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疑世界·寒衣异话

寒衣处处催刀尺,冬天是否已经降临到你的城市了呢?本期杂志收录的香无专栏《窃取人生》,名作连载詹姆斯·帕特森《万兽之地》(四)、马里恩·波《黑暗中的女孩》(四)、江户川乱步经典《阴兽》(四),蓦浅小说《辟邪饭店》、需要风《无处可逃》,另有大赛入围作品林一《11月16日,你上哪儿了呢》(九)、梦云生《超完美特警》(十四)等,更多精彩,尽在《悬疑世界·寒衣异话》。 《悬疑世界》是中国悬疑类期刊中的王者,在悬疑类读者群中拥有广泛的知晓度与影响力。2011年9月,蔡骏先生于上海创办了《悬疑世界》杂志,并任主编。2013年5月,《悬疑世界》期刊全面升级为数字刊,以“让悬疑走进殿堂”为办刊方向,在选择畅销作品的同时,明确了“偏重文学、偏重思想、偏重人文”的新定位,高质量的组稿准则在悬疑类读物中独树一帜;并成为国内首家放弃纸质期刊,全数字化出版的未来型商业刊物。

黑暗中的女孩
(四)
第九章 雷
霍普研究院由好几个部门组成,穆告诉我。我们刚从医学部出来,在那儿,一位医生听了听我的心跳,抽了血样送去进行艾滋检测。现在我们的目的地是培训部。
培训部白天有两名社工值班:穆和另外一个人。穆告诉我,闲暇时我待在病房,可以玩纸牌游戏,但首先要完成一定时间的工作和接受治疗,还可以去健身房、报名参加各种团体,比如治疗俱乐部或者园艺兴趣小组。
此外,我大部分时间都必须留在培训部,逐渐熟悉这个地方,让他们观察我,给我做检查,然后确定我最适合待在哪个部门“。研究院根据不同症状划分了不同的病区,比如自闭症患者与精神病患者就待在不同的病区。”穆说。
研究院的走廊粉刷成柔和的暖色调,在梅森之家的时候,我们经常玩色彩游戏,一个心理医生会给我看各种颜色,让我给它们命名,可以是有实际意义的名字,比如“砖红”,或者抽象的名字,比如“胡巴胡巴”,这是我唯一想得出的抽象名字。如果你问我,这儿的墙的颜色就像是纹腹叉鼻鲀的尾鳍。
“你暂时在这里吃饭,午饭通常是三明治、汤或者沙拉,晚上有热菜。周四供应法式薯条。”
穆拿出一张电子身份卡,在灰色的塑料传感器上刷了一下,机器发出嘀的一声,门开了,“这里是公共休息室,”穆说。“你觉得怎么样?”
病人——或者说是犯过罪的精神病患——坐在一张长桌子旁吃午饭,他们吃得很文明,使用刀叉,会互相递奶酪、黄油或者芥末,我走进去时,他们都抬起头来看我。
“小伙子们,”穆说,“这是雷·伯伦斯,这里的新居民。”
我低头看着我的鞋子,鞋带是棕色的,已经旧了,八年前我刚入狱时,我母亲给我买了这双鞋。
“雷——诺斯,”一个熟悉的声音说。“我们的雷诺斯来啦。”
我感到我的脸变热了。
“你们认识?”
“当然。便秘的雷诺斯,”我的前室友埃迪说。“改天我给你们讲他便秘的故事,伙计们。”我听到人们笑起来,笑声令我惊惶失措。
“雷。”穆郑重地叫了我一声,“你想和大家握个手吗?”
“得啦,伙计,坐下吧。”一个戴着亮闪闪的银耳钉的大块头从自己旁边拖出一把椅子。
“你真好,汉克,”穆说。
我坐下来,穆坐在我对面的空椅子上。
“棕色的还是白色的?”耳钉男把面包篮子推到我鼻子底下,里面是生产线上出来的那种索然无味的面包片,“这种面包的皮和瓤几乎是一样的,都很难吃。”皮埃尔曾经告诉我。
“棕色的。”
“白面包吃了便秘,对吧,雷诺斯?”埃迪问。
“所以,雷诺斯,”一个鼻孔上翻、让你忍不住往里塞几颗弹珠的年轻人开口道,我讨厌他们叫我过去的外号,他的眼球很鼓,虹膜发白,“让我猜猜:你管不住自己的爪子,总想着去碰人家小姑娘,对不对?”
