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被你识破了，那我也不瞒你了。”西河说：“这两份针剂，是我让眉眉特地配出来的，一份是斐秋的，另一份颜色浅一些的是给你的。”
苏紫端详着掌中的紫色针剂，确实能明显分出来深浅，冷静地问：“什么作用？”
“这是根据斐秋眼睛中的异能提取出来的东西，又加了其他致幻类异能的提取物，具体是什么，你可以叫眉眉给你打印一份报告，不过我觉得你也看不懂，就直接说了吧。”西河啰嗦一堆，终于点明主题，“那支深紫色的针剂可以令人进入深层次的幻境中，并且唤醒人心底最痛苦，最不愿面对的记忆，但是只要能克服，以后就不会再被影响太深。你应该知道，他每次发作是什么样子吧？那双眼睛，他根本控制不住，而且也无法用别的眼睛代替，一旦剥离，他就会失明，所以这些年来，他即便是吃药，克制情绪，也不得不留着眼睛。”
“浅紫色的针剂成分也差不多，只是用量减轻了大半，而且这两份针剂里混入了一种特殊的异能提取物，叫……”他顿了一下，用手捂着话筒，小声问道：“眉眉，叫什么来着？”
展眉刚要说话，他又一摆手，“算了。”
展眉：“……”
西河接着说：“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东西可以将你和斐秋的幻境连接起来，也就是说，你可以看到他所有的痛苦回忆。给你这一只针剂，主要是怕他迷失在幻境里，如果他自己醒不过来，就只能由你拉他一把了。”
“听起来有点危险。”苏紫低声说。
“你是有点危险，他是很危险。”西河毫不掩饰地说：“就他这个状态，能挺过来我都觉得是个奇迹。”
苏紫问：“为什么要这样做？”
“青莲带着姚徽离开了，他身边还有封泽骁、俞钦、陈静……还有许多旧部，不日必有一场大战，也许是几个月后，也许就在月内，如果就这样让他上战场，你放心我都不放心。我了解青莲，以他那臭德行，肯定要逮着斐秋的弱点给他使绊子，到时候万一他敌我不分，无差别攻击，你说怎么办？我们是对付他还是放任他？”西河说：“深白瞻前顾后不够果断，而且太惯着他了，克服恐惧，本来就该是他这个级别应该做到的事，童年阴影谁还没有了？就他娇贵……”
“够了。”苏紫打断他，冷淡地道：“别在我面前说他的坏话，我不爱听。”虽然早就习惯了西河的言语刻薄，但她还是不高兴。
“行，你不爱听，那我就不说了。利弊都给你摆在明面上了，你自己选，我也不再逼你们，真没意思。”西河淡淡地说：“沈平，回来。”
沈平唉声叹气地划开空间，听西河的语气，想必心情十分不美丽，他少不得要挨一顿臭骂了。
苏紫将水晶匕首放进口袋，这还是她留了个心眼儿，在梁司幸消失后发现了水晶匕首，就悄悄地藏了起来，否则还真不好对付沈平。
“斐秋……”苏紫伸手按在斐秋肩上，轻轻叫了一声，手掌贴上去的霎那，能明显感觉出来，掌下的人浑身一颤，随后整个人都僵硬起来。这种情况很不对劲，再痛苦的回忆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淡，斐秋只是被那双眼睛的异能影响才无法忘记，反而通过幻象愈演愈烈，但他毕竟是个意志坚定的人，何况还有药物帮忙压制，平时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为什么此刻会发作得这么严重？
苏紫将室内扫了一遍，白瓷墙壁、惨白的灯光、各种说不出名字的机器、复杂而繁琐，还有空气中飘着的奇怪的味道，以及一股刺鼻的气味……
刺鼻的气味？苏紫眼神骤然变得凌厉，她记得刚才西河说过，青莲肯定要逮着斐秋的弱点给他使绊子，那这个房间里，会不会也存在着某种能诱发斐秋异能的东西？西河明面上说不会再逼他们，可眼下的情况，她还有的选吗？
而且有一点没错，斐秋之所以能在异能界、赏金圈横着走，是因为他的弱点鲜为人知，自然也就不会被针对，但以后他们就要直面青莲了，那个改变了斐秋一生的人，他又怎么可能不去利用这个漏洞？苏紫拿出针剂，她很担心斐秋的安危，毕竟他现在的状态实在是太差了，但她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人活在世上，就要面临无数种选择和无法选择的情况，有时候，只有狠下心去搏一搏，才能挣回一个有利的局面，然后再谋出路。
