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落客的挑战书登记使用者名称为“黑武士”的人,在XX报章网站的新闻区块留言板上的留言:关于披萨男强奸未遂杀害家具店美女的案件,警察实在无能透顶!我手上有劲爆的材料!一年前的九月五日,二十四岁男子霍靖男在公寓坠楼身亡。死者当时任职XX公司食品部采购助理,工作上并未遇上任何挫折,也有刚开始交往了三个月的恋人。无论家人、恋人或同事,都表示没察觉到死者生前有想寻死的迹象。但公寓露台上整齐地放着死者脱下的皮鞋,下方压着被鉴定为死者亲笔书写的遗书,内容只有一句:“罪孽深重的朋友,前面只有地狱。”警方研判事件为自杀死亡。披萨男杀害家具店美女事件与食品采购男死亡事件,到底有什么关联?这是破解奸杀案的重大提示!人头猪脑的警察,快点去找出来呀!废物们,快点想想办法吧!##字里行间的真相百合踏进二楼咖啡馆里,远远便看到坐在靠窗桌子旁的施毅。一身黑色西装的他坐在客人差不多全是女性的咖啡馆,可说是万红丛中一点绿,显得特别瞩目。看到施毅姿势僵硬地把脸移向窗外,望着外面下着粉雨显得一片灰濛濛的天空,百合差点噗哧一声笑出来。这家咖啡馆是两人还未结婚时,施毅常常约会她共用午餐的地点。两人因为工作关系认识。施毅当初追求她时,顾忌着两人约会要是被警局同僚碰上会被取笑,特地约她到与警局步行距离超过十五分钟的地方。这也无所谓。最好笑的是他每次都选这家咖啡馆。附近有很多咖啡馆和餐厅,但施毅似乎看过杂志报道,说这家店的蛋糕和圣代很好吃,是女生心目中的头号咖啡馆,所以每次都约她到这儿来。由婚前至婚后,百合都不好意思告诉施毅,这种桌子上插上小花,布沙发上放着玫瑰花布靠垫,奉上可爱手写餐单的咖啡馆,面向的客群是纯女性,让女生们呷着花茶吃着甜点,轻松地聊天聚会,并非男女约会的场所。明明是个刑警,施毅在这方面却很迟钝。不过,只要想到施毅一心以为她会很喜欢这儿,才每次都一脸尴尬地坐在群芳谱中等待她,百合便不忍心把真相告诉他。这也是百合喜欢施毅的地方。明明是个精明干练的刑警,谈起感情来却很笨拙。百合觉得那样的施毅像个小男生般可爱。百合在施毅身旁站了几秒钟,他才感觉到她的注视,从窗边倏然回过头。“不好意思,突然把你找出来。”施毅站起身,待百合在他对面的位子坐好才重新坐下。“你不要对我那么客气啦。怎么突然不像是两夫妻的感觉咧。”百合终于忍不住噗哧笑出来。施毅尴尬地搔着头。“对啊,感觉好像时光倒流,回到那些心情紧张地在这儿等待你出现的日子。”“阿毅才没那么着紧我。我不是轻易地被你追到手了吗?想起来自己也太不争气,应该再逗你一阵子的。”“不要说笑喇。我已经追得很吃力。”“知道喇。谢谢你没有放弃。拥有毅力的男人最具魅力,送你一个奖章。”百合开玩笑地说。这时候,服务生前来,两人点了汉堡包和咖啡。服务生转身离去后,刚才调笑的气氛被打断,两人四目交接,施毅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他清清喉咙正想开口,百合微笑着举起一只手。“我知道了。你是想问我互联网上留言的事吧?”“咦?”百合瞄了一眼施毅放在桌子上的iPad。“你有多久没约我吃午餐了?你打电话约我时,我正在看那个网上留言板,算不算心灵相通?我和你同样关心那个案件,你在想什么我一眼便看穿啦。”“这样的老婆真是可怕。”施毅夸张地假装抹着额上的冷汗。“不过,我的谘询费可是很贵的。一个汉堡包加一杯咖啡,就算待会再一点一块蛋糕,报酬也太便宜了吧?”百合靠后身体抱起胳臂,斜睨着施毅说道。施毅闭了闭眼睛,一脸懊恼地嗫嚅着小声问:“加一双Christian Louboutin的鞋子可以了吧?”百合立即绽开灿烂的笑容弹弹指头。“阿毅原来你也懂得读心。一言为定。”施毅摇摇头叹口气后打开iPad,连线到黑武士留言的网页,把字体放大后转到百合面前。“我们的人手有限,才刚把人员都分派去调查杨义的死亡事件,突然又冒出这篇留言。我们没有余力被恶作剧者牵着走。百合你认为我们需要认真看待这个黑武士的话吗?”百合收起笑容,双肘枕在桌子上拄起下巴,凝肃地望向施毅。“你们最好认真看待这则留言。”“为什么?”“留言者自称『黑武士』。”百合用手指点着iPad屏幕说。“阿毅你也会立即联想到复仇者吧?这不是跟我们昨晚才谈过,新冒出来的复仇动机完全吻合?很明显,这个黑武士不是胡诌瞎掰,他的确掌握与案件真相有关的重要材料。”施毅抱起胳臂点点头。“这点我也想到了。但也可能是纯粹巧合。要重新调配人员调查这条线,我需要更有力的论据。从这则留言中,你还能解读出什么吗?”百合扬起形状漂亮的眉毛。“能解读的东西可多了。别少看文字。即使想表达的是相同的意思,也有数不尽的遣词立意方法。从黑武士写的每句话,都有很多宝藏可以发掘出来啊。”“什么意思?”百合微微一笑,露出漂亮的贝齿。“我已经收集到很多关于黑武士的资讯喇。”