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疑世界·寒衣异话

寒衣处处催刀尺,冬天是否已经降临到你的城市了呢?本期杂志收录的香无专栏《窃取人生》,名作连载詹姆斯·帕特森《万兽之地》(四)、马里恩·波《黑暗中的女孩》(四)、江户川乱步经典《阴兽》(四),蓦浅小说《辟邪饭店》、需要风《无处可逃》,另有大赛入围作品林一《11月16日,你上哪儿了呢》(九)、梦云生《超完美特警》(十四)等,更多精彩,尽在《悬疑世界·寒衣异话》。 《悬疑世界》是中国悬疑类期刊中的王者,在悬疑类读者群中拥有广泛的知晓度与影响力。2011年9月,蔡骏先生于上海创办了《悬疑世界》杂志,并任主编。2013年5月,《悬疑世界》期刊全面升级为数字刊,以“让悬疑走进殿堂”为办刊方向,在选择畅销作品的同时,明确了“偏重文学、偏重思想、偏重人文”的新定位,高质量的组稿准则在悬疑类读物中独树一帜;并成为国内首家放弃纸质期刊,全数字化出版的未来型商业刊物。

窃取人生
作者:香无 责编:赵衡
你是我见过的,最无法直视的恶人。

是夜,凌晨三点四十五。
屋外刮过一丝微风,所里的电话响了两声,小王从睡梦中惊醒,差点摔下椅子。他慌不迭伸手刚要接,铃声停了。
小王眯着眼看来电显示,是个不认识的手机号。
派出所的夜恢复了
宁静,小王打个哈欠,正准备再眯一会儿,电话又响了。
他接起来还没说话,那头挂了。
小王蹙眉,想了想,忍住没回拨。没通过110,反而直接打到值班室,说明对方不是广告就是熟人,总之会再来。
很快,电话又响了。
这次小王没接。他盯着电话,直到三声后,才稳稳抓起听筒,耳边传来沉重的呼吸。
“喂?”
没回音,也没挂。电话对面的人呼吸愈沉,频次提高。
“喂?哪位?”
“我……不知道。”
对方是个男人,声音里还带着脆,年龄不会太大。
“不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该不该报案。”
“您要报什么案?”
对方长叹了声,吐出如这长夜一般的浊气。
“杀人案,”他停顿片刻,“我老师被人杀了。”
“什么?在哪里?你是谁?”
小王彻底醒了,无边的黑暗在他身后无边地蔓延,如墨滴入水中,静悄悄的染着,他悄悄按下录音键。
“邹春华老师在自己家被人杀了,一个小时以前。我是他的学生——我姓黄。”
小王皱眉。邹春华是本市的娱乐龙头,十年前他通过自己开创的第一档真人节目一夜成名,激起争议无数,并从那时起火到现在,从未势衰。有传言说娱乐圈里能和他搭上联系基本等于站住了C 位,多少人蝇营狗苟,也不过为了和他坐在一桌吃上两顿便饭。邹春华这样的人,捧着他的有多少人,恨他的就能再平方算个数,要真像报案电话里说出了事,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只不过……
“如果您需要,我现在就可以过来作证。我……我目睹了全过程。”
沉默片刻后,电话那头邹春华的黄姓学生又开了口。小王抓着电话线的手指更紧。
“你是怎么看到的?”
