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耶路撒冷

一觉醒来,六个月前拯救人质的女英雄姜离立即被指认为杀人凶手,牢狱之灾从天而降,而她的记忆已经残缺不全……当所有的证据都指认姜离的时候,Ego精神病院院长梁以泽伸出援助之手,跟随姜离一路向南,踏上了寻找真相之路。 从耶路撒冷到内盖夫荒漠,从沙地无人区到加沙,看似平静的荒漠一路上危机四伏。十月暴乱的暴徒一一出现,竟然又牵扯到那起震惊世界的耶路撒冷银行抢劫案……这一环扣一环的迷局里,姜离到底是一个有着赤子之心,悍不畏死的战地记者,还是一个隐藏极深,两面三刀的杀人凶手? 圣城外的风沙之下,一辆越野车绝尘而下,去寻找命运的出口。 故事融合了心理、犯罪、悬疑、战地、爱情、友情、复仇等多种热门元素于一体,可读性很高。

作家 小北 分類 出版小说 | 23萬字 | 16章
第九章
姜离再次醒来,汗尤尼斯已经下起了雨。雨水冲刷着车窗,模糊了窗外的景象。车内一片沉默,死寂,耳边只能听到车轮胎激起一地水花的声音。车窗外,模糊的影子极速地向后褪去,周围静得可怕。
姜离忽然有些不安,“我们,要去哪儿……”
斯尔福说:“回耶路撒冷。”
闻言,梁以泽抿紧了嘴唇,贺维安也眉头深锁。
姜离看向他们。
梁以泽和贺维安都不说话,姜离的心越来越沉,“为什么这么急着回耶路撒冷,怕我跑了吗?”
斯尔福从后视镜中看了她一眼,说:“阿丹跑了。加沙的地下通道也被发现了,政府已经决定对加沙实施‘保护边缘行动’。”
“轰”地一声,姜离的脑子一片空白,“你,说什么……”
像是为了奏响了死亡的前奏,不等她说完,身后骤然响起了密密麻麻的枪声。姜离还来不及反应过来,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已经响彻天地,疯狂骤雨猛烈地洗劫着这片土地。
姜离头皮发炸,“停车,停车……”
斯尔福恍若未闻,姜离忽然疯了般扑上去拽方向盘,“我叫你停车!”
“姜离!”
梁以泽离她近,紧紧地箍住她的腰,把她拉回来。
姜离眼眶都红了,抓着梁以泽的胳膊,“梁医生,我求求你,你让他停车好不好,他们都会死的……”
梁以泽眸光微动,握住她的胳膊,“姜离,这件事和你没关系,以色列政府一早就计划好了。你还记得我们在基布兹遇到的军车么,他们就是为了这一天的到来而做地准备。”
姜离猛地甩开他的手,“我让你们停车,你和我说基布兹做什么!你们当然可以没事,当然可以若无其事,可是我怎么办,是我让以色列政府有机可趁的,是因为我!我不该信你们的,我怎么就信了……”
她自言自语,一边说一边笑。
“你们不停,是吧?”她忽然扭头打开车门,不等梁以泽和贺维安等人反应过来,她已经纵身一跃从车里跳了出去。
斯尔福猛打方向盘,踩下刹车。
车子在离姜离几米远的地方停下来,梁以泽和贺维安飞快地下车。
姜离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雨水糊了她一脸,伤口撕裂,鲜血浸红了她整个肩膀。
她爬起来,一路颠颠撞撞地朝来时的方向跑去。可没跑几步,她猛地驻足。数架战机盘旋在汗尤尼斯的上空,严防死守着汗尤尼斯每一个可以逃窜的地方。
猛然,数枚导弹同一时刻从战机里被抛出,向人间地狱汗尤尼斯袭去。一瞬间,爆炸声,加沙人的尖叫声不绝于耳。
姜离一动不动地站在大雨中,眼睛直直地盯着仿若葬身火海的汗尤尼斯。巨浪滔天般的火焰倒映在她的眼里,她一下子疯了,拼了命地往前跑,却被赶来的梁以泽紧紧地钳住腰。
“你冷静点!这件事我们管不了!就算你回去了,也无济于事,以色列不可能停止轰炸汗尤尼斯!”
