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金灿灿的夕阳漫过盛京的街道。又到了东西两市闭市的时间,小贩们各自收拾着手里来不及卖掉的货品。一枚青黄的杏儿从摊位上滚落, 被途经的一辆马车碾碎, 留下一道酸甜的轨迹。 马车辘辘向着世子府行去。微风卷着暖意,拂过府中一角的红墙,掀起下面那个小人儿的一缕碎发。苏小七晃晃脑袋,伸手拨了拨额前的刘海,目光落到墙头那个身着男装的女子 身上。嗯,骑在上面的那个人,是她娘。苏小七今年四岁,实在是不明白为何放着好端端的大门不走,她娘非要跟一堵 墙过不去。但出门前,她被她娘以一本神秘的锦囊妙书收买了。听娘亲说,国子监是一个为朝廷培养人才的地方,之前本是不招收女子的。但 在她娘和太后的一再努力之下, 今年, 国子监首次向大南女子敞开大门, 不看出身、 不论年岁,只要符合要求,都可入学。入学考试就在明日,此时,她是来接应,也是来拿她那本锦囊妙书的。苏小七抬头看,只见娘亲将手里的册子往下一扔,俯身慢慢将两条腿往下挪, 直到双臂高举,牢牢攀住墙头,打算纵身一跃。忽然,院外响起杂乱的脚步,和着一声接一声的唱报。“世子回府!”还挂在墙头的人手上松了力道,挣扎两下无果,便扑通一声砸进了墙内的那片 绣球花丛,还狼狈地滚出一段距离。墙下的苏小七听见声响,也吓了一跳。因为她记得她爹是坚决反对她入国子监律学所的。故而她和娘亲偷拿小册子的 事,万万不可以让爹爹知道。“怎么办……”苏小七看着娘亲还来不及换下的衣裳,小肉手拽紧了方才被林 晚卿扔下来的书,问得一脸忐忑。花丛乱晃了一阵,林晚卿吐掉嘴里的草,从里面伸出个头。“七七是不是想去国子监?”林晚卿问。苏小七懵懵懂懂地点头,将手里的书拽紧了点。林晚卿也跟着点头, 一把抽走她手里的小册子, 诱哄道: “那你现在就去前院 拖住爹爹,越久越好。”“可是……”苏小七有些为难地抠着她粉嘟嘟的包子脸。打从她记事起,她娘用来骗她爹的那些个手段,就没有一次成功过。故而她实 在不明白为何她娘不能吃一堑长一智,屡战屡败却依旧执迷不悟。可是话说回来,她不明白的事太多了。比如每次娘亲被爹爹拆穿之后,那个做 小伏低、好言哄劝的人却永远都是她爹。“哎……”苏小七叹气,大人的事她不懂。但小册子还在娘亲手里,她不去也没办法。总之最后,她娘一定能让她爹毫无 底线地一再让步就对了。“好吧。”苏小七点头,脑壳上垂着的两条流苏坠被晃得簌簌作响。她提起裙摆,一步一晃地往府院的大门去了。听说爹爹今日是从皇帝舅公那里回来的。苏小七跑过去的时候, 正见他从马车上下来。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紫色的朝服上, 好看得超出了夫子教给她的所有辞藻的范畴。于是,她又有点不忍心跟着娘亲一起骗他了。可是,为了能进那个国子监的地方和其他小朋友一起听“故事”,苏小七还是 仅用一息就妥协了。“爹爹!”甜甜的声音响起,苏小七张开双臂,径直向苏陌忆扑了过去。未等她触到衣角,一个温暖的怀抱便将她捞起。苏小七眨眨眼睛,伸手环住了 苏陌忆的脖子。“七七怎得今日亲自来迎接爹爹?”话虽这么说, 苏陌忆的声音里却明显带着笑, “不会是又闯了什么祸吧?”“……”被说中心事的苏小七短腿一蹬,险些踢到她爹的肚子。“不是的……”苏小七糯糯地开口,扒拉着她爹的头发道, “夫子今日夸过 七七了。”“哦?”苏陌忆意外,“夫子说什么了?”苏小七抠了抠脸道: “夫子说七七是上天赐给他最好的学生,因为若是能把 七七教会了,这世上就没有他教不了的学生了。”316“……”苏陌忆额角跳了跳,“哦……好,挺好的……”他惨淡一笑,随即转移话题道:“你娘亲在哪里?带爹爹去寻可好?”说着也不等苏小七回复,兀自抱着她进了府。苏小七记得娘亲的嘱咐,眼见她爹心急火燎的步伐,便赶忙阻止道: “爹爹要 去看七七今日练的字吗?