,也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贺维安皱眉,“还没回来?会不会是姜离她们遇到麻烦了?”
梁以泽也蹙了下眉,贺维安说的不是没有可能。耶路撒冷警方现在发布了消息,全城限制姜离出国,何况姜离身上还有伤,他们要想离开耶路撒冷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他看了眼别墅,又敲了敲门,还是没有人回应。
他说:“先走吧。”
贺维安看着别墅,走了两步,忽然顿住,问梁以泽:“以泽,你以前为什么大白天拉窗帘?”
梁以泽渐渐蹙起了眉,“因为不想被打扰。”
换句话说,就是不想让别人进来。
可是,尤瑟夫没必要如此。如果姜离顺利离开了,他完全会大开房门,等着他们俩来。
两人互视一眼,陡然一震,然后迅速返回。
梁以泽捡了块大小合适的石头,用力一挥,玻璃窗户应声而碎。
贺维安最先愣住了。
由内而外散发出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梁以泽的心蓦地一沉,从破碎的窗口跳进别墅内。
偌大的别墅 一片昏暗,暗色系的窗帘严丝缝合地阻挡了室外的光线。一室浓郁的血腥儿,梁以泽和贺维安顺着斑斑点点的血迹一路走到书房。
尤瑟夫靠在书房门口,垂着脑袋,双手耷拉在两侧,浑身上下都被鲜血浸染了。
听到脚步声,他微微动了动脑袋,艰难地抬起头。看是梁以泽,他忽然笑了,气若游丝,“我就知道你们会来。”
贺维安半跪在他的身边,“别说话,我们现在送你去医院。”
尤瑟夫无力地拉住贺维安,“没、没用的。”
仿佛痛极了,他努力地吸气。
“我、我安排姜离开了……她很、很安全……”
他看向梁以泽,将一张血书递给他,“药、药方的备、备份、被、罗森,拿走了……呵、呵呵……他一定、定,猜不到,我已经、记住了……”
梁以泽从他手里接过药方,尤瑟夫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死死地抓住了梁以泽的手,“帮、帮帮姜,她一个人、太久了……我担心她、我担心她……”
仿佛已经撑到极限,尤瑟夫不再动,整个人僵直地绷着,目光也渐渐变得呆滞,直到抓着梁以泽的手慢慢滑落。
他终究没有机会再说出他担心什么。
那一刻,尤瑟夫忽然想起了他第一次见到姜离时的情形。
那时,她站在人群里,被指责、被推搡,依然一动不动。那个时候,他看着她,仿佛她就站在悬崖边上,摇摇欲坠。他忽然怕她就那么跳下去了,惊慌失措地伸出手拽住了她的胳膊。她好奇地看过来,那一刻他就知道,她回来了,被他救下了。
梁以泽伸手盖住尤瑟夫的眼睛,扭头看向别处。
然后,梁以泽收起那张血药方,打电话报警,等警方来。
当尤瑟夫的尸体盖上白布,被警方带走的那一刻,梁以泽心里忽然闪过一丝慌乱。他想到了姜离,想到了在沙漠那一晚里,她眼中的泪。然后,他不敢再想,如果被姜离知道尤瑟夫已经死了后会怎么样。
别墅里闷得慌。
他疾步回到车里。
斯尔福不知道在和贺维安说什么,过了一会儿,贺维安皱着眉回到车里,说:“斯尔福已经知道姜离回国了,他要求和我们一起回去。”
梁以泽“嗯”了声,说:“可以。”
贺维安靠在椅背里,望着车顶,狠狠地搓了搓脸,“尤瑟夫死了,我们该怎么和姜离说,该怎么向她交代……”
梁以泽看着别墅外拉起的警戒线,许久许久都没有说话。
直到斯尔福来敲车窗,告诉他:“上级要求我们明天就启程去中国。”
他也没说什么,点头应允了。
晚上安旭打来电话汇报情况,说还没有姜离的消息。然后拐弯抹角地劝他不要冲动,为了一个女人不值得,尤其是还是个有神经病的女人。
梁以泽说要挂电话,安旭才气急败坏地说:“有消息,听不听?”
梁以泽不吭声,安旭就当他默认了,漫不经心地说:“我去查了姜离的家庭,她出生地是在海城市,亲生爸爸是是名缉毒警察。不过可惜的是,她爸爸在她八岁那年就因公殉职了。注意,我前面用了‘亲生爸爸’,那肯定就会有‘非亲生爸爸’了。”
“自从姜离的亲爸去世后,母女俩的生活就变得很拮据。再加上当时姜离一直要看医生,所以家里大部分经济来源都给她看病了。后来,她母亲改嫁,嫁给了当地有名的暴发户。再没过多久,他的养父就带着她们母女俩移民到香港生活。”
“按照剧本里的设定,他们一家人从此就会过上幸福美满的日子。不过,显然姜离和她妈妈没有那么幸运。”安旭不无讽刺地笑,“前任丈夫是个令人敬仰的缉毒警察,最后因为缉毒而死。戏剧的是,后一任丈夫却是个贩毒的。如果我是张淑梅,我也会身患抑郁症自尽。”
忽然想到什么,梁以泽问安旭:“即便如此,姜离的母亲去世后,她还有继父,也不会被送到孤儿院。”
安旭说:“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她母亲自杀那晚,他的继父也死了。不过死因好像是意外事故,所以,姜离在那一夜之间就变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
梁以泽似乎明白了,也许变成无父无母的孤儿,是姜离人生的一个转折点。或许她很早以前就出现了人格分裂的症状,包括她年幼的时候目睹被害人的尸体,每一件小事情都会成为她人格分裂的诱因。也许她出现人格分裂症状的时候,她母亲就带她去看病了。又或许一直没有好,并且愈演愈烈。所以,当姜父去世后,花费在姜离身上的大笔医疗费用便成了了母女俩的生活压力。
梁以泽想起,那日在汗尤尼斯,姜离说她母亲去世的那晚,她在街上游荡。香港下了雨,她站在街头淋雨,偶尔癫狂地大笑,笑完又期期艾艾地哭。
那时的她,是无处可去了吧。
安旭说完,还是忍不住劝他,“不是我说,这个姜小姐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透露出一个讯息,那就是她是个麻烦,为什么你还要帮她?”
梁以泽沉默了,过了许久,他才说:“在今天之前,我帮她,是因为我答应她了,无论如何,我都会站在她那边。但是今天之后,我帮她,是因为她是姜离。”
安旭不解了,“有区别吗?你说这么多,还不如直接承认,你其实被她吸引了。我敢打赌,即使姜离不是张淑梅的女儿,你一样会帮她。陷入恋爱中的男人,都会给自己找这么多不合理的借口吗?”
梁以泽头一次没有反驳安旭说的话,他承认,他现在所做的一切早已经超出他作为一个医生该尽的责任了。同样的,他也不否认,他是喜欢姜离的。从哪一刻开始的,他自己也不清楚。也许是沙漠里,她第一次将她被绑架的事讲给他听。也许是在基布兹那个雨夜,那匆匆的一个拥抱。又或许是在去汗尤尼斯的路上,她卸下一身防备靠在他怀里的那一刻……太多了,喜欢上一个人很容易,一个小动作,甚至一句话,感觉对了,她就是你喜欢的人。你很明白,也很确定,她就是你想要的人。
可是又如何。
不管是他,还是姜离。现在,都不是谈情的合适时机。晚一点吧,晚一点相遇,晚一点喜欢,就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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