百合闪动着眼眸,在屏幕上移动指尖。“在短短的留言中,这个人用了三次很强烈的字眼来辱骂警察吧﹣﹣﹣『无能透顶』、『人头猪脑』、『废物』。”“这个人很憎恨警察对吗?所以,说不定是故意恶作剧愚弄我们。”百合摇摇头。“正好相反。”“正好相反?”“你很憎恨某个人的话,会在那人面前大声嚷嚷吗?不会吧。这则留言的传达对象是警方,这个人为什么要大声辱骂警察?”“我就是不明白啊。”“因为他很害怕。”“害怕?”百合微微颔首。“黑武士是个胆小鬼。他只敢以虚假的名字,躲在像空气一样的互联网上散播像细菌的情报。他说『手上有劲爆的材料』,一般人不是会写『手上有劲爆的内幕消息』或『内幕情报』之类的吗?他却选了很少人用的『材料』这两个字。不敢坦白地写『内幕』,理由就是黑武士是『内幕』的人。因为太胆小而变得神经质,他自我审查地删除了『内幕』的词汇。”“你说『内幕的人』是什么意思?”“他是整起事件的核心人物之一。”“黑武士?”“黑武士。”“他是谁?”“那不是警方应该调查的事吗?问我我也不知道哦。”百合没好气地应道。“还有,他提到了霍靖男的坠楼事件。就整篇留言的结论而言,霍靖男是跳楼自杀死亡的。因为里面也提到『公寓露台上整齐地放着死者脱下的皮鞋,下方压着被鉴定为死者亲笔书写的遗书』,可是,从前文后理来看,黑武士在最初只写『二十三岁男子霍靖男在公寓坠楼身亡』,省略了『自杀』二字。留意他写的是『坠楼』而非『跳楼』。而且,他特别指出死者在工作上或感情上,都没有促使他寻死的动机,是『警方研判事件为自杀死亡』。”“换言之,黑武士认为霍靖男是被谋杀的?但现场找到他的亲笔遗书啊。”“黑武士不是也写了?遗书内容『只有』一句。他好像对『只有』一句感到很不满,认为霍靖男即使自杀的话,应该会留下更详尽的遗书。黑武士似乎认为霍靖男的死亡别有内情,遗书是被捏造的。”施毅倒吸一口气,疲惫地揉着脸。“怎么又冒出多一起有内情的死亡事件?”“所以你最近即使通宵不回家,我也不会怀疑你出去偷腥啦。”百合朝施毅挤挤眼。“饶了我吧。”“既然报酬是一双Louboutin鞋子,我还有更重要的情报给你。”“还没完吗?”“『罪孽深重的朋友,前面只有地狱。』,黑武士不是在这句遗言上加了粗体标示吗?”百合一脸认真地指着屏幕上的文字。“那又怎么了?”施毅露出有点受不了的表情。“在电脑上打的文字档,由一个人会选用的字形设计、字体大小、颜色和加上的特别效果,都反映出一个人的心理状况。可惜这留言板设定了特定的格式,字形、字体大小和颜色,都是照规限预设的,损失了很多可以阅读的讯息。唯独留言者可以自由采用粗体。在整篇留言中,黑武士只在这句话加上了粗体。”“这又有什么心理剖绘?”“这讯息对黑武士而言极之重要。他希望警方正视这个对黑武士来说相当震撼的讯息。这句遗言,或许就是让他那么惊惧害怕的原因。”“『罪孽深重的朋友,前面只有地狱。』,这么模棱两可的说话,有什么好害怕的?”施毅烦恼地用手掌抵着额头。“假如你是遗言中所指的『朋友』又怎样?那么,你也是『前面只有地狱』的人,难道不会害怕吗?”“从刚才起你就不断说黑武士很害怕。他不断侮辱警察,就代表他很害怕了吗?”“他挑衅警察的原因,是想利用激将法引起警方的注意。黑武士已经走投无路,完全不知所措。他在这则网上留言中,并不是大声辱骂警察,而是大声求救。”“求救?”“对。这是一则求救的留言。这个人在哭喊着求警察救他。”施毅脸色一变。“你说这个人有生命危险?”“至少他认为自己的性命受到威胁。留言的最后两句,他不是写了两次『快点』?『快点去找出来呀!』『快点想想办法吧!』,他认为自己的性命危在旦夕。”“那他为什么不请求警方保护?”“阿毅,你忘记了吗?他是『内幕的人』。他自己也有不能说的秘密。”百合偏着头说。“如果要找出黑武士的话,他应该是一个认识披萨男、家具店美女和食品采购男的人,年岁跟他们也很相近。还有,这个人应该在一年前突然辞掉工作,甚至离开家人销声匿迹。如果我的剖绘没错的话,这个人身材中等,体形瘦削,肤色白净,脸上架着粗框眼镜,经常穿宽松的T恤和深绿色军裤,揹军绿背包,最常出没的地方是租赁电脑游戏的店铺。”百合数着手指,如数家珍地说道。施毅一副头昏脑胀的模样怔怔地听着。“好,说完了。一双Louboutin鞋子很划算吧?”百合吁一口气,像忽然回过神来般盯着放在桌子一旁的汉堡包和咖啡。“这什么时候送上来的?我完全没注意到啊。”“就在你大声朗诵『罪孽深重的朋友,前面只有地狱。』那句话时,小女服务生吓得差点把盘子都掉在地上。”“有那样的事吗?呵,我说得太入神了,完全没留意到。”百合一脸迷糊地睁大眼睛。施毅望着她孩子气的神情,吸一口气后苦笑摇头。“我啊,差点忘了白百合有多么厉害。”“因为我们有一段时间没合作同一件案子啦。”百合俏丽的鹅蛋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用双手直接拿起盘子上的汉堡包。