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疑世界.暗夜弥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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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篝火在星光亮起来的时候被点燃,我们三个人围坐在公路旁的荒漠里,借一块巨石遮挡夜风,他们两个此刻俨然已经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热火朝天地谈论着什么卫星。我独自坐在一旁默默替捡来的小狗梳理毛发,也暗自梳理着思绪。
“你的妻子……是怎么离开的?”
通话记录是不可能没有理由凭空消失的,再结合胡生和周沫一直都没有给我发短信打电话的奇怪现象,这一切就只有一个答案能够解释了,那就是江河偷换了我们两人的手机卡。
“现在想来我或许真的不该催促她在那样的大雨天,还要乘船出海的。”
如果我现在的手机里装的是江河的手机卡,那么这一切也就顺理成章了,胡生和周沫很可能不是没有联系我,而是电话打到了江河的手机里,只要他将手机调成振动模式,在颠簸的车里,我基本是不可能觉察出异样的。
“当时我和她原本是要去台湾进货谈生意的,于是怀着侥幸坐船,没想到,只冒了那么一次险,偏偏就遇到了大风浪……”
换手机卡的时间肯定是在我进了刘莺莺台球厅的那个时候,除此之外装手机的外套基本没怎么离开我的视线。而刺激他做出这件事的行为,很有可能是我发给周沫的短信被他看到了,而他注意到我手机的原因,也基本上只有收到了短信或电话这一种可能了。
“船没法前行,所以没过多久就被迫又回到了出发的那座小岛上,然而没想到的是,就在快靠岸的时候,船猛地一歪,她就掉进了海里。”
最后,就是他换手机卡的动机了。那个叫苏米的女人离开之后的那场大雨里,他向我坦言了自己已经被取消了教师资格这个秘密,而且说明了事情的原因。现在回想起来那时我的表现的确有点太明显了,恐怕他已经看出我对他的身份有些怀疑了,但他交代出这一切时的表情和情绪都很正常,如果真的是伪装的,那他完全可以去竞争奥斯卡了。所以他的话,应该是存在可信度的,他之所以不让我和周沫交流,目的应该是为了防止我知道除却他所说内容之外的部分。
“抱歉……”江河推推眼镜,“我不该问这个的。”
“道歉做什么,她的离开是天意,就算是要讨债,也和你无关啊。”阿吕站起身来,沿着巨石向上爬,“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你和你老婆的纪念日?还是她的祭日?”
“没那么巧吧。”我小声嘀咕道。
“你真是满脑子儿女情长啊……”阿吕站到最高处对我们说,“今天,是旅行者一号冲破太阳系,进入浩瀚宇宙的日子,它自己走过了三十六年的时间,为的就是完成当年那些人的心愿,到外面去看一眼……”
阿吕冲着我们比个Yes的手势。
“它是我的榜样。”
草草吃过晚饭之后,我们三个便围着火堆铺开了铺盖,我侧过身背对着他们,虽然真的很困,但满脑子想的都是接下来该怎么办,所以根本睡不着。江河眼下的打算很明显,他不知道这趟路真正的目的,所以应该是想按照一开始刘莺莺撒的谎,帮我接走老爷子之后把车卖了带着钱远走高飞。那么眼下我能做的恐怕也就是将计就计了,先带着他到达目的地,然后再想办法制服他……
这样一来,尽快赶走这个叫阿吕的人就成了眼下的当务之急。
柴火的光亮渐渐黯淡下来了,月正当头,万籁俱寂,正在我眼皮开始打架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有人从地上爬了起来。起初我以为是起夜,然而这动静儿却越听越不对劲,这人蹑手
蹑脚的似乎正在收拾自己的行李。我睁开眼,看着映在巨石上的影子,打算看看这人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东西本就不多,这人将它们全部塞进背包后便朝车子走去,我一下明白过来,这人莫非是阿吕?他想偷我们的车?
正待我准备跟上去时,另一侧的背影已经先我一步起身,朝着那人跑了过去,我立刻转过身来,借着几近熄灭的篝火看了一眼,却发现这个追过去的身影才是阿吕!
这下子我又有点懵了,立刻跟在后面追了上去,坐在驾驶室里,正要关门的人果然是江河,阿吕一手推着门一手抓住了他的衣领,试图将他从车上拽下来,我愣在原地,不知道该帮谁比较好。
“发什么呆!过来帮忙!”阿吕边冲我喊边用双手缠住江河的脖子,抬起脚踩在车轮上,用力将他往下拽,却不料车子已经发动,车轮一转,他脚下不稳,险些摔倒。
我立刻冲过去打开了后车门钻进了后座,脑袋一热就用安全带直接把江河的脖子勒住了,此时的我脑海里满满的都是问号,却哪个都解答不了,最后匆忙中能做出的决定就只剩下了一个。
先按照刘莺莺的计划做吧。
把江河双手反绑、堵住嘴丢到后车座上之后,天已经蒙蒙亮了,我和阿吕坐在前排,喘着粗气点着了烟,一言不发地看着后视镜里的江河。
“大概是觉得我还不上欠他的钱了吧……”气氛很是尴尬,
我含混地解释道,“我原本答应过一阵把车子卖了还他钱的。”
“……”阿吕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你这个朋友蛮值得交。”我先开口说道。
“可是做你的朋友,好像不是什么幸运的事。”阿吕冲着后视镜吐了口烟圈。
“那你觉得,我把你送到哪里放下比较安全?”我笑道。
“你本就欠他钱?”阿吕漫不经心地说道,“拿卖他的钱还欠他的账,你还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啊。”
我一脚刹车踩到了底,转过头来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阿吕。
“莺莺在电话里听到你们好像被条子盯上了,所以叫我提前过来接你们的。”阿吕继续轻描淡写地说道,“谁曾想被人把摩托车偷了。”
他说的是苏米仙人跳那天晚上,刘莺莺在手机里听到那个叫三叔的男人冒充警察查房的事。
“你和刘莺莺……什么关系?”
“……”阿吕一脸你说呢的表情。
“你一直在骗我们?”