娘亲说写得可好了。”“嗯,”苏陌忆点头,“待会儿再看,先去看娘亲。”苏小七心中打鼓,小短腿在苏陌忆怀里扭成了麻花: “可是……娘亲都看了好 多年了,晚点再看也没关系。”苏陌忆笑了笑,随口道:“可爹爹就是看不够呀。”“可是! ”苏小七已经开始扯自己脑壳上的小揪揪, “可是七七也很想让爹爹 看字呀!”“那就让人去书房取过来,待会爹爹和娘亲一起看。”苏陌忆人高腿长,与她几句话拉扯下来已经停在了卧房之外,眼看就要推门而 入。七七心下一凛,想着明日的故事会去不了了,心头一涩,干脆放声大哭起来。“爹爹是不是不喜欢七七? ”小朋友哭得撕心裂肺,抱着苏陌忆的脖子吹鼻涕 泡泡。“爹爹为什么……每、每次回府都先看娘亲? ”苏小七继续呜呜咽咽,声泪俱 下地控诉,“所以……爹爹是不是不喜欢七七……”推门的动作被突如其来的哭号声打断,苏陌忆一诧,步下顿了顿。苏小七眼见这招有效,哭得更大声,搂着苏陌忆期期艾艾地不松手。就这么过了片刻, 直到觉得她爹周身的气场变了。一只温热的大掌抚过她的背, 在上面轻轻拍了拍,温柔中透着一股凛冽。她的小胖手不可抑制地抖了抖。要糟……“说吧,”耳边传来她爹循循善诱的声音,“你娘亲又闹什么幺蛾子了?”“……”哭声戛然而止。好吧,在她这个审惯了犯人、见惯了各种手段的爹爹面前,她和她娘到底为了 什么要一次次地反复作死。“娘亲在里面对不对?”苏陌忆问,眼神中带着看透一切的了然。苏小七放弃挣扎,撇嘴,点点头,揪着苏陌忆的朝服自己滑了下来,找个墙角 站好, 耷拉个脑袋不说话。苏陌忆叹口气,转身推开了卧房的门。干净典雅的室内,灯火未燃,看似一切如常。而苏陌忆却微蹙了眉,绕过里间的一面蜀绣屏风,便看见床榻上正闭目睡着的那个人。她双目虽闭,眉心微蹙,额间细汗点点,隐隐带着一股难忍之意。是呀,七月的天,正是流火的时候。这么严丝合缝地盖着被子,手脚皆不外露,那是要热成什么样子。苏陌忆唇角不自觉牵起一抹笑,心里倒也不恼,反而生出几分柔意,默不作声 地看着这个总爱上房揭瓦、惹是生非的“林录事”。之前自己乱来就算了,现在竟然连女儿都往贼船上带,这么当娘的,全盛京想 必只此一个了。可苏大人看破不说破,兀自撩了衣袍,侧身坐到她的床沿。许是下沉的床榻惊动了她,林晚卿慢慢睁开眼,惺忪地看着苏陌忆,一副适才 转醒的样子。“唔……夫君?”表情是惊讶和茫然没错,但这清亮的声音,却一点也不像刚醒来。苏陌忆笑了笑:“这么热的天,卿卿怎会还盖着如此厚的锦被?”他说完伸手要去扯林晚卿的被子,吓得她一个激灵。“夫君! ”林晚卿慌忙拉住身上的锦被,将头往里埋了埋, “我今日也不知是 怎么了,有些体寒,故而才盖严了被子的。”“哦?”苏陌忆挑眉, 状似惊讶, 俯身以手背触了触她的额头, 淡然道: “嗯, 是有些凉,莫不是病了?要不要找太医来看看?”“不!”林晚卿一激动, 从被子里探出头来, 梗着那截白皙的脖子道: “小事, 若是请了太医让太后知道,她老人家会担心的,还是……不要了吧……”“嗯, ”苏陌忆点头, “还是卿卿想得周到。可既然卿卿还觉得冷,是不是再 加上一床棉被会比较好?”林晚卿被他这个问题问得一怔。可还未等她回答,苏陌忆便兀自起身,从柜里寻来一床厚厚的绒毯,利落地给 林晚卿盖上了。林晚卿不好说什么,笑着致了谢。眼见苏陌忆在她床沿边又坐了回去,一双墨 瞳盯着她打量,她不禁心中忐忑,勉强开口道: “夫君这身朝服厚重,不如让人先 伺候夫君换下吧。”两人说着话的时候,苏小七耷拉个脑袋从门角溜了进来,顺着墙边挪到那扇屏 风一侧,使劲给林晚卿飞着眼色。见到苏小七,林晚卿仿佛见到救星,立马对她挤眉弄眼,暗示她赶快想法子把 苏陌忆弄走。然而视线却被一片紫色挡住了。318苏陌忆端视着她,面带关切道:“怎么出了这么多汗?卿卿应该会口渴吧?” 言毕起身就要给林晚卿斟茶。