“看到这样的老婆大人,我的心突然跳得好厉害。”施毅夸张地捂着胸口说。“因为投入工作的女性很有魅力吧?”百合开心地眨眨眼,偏起头笑说。“不,因为百合太可怕了。我平时每天跟你说的话,你都在做这种剖绘分析吗?”“哈,所以,你别想出去偷腥回来说谎哦。”百合朝施毅挤挤眼,大口吃着汉堡,语音含糊地说。这几天都在下雨。每次抬头望到云层低垂的灰暗天空,看着宁静地落在地面上的透明雨丝,我都会想起姐姐。在拘留所的房间没事可做的你,应该也跟我一样,花很多时间呆呆望着天空吧?望着雨丝,听着雨声,你有想起姐姐吗?你有想到连绵的雨,一定是姐姐在天上静静哭泣落下的泪串吗?看来,近日的天气会愈变愈坏,再过几天应该会刮起狂风暴雨。姐姐的哭声也会变得愈来愈响亮,震动着天地吧。当看到大雨倾盆而下,当听到雨声如雷鸣鼓动时,请记着那是姐姐的号哭声。即使你如何用双手捂住耳朵,姐姐的哀哭声,还是会细细地钻进你的耳朵,冲击着你的耳鼓。你会在雨声中吓得瑟缩颤抖吗?你会因为受到良心苛责而崩溃吗?很遗憾,这些都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狡猾冷酷的你,对姐姐的死亡根本一点感觉都没有吧。如何让没有心的你,在临死前像姐姐一样感到锥心的惊栗和绝望,我费煞思量。可是,你不用担心。一切已准备就绪。祝步良,地狱的血色窟窿,正张开血盆大口,等待一口把你吞噬。这阵子我每天都过得很忙碌。忙碌地调查有关你的一切。你既然杀死了我最爱的姐姐,在你进入地狱前,我也想你好好品尝失去至爱亲人的伤痛。所以,我探望了你的母亲。你母亲一个人住在那偏僻小村子的老房子里,为了你的事心神不宁,失魂落魄。我扮作与你失去联络有一段时日的旧同学,出现在你家门前。你母亲有点不知所措地抹干泪眼把我迎进房子里。我装作对你被捕的事一无所知,露出吃惊的表情听着你母亲一脸为难地解释。令我更震惊的是,你母亲竟然坚信你是被冤枉的,每天殷勤地打扫你的房间,等待着你回家。有那么一刹那,我想举起饭厅的椅子冲进你的房间把一切砸个稀烂。可是我忍住了。祝步良,我可以向你保证,你永远再没机会踏进那个家。我也忽然意会到,你母亲将经历白头人送黑头人的痛苦,这比任何其他折磨都更残忍。你母亲将因为那间永远空置的房间,在余下的人生岁月受尽煎熬。祝步良,请把这个事实刻记在你的胸口中。你的死亡,将让你母亲永远无法走出悲伤。我希望你在咽下最后一口气时,了解这一点而拚命求生,却含恨而死。想到这儿,我终于可以压抑着胸腔里翻腾的恨意,露出温柔的表情安慰你母亲。在我轻声细语的安慰下,你母亲不断流泪,絮絮诉说起有关你的一切。然后,我听说了你哥哥的事情。原来你也有兄弟!他三年前死去时,你还在母亲面前激动地说过要为哥哥复仇的话。你想像得到我听到这件事时有多么震惊吗?我一直以为写信给你只是在自说自话,这样想来,你一直明白我的心情吧?对于我将对你作出的制裁也无话可说吧。我们之间竟然存在那样微妙的共通点,让我觉得既惊讶又呕心。因为我绝不想与你相提并论。被你杀死的姐姐是天使,你死去的哥哥却是魔鬼!果然有其兄必有其弟。即使在破碎家庭长大,也没有借口滥用药物逃避现实。你哥哥不过是个胆小鬼。你哥哥为什么会在迷幻派对中死去,原因你心知肚明。完全是自作自受!一群年轻人窝在租赁的公寓里一起嗑药,沉溺在荒唐的幻觉天地。你母亲说据警方调查所得,派对上多人目击到你哥哥嗑药后狂性大发,朝同伴们嚷嚷:“这儿怎么这么多绿色怪物,好噁心。怪物,看我打死你们,看我踩死你们。”然后便举起椅子猛追着同伴们殴打,多人事后被送进医院疗伤。为了制止你陷入疯狂状态的哥哥,众人合力把他制服,把他关在露台外,想让他醒醒脑袋。当你哥哥开始在露台外重复嚷嚷“我是会飞的大鸟”时,众人都不以为意,没想到他会突然爬上露台栅栏,张开双臂跳出去。你的确失去了哥哥。但你哥哥是烂人一个,死不足惜!听说你曾说过要为他复仇,真是笑死我了。派对上其他人都被他殴打得半死。被你哥哥的跳楼事件连累,秘密迷幻派对被公诸于世,虽然侥幸获法官轻判无需入狱服刑,但参加派对的人都被解除大学学籍,个人履历蒙上污点,失去理想前途。当然,这些人都是自作自受,但罪魁祸首还是你的暴走哥哥吧!请你醒过来,看清你哥哥死有余辜的真相!与人无尤!你竟然把哥哥当做英雄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你们臭味相投。你母亲说你们兄弟从小时候性格便南辕北辙。你哥哥长得又高又壮,是个不折不扣的野孩子,在村子里经常与其他小孩打架,俨然是村子里童党的老大。你长得又小又弱,只能永远躲在哥哥背后当跟屁虫。只会对别人干瞪眼,连大声说句话也口吃的你,一点都不受其他孩子欢迎。要不是有哥哥罩着,想必会被其他孩子欺负得很惨吧。所以,虽然同母异父,你们似乎兄弟情深。听说你哥哥被亲父接回去离开村子那天,十一岁的你哭得像个小娃儿。你就那么喜欢哥哥吗?