“我相信你也强不到哪里去,梅尔文,”穆说。“好了,我们为什么不能让雷安安静静地吃饭呢?”
我给自己做了一个花生酱三明治,不是因为想吃花生酱,而是因为我只能够到花生酱,我想用餐刀把花生酱抹匀,但我的手在抖,他们都看到了,这下他们都知道我害怕了。
“你们昨晚看了《美国超模预选赛》了吗?”一个留小胡子的男人问。
他们立刻聊起了天,我如释重负。他们很快形成了对立的两派,一派支持艾丽卡,另一派支持一个叫贝弗利的女孩,我吃掉花生酱三明治,又给自己做了个猪肝肠三明治,因为现在猪肝肠的盘子离我最近,花生酱的罐子已经不见了。
“你最喜欢谁,雷?”汉克问,就是那个耳钉男。
“我没看过那个节目,”我说,“我更喜欢动物星球和探索频道。”
“我来给你一点提示。”汉克挪动他巨大的身体靠过来,他身上有股熏人的烟草味,一道细细的疤痕从上嘴唇延伸到鼻子底部,他小声说:“你支持贝弗利,明白了吗?最好支持她,哪怕是暂时的。”
午饭后,汉克说他要去参加社交技巧培训,但首先得到院子里抽根烟。“你想来吗?”他问。
我询问地看着穆。他说可以。“但是之后你最好回房间休息一下。”
所谓的院子就是个毫无生气的砾石平台,旁边是公共休息室,透过玻璃可以看到里面:两个男人在收拾午餐的碗碟,院子中央有个大桶,里面的烟头多得快要溢出来。汉克主动要为我卷一支烟,我拒绝了,二手烟的味道本身就很可怕,我无法想象亲自吸进去的时候是多么的恶心。
我们附近的一只摄像头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我抬起头,听到它对准我们变焦的声音。
“听着,雷,”汉克说,现在我站在他旁边,更加意识到他的庞大,只要一拳就能把我捣成肉酱。
“我已经在这里待了一阵子了,所以我要帮你了解一些不成文的规则。穆会告诉你官方的规定,还有其他在这儿说了算的那些人的要求,但我会告诉你真正重要的东西——如果你想在这里开心生活的话——该远离谁,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如何请假和允许别人探访,尤其是那种特殊类型的探访,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有我指导你,算你走运。”
我点点头。
“至于你做过什么,我根本没兴趣,我们都有软弱的时候,但你看起来像个好孩子。”他把烟头丢进桶里,强调道:“非常好。”
这时,穆探出脑袋:“你来吗?”
汉克把他的大手搁在我肩膀上。“记住我说的话,我是你在这里唯一可以信任的那几个人之一。”
穆说:“很感谢你能帮助雷,汉克。”但不到一分钟之后,快要走到我房间门口时,他说:“小心那个家伙。”
这让我困惑,我现在还不了解汉克,也不知道穆的底细,究竟该怎么办?我决定见机行事,选择最正确的道路。
我母亲有时说“,你是好孩子,雷。”但大多数时间她会责备我:“别傻了,雷,难道你看不出你的朋友们在利用你吗?制造麻烦的是他们,你被拉过去背锅。他们还会激怒你,让你做出冲动的事,然后在背后嘲笑你。你就像蹩脚的电视节目,失控的火车,你总是往前冲,却没有刹车、没有报警系统,什么都没有。你做了这么多的蠢事,我却始终没弄明白你究竟是哪根筋不对。”
我小的时候,街上有人养了一只狗,那只小狗脾气不好,经常会朝靠近它的人狂吠,甚至还会咬你的脚踝,狗主人却对此不闻不问,有时候它甚至会跑到我家的后院里。
我很害怕。我的朋友说:“我们敢和你打赌,你不敢拿这块石头打那只狗,雷,想打赌吗?赌你的老妈?”
“关她什么事?”我问。
“要是你不敢打狗,我们就把你老妈的裤子拽下来,让她光着屁股站在街上。”
我当然不想让朋友们看到我母亲的裸体,就接过他们给我的石头,它又圆又光滑,手感很好。
“扔出去!扔出去!”他们在我耳旁尖叫,至少七个孩子在我身边推推挤挤,我没法理智地思考。
狗在离我们大约十五码的一块草地上跑来跑去,嗅着地面上的雪糕包装纸,脖子上还套着皮带。
“扔出去!扔出去!”
