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毅揉着脸孔费力思索。复仇计划应该还未完成,祝步良为什么没有从现场逃走?为什么愿意束身就缚?难道那晚在赵佳路的公寓里发生了什么突发状况,让原本的计划被打乱了?祝良步故意被捕是向警方撒下的另一层烟幕?为什么?烟幕后隐藏着什么?施毅的脑筋急速转动,忽然想起钱安泰刚才的证供之中的一句话。“听说他(杨义)有青梅竹马的女朋友,念XX大的。”施毅感到体内的肾上腺素急速飚升。如果那女孩与杨义从小认识,那么她跟祝步良同样是青梅竹马。这个女孩现在在哪儿?她对杨义的死因是否同样抱有怀疑?她调查出真相了吗?调查线上浮现了另一个对赵佳路存有杀意的疑犯。抑或,她和祝良步根本是共犯关系?祝步良一直保持缄默,是为了保护她吗?如果这是复仇计划,下一个目标应该是廖云取。这个女孩,应该就在廖云取身边。得出这个结论后,施毅整个跳起来,冲出侦讯室召集同僚搜寻廖云取的下落和调查杨义女朋友的身分。众人正准备出动时,施毅西装内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掏出手机,看到来电显示百合的名字时,不禁倒吸一口气。施毅怀有预感,百合或许有什么惊人的进展。即使抱有预感,听到话筒里传出百合的话时,他还是呆了半响不懂得反应。“阿毅,步仔并非杀死赵佳路的真凶。他终于开口承认了。还有,他透露了即将发生的杀人预告。”##飞翔的白鸟“就像做梦一样。”恩永举起香槟与云取轻轻碰杯,发出梦呓般的叹息,仰脸把香槟一饮而尽。云取注视着恩永闭上眼睛的侧脸,随着酒液滑过喉咙,她雪白的脖颈微微颤动,教他心痒难捺。“坐在这个地方很危险,我们还是回房间吧。”两人肩并肩跨坐在饭店阳台的围栏上。意大利沙金色磁砖铺贴的围栏虽然很宽阔,但云取还是有些心惊肉跳。刚才恩永像个小孩般雀跃地跑到阳台上,俯瞰宛如彩色宝石项链在眼前闪烁着的城市夜色。濛濛细雨让缤纷的光点添上一抹朦胧的梦幻色彩,似乎教恩永看得入迷。云取在装潢瑰丽的房间打开香槟,注满两个高脚杯后走出阳台,恩永已稳稳坐在围栏上朝他回头招手。“那样很危险啊。”云取想放下香槟把恩永拉回来,恩永却飞快地抢去他手中的香槟杯,偏着头用下巴点点身旁的位置。云取有点迟疑。房间在饭店三十二楼。虽然他没有惧高症,阳台围栏也很宽阔,绝不会不小心掉下去,但他对这种电影格局的浪漫调情场景其实一点兴趣都没有。好歹付了昂贵的房租,他只想快点结束前戏,与恩永再续云雨。“云取原来这么胆小的吗?”恩永娇嗔地说。云取唯有硬着头皮坐到她身旁。“看,一点都不危险呀。”恩永把香槟杯递给云取,跟他轻轻碰杯。“云取的心现在应该跳得很快吧?”恩永把喝光的香槟杯放在一旁,轻轻晃动双脚问道。“嗯?”云取也喝光了香槟,露出有点摸不着头脑的神情。“我们的身体不懂得分辨恐惧的心跳和恋爱的心跳有什么分别。所以,云取坐在这儿,心跳得越快,就会越多爱我一点。”云取放松绷紧的神经,没好气地失笑。“哪会有这种事?我很喜欢恩永,即使不用坐在这种地方也会心跳不已。”“真的吗?”恩永调皮地偏起头,伸出手握住云取的手。“我可以坦白告诉你一件事情吗?”恩永收起笑容,注视着云取双眼问。“嗯?”“我其实曾经有过心爱的恋人,不过他去世了。”“欸?”云取困惑地微张着嘴。“今天正好是他的忌日。你忘了三年前的今天,你在哪儿,做了什么事情吗?”