是因为坏孩子般的哥哥,是你崇拜的偶像吧?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都有胆量去干的哥哥。虽然你看起来害羞文静,一副乖孩子的典范,但骨子里你一直向往像哥哥那样任性妄为吧?虽然性格看起来南辕北辙,但那不过是假象,你跟哥哥其实是一体两面。证据就是,你比哥哥干下更天理不容、罪大恶极的事。杀人凶手!杀人凶手!杀人凶手!去死吧。如果你也像你哥哥那样去死就好了。你哥哥和你都是魔鬼!不应该被容许留在世上遗害人间的魔鬼。法律无法对犯人作出公正的制裁。一一命偿一命,才是正确的审判。由姐姐枉死那刻开始,我决定将灵魂卖给魔鬼。跟过去的自己诀别,化作狰狞的恶魔,站在地狱的入口等待你。我已豁出一切。所以,请你浑身颤抖地等待我到来。我殷切期盼终于能与你面对面,看着你眼里满溢恐惧,亲手把你送进地狱的一刻。听到门外响起的脚步声吗?那是我依约前来找你的足音。请你侧耳倾听,屏息静待。##恋人的眼眸狂暴的雨点像一颗颗从天空落下的小石头,激烈地敲打着在路上踽踽而行的跑车。坐在跑车驾驶席上的云取几乎感到震耳欲聋。道路前方视野一片模糊,映入视线的几乎只有不断扩大的水涡纹。他把挡风玻璃的雨刷调校到最快速度,边把稳方向盘,边倾前身体搜寻恩永的身影。云取瞄了一眼架在仪表板上的iPhone屏幕,GPS地图显示祝步良被囚禁的拘留所,应该就在这条上坡道尽头。云取按下坏车灯号,把车速减到二十公里,将驾驶席旁边的车窗打开一条缝隙。穿着红色连帽风衣和窄脚牛仔裤的高挑身影映入眼帘。恩永如石像般一动不动地站在上坡路旁,抬起下巴凝视着拘留所窗户的方向,被大雨淋得浑身湿透也似乎浑然不觉。云取按下车窗朝恩永呼喊,他的声音瞬即被吸进滂沱大雨中。云取有点气急败坏地刹车,顾不得身上的西装和皮鞋,打开车门朝恩永跑去。“恩永,你在这儿干嘛?”云取抓住恩永的肩膀,在雨中大声咆哮。恩永被雨水打得浑身湿透,红色帽檐下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苍白脸容,嘴唇发紫,只有一双大眼睛明亮得异乎寻常,分不清是雨滴还是眼泪的水珠不断滑落她的睫毛和脸颊。云取怔了怔。眼前看起来被雨水淋得无比凄惨的恩永,散发着一股无法形容的美丽气质。予人神圣、凛然、凄绝的感觉。云取甩甩头回过神,用双手按住恩永的肩膀嚷:“你跑到这儿做什么?”“云取,你怎么。。。。。。”恩永眼神迷濛地呢喃。云取摸摸她的额头和脸颊后吃了一惊,她冰凉得就像一具尸体。“上车再说吧。”云取二话不说地环住恩永,半推半拉地把她带到车上。“你到底在干什么?佳路已经死去,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我知道你们感情亲昵,但也无需做到这个地步。你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就算你怎么憎恨那个变态,就算你跑到拘留所也无能为力啊。我也很恨,但除了信任警察和法律外,我们什么都无法做呀。”恩永在助手席上蜷曲着身体不断摇头。“你不明白。你什么都不明白。”“我不明白什么?”云取把脸探向恩永。“我就是无法放下,无法原谅啊。我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他要那么残忍地杀害她。不明白为什么她非死不可。我知道啊,我的理智每秒钟都在告诉我应该放下往前走。现在的我就像个疯子,但我就是做不到。我无法原谅他啊。”“恩永。”云取在椅子上扶起恩永,替她除下帽子,用西装袖口抺着她脸上的水珠。“你到底在那儿站了多久?你这样会感冒的。我送你回家休息吧。你不要一直钻牛角尖胡思乱想。”云取用力摸摸恩永的头。“我不是告诉过你?我很担心你的。”“我不用你担心。我那天已经说过,我们从此各走各路。”“为什么你要那么绝情?我还以为。。。。。。”“以为什么?”望着恩永执拗的眼神,云取吞下余下那句“你喜欢我”没法说出口。“啊,对了,你为什么会知道我在这儿?”恩永突然如梦初醒地问。“我找了你好多天。你把我从公寓赶出去之后,既没回过家具店,打你的手机又没人接听。我每晚放工都有上公寓找你,但无论怎么按门铃也没有回应。我被你吓坏了。”云取叹一口气。“昨天我去时装店找兰兰,我记得你跟她好像比较谈得来。她告诉我她也很担心,说你离开那天一直喃喃说着佳路无法瞑目。『恩永的个性很死心眼,她会不会想做什么傻事?但那个变态不是已经被关起来了吗?』被兰兰一言惊醒,我才想试试来这儿找你。”“我不需要你这么关心我。我不想再跟你有任何关系。”恩永环抱身体打着哆嗦说。“我怎么可以不管?你站在这儿到底想做什么?佳路不会要求你为她做这样的事,绝对不会。你知道现在的你看起来真的像个神经病患吗?”“廖云取,听清楚,我不是赵佳路,不是你的女朋友。你不要像管束她那样管束我,我要做什么是我的自由。”