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口散发出硝烟的气息,苏紫食指松开扳机,手枪掉到地上,一声闷响,仿佛砸在所有人心头。姚徽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口汩汩流血的弹孔,双手无力地垂下,费尽心思凝聚起来的异能四散飞逃。斐秋眼睫微颤,忽然大口喘息着坐起来,他疑惑地看了看胸口,匕首还直直地插着,他眼神迷茫,看向苏紫,见她对自己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转头去看姚徽,刚好看到她仰倒下去。他注意到了她胸前的血迹,又见苏紫身边的手枪,全都明白了。“你……”斐秋心情复杂,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抬手将胸前的匕首拔出,血液立即喷涌,他眉头一皱,哼都没哼,毫不在意地随手捂了一下,伤口快速愈合。“结束了吗?”韩彬仿佛还在梦里,不过就算是做梦也不会想到,居然是苏紫亲手毁了即将获得的胜利,让一直以来的谋划全都功亏一篑。不过他并不生气,因为斐秋因此而得以复生,而他感觉力量充盈全身,说不出的强大,“一直有异能的时候不觉得,失去了一段时间才发现,没有异能居然那么无力。”苏紫看了他一眼,意味不明地说:“那你恐怕以后要适应没有异能的生活了。”韩彬一愣,“什么意思啊?还有别的办法封印异能吗?”他一惊一乍地跳起来,“姚徽还没死吗?是不是还能抢救一下?医疗系的异能者快去看看!”“都死透了!”有人没好气地说:“你以为谁都跟斐秋似的能死一次又一次吗!”“怎么说话呢你!”韩彬正一肚子火没处发,顿时挑衅道:“想打架吗?”“韩彬!”斐秋眉头一皱,语气微沉,韩彬立即熄火了。苏紫轻声说:“让你这么多年的努力都白费了,真对不起。”“不说这个。”斐秋心里不详的预感愈发浓郁,但又找不到缘由,只好扯住苏紫的手,“我们先离开。”苏紫任他扯着,身子却不动,她抬起头,神情凄然,反握住他的手,声音不住颤抖,“房子、猫狗、钓鱼、散步,长长久久……不能陪你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淌下来,她毕竟没有先祖的胸襟和气魄去从容赴死,她觉得恐怖,很害怕,不舍得很多东西,不想让斐秋再次陷入一个人的孤独境地,却又不得不这样做。“你什么意思?”斐秋喉咙干涩,手指收紧,似乎这样做才能不让她从自己手中滑出。“我不能留下异能,不能不顾一个后患无穷的未来。”苏紫渐渐平复了心情,低声道:“原谅我的自私,好好活下去,这是我的职责。”职责……斐秋心头忽然闪过一缕明悟,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询问,苏紫已经快速将他丢在地上的匕首拾起,狠狠刺进自己的心脏!“苏紫!”斐秋猛地握住她的手腕,却为时已晚,他大声吼道:“医生!”有人连忙赶来,苏紫却摇了摇头,口中低喃,念念有词。这是作为管理封印者最后的权利与义务,以生命献祭,封印异能。天地为之变色,瞬息之间,整个世界都被定格了,一幅幅画面变得模糊,画中人的表情,或悲伤、或欢喜、或愤怒、或平和,全都被抹去,重获新生。子弹穿透姚徽的心脏,象征着冷兵器将被热武器取缔;匕首插入苏紫的心脏,象征着异能将退出现代文明的舞台,这是一个时代的终结。…………夏城。一家私人会所内,一只修长匀称的手掌从桌上拿过高脚杯,轻轻晃着里面的液体,而沙发前放着一块液晶屏幕,此时正在播放一部最近正火的科幻与仙侠糅合成的偶像剧。“店主,人带来了。”