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闯第一次向小红绫献殷勤汇报情况，是在当天晚上11点，他缩在被窝里，搞得自己像是个发密保的地下党般给小红绫发去一条微*信——姑奶奶已睡下，302没有异常，401小两口今天没有吵架。望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小红绫淡淡一笑，回了句：“谢谢弟弟，睡吧，安！”“安”那个字让胡闯心花怒放，因为，他用全键盘打字法回复“安”这个字的时候，突然发现拼音是“an”，an分为a和n，再延伸一下就是“爱你”的意思。他高兴地在床上猛蹬了几下腿，故意给小红绫回了拼音“an”过去。然后，光脚噔噔噔地跑到房间一角自制的神龛旁，恭恭敬敬地点了三根香烟，插到了柳永像前的香炉里。客厅里，曹前进和毛鼻涕又成功地剪断了一根小拇指粗细的钢筋，只见毛鼻涕把手里的半截钢筋往地上一丢，骂骂咧咧道：“恁娘，这老房子的建筑商应该评个感动中国奖，建房子又不是建炮楼，老子打赌，这房子肯定能顶得住第一次核打击！！！”曹前进把磨穿了的线手套摘下来，啪的甩了一下毛鼻涕的脑袋，笑道：“你咋那么多废话呢毛破烂，铁杵眼看就要磨成针喽，咱们兄弟三个再加把劲，千万不能功亏一篑！”“磨成针？”毛鼻涕看了一下脚下锥形的小坑，瞥了一眼曹前进，无奈道：“咱们现在都还没有打穿，打穿了还要再外扩，老子苗条，但至少也得40公分才能钻下去。咱们这工程进度，照我看，至少还得十天半个月。”啪啪，手套又在脑门上拍了几下：“十天半个月咋了？十天半个月能成为千万富翁，马云都不一定能做到哦！”说着话，曹前进朝着胡闯的房间望了一眼，看见胡闯又在撅着屁股拜柳永，猛地把手套丢了过去：“上了一次小红绫的车，我看把你魂都勾去喽，是上车，上车！不是上床！脚毛都没薅到一根，居然烧得热血沸腾喽！”这一次，胡闯却没有生气，而是满面笑容地走了出来，主动夺过了毛鼻涕手中的铁钳，一边拧着错综复杂的钢筋，一边自言自语道：“我跟小红绫讲了我的梦想，她也希望归隐江湖，我们两个价值观相同。等我有了钱，就回北斗村后山建别墅。”说到此，他又停了下来，抬头看着一脸惆怅的曹前进问道：“哥，小红绫咋样？小红绫可以了吧？人家是正当职业，这下我们家祖坟上该冒青烟，不会辱没祖宗了吧？”“嘁，冒青烟。”曹前进给自己点了一根烟，张嘴任凭烟雾在口中游荡着：“我看你家祖坟要冒狼烟哦。小红绫什么人？自己开店，女老板！你要是能拿得住她，我看不只你家祖坟冒青烟，全北斗村的猪都该上树喽！”“哈哈哈哈。”毛鼻涕忍不住大笑起来，接过曹前进递过来的烟，猛抽了一口，把烟雾朝着胡闯紧锁的眉头喷过去：“我觉得啊，你表舅说得对，做人嘛，还是实际点好，我大姑家的二表妹跟你挺般配，以后，咱们还可以亲上加亲，强强联手！”“你那是二表妹蛮？是二百斤！”这一次，曹前进有些看不过去了，猛地将毛鼻涕推坐到了地上，骂道：“再说喽，你大姑父一家从光绪年间到现在，传了六七辈，祖传缺根筋。把你表妹介绍给闯子，是想拉低胡家人智商蛮？”“胡闯的智商已经够接地气喽，咋着拉低？”毛鼻涕还在狡辩，此时，胡闯已经趁其不备用铁钳捏住了他的耳廓，轻轻一使劲，毛鼻涕便疼得尖叫起来。曹前进连忙摆了摆手，制止了胡闯：“干活，干活，没有钱一切都是空谈！”……“当当当。”第二天上午，门外传来敲门声时，502里的三个人正头冲头顶着地上向下看，就在刚才，他们的“工程”取得了巨大进展，最后一勺，居然把地面戳出了一个拇指大小的窟窿。402的窗帘是拉严的，玻璃也贴了黑膜，下面黑黢黢一片，什么东西也看不见，但似乎已经能隐约闻到一夜暴富的味道。敲门声响起，三个人像触电了般一下子跪直了身体，脑袋跟脑袋碰在一起，发出了咚咚两声闷响。捂着脑袋的三个人面面相觑。“谁啊？”