“你是故意想让我讨厌你的吗?”云取皱了皱眉,按下车门的保险锁。“我知道佳路的死让你受到很大冲击,你只是还未从震惊中回复。回家泡个热水浴把身体弄暖,让头脑冷静下来。在那之前,我不想再跟你说话。”云取生气地板起脸发动车子,大力踩下油门,在坡道上急转弯。跑车在暴雨中车轮打滑失控,云取着慌地打着方向盘,终于重新稳住车身。惊魂甫定的云取看向恩永,她一脸无动于衷地凝视挡风玻璃前方,仿佛对刚才与死神擦身而过的一刻无知无觉。云取重重叹一口气,重新把车子停下。“恩永,你这个样子让我很心痛。”听到云取的话,恩永的身体抖了一下,缓缓调过脸望向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珠子,像在向云取诉说着一直隐忍着无法说出口的千言万语。云取伸出左手握住她的手。恩永最初挣扎着想把他的手甩开,但云取在手上加重力度不肯放开。“云取。”恩永饮泣着呢喃。“你的手好冰。”云取伸出右手,用双手一起搓揉着恩永的手。“恩永,你不要那么倔强。现在的我,想陪伴在你身边。我们的悲伤是同等分量的,你无需一个人承受一切。”云取静静地说。恩永抬起闪动的眼眸朝他不断摇头。但这一次,云取没再听她的话,用力抱住她湿淋淋的冰冷身体,直至她的脸颊和身体都变得温热起来,依旧没有放开她。踏进公寓,恩永走进睡房从抽屉拿出毛巾让云取抹干衣服。“谢谢你送我回来,为你添了这么多麻烦很对不起。我不会再胡思乱想,也不会做傻事了。你放心回家吧。”恩永从云取手上接回毛巾,困窘地下逐客令。两人站在客厅中央,对于刚才在车厢内的亲密举动留下的余韵,似乎都有点不知所措。“你不要再站在这里说话,快进去淋个浴换上干爽的衣服吧。我回家也是上互联网而已,我就在这里再待一会儿好了。”“可是。。。。。。”“你好像有点发热,看你脸孔愈来愈红朴朴的。”云取举起手,却像有点顾忌地没放上恩永的额头又垂下。“看你连午餐都还没吃吧?是不是饿着肚子一整天了?待你淋浴出来,看看你想吃什么,我们可以请外送粥品,你吃碗热粥比较好吧。”听到云取提起外送的话题,恩永微微变了脸。云取拍拍额头。“我太粗神经了。看你待会想吃什么,我去买上来。”云取不由分说地在沙发上坐下。“恩永,拜托,我不会偷看你洗澡的。我只是想留下来确认你没事,跟你一起吃点东西而已。”恩永垂下眼点点头,顺从地走进浴室。恩永换上整齐的家居服才走出浴室。她在走廊上看向客厅和饭厅都没看到云取的身影。难道改变主意回去了吗?恩永思忖。客厅后方挂着金银珠子门帘的红色门扉后,突然传来一阵细碎声响。恩永屏息静气地穿过走廊,停在红色门扉前。门后再度传来一阵像是阖上抽屉的声音。恩永把手放在金属门把上,深吸一口气后旋转门把打开门。“哗。”她和云取几乎异口同声发出惊呼。“云取,你、你在干什么?”髹上粉红色油漆的睡房内,垂吊着闪亮的水晶珠子吊灯,云取坐在没有床褥的洛可可风铜制床架上,右手僵凝在半空。恩永打开门那一刻,他似乎正想打开壁橱最下面的抽屉。云取垂下手,神色自然地弯起嘴角一笑。“啊,被你抓到了!女生淋浴不是都要花很长时间的吗?”恩永茫然地看着神色自若的云取。“你、你在找什么吗?”云取有点尴尬地用手指揉了揉眉端。“是有点不好意思对你开口的事情。”“到底、到底怎么了?”恩永结结巴巴地问。云取站起身,走向僵立在门边的恩永。“我知道这样做很不对,但我得拿回借给佳路的戒指。”云取面有难色地嗫嚅着开口。“戒指?”“说起来很难为情。你也知道佳路常常向我使性子,要我送珠宝店的东西给她吧?”恩永耸耸肩。“因为她很喜欢闪亮的宝石。谁叫你又是珠宝店少东?”云取皱起鼻尖笑起来。“所以被她吃得死死的。我平常都送很多首饰给她,但你知道佳路永远要最好的。”“最好的?”恩永不解地问。“有一次她在杂志上看到过我妈妈出席派对戴的粉红钻石戒指,就一直嚷嚷着要。”云取摊摊手。“那是妈妈的宝贝,我怎可以送给她?但佳路一直纒着我不肯放弃,我拗不过她,只好答应拿出来让她戴一次。上个月你们不是去参加意大利大使馆举办的家具展开幕派对吗?我偷偷从家里的保险箱拿了那颗也算是传家之宝的粉红钻石戒指借给她。”恩永困惑地眨着眼。“我记得。我不知道那是借的,还以为是你送给她的礼物。”云取失笑地用力摇头。“怎么可能?那是价值八位数字的稀有钻石,如果被爸爸知道我偷偷从家里的保险箱拿出来给女友玩会杀死我的。”云取撂了撂垂在额前的头发。“佳路答应过我出席完派对便还给我,但她一直推搪着没还。幸好妈妈这阵子没出席什么宴会,家里也没发现。可是,我还没来得及拿回戒指,佳路就、就出事了。”云取举起手抵着额头,声音开始呜咽起来。“上次来公寓,我就想跟你说这件事的,但那时候的气氛,又好像没法提起这种事。”云取吸了吸鼻子,眼神忧郁地看着恩永。“恩永,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差劲?女朋友去世才没多久,我便急着讨回借给她的东西。”