“我一直都在陈述事实。”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你是……你认识刘莺莺……”
“你希望我说吗?”阿吕轻蔑地一笑。
“……”
“下来。”阿吕推开车门离开副驾驶,“我来开。”
我乖乖下来正要拉开副驾驶的门时又被他指挥坐到后面以
便看着江河不让他乱动。
车子离开我们早已在地图上画好的大道,似是宣告从此脱离了我的计划一般,枯黄色的道路在身后扬起一片遮天蔽日的飞尘,挤在后面的我和江河很快滚成了一团,我有些心虚,始终不敢看江河的眼睛,便将头始终望向窗外,结果一个不留神,被江河绑在身后的手狠狠捣在了下面……
我蜷缩成一团,好久才缓过劲来,正要狠狠地回报他几拳的时候,却发现他将他的手机丢在了我怀里,我疑惑的看了他一眼,被堵住了嘴的他两只手不断变换着手势,似是在像我暗示1125或是2511这两个数字,我警惕地看着后视镜中的阿吕,悄悄打开了江河的手机。
试了一遍2511又试了一遍1125,江河的手机顺利地解开了屏幕锁,我匆忙翻阅了一遍短信息,从苏米离开那天开始,陆陆续续有七八条短信和十多个周沫的未接来电。
“胡生我已经接到了。”
“你先不要赶路了,停在原地等我调查下刘莺莺这个人,我觉得她也有问题……”
一开始只是这种没什么意义的东西,而且中间时间间隔很大,看来中间应该还有关于江河的内容,但被他删掉了。
从见过刘莺莺那天之后,周沫的电话打的多了起来,短信里的叹号也随之增加,似乎情绪很激动。
我直接翻到最后一条,就是刺激到江河,让他决定偷车逃跑的那一条。
“你在看什么?”阿吕突然出声问道。
我正看到诸如“刘莺莺,假名,过世,台风,兄妹”之类的字眼,闻声抬起头,正对上他向下看的目光,于是本能的将手机往身下藏……
完了。
我立刻反应过来这个动作是错误的,然而他猛然踩下的刹车也明确的告诉了我,现在什么都晚了,关于真相的猜测和对将要发生的事的想象交织在一起,并瞬间膨胀到几乎将我的大脑撑炸的地步,我静听着车上三个人的呼吸声,双手微微发抖……
……
“你的意思是说,你之所以会开着车来到这里,是因为那个叫阿吕的骗了你,而你又骗了你的朋友江河。”边防支队缉毒科的审讯室内,年逾五旬的警官问道,“而你之所以逃离是因为你发现不单是江河,刘莺莺也有事瞒着你?”
蓬头垢面的马浩汉抿了抿干涸的嘴唇,疲惫地点了点头,桌上的台灯照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所以你不知道你的车子被开去了哪里,也不知道车上有什么?”
“江河还在车上。”马浩汉答道,“我去派出所报案,也是为了让你们去救他。”
“你为什么没有带着他一起逃走?”警官一边记录一边问道。
“我也没有办法啊警官!”马浩汉说道,”当时我和阿吕在车厢内搏斗……打得很乱,江河拉不开车门逃不出去,被阿吕的电击棒捅到脖子电晕了。我也是趁着这个机会才跳车跑到了一个裂谷下面。后来大概是阿吕的车开不下来,就走了,所以江河被带去了哪里我也不知道。”
“说实话,鉴于你主动到派出所投案的行为……”
“不是投案是报案!”马浩汉喊道,“我是到派出所让你们去救江河的!周沫发来的短信你们也看到了!那个叫刘莺莺的是冒名顶替的,真正的刘莺莺就像阿吕口中的老婆一样死在海上了!你们难道还不明白吗!阿吕所谓的那个他和他老婆的故事其实就是他父母的故事!那个叫阿吕的和冒充刘莺莺的是死去的刘莺莺的孩子,他们之所以要骗我就是因为当年害死真正的刘莺莺的就是我那个下落不明的父亲!”
“你不要激动,我们也是认可你这种猜想的……”
“那你们为什么不去抓他们俩,反倒用手铐铐我?”
“因为你也无法证明你说的话,不是吗?”
“什么叫做无法证明!我一个报案的我证明什么?查案是你们警察的事啊!”
“你的车我们已经找到了……”
“找到了就对了啊,找到了就去抓阿吕,抓刘莺莺啊!你们抓我做什么!”
“就是因为找到了你的车,所以我们必须先拘留你……”警官推了推眼镜,“我们在你的车的备胎里发现了海洛因。”
“你……说什么?你……怀疑我?和我没关系!那不是我的!”
“我们也认为你很有可能和车上查出的毒品没有关系,但还是那句话……你也没有证据证明你说的这些话,不是吗……”
“什么叫做没有证据!你们去找江河啊!找到江河不就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了吗!”
“你还不知道江河的底细吧。”警官停下了笔。
“……”
“你的朋友周沫因为觉得江河长得很像她曾在新闻上看到的通缉犯,所以早就已经报警了,经过浙江省警方登岛调查,也很快确认了他的身份。”
“……”
“还记得他同你说过的他的故事么?他说的是真的,但是他没有把剩下的故事告诉你。他的确曾经历过他说的那些事,也的确有个小姑娘死于校园意外,但在他离开之前,他惩罚了那两个害死小姑娘的孩子,并且同样造成了两人一死一重伤的结果……那个重伤的孩子,昏迷当中反复念叨的一句话就是……‘我知道错了老师,放过我吧……’”
“江河他……是个通缉犯?”马浩汉缓了好久才回过神来。
“嗯,所以要他主动来替你作证,恐怕很难,我想他同你走这一趟的目的大概就是为了重新找个隐居的地方。”
“对……他的确这么说过……”
“而且就算他不是通缉犯,恐怕他也不会来为你作证的。”
“为什么?”
“你刚才不是说过了么,刘莺莺让你带他去西边,是为了进行器官交易。”
“那不是她骗我的吗!”
“恐怕……这话至少有一半是真的。”警官从身边的档案堆里翻出一份扔给马浩汉,“首先是你失踪的父亲,他根本没续娶过什么刘姓老婆,那是刘莺莺为了和你保持联系继而探听你父亲下落而编出的谎言而已。而他的经历有一半的确如假刘莺莺说的那样,当年那场台风之后,他驾船逃了回来,但之后他没有被抓,而是隐姓埋名,直到七年前,西藏的警方处理一起意外失火的事故时,才偶然发现了他,他是那场意外的死者。”
“七年前……”马浩汉苦笑,“正是我赌气退学,一个人到外面闯荡的时候……”
“他们这么大费周折地导演这么一出器官买卖的戏,原因大概有两个。”警官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就是你猜测的那样,当年过世的那位刘莺莺的确是你父亲安排偷渡的。第二就是,他们的父亲吕汉良也是被你父亲指证从事贩卖毒品的生意,才被判了二十年有期徒刑的。”
“即将出狱,并且需要进行器官移植的,就是他?”
“恐怕这也是从你车上搜出海洛因的原因,他们要你代替你父亲,去将他们父亲的经历体验一遍……”
马浩汉瘫坐在座位上,一言不发。
“现在唯一能证明这批毒品和你没有关系的恐怕只有已经
被割去了肾脏的江河,即使他不是通缉犯,按照他们的计划,他也会出于复仇的心理指证你和他们是一伙的。假如有了这个人证……”
警官合上了记录。
“你就真的彻底万劫不复了。”
赈灾晚会进行的日子终于到来了。这是我和彭辉相处的最后一天,回忆那天的经历总是让人痛苦的,但我无从回避。当天早晨,连续下了一个多月的雨终于停歇了,似乎所有的事情注定都要在这一天走向各自的结局。
下午,我来到彭辉所住的宾馆。与以往不同,彭辉早早便坐在大堂里等着我了。看到我之后,他冲我打了个招呼,迎上前来。
他红着眼睛,精神状态看起来不是很好。而且我注意到在他的鼻梁下方有一小块瘀青。
“你这是怎么了?”我指指他的鼻子,关切地问道。
“昨天喝得有点多,上楼的时候摔的。”彭辉漫不经心地回答。
“你看你,都什么时候了,也不小心点。”我嗔怪着说,“回头得让化妆师帮你遮掩一下。”
“我出场是安排在八点半吧?”