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姜离陡然一僵,目光呆滞地盯着那片火海。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地回身,推开梁以泽的胳膊,一步步往后退,“我渺小,我无能为力,我也管不了,但是让我在这个时候离开,我做不到!”
她转身,毫不犹豫地冲进雨帘。
雨水猛烈地冲刷着梁以泽的脸,他的脸色越来越冷,隔着茫茫雨雾,看不清他的情绪。
姜离只管往前跑,爆炸声近了,那一声声绝望、恐惧的叫喊声也不断地刺激着她的神经。
身后忽然响起尖锐的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车子骤然在她面前停下。不等她反应过来,后车门被推开,梁以泽朝她伸出手,“上来。”
雨势越来越大,雨水扑进姜离的眼睛里,她什么也看不清。却还是伸出手,雨水溅在她的手背上,朵朵涟漪绽开。
梁以泽缓缓收紧她的手,用力将她拉了上车。
墨绿色的军用汽车再次出发,却向着来时的方向驶去。
重回汗尤尼斯,到处都是催泪烟雾,一些建筑火势蔓延,连雨水都阻挡不了。
四人很快下车。
盘旋在汗尤尼斯上空的战机,看到有人闯入,带着扩音器,用蹩脚的英文喊:“Go!Go!”
斯尔福立刻掏出警官证,指手画脚地给战机上的人比划他们三人的身份。
战机上的以色列士兵听明白了,向地面报告后,才向其他地方飞去。
姜离站在雨中,举目四望。几个小时前还安宁、祥和的汗尤尼斯,如今俨然已经成为了一片千疮百孔的废墟。
被炮火袭击的加沙人痛苦地倒在血泊中呻吟,血水汇积成河。
离姜离最近的男人被炸断了一条腿,凄厉的吼叫声令她生生打了个寒颤。
她跑过去,扶起他。
男人满手、满脸血污,浑身都在剧烈的颤抖。
姜离红着眼睛叫贺维安,“维安,你快来!”
可是来了这边,那边的人就没有人管了,太多了。
到了这一刻,汗尤尼斯的加沙人只能把他们几个人当成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死死地抓住。
贺维安将衣服脱下来,撕成条,给他们包扎伤口,止血,然后抬起眼睛,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们都会死的。想办法把他们集中起来,统一救治。还有,我需要药物和手术室。”
没有药,即使他华佗在世,也无济于事。
姜离说:“我来想办法。”
梁以泽回头看向她,“医疗站,送他们去医疗站。”
去医疗站的路上,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不敢想万一医疗站被轰炸,在没有药物,没有救援物资的情况下,他们该怎么救这些人。
当车停在医疗站外,姜离看到那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人穿梭在战火硝烟中的那一刻,她就知道,天无绝人之路。
那几个年轻人没想到汗尤尼斯还有其他外国人,巨大的惊喜涌来,那两个年轻女孩儿一边用手背擦脸上的雨水,一边哭。
文宇看到是姜离和梁以泽,激动地说:“姜小姐,你们也留下来帮助这里的人吗?”
姜离“嗯”了声,问:“还有多少药?”