听到恩永木无表情说出的话,云取倏然脸色大变。他想挣脱恩永的手,但她用尽全身力量抓住他。“廖云取,如果你敢动一下的话,我就拉住你一起往下跳。”云取哑然地张着嘴,无法置信地瞪着恩永,好半响说不出话来。“你、你冷静一点,你到底在说什么?我、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是,你忘了自己在三年前的今天杀害了谁吗?”“你、你指的是杨义吧?他的死和我毫无关系。我承认,我们、我们一起吸食了LSD,但他是自己产生幻觉,失足掉下露台跌死的。警方调查得很清楚。那、那是意外。是不幸的意外呀。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云取脸色发青,语音颤抖。“我没有误会。”恩永神情冷静地用冰冷的语调说道。“你们四个人一起说谎掩饰了真相。阿义是被你和赵佳路杀死的。你不知道吧?一年前,霍靖男留书自杀前,向阿义的弟弟说出了一切。步仔还以为他会向警方自首,没想到他却跳楼自杀了。”听到这段说话,云取吓得脸如死灰。“步仔?你在说祝步良?杀死佳路那个男人,是、是杨义的弟弟?”“同母异父的弟弟。不过,云取你说错了一点。步仔没有杀害佳路,是我杀死她的。”恩永面不改色地盯视着云取。他宛如看到鬼魅般双眼睁得老大,无法置信地摇头。“原本计划并不是那样的。我费了这么多日子和心思接近佳路和你,都是为了寻找你们关系的嫌隙,设计完美的杀人计划。为了那一天,步仔才假装精神耗弱辞去原本的工作,到披萨店打工。还记得吗?我不止一次以开玩笑的口吻跟你暗示过,送披萨的男孩很帅,佳路三天两日点叫外送披萨,可能不是为了吃披萨哩。有一次你看到步仔送披萨上公寓之后,不是醋意大发地跟佳路吵架吗?我利用暗示在你脑海种下怀疑的苗,任由你的想像力让它茁壮成长。钻石戒指也是我偷藏起来的。这一阵子,你是不是觉得佳路面对你时总心不在焉,一脸心虚的样子?她以为自己丢失了你的传家之宝很慌乱,但看在你眼里,她却好像鬼鬼崇崇地怀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心慌地回避你吧?那天之前的晚上,我在佳路的晚餐渗进轻微泻药,让她留在家中休息无法上班。中午过后,我回公寓看她,把给她吃的止泻药换成安眠药,看到她在床上沉沉睡去后,脱去她身上的衣服才出门。回到家具店后,我打电话给你,告诉你佳路身体抱恙没有上班,但我打了很多次电话她都没接,我很担心她的情况,晚上店里盘点我走不开,请你下班后上公寓看看她。其实我暗地藏起了佳路的手机。我们通电后,你打了无数次电话给她。我在店里望着手机不断震动,知道你一定愈来愈焦急。那一晚,如果你有依约上去公寓的话,你会看到客厅里放着未吃的披萨,裸体的佳路躺在床上看似沉沉睡去,从浴室传出男人淋浴哼歌的声音。接近了你们那么久,我很清楚你们的关系。因为阿义的事件,你一直被佳路勒索,对她只能言听计从。你们一起拥有的秘密,把你绑得死死的。你唯一的慰借是佳路的肉体,的确让好色的你神魂颤倒无法割舍。但你一向自负,把女人视为私有物,绝不会原谅她背叛你偷情。而且,跟杀死阿义时一样,你只要一被惹怒,就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变得像疯狗一样。