“是,不过我们得尽量早去,万一有个什么变故呢?”
“嗯。”彭辉点点头,冲着总台旁站着的一个服务员招了招手。
服务员走上前,很有礼貌地询问:“先生,您有什么事情吗?”
彭辉一字一句,非常郑重地吩咐:“今天晚上八点钟的时候,帮我打扫一下406房间。”
“好的。”
“记好了,八点钟,406房间。”彭辉又强调了一遍。
“放心吧,先生,我们不会弄错的。”
“好了,今天怎么那么关心起你的房间来。”我有些不耐烦地催促,“我们出发吧。”
彭辉看了看大堂内的挂钟,时间显示是下午四点。
“我想先去一个地方,来回不用一个小时,还来得及吧?”他看着我问道。
“时间倒是来得及,不过,非得现在去吗?”
“既然来得及,那就走吧。”说着,彭辉已经向着宾馆外走去,根本不给我继续商量的机会。
“你到底要去哪儿啊?”我跟在他身后,无奈地追问着。
他的答案多少有些出乎我的意料:“雨城市人民医院。”
二十分钟后,我们来到了雨城市人民医院的住院部。根据彭辉的指引,我把车停在了一幢白色的病房楼下。彭辉并不下车,只是透过车窗静静地注视着三楼的一间病房后窗。我问他到底
想干什么,他也不回答。
大约过了十分钟,彭辉的目光突然闪动了一下。我向着三楼看过去,只见原本遮住的窗帘被慢慢拉开了,一个身着病服的女子出现在窗前。
那女子容貌秀美,皮肤白皙,只是略显得有些憔悴。她站在窗口向外眺望着,此时正好有一缕微弱的阳光透过云层映了过来,使她脸庞上看起来像是泛起了一丝红晕。
彭辉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女子,神情惋然。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心中一酸,问:“是她?”
彭辉点点头,目光却舍不得从那女子身上挪开半分。直到片刻后,那女子离开了窗前,他才叹了口气,转头对我说:“走吧。”
说这两个字的时候,他语气中的那种留恋和不舍让我嫉妒得心痛。在那一刻,我多么希望我能和病房中的女子易地相处,只要彭辉能用同样的眼神看我一分钟,即使她所得的是无法医治的绝症,我也会愿意。
那个女子的出现使我的精神在随后的很长时间内都有些惘然。在其它节目依次开始之后,我独自坐在后台的一个角落内发着呆。
“哎哎,孟婷!小彭呢?快把他找来,该到位了啊!”导演一嗓门把我的思绪拽了回来。我环顾了一下,发现彭辉此时并不在准备间内。不远处,礼仪小姐们已经到位,工作人员正
在把赈灾款分装到各个红纸袋中。
我连忙四处寻找彭辉的身影。还好,没费多大力气,我就发现了他。他正一个人站在走廊窗前,像昨天一样看着外面的世界发呆。
我走过去,轻轻拍了他的肩膀一下:“哎,想什么呢,快上场了,该进去准备准备了。”
彭辉转过头,突然很诚挚地对我说了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为什么?”我有些不解地问道。
彭辉却无视我的疑惑,继续说着一些让我无法理解的话:“你会原谅我的,是吗?而且我知道,你肯定也会理解我的。”
我尴尬而又忐忑地摇着头:“我不懂你的意思。”
彭辉看着我的眼睛,言语中透出一种压抑不住的感情:“孟婷,我和你之间有种奇特的感觉。你知道吗,和我相处了二十年的好朋友无法理解我,我最爱的人也无法理解我。我们只相处了十多天,但我却坚信,你会是那个唯一能理解我的人。只可惜我们认识得太晚,而命运留给我们的时间又是这么短暂。”
听了他的这番话语,我也禁不住有些动容。我咬了咬嘴唇,问道:“如果你先认识我,你也会像对她那样对我吗?”
彭辉默然笑了笑,看来,这又是一个他想回避的问题。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进去吧。”他率先挪动了脚步,向着准备间走去。
当我们俩进入准备间的时候,礼仪小姐们已经各自端着赈灾款,在后台排成了一队。导演一看见我们,便急燎燎地招呼着:
“哎呦,你们可真不着急,快,还有十分钟就该上台了。”
彭辉走过去,排在了礼仪小姐的身后。其间,他曾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目光中似乎包含着很多东西,但我却无法一一解读。这一眼之后,他便垂下头去,长时间地盯着自己左手腕上的手表。
他看手表的目光是那么专注,多少与周围的气氛有些不和谐。我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我注意到他的右手搭在左手的手腕上,中指正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表盘。忽然,他的神情变得凝重,手指也停在了半空,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对这一幕,我感觉有些似曾相识。我的大脑飞速地旋转着,当我终于在记忆中找到与其匹配的场景时,我几乎忍不住就要惊呼出声!
然而已经晚了。伴随着彭辉的中指最后一次落下,整个大厦的灯光在刹那间全灭了,所有的人都陷入到这突如其来的黑暗中。
我听见广场的观众席中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嘘声。随即导演焦急的嗓音在我身边不远处响起:“怎么回事这是?”
“别乱别乱!”准备间内的一名工作人员竭力安抚着大家的情绪,“可能是意外故障,会有备用照明系统的,马上就能恢复正常!”
果然,没过多久,大厦内的应急照明灯便陆续亮了起来,摆脱了黑暗世界,众人的情绪刚刚有所稳定,耳边突然又响起了礼仪小姐惊惶失措的声音:
“钱呢?”
“钱不见了!”
我像在场的所有人一样,茫然地看着礼仪小姐们手中的托盘,那些托盘空空如也,装有赈灾款的红纸袋早已不翼而飞!
片刻后,我略微回复了理智,目光四下搜寻了一圈,不出我所料,彭辉已消失无踪。我心中隐隐猜到了些什么,可那种猜测是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的。突然间,我回想起昨天彭辉在走廊里盲眼摸寻消防通道的情形,几乎没做任何停留,我撒腿冲出了准备间,沿着消防通道向楼下追去。
在路上,我的情绪已经失控,泪水顺着我的脸颊往下流着。我不知道自己能否追上彭辉,也不知道追上后能做些什么,我只想能够再见到他,当着他的面问个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消防通道的尽头是大厦的地下货舱。当我从通道口冲出时,我看到了彭辉。他正孤零零地站在空旷的货舱中央,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彭辉!”我近乎歇斯底里地叫了一声,然后停下脚步,刚才的那段冲刺己经耗尽了我全部的体力,我站在离他十多米远的地方,气喘吁吁,但双眼却一直死死地盯着他。
彭辉转过头来,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我。他的肩上背着那个黑色的提包,提包内鼓鼓囊囊,就像那天从迪厅跑出时一样。
“你别走!”追上了彭辉,我略微恢复了一些理智,我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质问他,“你包里,装的是什么?!”