对方深呼吸,带着苦笑开了口。
“我在老师家里,装了摄像头。”

黄名坐在派出所里,身上穿着居家服,头发乱如鸡窝,双颊凹陷,眼底泛着青,将一只U 盘推到两人面前。
小王坐在所长身边记录,除了五年前那具无人认领的尸体外,辖区快十年没出过这样的大案子了。
“这里面记录了老师被杀的全过程。”
电脑里的画面十分清晰,开头一段是邹春华吃饭、睡觉、上厕所的日常生活。快进一段后,来到昨夜凌晨。
邹春华身着睡袍从卧室出来看了看猫眼,解锁开门。
一个形容枯槁的男子跟在他身后进了房间,畏畏缩缩地四下张望。邹春华毫不在意地转身给自己倒了杯酒,依在长椅靠背上看着对方。他们说了什么,陌生男子倏地起身,一脸愤慨。
邹春华冲他挥手,放下杯子,转身进了卧室。男人死死地盯着邹春化的背影,等他走远了,急急起身到了桌边,哆嗦着,往杯子里倒了些粉末,慌张中用手指搅了搅。
他做完这个动作还没来得及回到沙发,邹春华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叠包好的东西。
邹春华径直到了男人跟前,将那包东西递过去。男人诧异地抬头,邹春华索性自己撕开报纸,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一摞钞票。按经验算,十万上下。
男人愣愣地盯着钱没接,邹春华将钱放在他身后的沙发上,回到桌边重新拿了酒杯,垂眸闻了下,当着男人的面将酒全倒在了一边。
男人愕然地看着邹春华的动作,忽然激动地指着邹春华叫骂起来。紧跟着邹春华仿佛又说了点什么,男人从兜里掏出刀子,猛地朝邹春华冲过去。邹春华倒在地上,视频内存用尽,结束了。
案发过程相当明确,嫌疑人也不做他想。邹春华被人寻仇,双方没有谈拢,对方用刀杀了他,现在只要找到监控录像里的人就算万事大吉。小王陪着所长站在邹春华家,耳边是窗外工地上不知疲倦的敲打,地上布满半干的血迹,他看着被人抬走的,带着两个醒目血窟窿的尸体,捂着口鼻如是想着——直到所长抬手捏住自己的下巴,这个动作代表着所长正在思考。
片刻后,所长回头吩咐小王。
“报案那晚黄名是怎么说的,我要原话。”
小王一个立正,从怀里掏出记录本。
“他说他在老师家装了摄像头,拍到了凶案现场。”
“还有呢?”
“他说:‘邹春华老师在自己家被人杀了,一个小时以前。
我是他的学生——我姓黄。’”
“不对,他说过的最奇怪的话是——我不知道该不该报案。”
所长转身跨出门去,小王紧随其后,回到暖阳力所能及的地方,所长抬头远望着天。
“这可是凶杀案,为什么他会不知道该不该呢?”

黄名第二次被请进所里时,小王已经从侧面摸清了他的家世背景。街坊们说,黄名一家不是本地人,他出身贫寒,生父早亡,一场临市的疫病过后,他带着母亲来到这里安顿。母亲常年卧病,早已神志不清。黄名靠勤工俭学考上这所传媒大学,后来被邹春华看上,收作自己的门生,平时除了上课外,负责帮邹春华打理内务。
此刻黄名正缩着肩坐在小王面前絮絮叨叨,从头到尾没碰跟前那杯水。
“那天我正在帮老师剪一条新拍的片子,是我们下一步要推的新东西,已经和平台联系好了。为了这片子我死了很多脑细胞,还找到很多关系,跑了很多门道……”
黄名正滔滔不绝地说着,连接外部的耳机里传来噩耗,惊得小王呛了口水,拼命咳嗽着。所长脸色一凝,起身推门而出。黄名抬头看着小王,抱歉地挠挠头。
“不好意思,说正事。那天老师叫我去他家,说怀疑有人在跟踪他。本来我是建议老师报警的,可他觉得新节目上线在即,不能有这种负面消息,所以只叫我在他家里住一段时间,帮他观察一下。之后大概有两三天吧,我一直和老师同进同出,没发现什么异常,就又搬了出来。可老师还是不放心,我干脆在他家里安了个摄像头,二十四小时监控,当时老师还开玩笑说,要真出了事,我可以把监控剪成他这辈子最精彩的节目。
谁知道居然一语成谶……”
黄名低头,双手握拳放在膝盖上,浑身有些颤抖。所长又回来,神色恢复平常。小王瞥了所长一眼,他又开始摸自己的下巴了。
“黄先生,报案那晚你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是什么意思?”
黄名抬头,他的双目深深凹陷,十分干涩。
“因为在我看到老师被杀那一幕时——想的是把它做成新节目的预告。我知道自己这样想是错的,但我忍不住……我是艺术家,我想做出最完美的节目,要比之前那个还完美才行——所以我犹豫了,况且,况且老师说过,不希望新节目出来前有什么负面消息,我不想让他的心血付之东流。”
小王的笔在纸上刷刷地记录着,所长深深注视着黄名,过了会儿,他身体前倾,靠着桌边对黄名露出笑容。
“黄先生,不介意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吧?”