恩永闭上眼睛良久没有回应。“恩永?”恩永举起手撑着额头,突然双脚发软地向前跌倒。云取一个箭步冲前扶住她。“你怎么了?”“觉得头好重。”恩永软瘫地跌进云取怀里。“你的身体好烫。”云取一把抱起恩永走回她的睡房,把她放到床上。“我就说你那样子站在雨中,一定会感冒的。”云取拉起棉被为她盖上。恩永神情迷濛地望着天花板低语:“我有听到你说的话啊。对不起,我不知道那个戒指这么贵重。我被托付保管它时,还以为是你们之间打情骂悄的游戏。”云取怔怔地跪在床边。“恩永,戒指在你手上吗?”恩永吞了口涎沫点点头,举手指向梳妆台右边的抽屉。“就在抽屉里。宝蓝色丝绒盒子里那个是吧?”恩永在床上转过身,望着云取焦急地打开抽屉。当他打开宝蓝色丝绒盒子时,脸上露出激动的喜悦神情。“啊,谢谢你。佳路还真狡猾啊。她是想到我或许会翻她的抽屉找,特地把它藏在你这儿的吧。虽然我家里是开珠宝店的,但实在搞不明白女人为什么会为一颗颗石头这么疯狂。佳路也太过孩子气啦,早就说好这不能送给她做礼物的。”恩永眨着眼睛,望着拿着戒指朝她走过来的云取。“云取,你们没有为这戒指争吵过吧?”云取摇摇头。“别傻。我知道佳路迟早会还给我的,她只是爱耍性子而已。”“真的吗?”恩永以窥探的眼神望着云取。“这儿原来藏着这么贵重的戒指,我会开始胡思乱想,说不定。。。。。。”或许是因为高热的缘故昏了头,恩永连不应该说出口的话都坦白说出来了。“恩永,别傻,难道你以为我为了抢回戒指杀害了佳路吗?”恩永含着泪用力摇头,像想把这可怕的想法驱逐出脑海。“那个祝步良才是杀死佳路的丧心病狂。佳路无辜枉死,我们只能恨他。像恩永上次说的那样,我们都是受害人。”云取摸摸恩永的额头说。“真的吗?云取,你可以发誓吗?”云取苦笑着用手背抚了抚恩永的脸颊。“傻妹,你到底想到哪儿去了?我当然可以发誓。我绝对不是杀人凶手。”恩永露出安心的微笑。“你实在是个怪人。”云取捏捏恩永的脸颊说。“我知道。”“你休息一下吧。热度再不退的话,我可要再次施展赛车手的身手,把你送去医院。”“你驾车驾得那么逊,跟赛车手差远了。”“你还真是不讨人喜欢。”“我知道呀。”恩永困倦地阖上眼睛迷糊地说。恩永还未睁开眼睛前,已感觉到晨曦的光线洒在眼睑上。额头上传来一阵清凉的触感。她若有所待地睁开眼眸,云取俊俏的侧脸映入瞳孔。他似乎从饭厅拉来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椅子旁放着装着冰块的盘子。盘子内的冰块已差不多全部溶化。云取上半身趴在床上,交叉起双臂枕着左边脸颊,似乎累极睡去了。恩永拿掉额头上已变得微温的毛巾。这样想起来,昨晚迷迷糊糊之中,似乎记得云取用冰毛巾替她敷额。冰凉透心的柔软毛巾触感,还似乎滑过她的脖颈和胸前。那到底是梦境、幻觉抑或现实?“啊,你醒来了。”可能是她挪动身体吵醒了他,云取揉着眼睛睁开惺忪睡眼说。“这句话不是应该由我来说吗?是我先醒过来的。”云取被恩永的话逗得笑起来。“感觉怎么样?热度应该退了吧。”云取弯起身,自然地把手放到恩永的额头上。恩永双颊顿时变得通红,身体也僵硬起来。“很好,没有问题了。”“嗯。”恩永垂下眼小声回答。云取的手仍然贴在她的额上。“这样很尴尬哦。”恩永故作轻松地说,举起手想挪开云取的手。云取反过手掌,一把握住了她的手。恩永吃惊地抬起眼眸,云取以充满感情的眼神注视着她。“云取。。。。。。”恩永哑着嗓子嗫嚅着开口,却找不到可以说的话。她静静凝视着云取,眼里慢慢噙满泪,嘴唇微微颤抖。云取弯下身,把一双炽热的唇贴上她冰凉的唇瓣。恩永全身一震。云取以充满激情的舌尖,轻轻开启她的唇瓣。恩永闭上眼,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叹息。泪滴沿着眼角滑下,但她微微仰起下巴,需索着云取的吻。激烈的长吻之后,云取抬起身体,拨弄着恩永的浏海。“不要哭。”云取用手指抹着恩永脸颊上流淌的泪水。“可是。。。。。。”“我们不要说『可是』好吗?”“云取,你可以诚实回答我一个问题吗?”恩永怯生生地问。“什么?”“你四处找我,真的因为关心我着紧我吗?不、不是因为你想再进来这公寓找回那只钻戒?”云取叹一口气。“如果只是为了找回戒指,昨晚我就应该销声匿迹了吧?我平生可是第一次那样通宵达旦照顾一个女孩子。”“云取,你、你真的喜欢我吗?”“刚才那个吻,就是我的答案。你也喜欢我是吗?”恩永颤抖着身体点头。“恩永,不用内疚。我们仍然活着,只能对自己的感情诚实。”云取再度俯下脸,轻轻吻着她的耳垂。恩永的嘴里泄出细细的娇喘。云取的呼吸渐渐变得沉重,把嘴巴移到她的脖颈吸吮,恩永喘息着挪动身体。片刻后,两人仿佛心意相通地拉开身体。恩永缓缓坐起身,以被泪水濡湿的眼眸凝视云取,脱下衣服和胸罩,露出洁白如雪的胴体。“恩永,你好美。”恩永伸出手,用指背抚摸着云取的下巴,泪流满面。云取轻轻抱住了她,热情地爱抚起她的身体。