彭辉看起来比我冷静的多,他甚至转身向我走近了两步,坦然说道:“钱。我需要这些钱。”
彭辉的回答验证了我的猜测,这结果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
在了我的心头。我的泪水再一次没有出息的夺眶而出:“你早就设计好的?你对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
彭辉在离我四五米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他看着我的眼睛,我也死死地盯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
片刻的沉默后,彭辉终于点了点头,告诉我:“是的。”
我痛苦地闭上眼睛,胸口如同压上了重重的石头,几乎令我窒息!我无法相信眼前的事实。怎么可能,他怎么会这么做?!突然间,我意识到什么,嘶哑着嗓音绝望地追问:“你……是为了她?”
“是的。”也许是我的问话让他又想到了那个女子,彭辉的表情又变得果断刚毅。
“我已经和你说过对不起,请你接受我的道歉。”说完这句话,他转过身,向着地下室的出口处大步而去,他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我的心里,残忍而又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
我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泪水早已模糊了我的视线。我该怎么办?追上去?可面对这样的局面,即使把他追上,对我又有什么意义呢?他的心已离我远去,或者说,根本就从未接近过我?
“站住!”一声突如其来的呵斥把我的思绪又拽回到眼前的现实中。我擦擦泪眼,愕然发现张雨堵在了地下室的出口处,他正平端着一支手枪,面容冷峻地逼视着彭辉。
彭辉停下了脚步,他似乎早已料到了这一幕,脸上居然浮现出一丝得意的微笑。然后他把手伸到腰间,掏出了那支曾用
来胁迫过我的手枪。
“你来了。”他冲着张雨淡淡地笑着,然后举枪,瞄准,扣动了扳机!
“砰”的一声闷响,这次枪中不再没有子弹!张雨一个侧翻卧倒在地,离他刚刚所在位置的不远处,一盏壁灯被击得粉碎,玻璃四溅!
彭辉一击不中,转过身,向着我所在的消防通道入口处折返过来。
我看着他越走越近,头脑中一片混乱。困惑、气愤、失望、委屈诸多情绪交杂着,使我根本没有思考的余地。转瞬间,他已经跑到了我的面前,可他甚至没有看我一眼,径直便要进入通道离去。
我已经无法控制自己,在他经过我身边的一刹那,我愤然伸出双臂,将他拦腰抱住:“你不许走,我不让你走!”
“放开我。”彭辉看着我的眼睛,冷峻而又严肃地向我说道。然后他回头看了看,张雨已经站起了身,正向着这边追过来。
“不,我不放!”我上了拧劲,把他抱得更紧了,“你骗得我好苦,你必须给我说清楚!”
“放开。”彭辉冷冷吐出这两个字,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我目瞪口呆的举动:他举起那支手枪,把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我的额头。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当时在我心中,没有丝毫害怕的感觉,强烈的愤怒和绝望使我终于像火山一样爆发了。我
把额头迎上去,贴在了他的枪口,同时不顾一切地叫喊着:“你开枪!你开枪啊!”
已经追到近前的张雨见此情形,连忙收住脚步,原地举枪瞄向彭辉,焦急地大喝:“你疯了!快把枪放下!”
“我必须这么做,你们谁也阻止不了我。”彭辉瞥了张雨一眼,语气坚定。然后他把目光再次转向我,轻声说了句:“如果我先认识你,我也会为你这么做的。”
听到这句话,我的心猛地一颤,同时我看到,在他的目光中,一些东西发生了明显的变化。那种冷漠和残酷突然间消失了,在他那双清澈的眸子中,似乎藏着太多无法用语言倾诉的东西。
我一时间愣住了,紧抱着他的双臂情不自禁地松开了一些。可就在我的眼前,彭辉搭在扳机上的手指却开始缓缓地扳动!
“砰!”我的耳边划过一声刺耳的枪声,几缕滚烫的血滴溅在了我的脸颊上,同时我怀里的那个身体“倏”地松软了,带着我一同向着冰凉的地面摔去。
我伏在彭辉身上,他的面庞离我那么近。我清楚地看到他的左额上出现了一个可怕的弹孔,鲜血正从中汩汩而出!
我有些木然地看着这一幕,张大了嘴,却无法发出声音。彭辉的双眼仍然睁着,似乎还在看着我,似乎还有很多话要对我说。
我颤抖着伸出右手,轻轻抚下了彭辉的眼睑,在他双眼闭上的那一刻,我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悲伤和绝望,泪水伴随着呜咽声夺眶而出。
我终于没能留住这个男人,而且他走得如此彻底,我们之间连再多说一句话的机会也不再有了。
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张雨呆呆地站在原地,神情显得有些茫然。他手中的那支枪无力地垂在自己体侧,枪口仍然残存着射击后留下的热度。
此后的一段日子里,我一直处在一种虚实难分的状态中。我始终无法接受那天在科凌大厦发生的一切。我认为那些都不是真的,那只不过是一个梦。我期待着有一天能从梦中醒来。
我家中仍然保留着一盒录像带,里面记录了彭辉换妆易容时的情形。我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些画面,彭辉的形象在很短的时间内不断地变幻着。看的次数太多了以后,有时我会突然犯起了迷糊:这其中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呢?
每天,我都会去那个迪厅,去那个排档。我静静地坐着,感受着彭辉残留的气息。我总是幻想着彭辉又会出现在我面前,或者时光突然倒回到我们原先相见的那个时刻。
度过了雨季,这个城市开始进入阳光明媚的初夏时分。随着空气中那种潮湿的气息渐渐淡去,残酷的现实开始击碎我的幻想,向我步步逼近。两周后的一个夜晚,我坐在城市广场那张熟悉的桌前,桌上摆着小龙虾和两瓶啤酒,而我每次只会喝完其中的一瓶。
啤酒很凉,我正在慢慢地喝着,忽然眼前闪过一抹红色,有人把一支玫瑰花递到了我的桌前。
我蓦地抬起头,那个卖花的小姑娘正站在我的身旁,一双亮闪闪的大眼睛对着我不住地打量。
“姐姐,这朵花送给你的。”她甜甜地说道。
那熟悉的红色勾起了我的回忆,我接过花儿,在手中紧紧地握着,花刺扎在我的手心,传来一阵锐痛。我摊开手,一滴殷红的鲜血正从我的掌心缓缓渗出。
我的鼻子一酸,黯然说道:“我没在做梦,是吗?”
小姑娘有些茫然地看了我片刻,然后她拿起我的手,帮我擦去那滴鲜血,问我:“姐姐,你很伤心吗?是不是因为他离开你了?”
小姑娘的话像锥子一样扎在了我的心口,是的,他离开我了。这是事实,已经发生的事实,我必须接受的事实!
“他是一个好人。姐姐,你应该去把他找回来。”小姑娘看着我认真地说道。
把他找回来?可是,我该去哪里找他呢?突然间,我的心念一动,想到了一个地方。我想,不管他漂泊到何方,他的心,他的灵魂,终究是属于那里的。
我向领导请了一个月的长假,收拾行囊,来到了东海的海边。
彭辉说过要带我来东海看箭鱼,如果他还记得自己的话,他应该来这里等我的。
我坐在海边等待着,一坐就是一天。在这期间,我常常会闭上眼睛,倾听海浪的声音,我觉得他会通过大海向我说些什么,
我也有太多的疑问需要他给我解答。
在我独自待在海边的第八天傍晚,一个男人踩着落日的余晖来到了我的面前,他的出现多少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你的同事告诉我你在这里。”张雨站在我的身边,远眺着辽阔的大海。看得出来,他此刻的心情也像那潮水般起伏难平。
我不知该对他说些什么,于是淡淡地问了句:“你也喜欢大海吗?”