“什么?”
“您认识杀死邹春华的那个男人吗?”
黄名没说话,半晌后他往后靠,将双手环抱在胸前,微微扬起下颌。
“你在怀疑我?”
所长摊手,脸上堆出一个假笑。他起身,慢慢走到黄名身边,取过一边衣架上黄名的大衣。
“例行公事,我就是问问。啊对了,差点不记得告诉您,疑犯已经找着了,他没跑,就在离凶案现场不远的一个小宾馆里。你知道的,现在鹰眼技术很厉害,不管你去到哪儿,总能被识别出来。”
黄名回头看着他,下半张脸被隐藏在阴影中看不分明,只有那口白亮的牙齿随着嘴唇的一开一合,时不时出现在小王的视线范围内。
“那真是太好了。”
黄名的声音没有半点情绪的变动。他起身,所长亲自给他披上衣服,手在他的肩上弹了弹。
黄名推门出去,也不知是不是小王的错觉,他似乎觉得黄名的目光此刻透过身后那扇深色的大门,正死死地盯着他们。
所长回到小王身边,啧了下嘴。他从口袋里小心地摸出取物证的小瓶子,往里面丢了两三根头发和几块白色的头屑。
那是刚才他从黄名身上取下来的。
“所长,您刚才为啥要骗黄名关于嫌疑犯的事?”
所长手紧了又松开,将瓶子塞给小王。
“拿去化验,往死了验,我倒要看看这个人背后究竟还埋着什么。”
“所长——您怀疑他和疑犯有关系?”
“太巧了,”所长抬眼看着小王,“但愿是我的错觉。”
笑意重新回到他的嘴角,可那笑容冰冷极了,小王浑身一个激灵,沿着所长的话,他竟有些不敢深究。
是的,嫌疑犯在黄名来之前已经抓住了。彼时,那个叫吴坤的中年男人萎缩在凶案现场不远的一个小宾馆里,面黄肌瘦,模样憔悴。被他们破门而入捕获时,他的脸上反而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神情。
再然后的今天,就在黄名滔滔不绝说着自己的项目时,耳机里传来声音报告,吴坤在看守所自杀了。他把牙刷柄的一端怼在墙面上,另一端插进了心窝,整个人沿着墙壁滑下去,和地面形成奇怪的角度。
要对自己多狠才能下得了手。小王不寒而栗。而更叫他觉得惊悚的,是吴坤眉梢眼角边流露出的,和黄名莫名的神似。
他们俩长得太挂相了。尽管黄名的身世背景中曾出现过亲身父亲,但无论如何,他们太相似了。
小王带着所长签字的认领单如三天前那样,敲开了鉴证科的大门,他急迫地想要知道所长的暗示是不是对的,可他又害怕知道这一切的真相。
吴坤死前写了一份认罪书,罗列着自己的动机和整个杀人过程。
十年前,吴坤三十五岁,有妻有子,没工作也没存款。生活艰难,世道变化太快,他被远远抛在潮流之外,仅凭微薄的低保维持生计。不幸的是,他还病了,没有医保的他无法终身服药,一定会落下残疾。
邹春华那时刚在娱乐圈崭露头角,他借鉴日韩的娱乐频道,开发了一款真人偷拍节目。内容是在大街上寻找路人,向他们提出各种奇怪的要求,而后看人们的真实反映。节目播出后反响不错,但因为那时的新闻传播力度没现在广泛,所以邹春华想出了一个更损的点子。
他怀揣十万元现金上街,寻找看起来最落魄的男人,和他们搭讪,并且向他们提问:“如果我给你十万块,你愿不愿意让你老婆陪我一晚上?”