文宇脸上的惊喜渐渐褪去,“没有多少了,伤亡太严重了。”
姜离回头看贺维安。
贺维安锁着眉,说:“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有多少是多少。”
于是救援就这样展开了。
贺维安和其他几个和平工作者留下来救治伤员,姜离和梁以泽等人出去接受伤的加沙人,送他们来医疗站。
呜呜咽咽的雨声仿佛在唱着一首离人歌,整个汗尤尼斯就像一座无人问津的死城,拖拽着加沙人不断地沉入黑暗的深渊。
轰炸还在继续,天色也越来越暗。
夜,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铺天盖地地遮掩了轰炸后的痕迹。
来来回回不知道往返了多少次,手上也不知道沾染了多少人的鲜血。也眼睁睁地看着有人被流弹击中,在她面前倒下。一双惊恐、绝望的眼睛直直地望进她的眼里,她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梁以泽抬手遮住了她的眼睛,眼前一片黑暗。黑暗中,他握住了她的手,牵着她向另一个方向走去。身后炮火连连,耳边雨声沥沥,而她的世界却一片安静。
伤员越来越多,医疗站的药物很快用光了,所有人都只是做了简单的止血。后来中弹的加沙人只能忍痛,用最原始的方式剜出子弹保命。
一晚上的时间,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以军也停止了袭击。
那几个工作者疲惫不堪地倒在一群加沙人中间,洁白的白大褂上血迹斑斑,呆愣愣地望着天花板,眼神迷茫。
贺维安不放心,挨个去检查中弹的病患的情况。一些人出现了高烧现象,并且有持续升高的迹象。
贺维安蹙着眉,喊那几个工作者去打来几桶水,进行物理降温。
没有条件,就把帘子、衣服撕成一块块的方巾充当毛巾。
结束这一切,天边泛起了鱼肚皮。
姜离坐在医疗站外的木梯上,望着泛白的地平线,目光很空,像风雨中漂洋的船,找不到停靠的港湾。
梁以泽出来,和她并排坐在木梯上,眺望远方。
姜离说:“我以为只要抓住了阿丹,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梁以泽目光平淡,“阿丹私藏军火只是个契机。地道网络已经威胁到了以色列的安全,无论阿丹有没有被抓,这场袭击都不可能避免。”
姜离笑,“是我太急于求成了。”
梁以泽没说话,扭头看向她。
姜离的眼里仿佛蓄了一汪水,脸色凉透得像天边的云,“银行抢劫案和耶路撒冷那场暴动是同一伙人,你知道了吧。那时以色列刚摧毁了汗尤尼斯唯一的工厂,捣毁了阿丹的计划。为了报复以色列政府,阿丹再一次在耶路撒冷制造暴动。恰逢我从北极归来,暴动发生后,我和同事前去拍摄。但我没想到,这场暴动会和阿丹有关。他们太大意了,枪杀耶路撒冷警察的时候不小心露出了手臂上的纹身,那是和阿丹身上一模一样的纹身,我不会看错的。”
“那时候我就在想,跑吧,如果阿丹知道我已经回到耶路撒冷,他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从我身上拿回药方。安意的下落还没找到,我不能死。”
梁以泽看着她,说:“你没跑。”
姜离轻轻地笑,“是啊,没跑。跑了又能怎么样,只要我在耶路撒冷一天,阿丹迟早会找到我的。何况,我还要查安意的下落,躲不过的。这个念头刚蹦出来,我已经开始在打电话了,安排尤瑟夫将药方取走,然后拜托他继续帮我查安意的下落。做完这一切,我忽然浑身一轻。想着,最差也不过如此。如果幸运的话,说不定还能知道安意的下落,这样也算我赚到了不是吗?”
梁以泽轻声说:“也有可能你什么都不会知道,在救艾琳的时候就会被乱枪射杀。”
“是啊,不到那一刻,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所幸我和艾琳都活下来了。阿丹这个人空有一身蛮力,不像哈德。我说如果我死了,药方就会立刻被公之于众,他就信了。他很忌惮‘博士’的,他拥有的一切都是‘博士’给的。药方泄露这件事,他没少吃苦头,所以更恨我。他恨我,我的日子就不好过。不过,他也就那点本事了。后来,他大概也觉得没意思了,但是又不敢杀了我,就放我自生自灭。”
梁以泽皱了皱眉,说:“那个时候你还不知道安意就是你自己,阿丹完全可以利用这一点逼你交出药方……”
姜离看着远处的地平线笑,“我向阿丹提出条件,只有见到安意,我才会交出药方。”
梁以泽明白了,怕是阿丹因为银行抢劫案绑架姜离的时候就知道她患有人格分裂症,一旦他告诉姜离,安意根本不存在,都是她幻想出来的。姜离再没有顾忌的理由,势必会将药方公之于众,到时候不管姜离是生是死,他都没法向罗森交代。
姜离自顾自地说:“阿丹不杀我,我就得活着,生不如死地活着。不过,我也不是没有准备。被阿丹绑架了一次,我怎么还会傻乎乎地什么准备都没有就跑去救人。从北极回来后,尤瑟夫担心我终有一天会出事,所以找人在我的左腿上植入了追踪器。阿丹放弃我后,我一度以为我们可以得救了,但是‘博士’来了。你已经知道博士是谁了吧?”