“不,我更喜欢巍峨的山峰。不过,他很喜欢海。”张雨停顿了片刻,转头看着我,“你也喜欢,是吧?所以,你会一直想着他?”
我迎着海风,沉默不语。
张雨突然叹了口气,说道:“其实我和你一样,注定这辈子也无法忘记他。”
我有些茫然地看了他一眼,不太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我们换个地方聊吧。我有很多话憋在心里,也许只能对你说了。”张雨指指海滩上的一排小木屋,“那里有个茶馆,去坐坐吗?”
我点点头,我们俩一前一后,向着那茶馆走去。
茶馆临海而建,透过墙上的小木窗,可以清晰地看到不远处渐涨渐高的潮水。我们临窗而坐,各要了一杯淡淡的绿茶。
我用双手捧着茶杯,目光看向窗外,缄口不语。
又是张雨首先打破了沉默:“你是不是有些讨厌我?”
“不。”我摇摇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你打
死了他,但你的目的又是为了救我。”
“如果那天不是他对你生命构成威胁,我是绝对不会开枪的。”
我轻轻啜了一口茶,然后苦笑了一下:“也许你会觉得我很傻,可每天夜里我都会想起他最后看我的眼神,那眼神使我直到现在仍然相信,他不会伤害我的,那不是他的本意。”
张雨沉默片刻,突然问道:“你了解他吗?”
“了解?我也说不清楚。”我有些迷茫地摇摇头,“我似乎能看到他的内心,可他做的每件事又总是出乎我的意料。”
张雨似乎很理解我的话,他冲我摊了摊手:“别说是你,我和他做了二十年的朋友,可还猜不透他下步会做些什么。”
“你们?二十年的朋友?”我蓦然转过头,惊讶地看着他。
“他从没跟你说过吗?”张雨也显得有些奇怪,“我们俩曾是最好的朋友。”
“那你们……是不是喜欢同一个女孩?”我愕然问道。看起来,整个故事要远比我现在所知道的复杂得多。
“是的。”张雨坦然承认,“那个女孩叫姜小艺,她现在是我的妻子。彭辉抢赌场,抢赈灾款,其实都是为了她。”
我苦笑着摇摇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不明白。”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傻,原来每个人都有那么多事情在瞒着我。
“半年前,我妻子患上了尿毒症,必须换肾才有生存的希望。经过多方联系,市人民医院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肾源。我必须在一个月内凑够手术费用,否则肾源就得让给别人。可
昂贵的住院治疗费早已把我们俩的积蓄花得所剩无几,这笔手术费对我来说无疑是天文数字。”
听到这里,我略微理出了一些头绪,试探着问:“那你……是差十五万元?”
“不错。”张雨点点头,“就像命中注定一样,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彭辉回到了雨城。我和他背着小艺见了面。在得知我们夫妻俩的处境后,彭辉当即表示,他会想方法帮助我们。对他的好意我当时并没有拒绝,甚至还很感激。要知道,我们俩虽然在处事态度上有很大的分歧,但却一直是很好的朋友,即使后来小艺放弃他而选择了我,这一点也从来没有变过。只是我没想到,他会用那样的一种方式来帮我。”
“什么方式?”我心中隐隐猜到了什么,但还不是特别明白。
“三天后,我收到了彭辉寄来的汇款单,十五万元。”张雨继续说道,“我还没来得及把这个消息告诉小艺,就接到了局里的电话,让我去处理一起抢劫案。这案子对我来说简直太简单了。我一听胖哥等人描述作案者的举止语态,心里就明白了五六分,再加上大家都看到了他左手上的那条伤疤,我更加确凿无疑了:彭辉给我寄的,居然是抢劫得来的赃款。”
“可他抢的都是一帮赌徒的钱啊。”我忍不住帮彭辉分辩了一句。
“那也不行!这是法律,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触犯它。”张雨用不容辩驳的语气说道,不过随即他又叹了口气,换了另外
一种口吻:“其实我也考虑到了这些因素,如果不是这样,我早就亲手抓他归案了。那天上午我去找你,其实只是想知道你对那起劫案究竟了解多少。你的态度让我很诧异,不过也让我放了心,至少从你口中不会透露出彭辉的身份和行踪。”
“原来是这样。”我回忆当时的情形,前后印证,有了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不过我立刻又抛出了一个疑问:“可那笔钱怎么又被彭辉寄到了抗洪赈灾办公室呢?”
“把钱寄往抗洪赈灾办公室的人是我,可我署的是彭辉的名字。”张雨向我解释,“那笔钱我肯定是不能动的,我想来想去,最后想出了这么个办法。既给这笔钱找到了很好的归宿,而且如果以后彭辉归案,这也给他创造了一个可以酌情减刑的情节。”
我发出一声自嘲的苦笑:“我全给搞拧了。如果不是我自作聪明,在火车站截住了彭辉,那他早已离开了雨城,以后的事情也都不会发生了。”
“是这样。”张雨无声地叹息着,“不过那也不能怪你。很多事,呵,有时候,你不得不相信命运。后来,彭辉怒气冲冲地来找我,我们俩之间爆发了一次激烈的争吵。”
我点点头,这些都是可以想象的。以彭辉的智商,他在饭馆一看到那条新闻,肯定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见到自己的一片苦心化为乌有,换作我,也同样会怒不可遏的。
“那天晚上,彭辉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混蛋,骂我自私。说我为了维护自己所谓的正义感,却置小艺的生命于不顾。等他摔门离去后,我一个人想了很久,我到底是不是混蛋?是不
是自私?”张雨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接着说道,“后来我想明白了。归根结底我们俩不是同一类人。彭辉一向我行我素,只要他认为对,就没有什么规矩能束缚住他。而我,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有必须坚守的原则。我们虽然是最好的朋友,却永远无法相互理解。”
我想了想,对张雨说:“不过你比彭辉要幸福多了,至少你最爱的人是可以理解你的,所有小艺才会选择嫁给你。那天晚上,彭辉也想了很多东西,后来他一个人喝酒。”
张雨突然抬眼看了看我:“不是一个人,你也去了,是吗?”
我愣了一下:“是,也许我出现得很不合时宜?只是我没想到,而且至今也不愿相信,他居然会利用我,在赈灾晚会上作出那样的文章。”说到这里,一种压不住的委屈和酸楚从我心头涌上来,我的眼睛开始有一点点湿润了。
张雨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同情:“我猜到他不会就此罢休的。所以我一直在暗中观察着你们俩的行动。后来彭辉一反常态出现在媒体上,我更是觉得很不对劲。就在晚会进行的前一天,我跟着你来到彭辉所住的宾馆,你们俩出去后,我对服务员亮出警察的身份,进入了406房间。”
“哦,那你发现了什么吗?”