“夫君! ”林晚卿忽然大叫, 从被子里探出一只手,死死拽住苏陌忆的衣角, 眼光却落到茶案下隐隐露出的一片锦衣之上。“夫君公事辛苦,怎可再劳累夫君照顾,夫君还是快些去换便服吧。”苏陌忆微扬唇角,听她一口一个“夫君”,越说越心虚的样子,只将她手里拽 得死紧的衣角抽回,道了句“无碍”,便要向茶案行去。“夫君!”身后传来一声急切中略带娇媚的声音, 伴着锦被落地的闷响, 苏陌忆住了脚步。床榻上,林晚卿侧卧,双颊酡红。她那双明眸此刻正泛着秋水, 波光粼粼地看 向自己。苏陌忆心下一乱,双脚就像在地上长了根,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林晚卿笑容娇俏,柔荑抚过汗津津的脖颈,令人浮想联翩。“本是想给夫君一个惊喜,奈何夫君如此不解风情。”说完对着苏陌忆身后的苏小七狂使眼色。看着她爹一副受宠若惊的背影,苏小七叹气。明察秋毫、断案如神又怎样?就 像太后常说的那样,什么乡什么冢来着?苏小七抠着脑壳想了想,反正大意就是— 她娘是她爹的坟墓。嗯,说得一点儿都没错。思忖之间,她将汗湿的手心在襦裙上随意抹了抹,转身爬到茶案下,取走了她 娘牺牲色相才换来的小册子。翌日,便是国子监的入学考试,苏小七起了个大早。本以为娘亲会跟她一样激动早起,趁着爹爹走后能给她简单讲一讲这本重要的 小册子,结果等到天光大亮,也不见她娘起身。她问了娘亲身边伺候的嬷嬷,嬷嬷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羞涩遮掩的模样,什么 都没告诉她。哎……算了,看样子就知道娘亲定是又被爹爹偷偷罚了。她已经为自己牺牲了 这么多,况且苏小七也觉得自己是个大孩子了,理应体谅父母的难处。于是,她整了整手里的笔袋,吩咐人驾车送她去国子监。马车辘辘行过街道,停在了一座朱红广漆大门之外。虽说辰时刚过, 这里早已是比肩继踵、人头攒动。学子们有的由家人护送,有 的独自前来,等待入场的队伍从大门前,一路排到了街道尽头。苏小七看傻了眼, 小肉手颤巍巍地摸了摸胸前的名牌, 乖乖排到队伍后面去了。 另一边的世子府,林晚卿睡到日上三竿才悠悠转醒。寂寂的屋内, 只有沙漏簌簌陷落的声音, 静得有些反常。阳光从茜纱窗外洒进来, 在床前那面蜀绣屏风上铺了淡淡一层金色。苏陌忆如往常一样,天不亮就去了大明宫外等候早朝,此刻自然是不在的。 林晚卿一边穿衣,一边思索着这怪异的宁静。忽然,目光落到身侧的沙漏上,不禁心头一跳— 巳时三刻!七七!国子监!今天,是七七要考国子监的日子。她思及此,一阵懊恼不禁涌上心头。昨日千辛万苦才偷来了今日的笔试题卷,本想趁着晚上带七七做一遍,可惜半 路上杀出苏陌忆这个瘟神。之前太后说服皇上开放太学,不拘一格招纳人才的时候,林晚卿就跟苏陌忆提 过七七的刑狱天赋,希望他这个身为大理寺卿的爹能好生教养,将来让七七好入国 子监律学所学习。可谁承想,苏陌忆当即不答应,说从事刑狱太危险,每天不是跟衙门的粗人打 交道,就是跟尸体罪犯打交道,怎么也不肯让七七去。甚至连她平日里会讲给七七 听的断案集也悄悄收了起来,下定决心要断了林晚卿的念想。可林晚卿哪是个甘于服输的女人。与其跟他费口舌,不如来一招先斩后奏。只要七七过了第一轮的笔试, 往后的武试、殿试, 自有太后的人接应安排。一 旦考上,那就是皇榜提名。苏陌忆能压得住她,还能压得住皇命不成?林晚卿咬牙,快速梳洗打理,坐车朝着国子监奔去。国子监太学所。考生们分成三十人的小组,依次被领入笔试的房间,按位号一一落座。距离考试开场还有一刻钟的时间,考生被允许在考场最前的一方桌案边用些茶 点,交谈两句。苏小七放下笔袋,走过去,拿起桌上的一个奶酥糕满怀心事地吃起来。“韦世子。”耳边响起男子的一声轻唤,苏小七转头,看见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子向她这边 靠来。