梁以泽看着她,点了点头。
姜离一笑。
阴云渐渐散去,遥远的天边,透出一缕金色的光芒,倒映进姜离湿润的眼睛里。
她说:“从一开始我早就知道我会失忆,也知道我会被指证是杀了爱丽莎和蒂娜的凶手。追踪器被阿丹发现后,我以为我会死了。但是没有,我只是昏迷了很久很久。医院里那两个小姑娘说得很对,如果知道我醒来后要面临自己有可能杀了人这样的事实,我宁愿一直昏迷下去。”
那时,她并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头顶的白炽灯晃得她头疼欲裂。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却被眼前的一幕震住了。一个男人,趴在地上,双手无力地抱着腹部。鲜血顺着他的嘴角不断地流下来,他慢慢地扭过头,伸出一只血淋淋的手指着她,“为什么……”
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她的手里正握着一把匕首,还滴着血。她惊慌失措地扔掉手里的匕首,惊恐地看着那个男人躺在地上抽搐不已,然后慢慢停止呼吸。
男人瞪着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睛一直盯着她,她不停地往后退,“不、不是,不是我……”
忽然感觉到掌心的黏腻,她整个人僵住了,然后慢慢地抬起手。刺眼的鲜红令她浑身一哆嗦,她拼命地搓手,但是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擦不掉,她急得直掉眼。
“没用的,无论你怎么做都掩盖不了你杀了人这个事实。”门口忽然响起男人清润的声音。
她缓缓地抬头。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耀着千疮百孔的汗尤尼斯。姜离抬头仰望着天空,天空很蓝、很干净,却没有温度。她笑了笑,说:“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博士,知道他叫罗森,知道他竟然是个中国人。他的确对得起‘博士’这两个字,斯文、儒雅,就连说话时的声音都如沐春风。”姜离笑出声,“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一个令阿丹都忌惮不已的人,我竟然觉得他如沐春风。”
梁以泽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说:“不是你疯了,他的确有那样的能力。”
他记得第一次在心理学研讨会上见到罗森的时候,他穿着一身黑西装,在人群中十分醒目。因为他出众的长相和亲切的微笑,吸引了在场多数女人的眼睛。
不过,他从来不会过多的关注别人的事。
研讨会枯燥又乏味,他没呆多久就准备离开了。出门的时候,碰到正巧从外面吹风回来的罗森。
他笑着冲他点头,问:“梁以泽?”
他“嗯”了声,并没打算长谈。
但是显然罗森不这么想,他从路过的侍者手里端过两杯红酒,递了一杯给他,“久仰梁医生大名,听说你还没有毕业就开了自己的诊所?”
他没接,看着他,“抱歉,我还有事。”
罗森也不在意,挑了挑眉毛,说:“听说你以前在香港待过一段时间,看来我们很有缘,我也在香港生活过。以后有机会,多联系。”
他看了他一眼,说:“不会有机会,再见。”
他说完就走了,罗森站在他身后,万年不变的微笑着,“不一定哦。”
从那以后,他们果然如他所说,有很多碰面的机会。慢慢地,他对罗森了一些了解。而他也不得不承认,罗森是他在心理学领域里碰到的为数不多的对手,尽管他还是不喜欢他。不过,罗森似乎对他抱有很大的兴趣,有事没事约他吃饭。如果不是后来发生的事,恐怕很多人都会以为他们俩是很要好的朋友。
他甚至可以想象得到他对姜离说话时的声音、语调,或者他脸上违和的笑容。
如果从银行抢劫案时起,他就知道姜离患有人格分裂症,那么姜离被绑架后没有直接被杀了,就不单单是阿丹所谓的“惹麻烦了”。
梁以泽看向姜离,问:“后来呢,怎么样了?”
