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告别

私人侦探马洛偶然遇到被人扔在停车场的陌生醉鬼,将其带回了家。醉鬼并不老,但满头白发,半边脸上有刀疤,整过容,尽管落魄之至,仍表现得很有教养。酒鬼失意的样子打动了马洛,从那之后,马洛和他成了偶尔一起安静喝酒的朋友。 某天一大早,这位绅士酒鬼找到马洛,说自己杀了妻子——一个百万富翁的荡妇女儿,还请马洛帮帮自己,从而把马洛拖进了一场匪夷所思的漫长告别之中……

50
“你有跟我结婚的打算吗?”一个小时后,她问道。她伸出光洁如玉的藕臂,来我的耳朵上挠痒痒。
“维持六个月是极限。”
她说:“我的天,拜托。不过六个月也值了,人生本来充满了不可预知,你打算把所有的风险都规避开?那你的人生还能剩下什么?”
“我已经单身了四十三年,早就习惯了这种生活。至于你,你从小衣食无忧,早已习惯了奢侈的生活,即便情况比别人略轻一些。”
“我今年三十六岁。我不觉得有钱就该遭人鄙视,跟大款结婚就丢脸吗?巨额财富会令很多人迷失生活方向,他们也不配拥有这笔财富。或许很快就会爆发新一轮的战争,战争结束后,除了以坑蒙拐骗谋生的人或者投机者,大家全部都成了穷光蛋呢。我们这些人全都被压榨得一穷二白。”
我抚摩着她的头发,手指轻轻缠绕一缕发丝:“也许你说的没错。”
“也许我们应该坐飞机去巴黎痛痛快快地玩上几天。”她支起手肘,低头看着我,“你很恐惧婚姻,是吗?”她的眼睛亮闪闪的,但分辨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愫。
“美满的婚姻,概率只占所有婚姻的百分之二,大多数家庭都只是得过且过罢了。再过二十年,车库里的一张椅子就是男人的全部,大部分的疆域都沦陷在了美国太太的手里,因为美国女人真的很厉害,而且……”
“我想喝点儿香槟。”
我接着说道:“而且离婚这种事,只有第一次才觉得为难,以后就只剩下财物方面的问题了。可能我对于你来说只是一个匆匆过客,没有我,对你没有丝毫的影响。可能十年后你我在某个街头错身而过的时候,你只会在心里略微奇怪一下——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我——假如你注意到了我。”
“你就是个自信过度、软硬不吃、不能招惹的老光棍儿。我要一点儿香槟。”
“这样或许你能记得我久一点儿。”
“你是个自欺欺人的家伙,从里到外都是。你认为我会记得你?就凭你脸上的这点伤痕?你认为我在跟很多男人结过婚、上过床后,还能记得你?你哪儿来的自信?”
“你这么一说,我觉得我真的自信过头了。好吧,我去给你拿香槟。”
“保持这种状态挺好的,是吗?既不用冒险,还能享受软玉温香。”她讽刺道,“甜心,我是个富婆,以后我的钱会越来越多,我可以把整个世界都买给你,前提是你值得我这么做。你现在有什么值得患得患失的?一间连只猫猫狗狗都没有的破房子?还是一个巴掌大臭烘烘的办公室?这就是你期待和守候的?哪怕有一天我们不幸离婚了,我也不会让你回到现在的凄惨境况。”
“如果我拿着你的钱出轨呢?我可不是特里?卢恩诺克斯。”
“行行好,不要再提他了,也不要提韦德家的那个金光耀眼、心如蛇蝎的女人,还有她的那个悲惨的酒鬼丈夫。你就算拒绝我,成为唯一拒绝我的男人,获得这份殊荣,也不能提升你的自尊,不是吗?我求你娶我吧——我把从出生到现在最高规格的尊严交由你处置,可以吗?”
“比这规格更高的你已经给我了。”
“你这个傻瓜,傻瓜。”她哭了起来,眼泪湿润了脸颊,我触摸她的泪水。
“就算我们只能维持两年、一年,甚至半年的婚姻,你又能损失什么?仅仅是办公桌和百叶窗上的一点儿灰尘和独自生活的空虚寂寞感,仅此而已。”
“你还想喝点儿香槟吗?”
“好吧。”
我知道她并没有爱上我,她同样清楚。我拉她坐起来,她依在我的肩膀上哭着。她哭并不是因为我,而是压抑了多时,现在急需哭一场。
等她离开我的肩膀后,我下床去拿香槟。她去浴室补妆,回来后脸上已经换成笑容了。
“对不起,我居然哭了。用不了六个月,我就会忘掉你的名字。把酒端到客厅吧,我想看看灯光。”她说。
我照着她的吩咐去做。她在沙发上坐下来,就像刚才那样。我把香槟端到她面前,她望着玻璃杯,但没有伸手。
我说:“到时候我会再做一次自我介绍,我们可以再喝一杯。”
“就像今天晚上?”
“今天晚上已经是过去式了,永远不会再有了。”
她端起香槟,轻轻抿了一口。她从沙发上转过身子,把剩下的酒泼到我脸上,她又哭了。
我掏出手绢儿,为她擦拭眼泪,也擦掉我脸上的酒。
她说:“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别拿我是女人来说事,不要说女人从来都不可理喻。”
我笑了笑,又在她的杯子里倒了些香槟。她喝了一点儿,扭过身躯趴在我的腿上。
“我累了,这一次我要你把我抱回去。”
没过多久,她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当她还在睡梦中的时候,我起床去煮咖啡、洗澡、刮胡子、换衣服,等她醒来后,我们共进早餐。我叫来一辆出租车,拎着她的睡袋陪她走完那道红木台阶。我们彼此道别,我看着她坐的出租车远去。我独自走上台阶,走进卧室,把床铺彻底弄乱,然后重新铺好。
有一根淡黑色的长发落在其中一个枕头上,我的胸口好像压着一块沉甸甸的铅坨子。
这种感觉,法国人用一句话来形容——那些王八蛋好像总有俏皮话能形容某件事情,而且从来没有说错过——分别让生命悄无声息地消逝了一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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