这样的内容在当时显得过于辛辣,邹春华给节目取名为人性的拷问。而后,第一个被他看上,并在不知情的前提下被偷拍的男人,正是自杀的吴坤。
尽管那时候国家经济早已复苏,可对于吴坤而言,十万块还是他一辈子都没见过的巨款。只需要一个晚上,他就能有这么多钱。他的儿子吴尚书可以读书,他的家庭从此走上康庄大道。
只需要一个晚上。
一个晚上,灯关了,和谁不是睡呢。
邹春华的声音如恶魔的笛音,吴坤鬼使神差点了头,贪婪地从他怀里拿走了那叠用报纸包好的五万块。
他们约好了时间和地点,邹春华告诉他,今晚如果他出现,就是同意了交易,自己会把剩下的五万也给他。
邹春华回家,剪辑完毕,提交审查。他人脉广泛,所以审查对他只是个形式。那节目当晚过审。
吴坤回到家里,没有拆开包钱的报纸。
他枯坐在床边一夜,一直紧紧地看着报纸,阴影如蛇一样吞噬了他的身心。等他反应过来时,手指上的皮已经快被啃没了,老婆在他身边死死抱着他。
吴坤抬头看着自己的老婆,他在遗书里写,他的老婆是个美好的女人,勤劳善良,可她为了这个家居然已经那么老了。
一瞬间,吴坤觉得自己是个畜生。他拿了钱就跑,死命地跑到和邹春华约好的地方,他看到邹春华,他把钱塞进邹春华怀里,可还没等他说出那句“我不要了”,邹春华先他一步开了口。
“大惊喜!整人游戏,成功!”
吴坤懵了。灯光、话筒,不知何时从何处潮水一样涌过来,将他席卷其中。邹春华冷漠的脸遥远地站在人群之外,他打开报纸,抖落出里面空白的纸张。
“畜生啊!”
“不是人!”
指责和谩骂声接踵而来,镁光灯和菲林胶卷的咔嚓音不绝于耳。吴坤陷入巨大的恐惧和彷徨并且无路可走。

节目剪辑编排后上映,万人空巷,引起现象级讨论的吴坤一家在这讨论的旋涡中心如一叶孤舟,浪打过来,船就翻了。
妻子无法承受这样的压力,带着儿子离家出走,再无音信。
邹春华一战成名,跻身全国数一数二的制作人,还当上了大学的客座教授。
只有吴坤,因为一念的恶意,因为一包白纸,在一夜之间妻离子散。
吴坤花了十年才找到邹春华,找到他后,第一件事就是买了氯化钾。他听宠物店的人说过,动物安乐死一般都注射这个玩意儿。中毒后心脏会极速跳动直至衰竭。吴坤想要邹春华的心跳失控,就像当年他的人生失控一样。可那个晚上邹春华看出了他的企图,也闻到了酒中过量的毒药味道。他倒掉了他的毒酒。其实吴坤想过,如果邹春华道歉,他就不再坚持了。可惜邹春华并没有任何歉意。他的傲慢更胜酒的毒性,让吴坤丧失心智,最终用匕首扎进了邹春华的身体。
吴坤之前是杀鸡的,那一刀下去,他甚至听见了邹春华生命断裂的声音。那声音比世界上任何一曲音乐都来得美妙,那是对他过去十年所有苦难的弥补和平复。
鉴证科一如既往的冰冷。化验单上,吴坤和黄名的基因相似度为86%。
这个数字足以说明很多事情,却又带出新的疑惑。吴坤是黄名的父亲,可黄名的履历上,是有过一个亲生父亲的,那人并不是吴坤。
新节目播出了,收视率节节攀升,制作人一栏写着黄名的名字。小王先于所有电台和媒体,第三次将黄名请到了所里。

“你的真名,不叫黄名吧?”
所长这样问道。
“是,我过去叫吴尚书,吴坤是我的父亲,我知道。那又怎么样?”
“什么时候改的名字?”
“陪着妈妈逃出来时就改了,不想被人找到。”
“什么时候认出吴坤的?”
“从看见老家伙的第一眼起。”
眼前这人,过去的吴尚书,现在的黄名,脸上写着一种过去没有的傲慢。所长抽了口烟,眯着眼盯着他,像要透过“黄名”
这个假名,看穿他还叫“吴尚书”时的过去。
“你的眼里终于有了不一样的东西。”
所长用夹着烟的手指着黄名。黄名冷笑地耸肩。
“什么东西?”