姜离笑笑,“后来,罗森告诉我,那个人是我杀的,但是我不信。如果是我杀的人,我怎么会一点印象都没有。何况,我没有理由杀他,我跟他无冤无仇,我为什么要杀他。我不停地安慰自己,告诉自己,这都是罗森的圈套。”
可是,隔了几天,同样的事又发生了。这次死的还是个男人,她醒来的时候,匕首还在男人的胸口插着。两个男人的尸体就扔在她被关的屋子里,尸臭味冲天,她靠在墙角里吐得昏天黑地、满脸泪水。
罗森从外面进来,蹲在她的面前,轻柔地剥开黏在她脸上的头发,说:“现在信了吗?”
她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罗森把她从角落里拖出来,拽到那两个死人面前。她拼命想要挣脱开他,想后退,却被他钳住胳膊动弹不得。
他说:“你一定很好奇,你一点印象都没有,怎么会杀人,是不是?”他抬起她的下巴,微笑,“因为你有病,你忘了你是怎么杀人的,你忘了怎么把匕首刺进他们的身体。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能证明你是凶手。”
她忽然抬起眼睛,盯着他,“我不信!”
罗森笑了,抚摸着她的后脑勺,然后猛地按到他面前,说:“没关系,总有一天你会信的。”
他说完,松开她,站起身。
姜离瘫软在地上,泪如雨下。
罗森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对她说:“不过你现在这副模样,倒是和我一个朋友很像,他叫梁以泽。算算时间,我也该去和他打声招呼了。将来有一天,你们也会见面的。”
她一句都没听进去。
罗森走后,她连滚带爬躲在角落里,抱紧自己。屋子里一片阴暗,那两具尸体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她不敢直视他们的眼睛。她想不明白,为什么所有重要的事她都不记得了。她不敢再睡,整夜整夜瞪着眼睛,嘴唇也咬破了。
这样过了两天,阿丹来了。
她甚至连看他一眼的力气也没有。
阿丹在她面前蹲下来,指着那两具尸体,说:“你知道他们俩是什么人吗?是汗尤尼斯难民营里的难民,换句话说,你杀的人都是难民。”
她的嗓子已经哑了,说话的声音细弱蚊蝇。阿丹听不到,凑到她的嘴边,她嘴唇轻动。
“我……没有杀人。”
阿丹笑了,捏着她的脖颈,低声说:“听说过‘路西法效应’吗?”
姜离浑身僵住了。当初她去看心理医生的时候,无意间在诊所里看到有关“路西法效应”的资料。为此,那个医生还特意给她讲解过,天使如何坠落成为恶魔。
她记得,那个医生说:“每个人都有阴暗面,在一些特定环境中,有些人阴暗的一面就会被无限放大,从而做出连自己都不愿意相信的事。”
姜离止不住哆嗦,嘴唇咬出了血,她忽然忍不住开始干呕。
阿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咧着嘴笑,“不用着急,好戏才刚开始。”
梁以泽想了想,问:“是爱丽莎和蒂娜死了?”
姜离看着他,没有表情,眼里也没有眼泪,“罗森说得没错,迟早我会相信的。爱丽莎和蒂娜死在我面前,我手里还握着刀子,她们俩瞪着眼睛看着我。梁医生,你知道我从她们的眼里看到了什么吗?不是恐惧,不是怨恨,是不可置信,她们一定没想到会死在我手里。爱丽莎和蒂娜死了,容不得我不信。我害怕极了,我不敢看爱丽莎和蒂娜,我控制不住地搓手。”
梁以泽看向她的手,他这才发现,她手上到处都是深深浅浅的疤痕,细细的,像蜈蚣。
“那一刻,我有了个大胆的想法。我愿意示弱,他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罗森不就是想证明自己的实验成功了吗?可以的,我可以堕落。我去求阿丹,我说我太害怕了,我求他把尸体埋了。”
“我那副鬼样子大概让阿丹很满意,他欣然同意了。但是他说,人是我杀的,要埋也是我自己去埋。我没办法,如果我不示弱,接下来死的人会更多。不管人是不是我杀的,都是因我而死。我一个人拖着四具尸体,像过街的老鼠,害怕汗尤尼斯的人发现。阿丹派了许多人跟着我,我没法跑,也不被允许晚上出去。我把爱丽莎他们葬在难民营的那一刻,我想,我不能等死,我要自救,我要阿丹和罗森为他们所做的每一件事都付出代价!”
