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年前,我退伍之后,被分配到巨龙村供销社当售货员。我家住在绝伦帝小镇,离巨龙村八里路,除了周末,我就住在巨龙村里。供销社有一间值班室,一张床,一台收音机。那天夜里下暴雨,我从小到大,从来没见过那么吓人的雷声,地动山摇的。我躺在床上听收音机,信号断断续续,很不清楚。外面好像有动静,乒乒乓乓响。我住在供销社,顺带承担着值班的任务,我该出去看看是不是来贼了,但是我没敢,关掉了收音机继续听。那声音越来越大了,我确定那是有人在敲门,于是披上大衣走了出去。果然有人敲门,确切地说,那是在砸门,很急。供销社是两扇对开的木门,中间插着一根铁门闩。我从门缝朝外看看,勉强看到是个女孩。我说:“干什么?”她喊着说:“大哥,我买东西!”我说:“你当这是小卖店吗?下班了!”她说:“求求你!我湿透了!”我想了想,还是给她开了门。我抽出铁门闩,抓在了手里,如果外面埋伏着其他人,这根铁门闩是很趁手的武器。门外只有她一个人,她推着一辆老式自行车,瓦盖和轮胎之间都是泥。看来,她不是巨龙村的人,而是路过此地。她把自行车扔在泥水中,我一把把她拽进来,然后关上了门。此时我和她站在走廊里,左侧是我睡觉的值班室,右侧是商店。应该说,她的长相应该算是有几分姿色,只是被大雨浇透了,肤色苍白,不停地抖。我说:“你买什么?”她看了看我,说不出话来。她应该买衣服换上,然后买雨衣披上。而她目前最需要的是避雨。我觉得自己的口气太生硬了,于是说:“来,进屋暖和暖和。”我把她带进了值班室。她全身淌水,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我赶紧打开我的箱子,翻出几件干爽的衣服来,对她说:“换换吧。”她接过去,颤颤地说:“谢谢你啊。”我把我的毛巾扔给了她,说:“这是我擦身子的,你可以擦脚。这是我擦脸的,你可以擦身子。”然后就出去了。过了几分钟,我敲了敲门,她把门打开了。果然,她换上了我的旧军服,看上去很滑稽。问题来了——她的衣服不会干得那么快,那么,今夜她还走不走了?我给她倒了一杯热水,然后让她坐在了床上,我自己坐在了椅子上,问她:“你是哪儿的?”这时候她已经缓过来了,说:“我是奎屯的。”我听说过奎屯,离巨龙村十多里的样子。她继续说:“我去绝伦帝烫发,回来半路就下起雨了。”我说:“噢。你叫什么名字?”她说:“彩板。”我说:“这名儿……好。”她说:“你叫什么?”我说:“周德东。”接下来两个人就没什么话了。干巴巴地坐了一会儿,我拿起收音机,说:“听听收音机吧。”她突然紧张起来:“别!”这是我遇到她之后发生的第一件怪事。我拿着收音机愣住了:“怎么了?”她似乎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挺废电池的……”尽管20年前的物资确实贫乏,但是她的话听起来还是没头没脑——挺浪费电池的……我把收音机打开了。刚才我正在听评书,现在打开却没了,只有吱吱啦啦的电流声。我拧动旋钮调频,从头到尾,竟然没有一个台,都是刺耳的怪声。这是我遇到她之后发生的第二件怪事。她捂住了耳朵。我赶紧把收音机关掉。看看表,已经快11点了。她见我看表,马上敏感地说:“我该走了……”我说:“下这么大雨,你怎么走?”她说:“你听,不怎么下了。”外面的雨果然小多了,也不打雷了。我说:“那你就把我的衣服穿走吧,哪天方便再还给我。”她说:“真不好意思啊。”我说:“没关系。”然后,她提出要买一件雨衣,我去商店柜台里给她拿来了,她照价付了款,穿在了身上。我送她来到门口,打开门,互道再见……没想到,好像是天意,她刚一出门,天上突然一声霹雳,把她和我都吓得一哆嗦,那雨就像泼下来的一样,哗一下就大了,地面上转眼变成了一片白茫茫。这应该是我遇到她之后发生的第三件怪事,不过当时我没有意识到。我把她拉了回来。这么大的雨,这么晚的时间,不可能让她一个女孩骑着自行车回去的。我把门关上,说:“得了,你睡在我这儿吧。”她点点头,然后小声说:“你呢?”我说:“我睡商店里。”回到值班室,我把褥子拽出来,说:“这个我盖。”又指了指被子,说:“那个你盖。”她的眼里流露出感激之情:“大哥,你真是个好人。”我说:“在这么恶劣的天气里,坏人也会变成好人的。”就这样,彩板在我的供销社里住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