320苏小七只有四岁,是所有考生当中年岁最小的,如今站直了也才比面前的食案 高出一个头,故而在这里她完全成了两人的背景。那个被称作韦世子的人见男子行来, 面上焦急的神色微散, 掀眼偷偷环顾四周, 从广袖中伸出四根手指,微微勾了勾。一枚耳珰大小的圆球被交到了他手上。“确认安全?”韦世子问,神色微凝。“自然安全,”男子肯定,“闹出人命的事小的可不敢做。”韦世子点点头,将东西塞到腰间的锦带里后问:“具体怎么用?”男子凑近了一些, 低声道: “等到时机便将东西碾碎, 不出半盏茶的工夫, 闻 到的人会短暂失忆。”韦世子面露难色,问:“监考不会忘吗?”男子闻言暗笑,眼风往提供给考生的那些茶点瞟了瞟。“这!”韦世子懊恼,“我方才也用了一点茶水,这要怎么办才好?”“无碍,”男子安抚道,“世子只需快些答完,交卷离场就好。”韦世子一怔,两人相视一笑。一边的苏小七却是听得一头雾水。她蹙着眉, 往自己嘴里塞着奶酥糕, 一边吧唧, 一边盯着韦世子腰间的锦带。忽的一阵磬响,笔试开始。考生们纷纷放下手中的茶点,走回座位,撩袍端坐。苏小七有样学样,将手里的奶酥全都塞进了口中,不忘舔舔手指,鼓着腮帮子 往自己的座位走。眼前是韦世子那条喜鹊暗纹的锦带,金线细绣,栩栩如生。苏小七觉得好看,便多看了两眼,直到从里面滚出一个圆溜溜的东西。这不是刚才被他收进去的那颗药丸吗?她一怔, 俯身去拾, 药丸却脱了手, 一路往考室门口滚去。苏小七弯腰跟上, 眼见快要拾起,只听“咔嚓”一响。眼前出现一只男人的云靴,而那枚药丸已经在他脚下变得粉碎。苏小七的手一时顿在那里,愣了愣。“七七?”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苏小七抬头,却见梁未平抱着一沓试卷,立身于前,正 一脸诧异地看她。“你也来考试?”他问,有些难以置信。“嗯、嗯……”苏小七点头, 想起方才听到的什么药丸碎了大家就会失忆的事,一时间乱了心神,也不知该不该告诉梁舅舅。梁未平见她一脸无措, 猛然反应过来, 苏小七一定是背着苏陌忆偷偷来考试的。自从他入了大理寺, 常年在苏陌忆手下做事, 怎会不知他对于苏小七的疼爱程 度。但凡是心疼女儿的父亲,大约都是不愿意女儿涉及刑律的。于是他心下一凛,也顾不得要监考,一把将苏小七抱起,径直出了考室, 还顺 手带上了门。“你是偷偷跑来的吗?”梁未平蹲下来,目光齐平,蹙眉紧盯着苏小七。“不、不是的……”苏小七如实回答,“是我娘让我来的。”说完将她娘亲手写的名牌递到了梁未平手上。梁未平怎么会不认识林晚卿的字,低头打量了一番手中的名牌,一瞬间倒是释 然不少。既然林晚卿准了苏小七来,那苏大人准不准,好像也就不那么有所谓了。“哦,”他随意应了一声,直起身,“那没事了,去考试吧。”转身便推开了门。门里的那群考生,你看我,我看你,一脸的不知所措。“今日……我是到这里来做什么了?”“不知……”“这……可能是品茶吧?”“对,茶品完了,就走吧。”“好。”屋里的二十几个人,放下喝空的茶盏,陆续离开了房间。“诶?考试,你们都不考试了吗?”梁未平纳闷。“考试?什么考试?”众人疑惑,摇着头离开了考场。梁未平看看众人远去的身影,再看看走空的房间,最后回头看了看站在身边的 苏小七,缓缓道:“那这一组,只能是你晋级了。”待林晚卿匆匆赶到,苏小七的初试已经这样迅雷不及掩耳地结束了。她看着太学门口张贴出来的复试名单,错愕得下巴都快掉了下来。苏小七晋级不仅用时最短,名次还是小组第一。林晚卿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 将那张榜单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不禁喜忧参半。