我举起胳膊,石头的手感真是好,我稍微弯曲手腕。
“扔!扔!”
我把石头甩了出去,仿佛我的手是一只弹弓,这是我从小到大扔东西扔得最远的一次,石头呼啸着砸到了狗头上,正中小狗双眼之间的位置。
小狗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身体晃了晃,随即倒在地上。大家沉默了一会。
“快跑!”我的一位朋友说。“雷杀了邦妮!”
他们一哄而散,我独自站在那里,对着那只狗,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太阳照在狗身上,它看上去似乎随时可能跳起来,咬住我的脚踝,然而,五分钟后它还是躺在草里,一动不动,旁边是那张雪糕包装纸。事情很严重,我决定回家玩我的乐高玩具。
那天晚上,邻居上门来找。已经睡着的我被他们吵醒,我听到母亲上楼的声音,她推开我的卧室门,叫道:“你真的用石头打了那只狗的头?”
“是的,妈妈。”
她冲到我的床上,开始摇晃我。“你疯了吗?你这个笨脑袋怎么会想起做这种事?你没有一天不会做那些令人难以置信的蠢事,我该拿你怎么办?”她瘫坐在我的床上哭了起来。我开始拍打她的头发,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她的头发非常柔软,颜色像北海海滩上的沙子。
可她把我的手打到一边,跺着脚走出房间。我听到楼梯上传来她愤怒的脚步声,然后是她和邻居的说话声。我凝视着床头挂的星系图,背诵道:“水星离太阳最近,然后是金星和地球。”
但我知道自己犯了可怕的错误。
两天后,母亲告诉我,我要到梅森之家去住,这对我有好处,他们会提供我需要的帮助。
“可我不想离开你,妈妈。
“总有一天你会感谢我,相信我。”她说。因为她是微笑着说这些话的,我猜她是对的。
然而,过去了这么多年,我仍然不觉得应该感谢她,我甚至质问自己,到底还有多长时间我才能对她说出感谢的话。
“我想回房间去,”我说“。我累了,而且心情不好,但主要是累。”
“好的,”穆说。“晚饭之前你都可以待在那里。”
第十章 艾丽斯
雷·伯伦斯住过的那条街——或者说我们曾经住过的街——两侧有很多五十年代的丑陋排屋,二战结束后,城镇的规划者不再那么讲究审美,转而追求实用,因此一切都变得灰扑扑的,加之年代的关系,这些房子已经相当老旧,我把车停在13号门口。
“我们在干什么?”后座上的亚伦问。
“我们在找雷。雷是小鱼鱼的主人。”
“鸡缸?”
我踢了自己一脚,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亚伦好不容易一上午都没有念叨金刚,甚至表现得异常听话,我真希望保持这种状态。我有时认为亚伦有点像时常需要通风的散热器,脾气大爆发之后,他总会暂时变得既安静又可爱。
趁他还没有进一步怀念金刚,我赶快说:“我们等一下去吃冷饮吧?你喜欢什么样的?甜筒还是雪糕?”
“甜筒!”
“好的,听你的。”我把他抱出后座,放在人行道上,“首先你得好好表现,跟我一起去看看雷在不在家。”
我们拉着手走到13 号的前门,房子显然无人维护,前院远看绿油油的,近看却净是杂草,有人曾在这里种了紫丁香、绣球花和飞燕草,现在这些植物早已被野草包围,铺天盖地的野草像爆炸一样疯长。
窗户后面挂着酒红色的破旧窗帘,虽然现在是中午,房子里却很暗。
我有些不安,但还是按了门铃。没人应门。过了半分钟,我决定再试试。我听到门铃声在屋里的某个位置响起,过了很久,我才看到一个笨拙的人影朝门口这边走来。
钥匙在锁孔里至少转了四圈,前门才被打开。
“干什么?”开门的是个大约四十岁的男人,穿着牛仔裤,光着上身,脚边堆着许多邮件、购物指南和广告单页。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我必须抑制捏住鼻子的冲动。
“雷?”