“杀气。”
所以将烟摁灭在烟灰缸里,黄名往前,他的身形像灵活的鱼,又像灵活的蛇。
“杀人的是吴坤。十年前他背叛我和我妈时就已经跟我没关系了,”黄名一声冷笑,“我妈就因为这事儿,没过多久,疯了。”
“你一早就知道是吴坤在跟踪邹春华,你也知道吴坤要做什么。”小王开了口,黄名笑了笑,摇头。
“抱歉,我怎么知道他要干什么。他只是来认了我,然后说要让邹春华道歉。我哪能知道他要杀人呢?”
“你……”
小王语塞,所长替他开了口。
“你对邹春华怎么看?”
“怎么看?他害得我家破人亡,被人叫了十年破鞋龟儿子,但又给了我学位和工作的机会,我还能怎么看?”
所长没搭他的反问,又点了支烟,淡淡地开口。
“听你同学说,你曾在公共场合和邹春华因为节目内容发生争吵,有这么回事儿?”
黄名玩世不恭的神色微敛。他从灯下仔细地观察着小王和所长,眼神如若屠夫。
“是有这么回事儿。”
“介意说说为什么?”
“不介意,反正杀人的视频清清楚楚,我的恨意和杀机根本无所谓不是吗?”黄名发出桀桀的笑声,有点瘆人,“他啊,偷了我的创意。”
所长吐出一团厚重的烟雾,黄名的脸隐藏在烟团之后看不清晰。
黄名用简单的语言告诉他们,邹春华的新节目是他的创意。
创意被偷之后,邹春华大言不惭地告诉黄名,人们看的是邹春华三个字,而不是节目本身。黄名恨得牙痒,也确实动了杀心。
可还没来得及动手,邹春华便将他叫到了自己家中,告诉他被跟踪的事情。那时黄名还以为他的杀意被邹春华发现了,直到他在街角看见了一直尾随邹春华的吴坤。
仅一个眼神的交汇,黄名就认出了吴坤,那是纠缠在他过去十多年无法湮灭的梦魇,辱骂、羞耻如蛇如影纠缠在身边,他不敢见人也没有朋友。
当时黄名才十几岁,可一辈子那么长,能做的仿佛只剩孤独等死。他约吴坤在邹春华家不远处的咖啡厅,隐蔽、安全。
吴坤哆嗦得不能自已,眼里是难以置信的喜悦。
而黄名只有厌恶,弗无边际的厌恶。
他将邹春华的行程倾囊相告,其中包括那人窃取自己创意的小事。
而后发生了什么呢?而后的事就和黄名毫无关系了。
黄名靠在椅子上,淡淡地说完,伸手找所长要了一支烟。
“只是说一下行程,父子相见叙叙旧,不犯法吧?”
他的笑意十分笃定。所长给他点火,同时点头。
“不犯法。”
黄名伸了个懒腰,大咧咧从所里出去。小王跟在所长身后,恨得牙痒,手也痒。世上的恶人千万,怎么也除不干净。
所长和小王一起站在院子里,抽完最后一口烟。起风了,风声缓缓,所长眯眼。
“所长,咱们真的没办法吗?摆明了是黄名怂恿吴坤杀人,当儿子的,这么恶毒,利用自己的父亲……难道咱们就这样放过他?”