张雨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在彭辉的房间内,我找到了几张报纸,从而意外的发现了和他有关的另外一件事情。”
“你是说黎州的那起枪杀案?”
“不错,难道你也知道?”张雨显得有些惊讶,“为了慎
重起见,我在房间内提取了彭辉的指纹,回去后在公安内部网络上与嫌犯留在现场的指纹做了比对,两者完全一致。”
“你认为是彭辉杀了那个人?”我摇了摇头,“你错了,那个人是自杀的。”
张雨皱了皱眉头:“自杀?这是彭辉告诉你的吗?”
“是。”
张雨看着我长长地吁了口气,然后说道:“他是骗你的,在我面前,他全都承认了。”
“承认?”我有些茫然,“承认什么了?而且你们什么时候见的面?”
“就在那天晚上,我在宾馆房间里等着他。他去你家里吃的晚饭,很晚才回来。”张雨回忆到,“见到我,他并不吃惊,也许他早就知道我迟早会找来的。我没有兜圈子,直接向他询问黎州那件案子的情况。他坦然承认,说是那个人欠了他的债,既然没有钱还,那就该用命来还。”
怎么会这样?彭辉在我和张雨面前完全是两套不同的说辞。究竟那种说法是真的?我心中充满了疑惑。如果他真的杀了人,他首先要骗住的应该是张雨,对我撒谎却在张雨面前说出实情,那会有什么意义呢?
我心中已经攒了太多的疑惑,所以我决定先不去想这些事情,让张雨继续往下说:“那后来呢?”
“我让他跟我去投案自首,他却嘿嘿一笑,说还有样东西要拿给我看。说着,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手绘的图纸,展示在
我的面前。”
“图纸?”我有些摸不着头脑,“什么图纸?”
“科凌大厦的内部构筑地形图。”张雨沉着声音说道,“当时他手指着那张图纸,向我一一讲解,何处是准备间、何处是消防通道、何处是地下配电房。然后他又拿出一个小巧的定时打火装置,告诉我,只要他把这个装置安放在配电柜中,他就可以在特定的时间让整个大厦断电,应急照明系统最快也得在半分钟之后才发挥作用,在这半分钟里,他早已席卷着赈灾款,从地下货舱的出口处逃之夭夭了。”
定时打火装置?我突然醒悟过来,那肯定就是彭辉用来为我点燃生日蛋糕的东西,当时我还曾为他的巧妙设计而感动,怎知这装置对彭辉却另有着重要的意义。
“他为什么要在行动的前夜,把整个计划向你全盘托出呢?”我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问了一句。
“这个……”张雨似乎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被我问得一怔,“也许,是为了和我斗气吧?”
“斗气?”
“对。当初小艺选择了我,他在心中一直不服气。”张雨按照自己的思路给我分析着,“这次小艺患病,给了他向我宣战的机会。他要证明给我看,只有按照他的方法去做,才能够挽救小艺的生命。只要能达到这个目的,他可以什么都不顾。”
我摇了摇头,心中隐隐感觉有些不对劲。如果彭辉要完成某个计划,那他所有的行为应该都是在为这个计划服务的,像
这样为了斗气而把设定的方案全部告诉对手,这实在不是他行事的风格。
“那后来又发生了什么?”我追问着张雨,希望能从他的讲述中找到答案。
“我当然不能允许他这么做。可当我想有所行动时,却发现已经晚了,彭辉抢先拔枪对准了我。不过他只是搜走了我的配枪,然后把两支枪都扔进了洗手间,说我们之间的事情,还是用老办法解决,我们今天得再比试一次。”
“老办法?什么意思?”
张雨喝了一小口茶,然后悠悠地回忆道:“当年彭辉得知我和小艺订婚的消息后,曾非常恼火,他把我约了出来,逼着我和他打了一架。那次我赢了,他也做出承诺,再也不会打搅我和小艺的生活。”
“所以那天晚上你们又打了一架?”我终于知道彭辉鼻梁上的瘀青是从何而来了。
“不错。”张雨点点头,“如果我赢了,彭辉就得跟我去投案自首,如果我输了,我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去实现那个荒唐的计划。”
“结果呢?”
“我输了。”张雨苦笑着说,“他的体内似乎积攒着一种可怕的力量,几乎像野兽一样勇猛疯狂,我根本无法抵挡,很快就被他打倒在地。”
这结果丝毫没有出乎我的意料。在这场搏斗中,张雨只是
在完成他的工作,或者在维系他做事的原则,而彭辉则完全不同,我知道他体内那种力量的源泉,我用双手轻轻地摸着自己发酸的鼻子,徒劳地想去驱赶那翻涌而上的深深的妒忌。
“后来彭辉用胶带把我捆了个严严实实,连嘴和眼睛都封住了。我无法说话,也看不见任何东西。只能在黑暗中无奈而焦急地等待着。其间我也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一次,等我醒来的时候,直觉告诉我,已经是第二天了。后来我听见彭辉走到我的身边,对我说:‘我要出发了,去参加那个晚会。今天晚上,一切都该结束了。’我用力挣扎,想说些什么,但只能依稀发出一些呜呜的声音。这时,彭辉俯下身体,把嘴凑到我的耳边,轻声但却一字一句地说道:‘别费力了,这次注定是我赢。希望你能记住,小艺的命是我救的。’说完这话后,他就走出房间,锁上门离去了。”
“他就这样走了?”我不解地看着张雨,“那你怎么能在不久后出现在科凌大厦呢?”
“在他离开的那一刻,我们俩曾认为胜负已定,无法更改了。可这个世界上有太多出人意料的事情。谁也没有想到,在最后的时刻,恰好有个服务员来到406房间打扫卫生,她发现了我。”张雨唏嘘地感慨了一句,“也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吧。”
“服务员?!”我惊诧地脱口而出。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大喊:不,这不是命运,这是彭辉安排的,可是为什么?!为什么?!
张雨没有注意到我异样地反应,继续说着:“正是那个服
务员帮我挣脱了束缚。我在卫生间内找到了自己的手枪,立刻向着科凌大厦赶去。后来的事情你也都看见了,我恰好在地下出口处堵住了彭辉。他那时已经丧心病狂,为了实现自己的计划,什么都做得出来。他向我开枪了,甚至也要向你开枪,我别无选择,我……”
张雨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化为了一声沉沉的叹息,他的眼眶有些发红,看得出,他正在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我心中则是一片迷茫!我似乎已经看清了整个事件的脉络,但其中一个最关键的地方却仍然难以解释。这自始至终的每一步,根本就是彭辉在全盘控制着,可是为什么?他的目的,他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我用手抚着脑门,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我想到了问题的关键所在,问张雨:“你妻子呢?现在她怎么样了?”
“前两周刚做了手术,现在恢复得很好。”说这句话的时候,张雨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次欣慰的表情。
是的,没有出乎我的意料,这就是彭辉要的结果!