曹前进一脸纳闷，他想不起谁会来找他们三人，除了警察。毛鼻涕摇了摇头，见曹前进给自己使眼色，起身，缓缓地向着猫眼走去。“快快，把毯子拉过来！”在曹前进小声的指挥下，胡闯连忙拉过了一旁的毛毯，盖在了客厅正中央的那个洞上。“是楼下302那男保姆！”已经猫到了门口的毛鼻涕，右眼贴着猫眼，小声朝这边喊道。“男保姆，他来做什么？”曹前进拍了拍粘在膝盖上的灰尘，缓缓地站了起来，看到胡闯已经一屁股坐到了毛毯上，装模作样地闭目作打坐状后，朝毛鼻涕招了招手：“开门！”“嘿嘿，三位都在呢？”从门缝里伸进脑袋来的陈小民讪笑着，四下张望着，目光最终落在了曹前进身上。“有话快讲，有屁快放！”毛鼻涕心里有鬼，忍不住伸手往外推了推陈小民的脑袋。曹前进却又招了招手：“让他进来吧？”这下，毛鼻涕才闪开一条道，放陈小民进了屋。“我是楼下302的。”陈小民站在了沙发前，看了一眼脚下闭目打坐的胡闯，没有落座。彼时，双手合十作禅定状的胡闯，心里其实一点也不清净，甚至已经骂了一百句娘。他屁股滚圆，坐上毯子后，肥肉便一下子陷入了坑洞里，一根没来得及剪断的钢筋直戳中心。“知道的，有事？”曹前进故作镇定，往沙发背上一靠，与此同时，右手握紧了屁股下面的小榔头，那榔头上包了软布，施工的时候可以降低噪音。“欸，其实我是想请你们帮个忙！”“什么忙？”“你们也知道，我每天都会送董姨去瑜伽店做复健，不过，今天我有件自己的事需要去办，便想着，今天你们能不能帮我送董姨去做复健！”说话间，陈小民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了两盒玉玺牌香烟，探身恭恭敬敬地放到了桌子上。“行啊，怎么不行，远亲不如近邻，我去！”一听有机会接触小红绫，原本闭目打坐的胡闯，不等曹前进开口，便猛地睁开双眼，爽快地答应了下来。见胡闯想要起身，担心露馅的曹前进伸脚猛踹了一下他的肚皮，于是，那根吐出的钢筋再次戳进了胡闯的屁股，直疼得胡闯额头冒汗，却还得强颜欢笑：“就答应他嘛大哥，出门在外都不容易。”“好啦好啦，你先回去吧，一会我让闯子下去帮你！”“欸，欸，好叻，谢谢几位大哥！”见几人同意，陈小民连声答应着退出了502。陈小民经过四楼的时候，看见沈冰站蹲在401门口，捧着一只白瓷大海碗呼啦呼啦地吃面条，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却被一脸铁青的沈冰呛声道：“怎么？要给老子卧个蛋？”陈小民尴尬地笑了一下，连忙拾歩向着楼下走去。进门的时候，他听见楼上的沈冰把401的房门拍得震天响：“老子吃完啦，可以进去了吧，你开门问问别人，哪家吃面条没声音？”陈小民摇了摇头，拿出钥匙打开了房门，走进了302。几乎是与此同时，401的张帆也开门把吃完了面条的沈冰放了进去。一进门，沈冰便把大碗往张帆手里一推，压低声音道：“我确定，502那三个家伙也有鬼，他们三个一直都没有出去找活干，你有没有见过靠喝西北风活着的民工？刚才陈小民去敲门，他们用了整整两分钟才开门，房子只有40平，又不是操场，怎么会用那么久？”说话间，沈冰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摆满了资料的餐桌旁，翻出了前几天自己画的那张图，找到502的位置，用铅笔在“蠢货炒房”四个字上打了个大大的X，又在旁边缓缓地画上了一个“？”。……一五一十地交代好了前来帮忙送人的胡闯和董翠凤，陈小民便走到小区门口，扫了一辆单车，骑车向着菜市场的方向赶去。进入菜市场之前，他还专门去了一趟菜市场旁边的超市，买了两条好烟。他在牛肉铺里买牛腿骨的时候，交代老板要专挑骨髓多的。最后，又多向老板要了一个黑色不透明的方便袋，把两条香烟装进了袋子里。