昨日突发意外,她没来得及跟苏小七交代复试中太后与她约定的暗号。本想着 趁笔试结束之后见上一面,顺便叮嘱一句的。可是苏小七过早完成初试,现在应该 已经进了复试会场,等候开始。要知道这复试,可是武试。比试当中, 需要复试者随意挑选太学学子对战, 人数从一到十不等。人数越多, 排名越靠前。一般情况下,复试者会一个一个慢慢挑战上去,累计人数直到叫停比赛为止。厉害一点的复试者,会直接从两个人、三个人开始挑战,如此一来往后所战胜 的每一个人便会按照相应的初次人数翻倍计算。所以太后与林晚卿说好了,若是七七进了复试,让她直接从四人开始。对战的 人都是太后事先安排好的,自然会不着痕迹地手下留情。可是现在,要怎么才能让苏小七知道呢?“林……世子妃。”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 林晚卿怔忡, 转身却见梁未平向她行来, 还笑得花枝乱颤。“你也来了! ”梁未平舒出一口气,如释重负道, “我方才在初试见到小七, 以为她是背着你们偷偷跑来的,还犹豫要不要派人知会你们一声。”“哦,”林晚卿勉强笑了笑,慌忙问道:“那七七现在人在哪里呢?”梁未平一脸自豪:“进了复试了。”“我知道进了复试了, 梁兄能否带我去见她一面?”林晚卿问得颇为关切, “我 还有些话要交代她。”“这……”迟疑之间, 两人忽觉一阵阴影拢了上来,不禁默契抬头,却见一身 紫色朝服的苏大人正立于两人跟前,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你说谁进了复试了?”他负手而立, 侧身看向梁未平, 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戾气。“……”梁未平噤声,不敢说话。苏陌忆咬了咬后槽牙,凤眸微眯, 再看向林晚卿,一字一句道: “还有, 世子 妃这又是要去见谁?”苏陌忆真的觉得,自己要被这不着调的母女俩气到心梗了。当他听到苏小七以初试小组第一的成绩进入了复试的时候,脚步虚晃,险些就 地晕倒。这武试可不是开玩笑的。虽说比试只是切磋, 点到即止,但拳脚无眼, 之前国子监考试的时候,也不是 没有考生在武试之中负伤的情况。况且七七还只是个路都走不太稳的小娃娃, 别说武斗, 她就连刀剑都没有见过。思及此, 苏陌忆根本顾不得与林晚卿计较, 兀自撩了袍角, 也顾不得为官威仪, 一路朝着复试会场小跑而去。而会场之上,进入复试的考生已经排列整齐,准备上场。苏小七本就没有见过这样的阵仗,正充满好奇地四处张望,却听周围的考生之 中似乎起了一阵喧哗。考生们不知看到了什么, 霎时群情激昂, 甚至彼此簇拥着, 往看台方向挤了挤。苏小七随着众人的目光看去。树影斑驳的看台上,行来一众人影,为首的那个身着紫色官袍,脊背挺拔,颇有 威仪。那一众人走过来的时候, 台上监考无一不起身向其见礼, 可见他身份的尊贵。“那不是名满盛京的大理寺卿苏大人吗?”不知是谁突然吼了一句。“是呀, 是呀!”众人纷纷附和, “可不是苏大人吗?之前的‘假银案’和‘梁 王谋反案’皆是由他所破。我进这国子监, 就是想去律学所, 将来能在他麾下谋事, 建功立业。”“我也是!我也是!”在一群激动的考生中,大约最无法激动的人,就是此时此刻的苏小七了。她下意识地以手捂脸,担心暴露,这反而让她在人群中显得更加突兀,明察秋 毫的苏大人当即就看见了。许是做贼心虚,苏小七偏生还侥幸地将手指张开一缝,黑圆的眼睛骨碌碌转了 两圈,正好对上他爹那张黑如锅底的脸。“……”怎么她娘和梁舅舅也来了?来就来吧,为什么梁舅舅还一脸“你个熊孩子你完了今天回去你爹一定会关你 五十年禁闭你娘也救不了你”的表情。“第一组考生!”监考已经开始唱名,想退出也来不及了。“陈景、黄立、杨温、李绍琴、苏小七! ”监考一顿,随后又问道: “请问各 位要挑战几人?”