“哪里来的手术费?”我迫不及待地追问。
“简直像做梦一样。就在我认为一切都已经结束的时候,突然又出现了一个意外的结局。”张雨惘然地摇着头,似乎至今也没有完全相信后来发生的事情的确是现实,停顿了片刻后,他接着讲述:“彭辉死后的第三天,局长把我叫到了办公室,告诉我,因为我击毙了网上追查的逃犯,又阻止了一起性质恶劣的劫案,组织上决定给我记二等功一次。当时局长说了很多
夸奖和鼓励的话,我的脑子很乱,基本上没听进什么。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立刻让我怔住了,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屏住呼吸,静待张雨的下文。
“局长告诉我,我不但被记功,而且还能得到二十万的赏金。”说着,张雨从随身的包中拿出一张报纸,递到我面前,“局长给了我这张报纸,你看一看,也就明白了。”
我没有用手去接,心中已明白了一切。那是一份《黎州日报》,版面上的新闻标题醒目而熟悉:《富豪枪杀案再起波澜,吴某之子悬赏二十万追查杀父凶手》。
“对于悬赏的事情之前我一点都不知道。太突然了,我根本无法向你描述我当时的心情。”张雨看着我的眼睛,似乎想向我解释一些什么。我明白,他是想让我相信,自己绝对不是为了要得到悬赏而枪击彭辉的。
是的,他不知道。因为彭辉不想让他知道,所以在他进入宾馆房间之前,彭辉故意把其他报纸留下,却唯独烧毁了这一张。我回想起当天的情景,那报纸如同一只燃烧的蝴蝶,在细雨中化为灰烬,最终飘散在风中。
我开始不争气地抽着鼻子,泪水即将渗出眼眶。
我的情绪似乎感染了张雨,他也显得有些激动了:“不怕你笑,拿到钱的那一刻,我哭了。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规规矩矩做人,坚守着自己的原则。可彭辉让我产生过动摇,开枪后,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是对是错。可命运终于给了我答案。在最后的一刻,我得到了回报,我赢了,但我是站在自己最好朋友的
血泊中……”
张雨的声音哽咽了,他用手指按着眼眶,止住即将滚落的泪水。
“命运?可彭辉从来不相信命运,他只相信自己。”我深深地吸了口气,问张雨,“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做了二十年的朋友?”
张雨点点头。
“但你真的不了解他。”我咬咬嘴唇,在张雨疑惑的目光中继续说道,“他是我行我素,漠视一切束缚。但这并不代表他没有是非感,做事没有原则。他的原则在他自己心里,同样不可动摇。所以,我一直不相信他会杀人,不相信他会对我开枪,也不相信他会真的抢劫赈灾款,这一个月来,我从来没有相信过。”
张雨沉默片刻:“可他确实这么做了,这是事实,你必须接受。”
我轻轻一笑,泪水却滑落脸颊,然后我把头转向窗外,看着不远处的大海:“你知不知道,在这海水里,有一种箭鱼?”
“箭鱼?”张雨不明所以地摇着头。
“对,箭鱼。”我用沉缓的声音说着,“它无拘无束,游起来飞快,从没有人能活着捉住它。如果它落入了渔网,那它就会拼命挣扎,或者脱网而去,或者力竭而死。总之,它自己控制着一切,即使是死亡。”
张雨无法理会我话语中的意思,他尴尬地一笑,对我说:“也
许不想再说刚才的话题了?对不起,我只是觉得心里堵着好多东西。这个时候,你总会想找一个人倾诉。我想来想去,只能来找你。”
我擦干泪水,转过脸,对张雨微笑着说:“好了,我该走了。祝你们幸福,我想这也是彭辉的心愿。”
“等等。”张雨从包里拿出两张照片递给我,“我知道你对彭辉有着不一般的感觉,也许你需要这个。而且,我想我们以后都不会再见面了,也算留作一个纪念吧。”
我接过照片端详着。一张是彭辉的单人照,还有一张是张雨、彭辉和姜小艺三人的合影。那应该是好几年前的照片了,上面的人都开心地笑着,年轻,充满了生命的活力。
从木屋中出来,我再次来到了海边。潮水拍打着我的脚面,我俯下身,把那两张照片送入了大海。
想记住一个人,并不非要留下些什么。
海水缓缓漫过照片,上面的人像随着水波晃动着,似乎变得鲜活了一些。我忽然发现,照片上的那个女人确实长得和我有点相像。
然而我终究不是她,我又想起了彭辉对我说的最后那句话:“如果我先认识你,我也会为你这么做的。”
我不知是该微笑还是该哭泣。如果?这世上的事又怎么会有如果呢?
“看,箭鱼!”我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孩子欢快的叫声。
我心中一凛,连忙抬起头,正好看见一条银白色的修长的鱼从海水中跃起,它的身体绷得笔直,姿态优美而迅捷,在划过了一道美妙的弧线。
然而只有短短的一瞬,它又扎进了海面,向着远处的深海自由而去。
2014年11月20日。
那一夜,发生了某件令人终身难忘的事,对于我和树下野狐和阿菩三个人而言。
正如我在《北京一夜》故事开头所写——
“许多人都不喜欢那座充满雾霾与拥堵的城市。但偶尔,我还是会着迷那样的夜晚。春风沉醉兼沙尘呼啸的三月,后海盛开荷花的七月,秋月如镜锃亮的十月,白茫茫落得干净的腊月。”
那一夜,北京严重雾霾。
下午,是中影集团的2015项目推介会,刘慈欣的《流浪地球》、南派三叔的《大漠苍狼》、树下野狐的《搜神记》、阿菩的《山海经密码》、八月长安的《暗恋·橘生淮南》……以上这些家伙都来了,还有我。对了,这个会上介绍我的电影是《天机》。
会后,中影集团喇总的晚宴,八月长安、树下野狐分别问
我要微信,我囧囧地回答——我还没用微信呢。
他们问我是生活在哪个世纪的人?我说十九世纪吧。
据说,当天会上几百号人,只有两个人没用微信,一个是刘慈欣,另一个是我。
晚宴过后,闲来无事,我和八月长安二熊、树下野狐、阿菩四人相约去了南锣鼓巷。我对那里略熟些,以前在巷子里的酒店住过。穿过热闹的人群,找了间酒吧聊天。
我说我有个习惯,在不同的城市,喜欢独自夜行。我走过哈尔滨冰封的松花江面,走过传说中危险的喀什街头。我专走人迹罕至之处,也不为漂亮姑娘,更不为欣赏美景,或者说单调枯燥的黑夜就是风景。今年四月,我过北京,住长虹桥,零点时分,独自出门,打出租车,直奔百花深处,寻找“有位老妇人,犹在痴痴地等”。午夜,百花深处胡同,安静,空无一人。我只拍了几张照片,对着空旷的巷子,老树,屋檐,门牌。一直往百花深处的更深处走去,后半夜里,独自走了一个钟头,只道往东是后海荷花市场的方向。黑夜中穿过一条条胡同,有时撞上断头路,又只能寻找其他岔道。从最安静如坟墓的京城深处,渐渐听到远处的喧闹与歌声,直至豁然开朗的灯火,蓦地竟是银锭桥。众里寻她千百度。
好吧,他们表示不解,仿佛我是男神——经病。
十点多,八月长安二熊先回去了。剩下三个落寞的男人,便到南锣北口的新疆馆子吃烤串。二十串羊肉下肚。打道回府。这边打车似有困难,沿鼓楼东大街往东走去。我带着大伙往黑
暗的胡同里转了转,最后又说兄弟们走回酒店吧?好啊,树下野狐和阿菩都赞同。我说从二环走到三环没问题吧?知道这段路不短,但在我的蛊惑下,还是决定绿色环保低碳兼装逼靠两条腿走回去。
深夜十一点。
安定门内大街拐角,有人蹲在地上烧纸钱,还有几十个黑色圆圈,残存着烧剩的纸屑。
这家刚死了人吧?不过,这也是人间烟火气,总比高楼大厦底下硬梆梆冷冰冰的好。
我们三人折向正北,沿着安定门内大街往二环路走去。
没有选择打车,不是因为打不着车,也不是因为害怕再会遇到那个像冯唐的司机,仅仅只是想要在最漫长的那一夜里行走。
雾霾茫茫。
三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已过了北二环的安定门。
树下野狐回忆起当年在北大读书时追女仔的往事,阿菩也说起什么事我忘了。
经过一个路口,发觉地上摆着两个酒瓶子,还有碗筷,盛着米饭与几套荤素搭配的菜肴。
这个……这个……不是给死人的供品吗?
