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着季风、钟毅、小鸡蛋回京过年了。小歪回了济南。走进温馨的家,我全身好像要散架了一样。在石家庄的两个月,我拍完了90集节目。这并不算什么,我这个人玩起来废寝忘食,拍节目对我来说就是玩儿。我的累来自于心理,来自于石家庄带给我的一件件令人匪夷所思的怪事。最恐怖的是永远不知道谜底。正月里,我约了一个叫孟丹丹的人见面,他是我和黄飞扬共同的朋友,黄飞扬去世期间,我在云南大理写作,而孟丹丹在京。他是个广告演员。我和孟丹丹在国贸附近的一家茶馆见了。他戴着一顶棕色鸭舌帽,压得低低的,还戴了一副大墨镜,样子十分神秘。坐下之后,我伸手去摘他的墨镜:“哥们,你跟我耍什么酷啊?”他灵敏地躲开了:“最近我拍了一个大品牌广告,一直在电视上播,你没看过?经常有人骚扰,烦都烦死了。”我说:“什么大品牌?”他说:“泰山卡车。你没看过?”我说:“没看过。”接着,他问:“听说,你现在在给河北广大农民兄弟讲鬼故事?”我没有回答他,直接问:“黄飞扬死了吗?”孟丹丹说:“黄飞扬?死了啊,都一年多了。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我说:“我看见他了!”孟丹丹瞪着我的眼睛,半天才说:“你在给我讲鬼故事吧?”我说:“他能不能是……诈死?”孟丹丹说:“不可能!他又没有杀人,他又没有债务,为什么要诈死?而且,他火化的时候,我就在火葬场,亲眼所见。你在哪看到他了?”我说:“石家庄。”孟丹丹说:“他就是石家庄人,你真的看到他了?”我说:“真的!”孟丹丹想了想,说:“你看到的会不会是他的哥哥或者弟弟?”我说:“不,他还跟我对话了。”孟丹丹傻了,他掏出手机,似乎想给什么人打电话,犹豫了一下,停住了,对我说:“你给于莉打个电话,问问她怎么回事吧。”我说:“谁是于莉?”孟丹丹说:“黄飞扬的女朋友啊。去年,他们都要举行婚礼了,结果,黄飞扬出了事儿。你跟她核实一下。”我说:“她现在在哪儿?”孟丹丹说:“她也是石家庄人,跟黄飞扬一起来北京闯荡的。不知道黄飞扬去世之后,她还留在北京,还是回了石家庄,我和她一直没联络。”我说:“我跟她不熟,你打吧。”孟丹丹说:“黄飞扬的死对于莉的打击很大,这种事我不好问。”我说:“那我也别问了,全当遇到鬼了吧。”我和孟丹丹在茶馆坐了一个多钟头,他一直没有摘掉墨镜。我觉得他在哄抬物价。我忽然想到了一种解答——那个老太太之所以知道我的姓,也知道我是个作家,很可能是因为她看过我主持的那档节目。分开的时候,我还是把于莉的电话要来了。两天之后,我忍不住,还是给她打了一个电话。我:“于莉,你好。”于莉:“你好,你是……”我:“我是周德东,黄飞扬的朋友。”于莉:“噢,飞扬说起过你。你不是在农民频道主持节目吗?我看过。”我:“是的,过了年我还要去石家庄。你在石家庄?”于莉:“是的,我去年就回来了。”我:“你住在哪个区?”于莉:“裕华区。”我:“我也住在裕华区。”于莉:“你住在裕华区哪里?”我:“石头小区。”于莉:“太巧了!我也住在石头小区!”我:“真是太巧了!那套房子是合作方临时给我们租的。”于莉:“我们的房子也是租的。”我:“你们?”于莉:“是啊,我和我老公。我们是今年1月4日结的婚。”我想了想,谨慎地问:“你老公是……”于莉:“他啊,搞地质的。”看来,黄飞扬确实死了。我:“你住在哪栋楼?”于莉:“9号楼。”我一惊:“四层?”于莉:“你怎么知道?是的,四层,402室。”我彻底傻了。上次我就是在石头小区9号楼遇见黄飞扬的,那一天是1月4日,我的节目开播,他说那天是他新婚大喜的日子,而且,他说他住在9号楼的402室!我:“于莉,黄飞扬真的……死了吗?”于莉:“你不知道吗?他去年就去世了。”我:“抱歉……不过,我曾经在石头小区遇到过他,当时,他就站在9号楼的楼道里……”于莉:“作家,你可别吓我啊!”我:“也许我看错了。这次我回到北京,专门约了孟丹丹,跟他打探黄飞扬的情况。”于莉:“孟丹丹?”我:“是啊,他也是黄飞扬的朋友,你认识吧?”于莉:“我当然认识!你见到他了?”我:“见到了啊。”于莉:“不可能!”我:“为什么不可能?”于莉:“他死了!”我头皮一炸:“他……死了?什么时候?我是两天前见到他的!”于莉:“他两个月前就死了!”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形了:“他是……怎么死的?”于莉:“他酒后驾车,在高速路上追尾,撞上了一辆大卡车,眼睛以上的半个脑袋都被削掉了!”我蓦地想起来,当时孟丹丹戴着一顶鸭舌帽和一副墨镜,怎么都不肯摘。墨镜挡住的不是眼睛,而是石膏……过了好半天我才说:“什么牌子的卡车?”于莉:“我不知道。”我相信,很可能那是一辆泰山卡车,孟丹丹说过,他现在正给泰山卡车做广告……于莉:“周德东,你不要再讲鬼故事了,要不然……”我呆呆地说了句:“谢谢你,打扰了。”然后就挂了电话。我十分清楚,我没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