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李亚军不明白刑警队长为什么会突然打电话给他,而且还特地约在一家咖啡厅见面。在他的记忆里,他应该从来没有与这位年轻的刑警队长有过任何交集。当然,他也见过这位刑警队长,只是见面的时候都是局限在工作会议中,而且这样的场合也是屈指可数的。在他的印象中,这仅有的几次见面,自己甚至都没有与这位刑警队长打过招呼。想不明白,他索性也就不想了。李亚军已经要到了快退休的年龄,他虽然工作上没做出过什么成绩,但也没犯过任何错误。他倒也不担心堂堂的刑警队长会找上他的麻烦。由于咖啡馆就在李亚军所在的派出所附近,走路也就几分钟的时间。李亚军趁着午休时间早早就来到了咖啡馆,他挑了一个靠着落地玻璃窗的位置坐下,那里也可以看到店门口的动静。李亚军点了一杯清茶,他一直习惯喝茶,相反他始终不喜欢咖啡那种又苦又甜的味道。很快服务员就把茶端上了,李亚军刚刚抿了一口茶,就看到一个身着短衣短裤,挎着一个硕大挎包的男人走进了咖啡馆。来人正是刑警队长陈小飞。陈小飞用敏锐的目光环视了一圈,看到李亚军后,他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师兄,你来得这么早啊。真是抱歉,让你久等了。”他微笑着向李亚军表示了歉意。“陈队,您不用这么客气。我也是刚到。”虽然陈小飞并不是李亚军的直属领导,但是身为刑警队长的他,怎么说也是李亚军的上级。听到刑警队长称呼他为师兄,李亚军还是显得有些拘谨地站起身来。“师兄,快坐。”陈小飞一边说着,一边坐到了李亚军的对面。“陈队记性真好,一眼就能认出我来。”只见过几次面的刑警队长一眼就能认出自己,确实让李亚军有些惊讶。“这没什么,我们也见过面的,而且,来之前我特地看了你的资料。”听到陈小飞如此说,李亚军露出了有些诧异的神情,心中也有些忐忑不安了。他不明白面前的陈小飞为什么要翻看他这个不起眼的老警察的资料。服务员走过来过来,递上了点餐单。陈小飞看都没看,只是说了一句“卡布奇诺”。“不知道陈队翻看我的资料,是有什么工作指示吗?”等到陈小飞点完咖啡,李亚军才问道。“哪里有什么工作指示,只是我手头有一件案子可能需要你的帮助。而且,叫我小飞就行了,你可是我的前辈,我知道你以前也是干过刑警的。”李亚军喝了一口茶,又缓缓地放下了茶杯。他的目光透过玻璃窗,看向了窗外。陈小飞提及到刑警,让他不由地想起从前的往事。“刑警……嗯,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你应该是在大约十五年前,自己主动提出的调离刑警岗位吧,是因为什么原因呢?”陈小飞一边说着,一边掏出了记事本。“没什么,只是想换个轻松点的岗位。”李亚军看向了陈小飞,皱了皱眉。服务员把陈小飞咖啡端了上来,陈小飞轻嘬了一口,随即瘪了瘪嘴。似乎这家咖啡厅的咖啡并不合他的口味。放下咖啡杯,陈小飞从他的挎包里掏出了一沓资料,递到了李亚军的面前。说:“我猜想,你主动调离刑警岗位,大概和这起案件有关吧。”李亚军结果了那一沓资料,又用略带诧异的目光看了陈小飞一眼。随即翻阅起手中的资料。这一沓资料其实是十五年前一起失火案的案件卷宗,也正是李亚军作为刑警时,经手的最后一件案子。李亚军一张张地翻阅着手中的案件卷宗,他的神色逐渐地显得有些痛苦,手指甚至都有些微微颤抖了。不过,很快他的表情就恢复了平静,他合上了手中的案件卷宗,又朝着陈小飞推了过来。“为什么突然对十五年前这件案子感兴趣?这不过是一起普通的失火案。”李亚军看完案件卷宗后的反应似乎并没有让陈小飞感到意外。他双手抱在胸前,往后靠了靠,说:“嗯,这的确是以意外失火结的案,可是当年,你是唯一一个怀疑是人为纵火的警员。”“那只是我的个人判断,很显然,我的判断是错误的。”