你最痛恨的不是与她偷情的男人,而是一直把你玩弄在掌心的佳路。你会失去理性地痛殴在你眼前赤裸以逞的她吧。即使她醒来向你拚命解释,你也什么都听不进去。一直以来,你对她既爱又怕,早就积压了满腔怨气和怒气。我可以打赌,你会无法停下来,像疯狗一样,将对她、对你父亲、对你一事无成、畏首畏尾的人生的怨气一口气爆发出来,直至失控地把她蹂躏至死,甚至会举起立灯把她的脸砸个稀烂吧。然后,你的怒气会转向浴室里的男人。步仔会让你痛殴一顿,好让警方调查时在他身上验出伤痕累累。当他突然反击把你击倒时,你应该会大吃一惊。步仔个子虽然瘦弱,但他为了这天已苦练良久。但步仔无需为杀害你负上任何刑责。精神耗弱的他,为了锻炼身心积极学习柔道,希望早日返回职场。为了赚取外快,他到披萨店打工,因此认识了佳路,两人开始秘密交往。那个晚上,两人偷情被悉破,他只是对你的攻击作出正当防卫,错手把你打死。廖云取,有没有觉得这桥段似曾相识?对了,当年你们也是利用这个方法脱身的。我们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们当时不是也对警察说,把阿义关在露台上是正当防卫吗?因为身材高大又孔武有力的他,在幻觉下突然发狂袭击你们,为了保护自己,你们只好把他关在露台上。那天你明明答应了七点前上去公寓照顾佳路,步仔才带着我给他的钥匙和披萨上去等待。可是,你在七点半突然打电话告诉我父亲拉住你谈事情,你无法走开。原本我只要通知步仔离开,等待下一次机会就好。可是,佳路却在步仔离开前醒来了。我赶回公寓时,两人正纠纒在一起。我们苦心策划了那么久,到了关键时刻,步仔却没有勇气伤害她,完全手足无措。那一刻,我才明白善良的步仔根本无法杀人。愣在一旁方寸大乱的我,也像废人一样。不要说杀人,原来,连伤害别人我们都浑身发抖。我绝望地想,一切都完了。我和步仔策划了那么久的复仇计划,原来一直像用泥沙堆叠的堡垒那样儿戏,不过是一场笑话。我们拖延了那么久,一心想拟定完美的计划,其实不过是借口,是在自我陶醉吧?我们以为自己是复仇的公主和王子,但事实上我们都害怕得要死。即使那天你顺利坠入陷阱,或许被活活打死的,只有佳路和步仔,你却会活下来。根本没有勇气杀人的我们,笨拙地拟定的计划破绽百出,就像一出幼稚荒诞的闹剧。我们到底在做什么?这段漫长的日子,为阿义复仇,明明是我和步仔互相依存唯一的意义和目标。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一起咬紧牙根互相扶持至今?刹那间,我脑海一片空白,回过神来时,我已压在佳路身上,用坐垫紧紧堵住她的脸。明白了吗?佳路是我杀死的。可是,你还未受到制裁。为了不让你发现佳路被杀的真正原因,步仔自愿被警方逮捕,媒体也大肆炒作这是因奸不遂的行凶案件,你一点戒心都没有。我欺骗了步仔,告诉他我有办法接近你,把你的死亡伪装成因为佳路遇害,你自责和伤心过度,醉酒跳楼自杀身亡。一直到几分钟前,我还在挣扎要不要那样做。只要再多忍受一次被你趴在身上,只要好好把你灌醉,说不定我真的办得到吧?你没注意到吗?你是一个人到饭店办理入住手续的。我说与男人一起大模大样地下车走进饭店太害羞,请你把车子泊在对面的停车场,我先上房间等你。饭店里有餐厅和酒吧,我的要求明明很小题大做,但色迷心窍的你,像小狗般听话。我一个人进入饭店和房间时戴上了帽子,保安监视镜头应该拍不到我的样子。