苏小七觉得,她爹的脸此刻已经可以滴出墨来了。心中思绪万千,苏小七的目光幽幽落到看台上她娘的身上,根本没有听见监考 的问话。她娘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一直对着她挥手,却只竖着四根手指。“这位苏小七姑娘,请问你要挑战几个人?”监考还在一边问话。苏小七看着她娘越挥越夸张的手,举起右手张开五指对着她摆了摆。林晚卿白了脸。苏小七一惊,以为她娘是因为自己的回应不够热烈而伤了心,于是干脆举起另 一只左手,张开五指,一左一右地对着看台挥舞了起来。“什么!”众人惊讶,全场哗然。324“什么!”苏陌忆一个踉跄,差点从看台上滚下去。“什么!”梁未平赶快从场边的大夫手里抢过一个药箱做好准备。“什么!”林晚卿看着苏小七挥舞的十根手指,欲哭无泪。“十个!”监考官惊呼,“这位姑娘要同时挑战十个高手!”场上的目光霎时全都投向还在对着看台挥舞双手的苏小七身上。“什么……”苏小七见大家的表情不对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反应过来的 时候已经太晚了。国子监十位高手,已经站上擂台,对着她礼貌一拜。“请多指教!”十个浑厚的声音在耳边同时响起,震彻云霄。“……”苏小七无语。爹……娘……我还可以抢救一下吗?寒风凄凄,乌云蔽日。招考规定武试停止只有两种情况: 其一, 挑战者被打下擂台, 不能再进行比赛。 其二,一炷香之后,挑战者可以投降叫停比赛。只是, 对于一脸莫名的苏小七来说,这两个规定其实都等于: 把你打趴下,你 才可以走。武试开始之前选手可以选择一个武器。苏小七被带到台下放置武器的长桌前,晃悠了半天,颇为惆怅。剑,不会用啊;弓,拉不开啊;斧,拎不起啊……她从长桌左侧挪到了右侧,发现放武器的桌子由一般的柳木桌,变成了高出一 截的檀木桌。桌上有一个小口袋,胀鼓鼓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苏小七拿起来端详了一阵,台下再次哗然。无论是观众还是考生,无一不瞠目结舌,怔忡不已。苏小七收回目光,掂了掂手里的袋子, 不重, 像是什么一粒粒的小东西。她抬 头看了一眼她娘,林晚卿瞪大了眼睛,如遭雷击……嗯?!难道,这袋子里装的是暗器?那感情好,必须好好把握。“就要这个做武器吧!”苏小七拿着那个小包,小短腿奋力蹬跳,上了擂台。监考不敢相信,本来要伸手阻止,却见她已经在擂台中央站定,十位高手将她 团团围住。自古英雄出少年,也许这位一次敢挑战十位高手的小姑娘,就是如此的与众不 同呢。“锵”的一声清响,比试开始。十位高手各自拿着武器,围着苏小七试探性地左右走动,谁也不敢轻举妄动。苏小七本来很是惊慌,但是自从选中了这个让全场再次沸腾的暗器之后,她心 里就不那么怕了。这样一来,倒显出了一股超然脱俗的稳劲儿。几人周旋了一阵, 两名高手看准时机, 同时出击, 一人使出长棍, 一人使出短剑, 朝苏小七发起攻击。她正想打开袋子查看里面的暗器究竟是什么,却发现上面被打了死结。此时,场上同时两声大喝,长棍高手率先出击。“哦!”终于发现窍门的苏小七霍地低头,专心地解袋子上的死结。“啪”的一声。一记闷棍打在了短剑高手的胸前,他猛地吐出一口血来,瞬间倒地不起……另一高手瞧准时间, 徒手想将苏小七困住。方才失利的长棍高手再次拎起武器, 对准她,一棍劈下……苏小七扯袋子的时候手上一滑,锦袋骨碌碌滚了出去。她赶紧俯身跟随,从那 人的腿下绕到了他的身后。“啪”的一声,欲困住苏小七的人被她带着转了个身,背上挨了重重一棍。第三个高手手持一条又长又粗的铁链,向着苏小七猛然一跃,想用铁链将她 捆住。跟着锦袋追出几步的苏小七猛然一个前扑俯卧,伸手将暗器袋摁在了手下。“啪!”