“我不能让警察很快找到尸体,如果我逃出去了,阿丹他们一定会拿我杀人这件事毁了我。人证和物证罗森怕早就准备好了,我逃不过的。但是只要没有尸体,没有杀人动机,警方一时半会儿不会把我怎么样。接下来……”
姜离顿住,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接下来,你可能不相信,但是人被逼到绝境什么事也能做得出来。路过一户居民时,我假装要上厕所,趁机偷了他们家小孩儿的笔记本和一支笔。回去之后,我根据记忆造了一个假的笔记本,然后在其中一页按了手掌印。就是你看到的那本。”
梁以泽的脸色沉下来,“你……”
姜离打断他,“梁医生,今天,听我说好不好。”
梁以泽沉着脸,不吭声了。
姜离看着他,轻轻地笑,“也许罗森不知道,我早就听过你的名字了。维安和你那么熟,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你。”
“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我求救成功了,阿丹会要了我的命。他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在他把我打昏迷前,我还是拿走了那个追踪器吧。落在他们手里,活的机会只能靠自己去创造。我撑着一口气,被扔上车之后,把追踪器塞进了爱丽莎的衣服里。后来,爱丽莎死了,我埋她的时候,重新取回了追踪器。可是我必须考虑我求救后,有可能会发生的事。”
“阿丹会杀了我,所以在警方来之前,我必须活着,无论多难,我都要活着。后来我又想到了罗森,他和阿丹不一样,他不会让我死得那么容易。我想他会利用我杀人这件事来迷惑警方,不过我并不担心。我太了解维安了,如果我被指控杀人,他一定会想办法帮我。我想他会利用我看过心理医生这件事,因为在整个耶路撒冷,他能想到的可以帮我的人,只有你。不过我并不敢确定你会帮我,所以我留下了笔记本。你想的也没错,我被送到Ego的第一天,并没有完全失忆。至于笔记本里提到的那个德国男孩儿,我只知道他是马尔堡大学的学生。”
“我没想过你能帮我洗清嫌疑,我也知道我洗不清了。但是你能帮我拖住警方,只要罗森和阿丹死了或者被抓了,我就不挣扎了,警方要抓我就抓吧,反正我也活够了。”
梁以泽沉默了片刻,扭头看满目疮痍的汗尤尼斯,“有什么是你没想到的吗?”
姜离温柔地笑,“太多了。我没想到指证我的是我的同伴,也没想到你会来,也没想到哈德会越狱,更没想到我失忆的原因是患有精神疾病。当我知道警方已经准备拘传我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
“阿丹很早以前就开始计划要发动军事行动了,要不是汗尤尼斯工厂被以军轰炸,也许他已经成功了。在农场见到他的时候,我就知道什么都没改变,汗尤尼斯工厂被轰炸只是延迟了他要发动战争的时间了而已。无论如何我都要阻止他,所以我去找哈德,我有信心他会同意的。”
梁以泽说:“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去看爱丽莎和蒂娜?”