刚才服务生送香槟来时,我也进了洗手间。换言之,只要好好记住我碰过房间内哪些地方,之后抹掉指纹,说不定真的能全身而退。警方即使对你的死抱有怀疑,也未必能连系到我身上。”云取感到恩永抓住他的手如尸体般冰冷,她一脸寒霜地以淡然的语气娓娓道来的杀人计划,教他毛骨悚然。他卯足勇气斜睨向眼下惊心动魄的高度,顿时双腿发软。他好想抓住恩永的肩膀,先发制人把她推下去,却又害怕一动起来,连自己也会粉身碎骨。云取全身冷汗涔涔,从出生至今,他从没这么恐惧过。即使把杨义推下阳台时,他也没感到害怕。或许是在LSD的影响下,也或许是因为佳路在身旁分担了罪责感,也或许是他从来便对体内涌出的暴力冲动存有莫名的兴奋感。但是,此刻他脸如土色,被吓得魂飞魄散。恩永望着沿云取额头滑落下巴的汗水,脸上依然漠无表情。“不用害怕。我已经放弃了那个计划。虽然我曾经在步仔被捕前亲口答应过他,我只会完成复仇计划,绝不会伤害自己。但是,我不想再连累他了。我去拘留所看过步仔很多次,只能遥看着窗户,想像被囚禁在那儿的他,什么也无法为他做。我已写下遗书,向警方坦承杀死佳路和你的罪行。今天是阿义的忌日,这里是我和他原本约定将来结婚办喜宴的饭店,这是最适合结束一切的时与地。如果我没有勇气再杀一个人的话,至少有勇气与你共赴黄泉。廖云取,我和你,一起结束这一切吧。”恩永以寂然的神情和语气说道。云取惊骇莫名地瞪着恩永平静的脸容,他试图转动身体和双脚,想朝阳台地面扑倒。恩永吃力地抓住他的手。“廖云取,我和你一起像阿义一样变成鸟吧。阿义幻觉自己变成大鸟,才会飞出去的。那是你们四人向警方作出的证言,不是吗?”恩永双眸泪光闪动,抬头望向深蓝色的夜空。云取看准她稍一晃神,终于用力甩开了她的手,惊魂甫定地吁一口气。“你这个疯婆子,想死的话自己去死就好,别拉着我。”云取边暴躁地嚷,边缩起双脚回转身跪在围栏上,双手攀附在阳台内侧借了一下力,正想半蹲起身跳回阳台。恩永在围栏上返身从背后一把抱住他。“云取,你不是很想紧紧抱住我的吗?不用担心,我会好好抱住你的。”恩永在云取耳畔轻声说道。云取大惊失色,张开嘴巴想大声叫喊,干涩嘶哑的喉咙却无法发出声音。恩永静静闭上眼睛,使尽全力搂着他,让身体往后翻仰。下一瞬,恩永和云取一起从三十二楼的阳台上坠落。两人以急遽的速度往地面下坠。灌满压力的空气把两人的身体撞开,疼痛地冲击着恩永的胸腔。她双臂大大张开,以仰望天空的姿势朝下坠落。明明只是一刹那的事情,恩永却感到时间仿佛停滞了。感觉真的化身成鸟,在夜空中飞翔。深蓝色的夜空映入眼底。夜空中蓦然浮现步仔的脸。那双清澈的瞳孔满溢悲伤地凝视着她。步仔!宛如一个个凝镜的回忆画面浮现夜空之中。在阿义的丧礼上紧紧握着她的手的他。在阿义的坟墓前将号啕大哭的她拥入怀里的他。在村屋客厅的窗外,把脸贴上窗玻璃做着搞怪脸孔,逗得在沙发上发呆的她噗哧一笑的他。穿着大学毕业袍的她,含笑接过他送上的花束和小兔子布偶。她在走向村屋的下坡道上回头,夕阳映照下,西装毕挺的他挥着手跑向她。在拥挤的快餐店中,她啜着可乐,他指手划脚眉飞色舞地说着话,她拍打胸口笑得喘不过气。脸容惨澹的他,把刊登着霍靖男坠楼死亡报道的报纸递给她。她步出家具店,转过街角,他堵住她的路,气急败坏地朝她嚷嚷。她在村屋门外把行李放进计程车的储物厢,他脸色发青地拉住她的手。深夜的海旁,她泪流满面地甩开他的手,决绝地转身离去。