北京深夜。清冷路灯下,摆在人行道上冰冷的饭菜。让我想起小时候每逢小年夜,家里都要做一桌子饭菜,必有条青鱼或鲫鱼,还要在饭碗上插筷子,给死去的亲人享用的。
别看了,我被他们拉走了。
感觉到某种异样,仿佛周围空气里,弥漫一种淡淡的烟雾气——不是北京雾霾里那种贯常的肮脏感,而是火葬场的气味。
Keep walking
又走了好久,时间仿佛失效。树下野狐说了一句,哎呀!我们是不是有些傻逼?大半夜的,又没有漂亮姑娘陪伴,三个大老爷们,没戴口罩,在北京有毒的雾霾里走了一个钟头?
嗯,好像是的啊,阿菩附和道。
忘了是哪个低头要打手机求助,却发现信号消失了。
不会吧,这是帝都啊,二环与三环之间,雾霾还把手机信号给屏蔽了?
三个人的手机不约而同都断了信号。而且,我身上有两台手机,一台移动的,一台联通的,都一样没信号。妈淡,3G与4G的无线网络也断了。
有点诡异了。
我继续往前走了几步,看到个公用电话亭便冲过去,这年头在大城市已不常见这家伙了。我拿起脏兮兮的电话筒,摸出从上海带来的硬币(这货在北京几乎不流通)塞进去,依然听不到任何声音。
连他么固定电话都断了?
我们面面相觑,再回头看四周大街。上穷碧落下黄泉,半个行人都不见。路边的高楼,还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光,但在雾霾中朦胧而模糊。街上的车飞驰而过,这是帝都唯一不堵车的
时节,却都打开远光灯,看来路灯都不管用了。
怎么办?
往后走?但要经过那个上死人供品的地方,树下野狐提醒我们不要被孤魂野鬼缠上。
往左走?倒是有条幽深的小巷子,夹在两个小区之间,但恐怕进去就得迷路,而且半点灯光都没了,不如我们在大路上安全。
往右走?隔着整条宽阔的马路,前头的路口不知还要走多久?
往前走吧。
北国的刺骨冰冷中,身体和腿越走越热,耳朵却被冻得硬梆梆。
然而,我们还是没有看到北三环。
仿佛永远回不去了。
路灯越发昏暗,我却一把拉住树下野狐,否则他就一脚踩到地上的黑圈。
又是烧过纸钱的痕迹。
这条路上密密麻麻,一路上不下几十个圈圈,零星夹杂着盛满米饭和包子的破碗,还有一次性塑料杯子的白酒……
感觉像到了公墓,清明节。
寂静,无声。我能听到他俩骤然加快的心跳声,那可不是看鬼片才有的生理反应。
路边有个电线杆,贴着张纸条,有些异样。我凑上去细看,
那是……打开手机照明,看清一行隽秀的小字——
当你下一次在黑夜里行走?
我把纸条揭下,紧紧攥在手心。我没有看身边的树下野狐和阿菩,也不清楚他们是用怎样的目光看我。我只是闭上眼睛。深呼吸。哪怕雾霾和PM2.5。
眼前是黑的,连透过眼皮射入瞳孔的半点光线都不剩。耳边也是空的,没有汽车的呼啸声,没有人的喧哗,什么都没有。
我看到一条荒芜的道路。黑漆漆的,茂密树荫,不像光秃秃的北京冬天。很冷很冷。下着雨。冰冷雨点。我穿着厚外套,撑着一把伞。独自走在雨中。但没有影子。因为,没有光,更没有路灯。往前走,前后都是空旷的。树丛外,依稀青葱农田,或是荒野。有条河流淌,经过水泥桥。一辆车开过,远光灯照出行道树。树冠相接,黑夜里聚拢车灯光束,像个白晃晃的山洞。看似几百万年前,人类之初的某个原野。而我,始终在走。举着伞,雨声淅淅沥沥。我有些累,但又不感觉累。车子过后的静寂,反而莫名兴奋。越走越快,脚步轻盈。只是,眼前这条荒凉的路,看起来也是越走越远,再也看不到尽头。或,通往世界尽头,但不会有冷酷仙境……
有人拍了我一下,重新睁开眼睛,看到树下野狐的脸。
你在看什么呢?
哦,还是在北京的雾霾中,只是背景更加混沌。我把纸条
给他们看,又问刚才过去多久?
你刚拿起这张纸啊!
也就是一瞬间?
一两秒钟吧!
晕,可是在我记忆中,似乎那条路已走了几个钟头,或是大半个夜晚?
当他们听完我的讲述,再看完纸条上那行字,只有阿菩一本正经说——在有的星球上,一年相当于地球上的一分钟,说明你刚穿越到一个陌生星球,度过了一整晚,回来才是这里的刹那。
这里的刹那?
若有所思回头,街边再也不见一辆车了。手机依然毫无信号,不觉得奇怪吗?
是啊,一个人,一辆车,就连半个鬼都见不着,只剩我们三个男人。
雾霾茫茫。
继续往前走,绕过地上的黑圈和供品。路边的建筑都看不清了,更别说窗户和灯光。能见度下降到不足十米,我们只能用手机照明,穿行在全部由迷雾组成的世界。
好吧,现在胃里的烤串都被消化掉了,可以再来两根辣条了。
小时候看过的一部日本电影《首都消失》,后来许多年再没记起来过,此刻却如此鲜明地跳在脑中,当东京被不明有毒
气体包围……
你们相信世界上有外星文明吗?
说话的是阿菩,反正周围一切都看不到了,只剩下雾霾,宛在太空深处。
我不响。
树下野狐说,我信。
但我还是不想说话。
突然,树下野狐大声向外呼喊,喂,有人吗?有鬼吗?有外星人吗?
等待了数秒钟,遥远的空旷里传来回音,仅此而已。
沉默……
这一夜,会不会全世界的人类都死光了?
表吓我!
树下野狐瞪了一眼我。
怎么解释地上这么多烧掉的纸钱和供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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