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木屋很袖珍,两个人走进去,脑袋差点触到棚顶。实际上它是一个空中楼阁。下面是一个斜坡,长着高高的草,木屋用几根粗壮的柱子支撑起来,防潮。人在里面,只要一走动,整个木屋就吱吱呀呀响。里面的灯同样是绿色的,有点鬼祟。木屋正中央,有一张很大的双人床。旁边,有一桌一椅……这些木器做得很简易,很粗糙,都涂着黑白两色。衣啸天关上门,发现没有门闩,他顾不上那么多了,关掉灯,摸黑把珠慧扑到了床上。终于,风停了,木屋不再摇晃。两个人打开灯,聊了一阵子,衣啸天坐起来,打开了那台很小的电视机,信号很差,正好是彩票节目。衣啸天说:“快快快,看看你那张彩票!”珠慧说:“我都忘了放哪儿了。”“找找。今天买的今天就开奖,难得!哪怕中个末等奖呢。”珠慧抓过挎包翻了翻,终于找到了那张彩票,眼睛一下就瞪大了……外面的乌鸦一直在失魂落魄地叫着。衣啸天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小声问:“中了?”珠慧的手颤抖起来,大声说:“我中了!”“多少?”“100万!”衣啸天的眼光一下就放了光,喃喃地说:“你的命真好……”珠慧的胸剧烈地起伏着,呆呆地说:“是啊,命真好!”两个人好像在对话,其实他们互相毫不专注,都在快速地梳理着内心的乱麻。衣啸天不自然地笑了笑,突然说:“你不是说我一张你一张吗?”珠慧猛地转头看了看他,装作撒娇地说:“彩票可是我买的啊!你不许玩赖!”接着,又说,“对了,我还没还你那两块钱呢。”衣啸天的脸色一下变得不好看了,他掩饰地别过头去,说:“你这不是侮辱我吗?”珠慧把那张彩票放进挎包,然后一下搂住衣啸天的脖子,兴奋地说:“啸天,我不会忘了你的,放心吧!”衣啸天转过头来,干干地笑着,眼睛颤颤地看着她说:“记住我又能怎么样?”“今后不论你遇到什么困难,我一定帮你!”她一边说一边放开衣啸天,开始穿衣服。“你干什么去?”“我回家!我太激动了!”“把我扔在这儿?”“咱俩一块回去。等兑了奖,我请你去泰国,好好陪陪你!”“要回你回,我不走。”衣啸天变得冷冰冰了。荒山野岭,又这么晚了,根本没有车。如果衣啸天不回去,珠慧毫无办法。“你怎么了?”珠慧又一次用胳臂勾住衣啸天的脖子,轻声问。衣啸天也缓和了语气,说:“天这么黑,我们更找不到路了。”“可是,我有点怕……”“你怕我?”珠慧很敏感地看了衣啸天一眼:“你说什么呢?”衣啸天把眼睛移开了。“我怕出什么岔子。”“没看错吧?你再对对。”显然,珠慧不想再让那张彩票抛头露面,她说:“不用。”衣啸天伸手把她抱在怀里,一下下吻她。他们吻得很机械,很麻木,毫无内涵,就像浮躁的人在一口接一口抽烟,就像心神不定的人在不停地敲手指。珠慧甚至舔到了衣啸天脸上微微发咸的汗渍,衣啸天也尝到了珠慧唇边的胭脂味。实际上,他们是用对方的脸挡着自己的脸,私下里想着心事。珠慧突然说:“不,我现在就回去!”她一边说一边坐起来,快速地穿衣服。看得出来,这次她是下定了决心。衣啸天冷冷地看着她。很快,她穿好了衣服,拎起挎包就走。出了木屋,是一段很陡的木楼梯,爬下去有点费劲。她停住,回头看了看——衣啸天披着风衣,近近地站在她背后。本来,他在床上躺着,而且光着身子……他的迅捷让珠慧愣了一下。他一下抱住了她的肩膀,非常有力,低声说:“不要走。”这股力量是不可抗拒的。珠慧只好跟他返回来。她意识到,从现在开始,凶多吉少了。衣啸天返身把门关严,然后脱掉风衣,躺在了床上。珠慧只是脱掉了外套,小心地躺在了他旁边。衣啸天关了灯。