她拉开公寓的大门,目瞪口呆地看着手上捧着披萨,身穿披萨店员工制服的他。她撑着雨伞站在披萨店对面的人行道上,站在柜台后的他抬起头。两人隔着玻璃遥遥相看。他以坚定的眼神看着她,脸上露出黯淡的笑容。两人蹲在阿义的坟墓前,闭上眼双手合十。她张开眼睛调过脸,只见他一脸哀伤地凝看着她。他把紧抓着坐垫压在赵佳路脸上的她拉开,两人骇然地看着一动不动的赵佳路。步仔丢下她手上的坐垫,紧紧抱住她。她在关上公寓大门前,回头从缝隙望向跌坐在沙发上的步仔,脸色苍白如纸的他抬起头,露出惨澹的微笑。那双澄澈的瞳孔总是满溢悲伤地凝视着她。步仔!为什么?为什么最后看到的不是阿义,而是步仔你?恩永只觉得悲从中来,一颗泪珠沿着她的眼角滑下。步仔,对不起。那是恩永和云取双双坠下地面前,她心里浮现的最后一句话。##最后的游戏十五分钟前“祝步良,如果你说谎的话,我和你都会吃不完兜着走。”施毅靠在警车的车厢后座,调过脸望向身旁的祝步良。身穿浅蓝色马球裇和牛仔裤的他虽然被获准脱下拘留所制服外出,双手仍被手铐紧紧束缚着。祝步良双眼发直地看着前方,视线越过驾车的刑警肩膊,盯视着挡风玻璃前方。“下个交通灯之后往右转一直走。”“你干脆说出廖云取和洛恩永在哪儿吧。要是赶不上怎么办?你不是想救洛恩永的吗?”祝步良意志坚定地摇头。“我已经向你们坦承一切。虽然把坐垫压在赵佳路脸上的是恩永,但我也会被控协助杀人吧?今晚之后,我和她可能永远无法再见面。我只有一个请求。请你们救回恩永,让我在她被捕前,跟她再见一面说一次话。你的上司不是已经答应了?”施毅烦闷地搔着头。“因为有性命危险的是廖家的独子,身娇肉贵,上头才会准许我们跟你交涉谈条件。所以,你最好没有说谎,让警察高层丢面子的话,我和你都会遭殃。”施毅叹一口气。百合曾经说过的话没错,达官贵人的儿子性命垂危的消息,获得上头高度重视。施毅受命把戴上手铐的祝步良带上警车,赶赴他和洛恩永拟定杀害廖云取的现场。事实上,如果相信祝步良的证供而想救回廖云取的话,警方别无选择。祝步良拒绝说出实行计划的地点,坚持与警方同行。施毅回过头,透过后玻璃看向闪动警号灯跟随在后方的车队。上头对祝步良说出的杀人预告严阵以待,除了施毅的小组外,还临时调配了其他分局的警力。施毅的小组跟这批临时从其他分局调配过来的刑警从没合作过。联局出动对施毅的部门来说很没面子,也很影响施毅率领的核心小组的士气。此刻,浩浩荡荡的车队,就像盲眼的警犬一样,被祝步良牵着鼻子走,教施毅心里有气。驾驶席的刑警瞄了一眼后视镜,与施毅的视线对上。同僚像阅读到他的想法般闷哼一声:“上头是不信任我们部门的能力吗?找来一批临时兵,跟我们半点默契都没有。待会出了什么乱子,可不要算在我们头上。”施毅抱起胳臂。“算了吧。那是上头的命令。我们做好自己份内的工作就好。”祝步良干涩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前面回旋处三点钟位置进入XX路。可以开快一点吗?”施毅瞄了一眼腕表。晚上八点十一分。腕表是去年生日百合送给他的礼物。施毅抚摸着表面沉声说:“你早点肯开口说话,就不用像这样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你今天说要跟百。。。。。。唉,白医师见面,就是想告诉她的吧?你为什么不早一点坦白一切?”