李亚军摇了摇头,不过从他深锁的眉间,却能看出他所说的并不是他的真心话。“我想,你并不认为你自己的判断是错的,所以你才一直耿耿于怀。甚至,这件事给你造成了巨大的心理负担,以至于你觉得自己无法继续从事刑警的工作。”说到这里,陈小飞稍稍停顿了一下。随即他又目光直视着李亚军,继续说道:“我也能够理解你,毕竟那是四条人命啊,其中还有一个是只有五岁的小孩。”陈小飞的话大概触及到了李亚军埋藏了多年的心结。他的神色变得越来越难看,等到陈小飞把话说完,他突然双手抱头,伏在桌上,痛苦地呢喃起来:“是啊,四条人命,可是,我却没有办法找到凶手。是我无能啊!我根本就不配当刑警。”陈小飞没有料到自己的话,会让李亚军有这么大的反应,看着面前大了他十多岁的老警察如此失态,他顿时觉得无比尴尬。他赶紧站起来,俯身拍着李亚军的肩膀,安慰道:“你不用这样,这也不是你的错,至少你还提出了你的质疑。”数分钟后,李亚军才恢复了平静,他擦了擦面颊上的泪痕,点头致歉:“对不起,失礼了。”“没关系,我今天来就是想了解当时这起案件的细节。”陈小飞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记事本,掏出了钢笔,随时准备记录。“好,我不管你为什么会重新翻起这件陈年旧案。我都会如实回答,如果你能找到当年的真相,也算是了了我的一桩心结。”李亚军郑重地说道。“好,那就先谈谈,你怀疑这起失火案是人为纵火的理由吧。”毕竟是十五年前的案件,李亚军还需要花点时间整理思绪。他一只手环在胸前,另一只手揉搓着自己的鼻梁,闭上眼睛努力地回忆着他并不愿意回忆的往事。两三分钟过后,他才睁开眼睛,然后从面前那一沓案件卷宗里翻出了几张当时拍摄的现场的相片,他把相片递到陈小飞面前,说:“你看看这些相片,有没有觉得不合常理。”陈小飞接过了那几张已经有些泛黄的相片,再一次地翻看了一遍,那几张相片每一张的焦点都是一具已经烧成焦炭般的尸体。在来之前,陈小飞其实已经都仔细看过了一遍,他其实早就察觉到了相片中的反常。“从现场相片上看,这几个死者的死法确实有些不同以往火灾的死者。火灾中死亡的人大部分都是由于吸入大量有毒气体而死于窒息,可这却应该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绝大部分死者都会做出自救或者挣扎的举动。可这相片的死者却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都是安静地躺着。”陈小飞放下手中的相片,喝了一口咖啡,又看向李亚军,“你的意思,我大概明白,你认为他们在死之前都已经丧失了意识。”在多年后,得到了现任刑警队长的认同,李亚军总算是露出了一丝笑容。“是的,这是我认为的疑点之一。”“可是这一点,在卷宗里面已经有了解释。火灾是发生于凌晨,死者当时都处于熟睡状态。而起火原因是煤气泄露,死者在起火之前已经在睡眠中吸入了大量的煤气而昏迷了。”陈小飞的话李亚军并不认同,他摇了摇头,说:“这正是我认为的疑点之二,事后消防部门以及我的一些同事判断,煤气泄露的原因是厨房灶台烧着的一锅水,由于没人管,在水开后,溢出的水浇灭了灶台上的火。就是这样导致的煤气泄露。”“这样的判断,也比较符合情理。” 陈小飞把头歪向一侧,又咧了咧嘴,说道,“很多粗心大意的人大概都会犯这样的错误。好在现在的灶台都会有漏气保护装置,当时估计还没有这种装置吧。”“事发现场的灶台的确没有保护装置。可是事发的那一家明明有饮水机,为什么会无端端地烧一锅开水,并且还无人理会。”“也许,只是个人习惯吧,很多人不太愿意喝饮水机里面的水。”陈小飞眼珠往上翻动着,他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很牵强。