“不然还能怎么样?他什么都没做过,人证物证口供都全了,人也自杀了,死无对证。我们是执法不能判刑,这事儿只能了了。”
所长难得一次说那么多,又说得那么快,可见是生了大气。
小王追上前一步,所长仰头,风吹过他的头发,片刻后他的嘴角吊起玩味的角度。
“但小王,黄名人生的时间线是连贯的,他的父母都真实存在,为什么会无端端冒出来这个吴坤。我觉得人啊,是不会这么简单的。”
小王眨眨眼,一时不大明白。所长转头,重新戴上警帽。
“要听风的声音,风是会说话的。”
小王回到家中,他并不明白所长那包含深意的话里藏了什么玄机。他疲倦地换了衣服,窗外华灯初上,黄名的新节目如约播出,就着邹春华的死讯如期火爆。
第一期是邹春华自己出镜,黄名站在他身后,压低的双眼中看不清究竟蕴藏了什么。小王坐在电视前,漫不经心地看着这个已经僵直在太平间里的人的最后一期节目。
邹春华带着黄名走访工地。月色如洗,工人们合着月光吃饭、休息,还有人在吹笛子,笛音悠扬婉转。
小王看着看着,身子就僵住了。
片刻后,他疯狂地冲进里屋,翻出那晚黄名报警时的录音,放到最大音量,仔细地听着。
他的桌上还摆着来不及收走的吴坤的遗书以及邹春华的尸检报告。
小王越看,心里越凉,越凉就越能体会所长言语中的深意。
所长应该也发现了吧,遗书和尸检报告中的矛盾,还有黄名报案时,疏漏的细节。
可若真要是这样,多可怕,多可怕。
小王一下合上卷宗,仰面靠在椅背上。窗外月色如水如洗如窗那么大,静静地看着他和这个凉薄的世界。
而一直没找到答案的黄名那诡异的身世矛盾也静悄悄地爬上了小王的脊梁,蛰得他寝食难安。
小王带着这个疑问专门走访了黄名之前居住过的城市,在暗访中他找到了黄名家过去的街坊。
与此同时,黄名声名鹊起,做了娱乐圈新的权贵,彻底取代了邹春华的地位。
小半年后,小王回来了。他在回程的车上看着《白夜行》,他的目光久久地落在那句话上:和阳光一样不可直视的还有人心。

再次和黄名见面,小王把地点定在了咖啡吧,就是黄名曾经带吴坤去的那个。案件随着吴坤的死亡尘埃落定,小王看着眼前的黄名,感觉他较之前更加自信,也更加阴骘。
黄名搅动咖啡勺,勺子和杯壁碰撞发出脆响。他吹开咖啡沫,喝了一口。小王叹气。
“王警官,事情已经结束了,不知道您找我来是为了什么?”
“这半年不见,你怎么样?”
“不怎么好,节目太赶人情太多,我天天喝大酒,快秃了。”
黄名抬头。
“如果您是来询问吴坤那件事,我也不好。我间接让我父亲杀了人,还自己报了警。他死了,我的耻辱洗干净了,我重生了,却又像重新进了地狱,是好是坏,是对是错,我也分不明白。”
小王看着他,不知道为何黄名能如此坦然地在阳光下撒谎。
他从包里一样一样取出当年的证据,极有仪式感地将它们罗列在桌面上。
里面包括吴坤的遗书以及当年报警时的录音。
黄名的神色深了。他如往常那样靠在椅背上,双手环抱于胸前,摆出防御的姿态。
小王慢悠悠地点开录音笔,里面传出黄名报案那晚的声音。
在人声之外,传来一种奇怪的敲击声。小王用手机同步播放了邹春华最后一期走访工地的节目,夜晚工地上传出了同样的敲击声。
“邹春华家门口那几天在施工。”
“那又如何?”
小王把吴坤的遗书和尸检报告推到黄名跟前,黄名瞥了眼,没动。
“吴坤说他一刀捅死了邹春华,但实际上,邹春华身上有两刀,第二刀才是致命的。”
黄名的嘴角一动,咧出笑容。
“所以呢?”
“你那晚的确目睹了全过程,不过不是在监控器前,是在现场。我们想象一下,吴坤那刀没能弄死邹春华,他惊慌之下逃走,你进屋,邹春华向你求助,你一不做二不休,补了一刀。”
“你有证据吗?”
“很遗憾,我没有,所以才是想象。”
黄名的笑意更甚。
“不过很奇怪,如果邹春华盗取了你的创意,他一定知道你会怀恨在心,为什么还要找你做保镖,保护自己的安全?”
“我哪知道,不如你去问他?”