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男人低声说道。坐在沙发上的男人闻言抬起头,他长相柔美,外表很年轻,嘴角却有几道岁月勾画出的细纹,让人看不出实际年龄。眼神懒洋洋的,流转间却像钩子,裹着一层柔软的外衣,稍有不慎就刮骨穿膛。他淡淡一笑,声音低沉醇厚,“让他进来。”西装男人应了一声,很快带着一个单薄瘦弱的男人进门,那男人文质彬彬,气度从容地微一低头,叫道:“西河大人。”“安律师,对么?”西河歪了歪头,饶有兴趣地打量他。“是。”安律师应道。西河点点头,轻声叫道:“沈平。”西装男人心领神会,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本子,打开放到安律师面前。西河悠悠道:“夏城太安逸了,再待下去,我怕骨头都泡软了,怎么样,有没有兴趣跟我去金三角游一圈?”安律师瞥了眼桌上的小本上,是带着他姓名的护照。他嘴角抽了一下,暗骂西河这个老狐狸,护照都给他准备好了,他有拒绝的资格吗?他要是敢拒绝,按西河两面三刀的性格,怕不是下一秒就拿枪抵他脑门上了!安律师面上不露声色,装模作样地考虑片刻,欣然答应下来,看不出半分不情愿。意愿确定,飞机将不日启程,藏污纳垢多年的金三角终于要迎来一个搅风搅雨、损人不利己的祸害。…………充斥着消毒水的医院,一个女医生坐在诊室里无奈地听着对面的老婆婆絮叨。“展眉医生医术这么高超,人也漂亮,怎么还没有对象啊?”展眉对她的话只好笑笑不作回答,拿过病历本奋笔疾书,然后嘱咐道:“阿姨,你这个病要……”“哎呀,这个字也好看,你都不知道,我之前在张医生那里看病,他写的字呀,根本看不懂啦。”老婆婆比划着说:“乱糟糟的连在一起,叫人怎么看呀。”展眉揉了揉额角,趁她一句话说完,刚想聊病情,老婆婆却语锋一转,继续关心她的终身大事,“小展呀,阿姨这边有好几个跟你年纪相当的小伙子,哪天给你介绍一下怎么样?”展眉刚要拒绝,老婆婆便自顾自说道:“我看挺好的!你哪天有时间啊?我安排你们见见!”展眉:“……”好不容易送走了强行说媒的老婆婆,展眉心累地叹了口气。下一个病人进门。她调整好笑容抬起头,嘴角立即僵住了。“展医生,快下班了吧,我来接你一起吃饭啊?”一个年轻帅气,有些吊儿郎当的男人倚在办公桌上,眉眼充满笑意,凑近展眉,“我等这场约会都等了好几天了。”“我还没有下班,也不想跟你一起出去吃饭。”展眉冷下脸,“请你出去,不要打扰我工作。”这个小青年前一阵子在她的诊室看过一次病,之后就一直死缠烂打,弄得她十分不自在,只想出口伤人,但良好的家教又不允许她这样做。人生为什么如此艰辛?要是能屏蔽掉一切负面情绪就好了。…………天高地阔,云淡风轻。一处风景宜人的郊区别墅内,一个相貌普通,西装革履的男人对主人家说道:“李先生你好,我叫江深白,是你之前预约的私人心理医生。”“请坐。”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青年男子抬手示意江深白坐到对面。一张茶海横在两人之间,李寻乐有条不紊地煮茶,手续繁琐,最终将一杯乌龙茶递到江深白面前,缓缓道:“我的情况……江医生已经有所了解了吧。”“副人格叫青莲,拥有独立的意识,和一套与现实全然不同的过往,高智商,有反社会倾向……最近似乎趁清醒的时间在谋划着一些事情。”江深白语气平和,温文尔雅地微笑道:“李先生的副人格很危险呢。”虽然只是双重人格,却是个很有意思的病例,他很感兴趣。两人谈了许久,暮色将至,江深白才从别墅驾车而归。雅科仕穿街过巷,路过一间学校,深白脑中还在思索李寻乐的情况,眼角余光快速掠过一个身影,他怔了一下,猛地刹车。