祝步良闭了闭眼睛,以沙哑的声线说:“我、我无法下定决心。恩永或许会按照原定计划成功逃脱。我开口的话,说不定反而害了她。”“可是,你认为洛恩永可能改变心意,想跟廖云取同归于尽?”祝步良神色黯然地点头。“这段日子,赵佳路死亡的情景不断在我脑海重现。我忘不了恩永发现自己杀死了赵佳路,盯着尸体时的眼神。那一刻,恩永好像掉了魂魄般神不守舍。杀人就是那样的事情吧?无论如何想像,我们都无法真切感受到亲手夺去别人性命那极致的恐怖感。虽然杀死了赵佳路,但恩永。。。。。。恩永她,也在那一刻死去了吧。”祝步良的声线颤抖起来。“至少她的灵魂死去了。我忘不了恩永那走投无路的眼神。我一直在想,恩永会不会向我说谎了?她没打算杀死廖云取后逃走,而是抱着与他一同赴死的觉悟。容许我在刑警先生你面前说,廖云取死不足惜,但请你们救救恩永。”施毅望向祝步良走投无路的神情。由他第一次跟祝步良见面,便觉得他的眼神虚无缥缈得像幽灵。那个晚上,在杀人现场“死去”的人,不止洛恩永吧。施毅回想着他对洛恩永的印象。在案发现场逮捕祝步良后,警方曾向赵佳路的恋人廖云取和与她情同姐妹的洛恩永录取口供。当时负责向他们问讯的是其他同僚,但施毅记得在赵佳路的丧礼上看到过她。“那个女孩是家具店的店员,和赵佳路住在一起。两个都是美女,却好像相处得很好,情同姐妹,真难得啊。”在丧礼上,身畔的同僚跟施毅说道。事实上,施毅的眼光早就落在她身上。身材高挑,脸孔甜美的洛恩永,让他想起了百合。两人的五官并不相似,但感觉气质有点相近。在告别式会场上一脸哀伤地坐在一隅的洛恩永,曾让他泛起过怜香惜玉之心。这样想起来,钱安泰也曾说过施毅和杨义的气质雷同。思考及此,施毅不禁暗地叹一口气。命运会对人作出残酷的恶作剧,他和百合或许不过是幸运,才可以一直厮守在一起。如果百合被人杀害了的话。。。。。。施毅闭了闭眼不敢想像下去,脑海里蓦然记起他曾在祝步良面前朗读出的一段说话。那是祝步良在政府的旧同事跟刑警说的话:“为什么对他(祝步良)杀人没有太震惊?因为谁在何时会越过不能越过的界线无法说得准吧,任何人都有可能会杀人。哈,我好像说得太可怕了。当然,我没想过要杀人。”对,祝步良也好,洛恩永也好,自己和百合也好,谁会在何时越过那道不能越过的界线,无法说得准吧。自己不过运气好罢了。还是,即使命运如何弄人,自己也会作出不同的抉择?施毅感到眼眶有点发热,第一次稍微放下刑警的身分,以灼热的视线望向祝步良。“祝步良,你喜欢洛恩永吧?但你们犯下了杀人重罪,洛恩永今后的人生,说不定都要在牢狱中度过。即使再见最后一面,你又可以跟她说什么?难道事到如今,你才有勇气告诉她你喜欢她吗?”施毅说出肺腑之言后,沉沉叹一口气。祝步良摇头再摇头。“我没有喜欢恩永的资格。我从来都是个软弱的男人,跟哥哥完全没得比。到最后,我仍然只会让她失望。”祝步良垂下眼顿了顿。“说出一切的我,背叛了她。我、我只想再见恩永一面,亲口向她道歉。”祝步良神色憔悴地举起双手掩住脸,腕上的手铐随着他抖动的双臂,发出沉重的哐啷声响。“快要经过XX饭店了,接着怎么走?”听到驾驶席上刑警的问话,祝步良霍然抬头,呆呆盯视着前方宏伟的饭店大楼。看到他的神情,施毅心里一凛,反射性地坐直身子神情紧张地问:“我们抵达了?是XX饭店对吗?”祝步良露出万念具灰的神情颔首。向饭店柜台职员询问到廖云取登记入住的3202房间号码后,施毅率领刑警队伍冲向电梯大堂。