他其实在看了案件卷宗后,他的直觉就告诉他,这并不是自然火灾。只是他此时还是必须提出自己的疑问,他需要知道李亚军当时的判断。“大概有些人会有这种习惯。他们家的厨房在一楼,而只有保姆一个人睡在一楼。如果确实是死者之一烧的这锅水,只有可能是保姆烧的。但是,就像你之前说的,粗心大意的人才会犯这种错误。可是,我在事后特意调查过这个保姆,她在他们家已经工作了很长的时间,不光是他们家,包括这个保姆之前的雇主都是对她一致好评。说得最多的就是她做事认真心细。所以,我敢断定,这个保姆绝非粗心大意的人。”“看样子,事后你做了很多工作啊……”“还有这里。”李亚军伸出一只手打断了陈小飞。随即他又从桌上那几张相片中挑出了一张,递给了陈小飞。“你再看看这张相片,这是我认为的疑点之三,也正是这个死者,让我怀疑是人为纵火的。”相片上的死者是屋主的妻子,她不同于其他人都是死在自己的床上,而是死在别墅二楼客厅的沙发上。陈小飞拿起相片,端详了片刻,说:“这张相片的死者除了死亡的位置不是在床上,并没有其他的不同啊。有时候,在自己家中的沙发上睡着了,也是很正常的啊。”李亚军皱了皱眉,看上去有些不悦,“你也是这么认为吗?”说完,他又在一沓资料里面翻出了一份现场报告,说:“虽然现场很多痕迹已经被大火给烧毁了,但是这份报告指出客厅的这具尸体,也就是屋主的妻子,当时身上除了一件很薄的丝质睡衣,再没有任何衣物了,包括内衣内裤。一个正常的女人会几乎半裸地躺在客厅睡觉吗?别忘了,他们家还有一个七岁的男孩。而且还有一点,在客厅的茶几上还检测到有烧焦了的烟头。”“你的意思是,这个死者当时并没有睡着,而是在客厅抽烟?”“嗯,是的。经过调查,我了解到她的丈夫也是死者之一的张云并不吸烟,所以我推测这个死者当时大概出于什么原因睡不着,于是来到客厅点燃了香烟。”“而这时遇上了纵火的人,把她迷晕放倒在了客厅的沙发上。”“是的,这正是我的判断。”李亚军再一次显露出痛苦的表情,“可是,这也只是我的判断,我无法找到确凿的证据去证实这些判断。”“是啊,的确很难。一场大火会销毁许多证据的。”陈小飞向李亚军表示了理解,“那你就这样放弃了,还是做了其他的调查,比如寻找嫌疑人。”“就如同你所说,事后我做了很多调查。虽然那栋别墅已经里大部分物品已经被烧毁,但是,现场依然找到了诸如金器、首饰以及未燃尽的钞票。所以,以此可以排除入室盗窃的可能性。所以,我从死者张云的背景以及与他相关的人着手进行了调查。”李亚军喝一口茶,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微笑,“这一调查才知道,张云虽然很富有,却不是一个什么好人。尖酸、刻薄,这是很多人对他的评价,作为一个房地产商人,他不但拖欠了合作单位的货款、银行的贷款等等,甚至手底下大量工人的工资他也欠着没发。想他死的人,大概能够组成一个连。”“哈,看样子排查嫌疑人是一个巨大的工作啊!” 陈小飞耸了耸肩,说道。李亚军也无奈地笑了笑:“可不是,我刚开始傻到一个一个地去排查,可惜这些人都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当然,他们也可以雇佣杀手之类的。如果是这样,查起来会更麻烦。”李亚军伸出了右手手指在面前比划了一下,“后来,我忽然想到,我完全走错了方向。”“为什么?”“我查的这些人虽然都恨不得杀了张云,可他们大概都不会花这么大的力气去杀了张云。”“为什么呢?”陈小飞稍稍坐直了身子。“因为张云的死亡,并不会给他们带来任何好处。反倒会使得他们要债无门了。”陈小飞认同李亚军的看法,他点了点头,然后低头沉思了片刻,旋即又忽然抬起头,说:“就没有人能从这起火灾中获得利益?”“从某一个角度上看,有一个人确实能从火灾中得到利益,而且那个人应该也恨张云,但是我觉得她不大可能做出这种惨绝人寰的事”“我猜你说的这个人,应该是他们家唯一躲避了火灾的人。”