背后那个持着铁链的高手,被长棍敲中了头,缓缓倒了下去……苏小七坐在地上舒了口气,终于有机会将小包打开,好好看看自己选了个什么 厉害的暗器。瓜、瓜子?她懵逼地再往台下看了一眼……苍天啊!选武器的桌子怎么能和放茶水点心的桌子挨得那么近呢?苏小七懵懵 懂懂,抬头看了她爹一眼。一项遇事镇定的苏大人,此刻只能由她娘和梁舅舅搀扶着,才勉强能站住。知道自己选错了东西,苏小七生气地看了监考一眼,将手上的瓜子一摔,转身 就要去找监考说理。身后的长棍高手伺机而动,举起长棍对着苏小七的背。“滋溜”一声,那高手踩中一颗饱满的瓜子,在擂台上一滑,手上的长棍再一 次敲在了自己队友头上……气氛瞬间诡异到无以名状……方才被打的几人愤愤不平地站起来, 纷纷绕过苏小七, 朝着那个长棍高手攻去。326“诶!听我解释!我不是故意的……”四人步步紧逼,逼得他节节后退。“刀剑无眼啊……手误!真的……啊!”一人已经率先发难,长棍高手只好奋起反击。另外五人有加入阵营战斗的,有拉架的,有拉架被误伤的……一时间十位高手自己在台上打得不可开交,一旁的苏小七反应过来,只剩一脸 的莫名其妙。诶?我的瓜子呢?此时她真觉得,自己方才那个武器,好像并没有选错……国子监太学的大殿上,气氛诡异。主宾席上的四位主考,无一例外地将目光投到殿内那个四岁女娃身上,眼神中 尽是难以置信。嘉宾席中的各位陪考,在发现了四位主考视线焦点之后,也齐刷刷地将眼神放 在了殿内那个四岁女娃的身上,充满好奇。殿内剩下的所有考生,亦在默默关注着这个大南开国以来首屈一指的奇才,钦 佩而又艳羡。而处于众人目光焦点的苏小七,却只是淡定地环顾左右,然后,给了她爹一个 微笑。“咳咳……”主考清了清嗓, 起身向青筋暴起的苏大人投去一个“注意为官威仪” 的眼神。终于来到了招考最后一项,殿试。此项测试只考查学生的文辞能力,故而采用文试对战的方式进行。主考们会挨个给考生出题,考生需要在三步之内接出下一句,由陪考判断考生 接出句子的好坏,并且评分。最后取分数最高的前十名,录入国子监。苏小七默默搓着手,暗自庆幸,自己虽然学啥啥不行,但是文学方面好歹还是 继承了一些她曾外祖母的天赋。唔……比如,她曾外祖母给她讲过的那些故事,她可是一字不落地都记住了。“大家听题吧。”监考一声嘱咐,考生们三三两两行到前台,排成一字站开。苏小七安静地站着,耐心等待,却见苏陌忆忽然站了起来。“书院今日招生, 迎来万年不遇之奇才。”他顿了顿, 缓慢转身看着苏小七, 努力压抑着一张黑脸。苏小七看见她爹的眼神,忽然觉得背心有点凉,不禁哆嗦了一下。“笔试和武试比拼皆以最短时间晋级,实属难得,那文试……”苏陌忆忽然嘴 角一挑,弯出了一个准备坑死苏小七的弧度,“不如就让本官亲自来出题吧。”此言一出, 全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就连与她一起参考的考生都瞬间双眼放光, 抬头仰视着那位只是耳闻、从未目睹过其风采的男子。没想到这次殿试居然能跟他直接对话,考生之中几个才过十五的小姑娘,已经 眼泛桃花。一片群情激昂之中,只有苏小七看着苏陌忆,心中惴惴。她知道她爹一定是想到了什么阴损的招,要亲自阻止她通过最后的殿试。苏陌忆颇为满意自己临了给母女俩摆的这一道, 徐徐起身, 向着台下缓步行去。直至行到苏小七面前,他才赫然住脚,父女俩于无声之中对望。半晌,苏陌忆移开眼,面无表情道:“那就开始吧。”苏小七吞了吞口水,可怜巴巴地伸手拉他袖子。然而铁面无私的苏大人却将手抽了回去,面无表情地念出了第一句诗。“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没抓到她爹的袖子,苏小七的小肉手在空中颤了颤。这是什么东西呀?好像听过,又好像没听过……她怯怯抬眼,入目的却是她爹那张名动盛京的美颜。