他没有回应,继续咄咄逼人地盯着我,顶着一头油腻的乱发。
“你是雷·伯伦斯吗?”我问。
“他不住在这里了。”男人准备关门。
“你知道他住在哪里吗?”亚伦蹲了下来,开始玩地垫上的信封。
男人哈哈大笑,声音怪难听的,我觉得他可能是那种幸灾乐祸的类型。“嘿,我当然知道,你觉得雷·伯伦斯会住在哪里?
我的建议是,去监狱看看,他要是不在那,那就试试地狱。”
我想说点什么,但那家伙已经关上了门:“告诉那位穿开裆裤的先生,离我的邮件远点儿。”吃了闭门羹的我无声地骂了一句“王八蛋”。
回到汽车旁,我又听到钥匙在门锁里转了四圈的声音,“王八蛋!”我又说,这次声音很大。
“王八蛋。”亚伦跟着重复,开始边笑边喊。
“挺有意思的,对吧?现在我们去吃冰淇淋啦。”
我帮亚伦系好安全带,吻了他的前额“,你今天真是个好孩子,真棒!”
拐角处的面包店也卖冰淇淋,排队等待时,我看到面包师在一道玻璃墙后面工作。
“这里不像以前那么好了,”我旁边的一个老太太说,“以前的面包师很厉害,这个却一般般。”
亚伦和我拿了甜筒,坐在面包店对面的长凳上。如果雷真的在哪里坐牢,应该有可能找到他。我可以查查水族箱的维护记录,看看雷是什么时候不再照顾那些鱼的,然后我就上网搜索,说不定输入“雷·B”这样的关键词还会有意外收获。
我拿出苹果手机,输入他的名字,搜索结果中蹦出来几个触目惊心的词:屠杀、雷·B,杀人狂邻居。我发现,《每日要闻》曾经报道过,雷迷恋女邻居,因为她没有回报他的爱,就谋杀了她和她的女儿。
我感到一阵恶心。我母亲为什么要接管这个和她同姓的杀人犯的水族箱?
冰淇淋甜筒上的巧克力滴到亚伦的衬衫上,我从包里拿出湿巾给他擦干净,“你必须快点舔,宝贝,要不然全化了。”
两具尸体是在门厅里被发现的,倒在血泊中。凶手用某种利器捅了女人十四下,捅了小女孩五下。连无辜的小孩都不放过。
但最可怕的细节是关于香烟的,令人发指的恶行结束后,雷坐下来抽了一支烟,最后在小女孩的尸体上按灭了烟头。世界上竟然有这么残忍的人?
亚伦没来得及吃掉的冰淇淋全部融化在我的鞋子上。
我关掉手机,拿出包里最后一块湿巾,擦拭鞋上的污渍,鞋面上留下一个难看的斑点,擦完之后我才意识到,应该省下这块湿巾给亚伦擦脸的。
第十一章 雷
那天是个星期一,我一直在给葡萄干面包用的葡萄干称重量,时间已经快到中午了,我非常投入地干着活儿,所以,听到她的声音,我吓了一跳,“我能进来吗?”
我熟悉她的声音,虽然她此前从未和我说过话。萝丝塔站在分隔厨房和店堂的玻璃墙的开口那儿,儿童车里坐着安娜。
我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中的袋子,里面的葡萄干滚了一地。
“我吓到你了吗?”她迅速弯下腰,开始捡拾葡萄干。我看到她的牛仔裤的裤腰那里露出一点内裤的红边。
“别管了,”我赶紧说,努力不去看那令人浮想联翩的红色织物,“当然,我不会把葡萄干留在地板上的,我们不允许这样,等一下我会捡的,等你走了,不是说我希望你走,当然,但你总会回家的,对吧,等你回去后我再收拾。”
她直起腰,高兴地对我笑道:“好吧。”
我看着安娜,她大概三四岁,又大又亮的眼睛盯着我,鼻子下方沾着一点鼻涕,“她想吃点东西吗?”
“你可以问她。”
我蹲在儿童车旁,突然意识到这是我成年后第一次和小孩说话“,你想吃羊角包吗?还是杏仁面包……奶油蛋卷,或者蛋挞?”
她只是盯着我。
“我觉得她想要一个小面包,”萝丝塔说。“软的那种面包卷,你们有吗?”
“我们只有一种带硬壳的面包卷,叫‘小卷子’,不过明天我会给她做一个软的,好吗?”