六部电梯都正往上爬升。“A队跟我走楼梯,B队等电梯下来。”施毅发号施令后,率先推开饭店的逃生门跑上楼梯。西装内袋的手机响起。那是百合专属的手机铃声。老婆大人,这个时候不可能接听电话呀。施毅在心里暗啐一句,没理会铃声作响,继续飞快地爬着楼梯。坐在计程车上的百合把手机紧贴耳际,听着IQ博士主题曲轻快的等待铃声,心里不断焦急地嚷嚷:“阿毅,接电话啊。快接起来。不然就来不及了。”她把视线移向手上的档案夹。百合原本对自己这天出色的表现充满成就感。她终于突破了祝步良的心防。他终于开口向她和警方倾吐一切。然而,坐上计程车准备回家时,祝步良说的某句话不断在她脑海回旋。祝步良终于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今天。。。。。。是哥哥的忌日。或许还来得及。”“来得及救回廖云取吗?”“不,或许还来得及救回恩永。如果施毅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把一切告诉你们。”那是闭口不言多天的祝步良开口说的第一段话,应该反映出他最真切的心情。骤听起来,那段说话并无任何不妥。祝步良之后向施毅倾吐了关于复仇计划的始末。他担忧洛恩永将与廖云取同归于尽而终于开口吐实也合情合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祝步良爱恋着洛恩永。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祝步良那段说话执拗地在百合脑海盘桓不去。“来得及救回廖云取吗?”百合问。“不,或许还来得及救回恩永。”祝步良回答。百合猛然惊醒。祝步良为什么反射性地说了个“不”字?警方前去拯救洛恩永,自然也会营救出廖云取。那不是必然的结果吗?百合突然感到手心冒汗,她从包包里从新翻出收放着祝步良书写的三封信的档案夹。自己是不是遗漏了什么?明明对刚才的解读充满自信,为什么手心却不断冒汗?为什么祝步良那句“不”,冥顽不灵地盘踞脑海?第三封给犯人的信的最后一段映入百合眼底。她也告诉过祝步良,“接受书信疗法的人书写每封信时最真情流露的部分,往往是结语。”第三封信是祝步良最后写的信。那封信的结语,应该隐埋着他最真实的心情。百合不断眨着眼睛,重读出那段结语:“法律无法对犯人作出公正的制裁。一一命偿一命,才是正确的审判。由姐姐(哥哥)枉死那刻开始,我决定将灵魂卖给魔鬼。跟过去的自己诀别,化作狰狞的恶魔,站在地狱的入口等待你。我已豁出一切。所以,请你浑身颤抖地等待我到来。我殷切期盼终于能与你面对面,看着你眼里满溢恐惧,亲手把你送进地狱的一刻。听到门外响起的脚步声吗?那是我依约前来找你的足音。请你侧耳倾听,屏息静待。”百合倒吸一口气。她一直相信这是一场零和游戏。祝步良的文字中布满陷阱,她必须剥开虚张声势的伪装,只阅读他最深层的潜意识不经意流露的真相。但是,如果祝步良从一开始已反败为胜的话,会是怎样的局面?如果坠入圈套的从来不是祝步良,而是志得意满的白百合,会产生怎样的后果?百合仓皇地用手掩住嘴巴,呢喃着说:“后果不堪设想啊。”施毅卯尽全力爬着楼梯,西装内袋的手机铃声静止了几秒钟,又再度铃铃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