开始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什么。过了好半天,珠慧才小声问:“我用一下你的手机,我的手机没电了。”“干什么?”“我给我家里打个电话,让他们高兴一下。”“他们会问你现在在哪儿,你怎么说?”“我出城之前给他们打过电话,说跟一个叫衣啸天的朋友到郊外去玩儿,没事的。”衣啸天静默了一阵儿,说:“你开始防备我了。”珠慧马上说:“你又疑神疑鬼。算了,我不打了。”世界很静,乌鸦也不叫了。衣啸天平躺着,不知道他睡没睡着。借着外面纸灯笼飘闪不定的光,能看见他高低起伏的脸。珠慧一直睁着亮晶晶的双眼。她好像一动不动,其实,她的中指和食指变成了两条腿,蹑手蹑脚地走在床单上,这样移动胳膊声音最小。她的手爬向床边的桌子,在寻找那把水果刀……衣啸天似乎有所察觉,他转过脸来,极其清醒地问了一句:“你在干什么?”“我有个想法。”“什么想法?”“如果我真的兑来100万,得分给你一部分。”衣啸天干巴巴地问:“多少?”“其实有些事我一直没有对你说,我的家里很穷,欠了很多债,我要拿出一部分……”“我只想知道,你分给我多少?”“10万。”衣啸天转过脸去,长长出口气,说:“你中奖了,我凭什么分十分之一呢?没道理。”“……你嫌少?”“这是你的钱,我一分都不会要的。”停了停,他突然压低声音,意味深长地说,“我只想要回我那两块钱。”珠慧愣了愣,马上说:“你放心吧,这100万早晚是你的。”衣啸天再次转过脸看她。“因为我想嫁给你。”衣啸天很狡猾地笑了笑:“我没那福气。”珠慧似乎一下就绝望了,不知再说什么。外面的纸灯笼突然灭了,木屋里伸手不见五指。衣啸天叹了一口气,说:“停电了……怎么办呢?”他似乎在问自己。“太渴了,我们吃西瓜吧……”珠慧说。天黑之前,他们在路边的山民那里买了一只西瓜。她一边说一边坐起来四处摸索。突然,她停住手,把脸转向衣啸天,突然问:“那把水果刀呢?”衣啸天没说话。珠慧喊起来:“你把水果刀放哪儿了!”衣啸天低低地说:“在我手里啊……”珠慧后退几步,一头撞开门板,冲了出去。跑出很远,她回头看,衣啸天竟然没有追上来!4号木屋有灯光,她一边叫喊救命一边跑过去,隔着窗子,她看到里面点着蜡烛,那个值班员脱光了外衣,露出全身黑毛,他对着镜子,正用剃须刀一下下刮着。珠慧尖叫一声,撒腿继续奔跑,一边跑一边哭。度假村出口,有个巡逻的保安,保安喊道:“你跑什么?怎么了!”珠慧冲到她跟前,哆嗦着说:“你们那个值班员,满身都是毛!”保安很不在意地说:“那是性感。”珠慧说:“那明明是野兽的毛!”保安四下看看,没人,然后他撩开衣袖,露出毛烘烘的胳膊,低声问:“是这样的毛吗?”珠慧感觉自己走进了一个鬼故事中,她转身就朝山路上冲去,并开始呼喊衣啸天的名字,这时候,她可以依靠的只有衣啸天了。可是不见衣啸天的身影。山路上开过来一辆宝马轿车。珠慧赶紧挥手。宝马停下来,露出一张英俊的脸:“小姐,你怎么了?”珠慧一边指向身后,一边惊恐地说:“怪物!怪物!”那个男人朝后望去,说:“谁啊?”珠慧朝后看去,不见一个人,只有那座黑糊糊的“大堂”。她松了一口气,突然,她的眼睛又盯住了面前这个男人——他会不会也是噩梦中的角色呢?“你是谁?你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个地方?”那个男人说:“我刚刚从山区老家回来,正要回城,从这里路过。”珠慧打量了一下对方,然后说:“你……可以把我带回城吗?”那个男人说:“当然,如果你信任我的话。”于是,珠慧上了他的车。开出老远,她还在不放心地朝后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