“好的,那么现在先给她一只羊角包吧。”
“羊角包?你喜欢吗?”我扶着儿童车,尖着嗓子问安娜,我听到别人跟小孩说话时都会尖着嗓子。
“羊角包,”安娜重复道。她真是个聪明的小孩。
我跑到放羊角包的架子旁,它们全是刚出炉的,我最擅长的事情之一就是把所有羊角包都做得一样大,仿佛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安装玻璃墙之前,老板曾经对我说:“雷,这些羊角包太完美了,太完美了,简直不像手工制作的。”玻璃墙安好后,人们可以亲眼看到我是如何把柔软蓬松的面团变成尺寸完美的羊角包的,老板也不再说什么“不像手工制作”之类的话了。
即便如此,我还是从那些完美的羊角包里努力挑出一个最完美的给了安娜。
她立刻咬了一口。
“好吃吧,甜心?”萝丝塔说。“你该对我们的邻居说什么?”
“谢谢你,”孩子满意地说。
“我以前在这儿看过你做面包,”萝丝塔说。“但你工作时从来不抬头。你知道很多人大老远地过来买你的面包吗?”
我觉得自己的脸变得很热。
“你不觉得骄傲吗?”
“是啊?”
她突然笑了。“你真有趣,我喜欢你。”她伸出手。“萝丝塔。”
“呃……雷。”
“这是安娜。”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也该和安娜握手,但她忙着啃羊角包。
地板上既有面包屑又有葡萄干,可我不在乎,一点都不。
萝丝塔开始笑。我从来没见过笑容如此有感染力的人,于是我也笑起来。起初我只是谨慎地轻笑几声,主要是为了取悦她,毕竟其实没有什么特别好笑的事,然而我逐渐开始发自内心地笑起来,以至于我的老板都探过头来说:“嘿,小点声!”
萝丝塔似乎觉得我老板的话也很有趣。
我们笑啊笑啊,萝丝塔最后甚至笑出了眼泪:“我得走了,雷,下次我朝你招手的时候,不管你在不在你家的窗帘后面,都要对我招手,好吗?”
第二天,我给安娜带去一个玛德琳蛋糕,不是那种软面包卷,因为法式糕点师不做软卷,这是原则。皮埃尔讨厌软卷:“没味道,湿乎乎的,工厂加工的软食,吃这种垃圾简直是犯罪,恶心!”
我按响萝丝塔和安娜的门铃,很害怕,但也很兴奋。
萝丝塔开了门,她穿着运动裤和短上衣,锁骨之间的凹坑特别明显,我简直挪不开眼睛,她捏住我的下巴,抬起我的脸。“我在这儿。”
“呃,是的。”我拿出玛德琳蛋糕,我把它用餐巾纸包着放在面包店的纸袋子里。她接过纸袋:“这是什么?”“给安娜的玛德琳蛋糕,它的味道比软卷好。你昨天不是说她喜欢软卷吗,玛德琳蛋糕又软又甜,我觉得她一定喜欢。”
“你真是太好了。你为什么不自己给她呢?”