陈小飞加重了语气,“也就是张云的女儿——张俪。”陈小飞说完,李亚军歪着头,用诧异的目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几秒过后,李亚军又如同解开了一道复杂的数学题的答案一般,他的目光忽然变得透亮起来,“我大概明白了,你重翻这件旧案,约我出来,就是为了调查她,张俪。”被李亚军猜到了来由,陈小飞反倒显得有些高兴,他笑了笑:“被你猜中了,我的确是因为她。你刚才也说了,她是唯一一个从这场灾难中获取了利益的人。火灾过后,她继承了她父亲全部的财产,远赴国外。你不觉得可疑吗?”“不,我确实怀疑过她。而且我还从侧面调查过她,她的母亲是因为她父亲自杀的,因此她恨透了自己的父亲以及父亲后来的妻子,从这一点看,她的确具备杀害她父亲的动机。可是,纵火的人,不可能是她。”“为什么?”“第一,她同样有着充分的不在场证明,事发时,她在大学寝室内。她寝室的室友都可以证明;第二,在我询问她的过程中,她悲伤的情绪,不像是装出来的。而且,尽管她对恨着父亲,可那毕竟还是她的亲人。你觉得一个二十岁的女孩会对自己的家人做出这样的事情吗?”这一次,陈小飞似乎并不同意李亚军的看法,他摇了摇头,“虽然,在没有证据和线索的情况下,我会根据自己的主观判断去寻找线索,但是,我不会因为自己的主观判断,而去忽略一些客观的事实。”陈小飞合上了记事本,“我也来谈谈我的看法吧。首先,你也提到了,张俪她是那场火灾的最大受益人。假定是人为纵火,按常理,她应该被列为第一嫌疑人。我相信,师兄你的调查是没问题,她的不在场证明肯定是真实的。但是,因为你主观上认为,一个二十岁的小姑娘不会对自己的家人做出那样的事,哪怕她恨着自己的家人。所以,你并没有更加深入地去调查这个女孩,特别是与她周围那些与她亲密的人,她如果对自己的家人起了杀心,也许根本不需要自己动手。其次,我觉得师兄你有可能低估了这位当时只有二十岁的女孩了。”陈小飞这段话说完,李亚军低头陷入了沉思,他仔细地回忆起当初自己的每个细节。他忽然觉得陈小飞说得很有道理,或许自己当时的调查依然不够仔细,不够全面以及不够客观。“耽误师兄这么长的时间,真是很抱歉。”陈小飞打断了李亚军的沉思,“今天就聊到这里吧,不过,以后可能还会有疑问需要请教师兄”陈小飞一边说着一边把那一沓卷宗收进了自己挎包。“哦,没事。”李亚军似乎刚刚反应过来,他伸手准备去拿桌上的账单,陈小飞已经抢先一步,并且抬起右手示意李亚军别客气,随后陈小飞拿着账单走到门口的收银台。经陈小飞身边走出了咖啡馆后,李亚军毕恭毕敬地站在咖啡馆门口等候着他。结完账后,陈小飞走到咖啡馆门口。“谢谢。”李亚军站在一侧,向陈小飞弯腰鞠了一躬陈小飞没想到自己只是抢着买了单,李亚军居然行如此大礼,他一时尴尬地不知如何是好,反应过来后,连忙伸手扶起李亚军。“别这么客气,这小意思。”李亚军明白陈小飞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他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又摇了摇头,然后看着陈小飞,郑重地说道:“我要谢的不是这件事,而是谢谢你重新调查这起案件,这起案件是我一辈子的遗憾。”说完,他又再一次鞠躬,“如果,陈队你找到了当年的真相,请务必第一时间告诉我,拜托了。”看着面前这位老警察略带沧桑的面庞,陈小飞忽然觉得鼻尖有些发热,眼眶似乎也有些湿润了,他再一次扶起李亚军, “好,我向你保证。”他拍了拍李亚军的肩膀,“你其实是一名优秀的刑警。”陈小飞说的是心里话,他打心眼里为眼前的这位老警察感到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