姜离顿了顿,站起来,望着站在废墟前翻翻找找的加沙人,说:“梁医生,你相信吗?连我自己都觉得我是凶手。我每一天都过的战战兢兢,夜里会做噩梦,梦到爱丽莎和蒂娜质问我为什么杀了她们。可是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梁医生,你不知道爱丽莎和蒂娜的母亲站在我面前时,我有多害怕。我感觉自己就像个小偷,偷了别人的生命续自己的命。爱丽莎的妈妈抓着我,让我把她们女儿的尸体还给她们的时候,我就知道今天这一天总会到来的,欠下的债是要还的。”
梁以泽看着她的身影,他总觉得如果此时刮一场大风,她也许就会随风而去。
他忽然记起,那时他说她以德报怨,她说也许是她以前罪孽深重,现在想积善行德。那时的她,早就在为今天这一天做准备了。
梁以泽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姜离站了会儿,然后低头看着梁以泽笑,“梁医生,我在汗尤尼斯的路已经走到头了。我欠这座城市的,在这座城市种下的因,不管结果如何,我都无能为力了。我知道罗森和你之间的纠葛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把你牵扯进来是我对不起你。接下来,你回耶路撒冷,我跟警方回去,我们之间的交情就到这里了。”
梁以泽不怒反笑,“利用完别人,就一脚踹开,像你做得出来的事。”
“我……”
梁以泽收起笑,说:“我和罗森之间的恩怨,即使没有你,他也会来找我。不过,耶路撒冷肯定是要回的。汗尤尼斯发生这么大的事,以军不会这么快就消停。我们能做的已经都做了,剩下的就只能看哈马斯政权和以色列政府能否达成协议了。”
梁以泽说完,站起身。望向天空,清晨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几近温柔。他微微蹙了眉,侧脸显得英气逼人。
姜离也不再说话,和他并肩站在木梯上。目光所及之处,皆是被炮火袭击后的痕迹,所幸阳光很暖。
断绝通讯信号的汗尤尼斯仿佛与世隔绝,当姜离他们还在为受伤的加沙人处理伤口的时候,以色列轰炸汗尤尼斯的消息已经在世界传开了。哈马斯政权发言人强烈谴责以色列政府对汗尤尼斯的袭击,巴基斯坦领导人要求以色列政府立即停止对汗尤尼斯巴勒斯坦人的伤害。
梁以泽和姜离刚准备回医疗站,媒体、记者都赶来了。随之而来的还有世界各国的和平工作者和物资的补给,据说,中国向加沙提供紧急现汇援助,据说以军也轰炸了汗尤尼斯的邻城拉法赫的一所联合国学校,因此联合国和法国总统认为以色列此次对加沙的袭击是对国际法的又一次“严重违反”,据说,美国国务院发言人称,美国对这一可耻的袭击事件表示极度震惊。
很多很多……
各个国家的媒体和记者都带来了最新消息。
一夜之后,汗尤尼斯又重新回到了大众的眼前,回到了世界里。
昨晚的磅礴大雨仿佛洗掉了所有人的记忆,那一刻的绝望和无助,痛苦和迷茫统统被此刻莫大的惊喜所掩盖。来人了不是吗?来人就意味着他们得救了。
是啊,得救了。
紧接着,以色列迫于国际上的压力,在凌晨发布声明,宣布将于当地时间当天7时至14时在加沙地带大部分地区实施7小时人道主义停火。
越来越多的和平工作者来到汗尤尼斯,医疗站里的伤员重新进行了包扎。
下午,所有的人员都已经得到了妥善的安排,物资补给站也建立起来了。医疗站里那四个年轻人,依然毅然决然地留在了汗尤尼斯迎接接下来的战火。
姜离走出医疗站时,斯尔福已经等在车前了。她什么也没说走过去,却被梁以泽拉住了手腕,“罗森还没有被抓,甘心吗?”
姜离笑了下,没回头,“甘不甘心我都失败了,从一开始我就是为了安意才会卷入这个漩涡,现在安意就是我,我也没必要再追逐了。现在,我该给爱丽莎和蒂娜的父母一个交代了。”
姜离走过去,伸出双手。
斯尔福看了她一眼,拉开车门,说:“现在还没有到耶路撒冷。”然后,他坐进驾驶座。
贺维安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还没有成定局,等警方检查过爱丽莎和蒂娜的尸体,我们再想办法。”
姜离对他笑了笑,然后坐进车里。
梁以泽在车外站了会儿,又看了眼汗尤尼斯,才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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