恩永以忘我的姿态扭动身体回应云取的激情,让他完全进入身体最深处。与云取紧密结合的一瞬,恩永终于放声哭出来。(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了吧。)(所以,请容许我这么任性。)恩永仿佛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忏悔求恕。仿佛看到一双眼睛悲哀地凝望着她。我不后悔,但是,对不起。恩永环抱着云取的肩背,回应着他热切的吻,在心里静静地说。##部落客的身分施毅望着眼前神经质地在桌上敲打着指头的男子,不禁对百合的剖绘心生佩服。被带返警署协助调查的男子名钱安泰,二十五岁,无业。在互联网上自称“黑武士”的他,感觉与武士形象相去甚远。不修边幅的鬈发,看上去像营养不良的青白脸色,瘦削的三角脸上架着一副大型黑色粗框眼镜,身穿宽松长袖黑色T恤、深绿色军裤和军靴。他在专门租赁电脑游戏软件的店铺被警员带走,当时身上揹着军绿色背包。钱安泰网上的身分保密功夫做得滴水不漏,警方的电脑专家追踪到架设在海外的伺服器后线索便断掉。这次能掀开黑武士的真面目,全仗施毅听信老婆大人的分析,请求各地区分局协力,搜寻经常流连电脑游戏店的军装打扮男子。警员在钱安泰独居的公寓扣押了他的电脑,在资料库上找到他以黑武士身分发布讯息的证据。钱安泰似乎从没想过自己会被找到,被警方带返警署时完全乱了阵脚,显得惊慌失措。事实上,跟百合的剖绘非常相似的另一点,是钱安泰在一年前突然销声匿迹。只是他并没辞掉保险公司经纪的工作,而是在一年前某个晚上,下班离开保险公司大楼后,仿佛被吸入夜气般人间蒸发。保险公司人事部连续多日联络他不果之后,视他为无故旷工离职,并未报警。钱安泰与父母关系恶劣,踏出社会工作后便与家人断绝来往。换言之,钱安泰一年前就像是乘夜逃亡般,突然抛下工作和原本租赁的公寓,蜗居进市内红灯区某幢残旧杂乱的出租公寓的小套房内,消耗积蓄度日。翻查他的现金储值卡、信用卡和银行户口纪录,他这一年的生活过得相当节俭,无论购物或饮食签账都少之又少,最频繁光顾的店铺只有便利店和电脑游戏租赁店。虽然从保险公司的旧同事口中得知钱安泰似乎没有恋人,但既非遭遇事故,过去一年,他为何刻意告别正常生活,一直自我禁闭?这无论怎么想都很异常。钱安泰仿佛想故意制造自己遭遇事故消失的假象。为什么?施毅翻阅着对钱安泰的背景调查报告,根据他之前任职的保险公司纪录,他最后上班的日子是一年前的九月八日。霍靖男在一年前的九月五日坠楼身亡,留下“罪孽深重的朋友,前面只有地狱。”的遗言。施毅反刍着两宗事件之间的关联,得到结论后举手挪了一下脖上的红色领呔结才清清喉咙开口。“愈胆小的人愈喜欢虚张声势。你的视力根本没问题吧?那副丑眼镜怎么大也遮不住你的脸。你身上的军装打扮也没让你看起来强一点,只会令人觉得可笑。钱安泰,你到底在躲什么?”施毅一眼就看穿钱安泰是个欺善怕恶的男子,故意采用高压手段向他问讯。听到施毅声如洪钟的口喝,钱安泰果然吓得僵直身体缩起脖子。“我、我没什么可以说的。我、我知道的就只有在互联网上发布的内容。”“废话。”施毅站起身,双手撑着桌子,弯起高大的身躯逼视他。“你以为警察是白痴吗?当时虽然侥幸没被判监,你在警署可是有前科记录的人。三年前,还是大学生的你参加了迷幻派对,你的同学杨义在派对上坠楼死亡。同样参加了派对的霍靖男和赵佳路,一个在一年前跳楼身亡,一个较早前被杀害。你身边的人们,三年内死了三个人,这是怎么回事?”“我、我们已、已经好久没有联络了。”“可是,你不是在互联网大放厥词,暗示赵佳路和霍靖男的死互有关联,要警察找出真相的吗?你就只会畏畏缩缩地躲在暗处打哑谜吗?是男人的话,有话直说,不要在背后偷鸡摸狗。”施毅使用的激将法似乎奏效。钱安泰脸上的肌肉不断抽搐。他推了推镜框,不耐烦地抖着脚嚷:“还说得不够清楚吗?警察真是人头猪脑。那个祝步良是连续杀人犯呀。为什么不赶快把他永远关进牢狱?听说警方让精神科医师去看他,如果医师判定他精神异常,说不定他在医院待几年便可大摇大摆走出来。太可怕了!他明明是杀人魔呀。保护市民不是警察的责任吗?”钱安泰大动作地挥舞双手,语气慷慨激昂。施毅站起身,在侦讯室来回踱步。“很感谢你对我们提供的建议。关于祝步良是连续杀人犯这件事,你是不是掌握了什么证据?我洗耳恭听。”施毅停下脚步,侧起头望着钱安泰。“就是、就是那个啊。你们不是在佳路被杀的现场拘捕了他吗?证据确凿,还要我拿什么证据出来?”钱安泰像为自己壮胆般大声咆哮,脸上却掠过一丝心虚的神色。施毅微笑着举起一只手。“慢着。我们现在谈的是你刚才的连续杀人犯说。你好像确信霍靖男是被祝步良杀害的,为什么?”钱安泰镜片后的眼珠子不断转动,抖着腿答不出半句话,只显得愈来愈慌张。施毅皱了皱眉,走到钱安泰身旁,把脸孔凑近他。“因为你在互联网上大声疾呼,所以我们仔细翻查过霍靖男死亡事件的调查报告。