她把纸袋塞回我手中,顺着门厅朝起居室走去,她家的户型和我家差不多,我家走廊虽然没有儿童车,却有地毯,她家走廊只有水泥地,走到半路上,她回头叫我:“来吧。”起居室也没地毯,只有一块地垫,上次我看到那个老男人和她一起把这块垫子拖进屋里。我还认出了那套皮沙发、木头桌子和塑料椅子。
墙上有张萝丝塔怀孕时的照片,她一丝不挂,肚子巨大,双手挡着胸部,由于拍摄的角度,你看不到她的私处,然而她依旧是全身赤裸的,这张照片简直既美好又可怕。
“看看谁来啦!雷叔叔,我们的邻居。”
我强迫自己不去看萝丝塔的裸体,扭头看安娜,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不是你真正的叔叔哦,”我说,但她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视上的四个彩色的卡通人物,一直在说“噢噢”,《天线宝宝》,我后来才知道这个动画片的名字。
“安娜?看这里?”萝丝塔说。
我把纸袋塞进她手里。“给你的。”
她打开袋子,展开纸巾,拿出里面的玛德琳蛋糕。
“你该说什么?”萝丝塔严肃地问。
“谢谢你。”女孩咬着蛋糕,眼睛一直看着电视。
我看着她的小牙齿一下一下地咬在不是太黏又不是太干、口感刚刚好的小蛋糕上,眼睛依旧黏在屏幕上。
“它很完美,”我说。“别的地方没有比这更好的糕点了,甚至连法国都找不到。”
“小孩子不明白这种事情,”萝丝塔说。“你可不能怪他们。”
我一直想着萝丝塔,没注意到那个戴眼镜的社工站在我的牢房里盯着我,这让我感到非常不舒服。
“我来叫你吃晚饭,”他说。
我站起来,期望他和我一起离开我的牢房,但他站着没动。
“你最好快点,”他仍然不动,仿佛打算留在这儿。
我不想把他单独留在我的牢房里,但也不希望惹麻烦,于是我从他身边走过去,来到通往公共休息室的走廊。我不停回头看他会不会跟上来,但他没有。
“过来坐我旁边,小雷诺斯。”汉克拖出他旁边的椅子。
我不确定地环顾四周,也许那个叫珍妮的女人会来救我,但她在和另一个社工说话。
“你在等什么?”汉克不耐烦地拍拍塑料座椅。
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只得坐下。
“他们不会怎么打扰你吧?”
“我大多数时间都待在我的牢房里。”
“是你的套间,”珍妮说。她来了,坐在我的另一侧。她闻起来就像山谷的百合花,不知道这里是否允许女工作人员用香水,我猜大概不行。
“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孩子。”汉克眨眨眼。那个戴眼镜的社工走进房间,坐在桌子对面,但愿他刚才不是一直待在我的牢房里,哪怕坐了这么多年牢,我依旧不习惯没有隐私。
工作人员推进两辆小车,我闻到煮得时间过长的蔬菜味和烧糊了的肉味。
“狗屎,连像样的饭都没有。”桌上有人抱怨。
“比你们国家的咖喱和米饭强多了,”埃迪说“,至少是荷兰饭,住在荷兰就得吃荷兰饭,吃蛆也得是荷兰蛆。”
“文明点好不好,”珍妮说。“虽说不是什么高档美食,也没有必要吵架吧。”
“除了吵架还能干嘛?”埃迪大声问,“每次我去图书馆都借不到《十七岁》,究竟是被谁借走了?”
“埃迪……”珍妮无言以对。
“怎么啦,亲爱的?”
“我发现你喜欢时常找点麻烦,如果你继续这样,会有后果的。”
食物分发下来,传给了每个人。
“没有什么比一块好牛肉更让人满足的了,”汉克开始锯他盘子里的肉片,他的耳钉闪闪放光。“对吧,雷?”
我咬了一口土豆,淡而无味,恶心。
汉克试探地看了珍妮一眼,但她正在和坐她另一边的男人说话,于是汉克转身对我说:“你想让人来看你吗?”
“不是特别想,”我说。“也许吧。”
“哦。好吧,如果你期待有人探访,就告诉我,好吗?”
“为什么?”
他看了一眼珍妮,压低声音。“因为这里和外面不一样,不能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切下一块肉,塞进嘴里,味道没那么坏。
“我会告诉你怎么把你需要的东西弄进来,就是那些让你感觉更好的东西,但是我的建议是有代价的,你明白吧?没有白吃的午餐。”
菜里面有芸豆,上面的丝没有摘干净。
“嘿,雷。”珍妮对我说。“你以前真的是个面包师?
我扫了周围一眼,我不喜欢别人知道我的事。“是的,”我低声说。
“所以,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我家有台面包机,我完全按照食谱操作的,但每次做出来的面包都发黏。”
“你用了酵母吗?”
“是的。”
“酵头,必须用面包酵头。”
“真的吗?”她漂亮的眼睛凝视着我,使我全身发热,很久不曾有这种感觉了。她想要什么?
“我可以给你配方,自己做很容易。”我有点口吃。
“雷诺斯在对女士们炫耀呢,”埃迪喊道,声音大得每个人都能听见,男人们笑起来。
“埃迪,最后的警告,”珍妮说。“如果再次违规,下周你就一直待在套间里吧。”
“小心那女的。”汉克倾身过来耳语道,他的牙齿是棕色的,我很想和他保持距离“,她是最狡猾的一个,但她喜欢在这儿发情,你能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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