那些原本还有些模糊印象的诗句,全都变成了— 她爹……算了,自己编一个吧……苏小七眨了眨眼,支吾着:“眼前千帆过,渡我父亲魂。”“……”原本还一脸严肃的老父亲苏陌忆,霎时伸手抚上了太阳穴。但到底是见过官场风浪, 他很快调整情绪, 吸了口气又道: “绿珠垂泪滴罗巾……”苏小七:“涕泪沾襟忆父亲。”苏陌忆无语,这小兔崽子摆着一脸无辜的样子,但句句诗却仿佛都在诅咒他早 日入土为安……“这位考生……”他再次调整好情绪开了口,“可不可以,先放过你爹?”“哦……我、我有点儿紧张……”苏小七拽紧了袖子,看着苏陌忆勉强挤出一 个微笑。看着她那张人畜无害的笑脸,苏陌忆到底是稳住了。再怎么说都是亲生的,虽然心里一万个不愿意她进国子监律学所,但这该有的 风度还是得保持着。思及此,苏陌忆又再度缓缓开口道:“已惯天涯莫浪愁……”328苏小七:“子女亲朋涕泪流。”“……”苏陌忆欲哭无泪,“你……你爹到底怎么了?”苏小七紧张,半晌没有回答。那双继承了他的眼眸,如墨玉般光泽, 忽闪忽闪, 映着殿内的光,看起来似乎 有些秋水迷蒙,似乎有些盈盈泛泪。“她爹应该是死了吧。”旁边一个考生见她一双眼, 仿佛下一刻就要涕泪横流的样子, 情不自禁插了一句。“这位考生抢答犯规,除去考试资格。”苏陌忆转身对着方才接话的考生冷言,“来人,带下去。”那日的招考,是大南开国建立以来,头一次有考生以三试第一的身份入学的。南朝遵孔孟之道,以孝治国。故而殿试之上,苏小七因着少年丧父,秉承遗志,继而奋发图强的精神感染了 在场所有陪考。他们纷纷给出有史以来的最高分,只为助其完成生父遗愿。而她那位被莫名去世的亲爹苏大人,此刻却独自坐于书案前,手握卷册,愁眉不展。“你在担心七七吗?”林晚卿侧身拿过苏陌忆手里的书,顺带将他桌上的笔墨纸砚都一一收好。“嗯……”苏陌忆依然看着桌面出神, 烛火映照下的眸光里, 有些说不清的忧虑。“她从出生到现在, 从未有一刻真正离开过我的视线。我总觉得身为一个父亲, 平日公务繁忙,不能常伴身侧亏欠她太多。我总想,用自己的一切去护着她,可 是……”“可是孩子长大了, ”林晚卿扶住苏陌忆的肩, 微微笑道, “七七不再是那个 任由你每日都抱在胸前 ,背在身后的小姑娘了 。她虽懵懂 ,却明白自己所 求…… ”苏陌忆浅浅一笑,将自己的手搭上林晚卿的, “她这一点可真是像极了你。脾 气也像,个性也像。我是想放手,让她自由成长,可,又总是舍不得。”“你是舍不得她,还是舍不得成天当她奶爸的你自己呀? ”林晚卿将手环上苏 陌忆的脖子,伏在他耳边低低地说, “你总是这么个脾气,保护欲太强,需要和不 需要你护的,统统都往自己身后拉。之前对我也这样, 可我觉得这不见得就好。父 母总是要看孩子远离的,他们有自己的未来,要有立足于世的能力。”“嗯……”苏陌忆叹气,沉默了片刻, 继而将视线落于林晚卿脸上,看着她久 久不动。“怎么了?”林晚卿被他看得心底忐忑,无措地摸了把自己的脸。苏陌忆见她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一副懵懂模样, 只觉无论过了多久, 她在自己眼 里, 依旧是那个看似胡来,却心中清明的“小录事”。林晚卿看着他的眼,只觉无论过了多少个春秋,眼前这个男人的眼睛里,似乎 永远都为她藏着一道清浅银河,灿烂无边。“我确实挺怀念那个时候的。”苏陌忆道, 指腹轻轻摩挲她的腰, 带起沙沙微响, “不如……我们再生一个吧?”远处回廊上, 立着一高一矮的两人影, 廊壁上灯笼投下的光晕在两人脚下晃荡。苏小七扒了扒贴在脸上的碎发, 问道: “还要多久七七才能有小弟弟小妹妹? ”太后牵着她,笑得一脸得意:“快了,快了。”真·幕后·大佬·太后外婆:把大的弄去上学,你们才有机会造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