当时公寓里没有被任何人入侵的迹象。露台上采摘到死者攀爬上栅栏的清晰指纹。验尸报告从死者身上找不出任何用药痕迹或挣扎伤痕。科搜研研究过死者的坠落角度没任何不自然之处,遗书也百分百肯定是他亲笔书写的。换言之,无论拿起放大镜怎么看,霍靖男都是跳楼自杀身亡的。”“不可能。不可能。阿男是被杀害的。就像佳路一样,是被祝步良杀死的。”钱安泰不断用力摇头。“『罪孽深重的朋友,前面只有地狱。』”听到施毅突然朗声读出霍靖男的遗言,钱安泰像听到鬼魂的声音般恐惧地睁大眼张着嘴。“这是霍靖男留下给你的遗言吗?”钱安泰的脸色突然变得刷白,抱着头呻吟起来。“不,这一定是凶手留给我们的讯息。他在警告我们,他会把我们逐一杀掉啊。”钱安泰一脸心胆具裂的表情,神经质地环抱起胳臂晃动着身体。“为什么他要把你们逐一杀掉?你做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吗?”施毅把嘴巴凑近钱安泰耳边,沉着嗓子厉声问。钱安泰不断晃动身体,像婴孩般吸吮着拇指啜泣起来。“没有。没有。我什么都没做。”钱安泰呜咽着说:“我、我只是什么都没做而已。我没杀死他哥哥。我只是什么都没做而已。那时候,我已经跟他说清楚的啊。为什么他不肯放过我们?”听到钱安泰的辩白,施毅一脸错愕。“你见过祝步良?”钱安泰双手掩面用力点头。“一年前,他来找过我,就在阿男死后三天,他在我办公大楼的楼下等我,就像死神般走过来。”说起当时的情景,钱安泰浑身直打哆嗦。“那个人的语气很温和,但眼神好恐怖。他说自己是杨义的弟弟,已经见过阿男,知道派对上发生的一切事情。然后,他突然伸出手抓住我。”钱安泰像是想保护自己般抱住身躯,不断摩娑臂膀。“那一瞬,我明白了阿男并非自杀死去的,是眼前这个男人杀了他。我拚命向他解释嚷嚷:『我什么都没做。我什么都没做啊。』他却把我抓得更紧。那一刻,我真的跟死神擦身而过啊。”钱安泰一脸毛骨耸然地闭上眼。“我使尽全力把他甩开,再用吃奶的气力转身狂奔。你也见过那个人,你也看到了吗?他的眼睛好恐怖。我从来没见过那么清澈的眼睛。即使我怎么逃,那双眼还是一直追在我背后跑,好恐怖,好恐怖啊。”钱安泰像个无助的孩子般抬起脸,泪流满面地拉住施毅的西装袖口。“因为那个晚上,我已经赔上我的人生。为什么他不肯放过我?为什么他一直盯着我?为什么他一直紧追着我?”施毅望着钱安泰害怕得浑身发抖的窝囊相,屏住气息问:“那个派对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刑警与心理医师的胜负倒数施毅刚从侦讯室走出来,便接到百合的来电。他站在走廊上,从西装内袋掏出手机按下接听键凑到耳边。“喂,阿毅,我收到你的道谢短讯,找到黑武士太好了。”话筒传来百合柔和的女中音声线。“嗯,全靠你提供的剖绘。这桩案子结了后,找天陪你去选鞋子吧。”想起那双鞋子的价钱,施毅苦着一张脸。“说好Christian Louboutin哦,你不要到时候把我拉去别的店子。”“知道了。”施毅五官挤成一团,勉强以开朗的声音回道。“呢?”“『呢』什么?”施毅愣愣地问。“自信满满地说得好像案子快结的语气,黑武士提供了很重要的情报吧?”“嗯。还好。”施毅用食指搔搔鼻头说。“阿毅说『还好』,就是有重大突破的意思。你在搔鼻头吧?”“欸?”施毅没好气地挪开手。“还好喇。唉,我又说了!”“果然在黑武士身上收获甚丰哦。”话筒里传来百合呵呵笑的声音。“呢?我是找到黑武士的功臣之一,不告诉我黑武士说了什么吗?”“他已经崩溃下来,正要开始作供。我有百分百信心,他会把一切和盘托出。不过,内容是搜查机密,我什么也不能告诉你。百合你可不要生气。”施毅软硬兼施地说道。“阿毅在警局里果然像换了个人,口风变得这么紧。不过,无论你从黑武士那儿问出什么,我和你仍然是龟兔赛跑。”“现在谁是龟谁是兔?”施毅讶异地扬起一边眉毛。“当然我还是兔。刑警先生比我慢了好多步。我今天就会完成报告,敬请期待。”“慢着,百合你在哪儿?”“拘留所。步仔突然说想见我,我很高兴哩,我也正想跟他好好谈谈心。我现在要关掉手机交给保安员了。”“谈什么心?不是你说的吗?步仔。。。。。。唉,祝步良根本没跟你说过话。”话筒里传出百合愉快的笑声。“总之,我们走着瞧看看谁胜谁负吧。”“百合,都说了这不是比赛。”“我要挂掉啦。”“喂,喂,百合,百合!”百合关掉手机电源,从包包里取出文件和笔,把包包和手机交给保安员,收起笑容换上凝重的表情说:“我来见祝步良。”保安员核对证件后,按动电掣把保安铁闸打开。“谢谢。”百合朝保安员点点头,拉拉身上的黑色套装裙摆,穿过保安铁闸。铁闸在百合背后发出厚重的倾轧声牢牢关闭。百合挺直腰背,深深吸吐一口气后开始往前迈步。尖细的高跟鞋跟在空荡荡的走廊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