深白在车里待了片刻,突然打开车门下了车,他的目光在来路不断巡视,终于定格在一个地方。那是一个穿着黑色短裙的女子,个子不高,容貌却有种凌厉的美,她走得很快,目不斜视地路过江深白。“哎——”江深白叫了一声,连忙追上去,“美女,我看你很眼熟啊,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小子,这么老套的搭讪方式你还用?”女子停下,毫不留情地讽道。随后她细端详眼前的男人,居然……好像真的有点眼熟,但的的确确没有见过,可能是上辈子认识?她暗自好笑,举步便走。江深白犹豫了一下,犹不甘心地大声道:“我能问一下你的名字吗?”女子脚步一顿,回眸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白绯衣。”…………临安公墓。斐秋将一捧白色菊花放在一张没有照片,只有一个名字的墓碑前,他在原地站了片刻,将一枚款式简单大方的银色戒指放到墓碑上。视线轻缓地扫过墓碑上刻着的“姚徽”两个字,这个生前光鲜亮丽,自信高傲的女人,到了人生最后一段被遗忘的时刻,如身旁许多或曾波澜壮阔,或曾庸庸碌碌的人一样,最终都成了一方普通的墓碑,安安静静地永远留在这片墓地。斐秋回家的途中,天降蒙蒙细雨,他在巷子里静立许久,思绪不断飘飞,想起跟苏紫过往的点点滴滴。也是一个细雨天,他在巷子口捡到了受伤的苏紫,还有忠心护主的小变色龙。半个小时后,他回到了馨星小区,金屋前看了眼对面紧闭的房门,神色落寞,他回到了这个原以为只是暂时落脚的地方,可那个长居在此的人却离开了。他并没有给苏紫立碑,好像她只是去远行,累了,想歇歇脚,总有一天还是会回来的。斐秋没有过多地伤怀,往后还有那么长的日子,将痛苦一次性用光了,他的人生该有多平淡无望。打开门,穿过走廊,客厅中央挂着一幅巨大的照片,黑夜里有萤光闪烁,月色如此温柔,一对男女互相依偎。照片旁边放着一个恒温箱,里面生活着一只变色龙,动作迟缓,时不时地眨一下眼睛。斐秋启动电脑,浏览了一下《引刀燎原》的书评。他按照自身的经历,给这本书留下了一个悲伤的结局,评论区里哀声一片,强烈要求他写一个美满的番外。一个人的死亡,可以换得社会的平静与世界的延续,这是性价比很高的交换。可这份代价,却不是性价比、值不值得可以概括的。异能化为天光,记忆重置,功绩也好,恶果也罢,随着时间过去,那些偶尔生出的疑惑念头,都会被抹平。或许是曾经身为管理者的原因,他还记得一切,苏醒之后,世界就变了,没人记得苏紫,没人知道她的牺牲。唯有他记得,唯有他在等待。等待一个永远都不会归来的同路人。而等待如此漫长,又那么煎熬,他决定顺应读者的要求,给这本书写下一个美好的番外,就像给自己一个盼头,一份慰籍。斐秋的手指在键盘上迟疑许久,终于按下——世界重置后,所有人的记忆都遭到清洗。唯有他一点不忘地全都记得。那些已经被治愈的伤痛复发,纠缠着后来的遗憾与悔恨,化作梦魇,令他夙夜难眠,他只能依靠着安眠药,去抵抗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某天,他再次服下安眠药,恍恍惚惚中听到三下敲门声,他呆滞片刻,拖沓地从卧室走出来。房门打开,一个相貌虽不出众,但身材高挑的姑娘出现在眼前,她一手搭在门边,笑吟吟地说:“嗨,帅哥,长夜漫漫,拼个夜宵呗。”恍如隔世。最后一个符号打出,斐秋点击发布章节,看着页面显示“发布成功”后,他往后一躺,整个人都陷入沙发椅内。正此时,三下敲门声响起。——【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