小王也笑了。他坐回去,喝着自己那杯已经微凉的咖啡,味道太苦,糖放的不够。
黄名耐心地等他喝完了。小王从包里掏出另一个牛皮纸袋,拆开,极有仪式感地把这小半年来他调查到的真正的黄名的照片和面前这位“黄名”的身份一起放在桌上。
黄名的脸色这才真的变了。
“邹春华的事情已经结案了,一案不二审,况且我没证据,但这件事不一样,我们从来没破过这个案子。”
辖区五年前出现了一具无人认领的尸体,小王请鉴证科的同事进行对比,发现那尸体的DNA和黄名的母亲有9成的相似度。
眼前这人说的重生,其实发生在很久以前。他姓吴,是吴坤的独子吴尚书。吴坤同意了邹春华荒唐的交易,妻子受不了日夜不休的舆论压力,带着吴尚书逃到临市。
不过逃出来的吴尚书并没有立刻改名字,他低头做人,默默承受,直到遇见另一个底层人—黄名。黄名的父亲早逝,他陪着瘫痪的母亲生活在社会最低的阶层,日复一日。吴尚书看中的,恰好是黄名的默默无闻。吴尚书开始接近黄名,了解他的生活,融入他的圈子,熟悉他的母亲。紧跟着,临市爆发疫病,吴尚书趁乱杀死了真正的黄名,修改了自己的名字和身份,冒领了黄名的人生和痴呆的母亲,连夜逃来这里。吴尚书用这样的方式从吴坤带来的丑闻和母亲整夜的哭泣中里跳脱出来。
现在吴尚书故技重施,他就像病毒,躲在一具卑微的替身里蛰伏人间,再看准时机,找到一个更耀眼的未来,用父亲吴坤半生的亲情和愧疚做饵,替他铲除了人间的障碍,以便窃取邹春华的未来。
小王看着吴尚书,回忆起半年前自己找到证据时内心泛起的寒意。他觉得眼前这个病毒,在人类的皮肤下隐藏着恶毒且蠢蠢欲动的祸心。
阳光之下的事,太可怕了。
“黄名”的身体恰如其分的哆嗦起来。小王一样一样收好了证据,撩眼看着吴尚书的表演。他还是觉得冷,外面的阳光再灿烂,在面对这个巨形病毒时还是叫人觉得冷入骨髓。
“你要多少,你说个价。”
黄名的脸扭曲着,小王摇头起身,黄名一把抓住他,跪在地上。
“我没办法啊!他们追着我,骂我,打我,嘲笑我,都是因为我爸和邹春华当年那个节目,我要永世不得翻身啊!我当时还那么小,我什么都不明白,邹春华又偷了我的创意,新仇旧恨加在一起我才做了糊涂事,求你了,放过我……”
“吴尚书,你真正的母亲呢?”
吴尚书一下愣住不说话了,还没来得及收的眼泪风干在眼窝深处。小王持续摇头,弯腰。
“过去认识你们的人说,你母亲在疫病来时一夜暴毙了。”
吴尚书的脸又沉了,小王觉得口舌生了毒疮,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
“还有那位被你偷过来的黄名的生母,她是真的从一开始就痴痴呆呆不能认人吗?毕竟我听说,当年她只是腿脚不便,脑子可没出什么问题。”
“你在暗示什么,我不明白。”
“没关系,我不暗示,也不猜测。我只说事实。事实是,我去邹春华任教的学校里仔细查过,找到了当年目击你们争吵的人,”小王平静地说着,“当年那个节目,是邹春华和同校的几位教授一同研发出来的,跟你完全没关系,你们的争吵是因为邹春华发现了你在考试里作弊而已。你对邹春华的恨意并非像你过去称述那样,源自他对你的抄袭。你恨他,仅仅是因为嫉妒。又或者,你根本不恨他。”
黄名愣住了,小王俯身在他耳边,轻声继续。
“人家杀人取命,你是杀人诛心。你嫉妒邹春华的名声、地位、才华,想要取而代之,所以才希望他死,所以在你父亲吴坤出现后,才那么努力推动他去杀人。吴尚书,你是我见过的,最无法直视的恶人。”
小王直腰,结账,从咖啡吧里出去。
吴尚书的手指从他的裤腿上滑下,整个人瘫软在店中,周围人们指指点点。
屋外阳光肆意,小王仰头,大口呼吸迎面吹来的微风。他忽然懂了所长那句话,风里藏着无法言说的故事。
名作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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