苏紫没有过多的犹豫，她已经不去考虑如果失败会怎么样了，这东西不能去想，越想心里就越容易没底。她试探地按着斐秋的手臂，见他没有反应，快速将针剂打进他的身体，随后又给自己打了一针，按西河说的按颜色深浅使用，这一点西河应该还不至于骗她。
针剂很快发挥效用，苏紫坐在斐秋身旁，握着他的手跟他挨在一起，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掺杂了一些十分抽象的画面，她索性闭上眼不去看，但没用，那画面仿佛是通过脑海直接投射到视网膜上，依然清晰无比。身体好像沉进了水里，眼耳口鼻都被遮住，意识陷入黑暗中，不知过了多久，好像只是须臾，又好像是无比漫长的时间，她陡然清醒，发现自己的视野变矮了许多。
苏紫在原地愣了许久，触目是碧草如茵的原野，低矮的小山坡，她无意识地往山坡上走，两条纤细的短腿迈开的步子并不大，这一段路足以令她的意识回归。很快，她到达了坡顶，往下望去，有一条清澈的小溪，一衣带水，流向远方，这样熟悉的景色，年少时期午夜梦回时曾无数次出现在她的脑海，唤醒她曾经沉埋心底的美好记忆。
“小紫。”一道温柔的女声随着清风送至她耳边。
苏紫浑身都僵了，慢慢转过身，看到了那个面容清秀，眉眼淡雅的年轻女人，她心潮起伏喉头哽咽，好半晌才低声叫：“妈妈……”
“坡上风大，别站太久。”女人走到苏紫面前，牵起她的小手，柔声哄道：“咱们去溪边，爸爸刚才捡了几颗漂亮的鹅卵石，正准备给你挑一挑，还带了你爱吃的巧克力……”
女人轻柔的声音融入天地间，那些细碎的絮叨环绕着苏紫，她觉得既感动又温馨，神情有些恍惚，朦朦胧胧中想着，如果就留在这里，是不是就能永远幸福地活下去？
…………
“阿紫的情况有点不对劲。”展眉盯着屏幕突然说。
西河连忙坐直身子问：“怎么了？”
“她看起来并不痛苦，表情甚至……很安详。”展眉不解地皱起眉。
西河慎重起来，“这似乎不是什么好兆头，你实验的时候出现过这种情况吗？”他原本以为第一个有情况的该是斐秋，却没想到苏紫竟然也能横生枝节。
展眉摇头，“我主要是以斐秋为蓝本进行研究，所做的实验也都贴近他的情况，给阿紫用的药分量很轻，即便在幻境里，她也应该是拥有清醒意识的。而且她的过去并没有多少痛苦，最多是灰暗，怎么会出现……这样的表情？难道她在幻境里经历的是开心的事吗？”
展眉百思不得其解，自语道：“还是因为管理者这个身份的影响？药物在她体内产生了异变？毕竟没有在她身上进行实验过，有太多不确定的因素了。”
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医疗科技的问题，但西河不懂这些，便另辟蹊径，“会不会是她心里并没有多少怨恨？或者是怨恨抵不过对幸福过往的渴望与眷恋？所以诱导的方向变了，她的幻境中可能根本就不会出现痛苦的场景。”
“是吗？”展眉试图去理解，可无奈心里一片空白，无法体会那些悲欢离合的情感。
“猜测嘛，我又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也看不见她到底在经历什么。”西河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点，少顷，忽然抬起头，激动道：“坏了！美好的场景更危险！”他担忧地说：“规避痛苦，向往幸福，是人的天性，越是美好的场景，就越是难脱离出来，因为会不自觉地沉溺其中。”
“她有清醒的意识。”展眉提醒。
“就是怕她清醒着，觉得幻境里更好，不愿意出来了。”西河站起身，来回踱步，思索片刻，说道：“阿紫的药量下得不重，幻境应该也不深，眉眉，你能把她唤醒吗？”
展眉略微迟疑，谨慎道：“按理说可以，但是刚才的意外又让我没把握了。我认为顺其自然会更好些，我们可以先观察一段时间，强行用外力唤醒，有可能会对她造成不可逆转的损伤。”
“只能先这样了。”西河坐回沙发上，紧盯着两人的状态，却是没心情吃东西了。
斐秋已经不再蜷缩成一团，与苏紫依靠在一起，他闭着双眸，面容平静，眼珠轻轻转动，不知陷入了怎样的场景。从一个人睡着时的状态往往能看出他真正的境况，也许是幻境的影响，也许是常年的风霜，能看到他眉心紧皱留下的痕迹映出昔日的坎坷，眼睫下的阴影仿佛刻着长久的不安，明明长了一张俊美的面容，眼角眉梢却透着偏执的凄苦。
忽然，他身体动了一下，脸上顿时露出痛苦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