今天，他要再到公安局去找冷副局长，吃啥补啥，虽然知道冷局长肯定不缺他那几根牛腿骨，两条香烟，但是求人帮忙，最起码的诚意还是要有的。又何况，现在是去求人救命。推着单车的陈小民刚一出菜市场，便听见了一连串的警笛声。他和站在路旁的百姓一同抬头去看，看见一辆辆警车、消防车还有电视台的直播车正排着队，拉响警报，缓缓地向着淮安路的方向驶去。红色的巨型水罐车上，拉着长长的条幅——“全市齐动员，防患于未燃”、“老旧小区是重点，人民财产大于天”。“形式主义！这么兴师动众，不如给老小区每户配台灭火器！老房子早点开发，比什么都强。”陈小民身边，一位白发苍苍，老干部模样的老头冷冷地骂道。陈小民闪了一下身，贴着墙角，好不容易把车子推了出来，骑车，向着银海市公安局的方向赶去。然而，那一天，陈小民再次吃了闭门羹。“你来的不巧，冷局刚刚出去了，市里这些天搞防火排查，是他牵的头！”站岗的依旧是上次那个武警，他还认得陈小民，这次电话也没打，便无奈地耸了耸肩，对陈小民道。“你是说刚才我在路上遇到的那个消防车队？”“对啊，消防、武警、电视台的人都有，据说这次的规模很大，要持续排查好多天！”听到武警的回答，陈小民再也顾不得在这里浪费时间，一下子扭转了车把，跳上车后，朝着淮安路的方向猛蹬而去。功夫不负有心人，等一路寻找着消防车的陈小民回到安乐小区时，却看见所有的警车、消防车都停在小区门口的街道上。彼时，电视台那位漂亮的女记者，正在随机采访路人，接受采访的是养鸽子的王大爷。“大爷您好，对于咱们冷锋冷局长牵头的这次集中整治活动，您有什么看法？”“好，好，当然是好，去年，我们小区老李头在13号楼烧垃圾，搞得我哮喘都犯了，住了半个月的院，回家一看，信鸽饿死了三只。”“……”陈小民推开人群，眺望着向前走去。他又打开手机看了一遍冷锋的照片，在人群中搜索着。他看见，戴着大*盖帽，穿着白色短袖制服的冷锋，正在主持人的引荐下，缓缓地走到人群前面。“现在，我们请冷锋冷局长给我们讲两句！”人群里，发出了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咳咳，”冷锋咳嗽了两句：“银海公安局组织的这次大排查，辐射面积广、排查力度强……特别是像咱们化肥厂职工宿舍这种老旧小区，是这次的重点排查对象……”站在直播摄像机前的冷锋打着官腔，其实为什么要力主这次排查活动，还亲赴前线，主动来了安乐小区，只有他心里最清楚。在他的背后，17号楼1单元401里，沈冰从窗口缩回了脑袋，拉严了窗帘，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张帆道：“看到了吧，冷局不淡定喽，我猜，接下来他就要亲自排查1号楼每家每户了。”“你的意思是说，他醉翁之意不在酒？”“那当然了，作为一名老警察，他可比咱们想象的要难对付多了。他肯定是要借机查看402周围住户的情况，确保万无一失之后，再次动手。上次爆炸的事情，他在局里极力捂住了，估计，是担心有人察觉到了什么。”“你是说，他是想假公济私，借着排查的机会，看看局里有没有安排眼线到安乐小区！”“对喽，就是来查你的！”说话间，沈冰轻轻地弹了一下张帆的眉头。“那，那我们该怎么办啊？”“你怕什么，你是我借调来的实习生，连你们所长都没见过几面，山高皇帝远的，冷锋怎么会认识你？”“我是担心你！”“我你就更不用担心了，我来这里租房用的是化名，你忘了，我叫林超然！”说着话，沈冰已经开始收拾桌子上的资料，在指挥张帆把立在窗口的望远镜和摄像机收好，锁进橱柜后，自己拿起挂在门后的鸭舌帽，一个闪身，出门，下了楼。沈冰压低帽檐走出楼洞，缩在人群后面向着隔壁的15号楼走去的时候，冷锋还在讲话。冷锋被称为“银海公安局新闻发言人”绝非浪得虚名，每次只要一有采访，他保准第一个冲在前头。“现在，就由我带队，挨家挨户排查，宁愿我们辛苦一点，也要带给市民多一点安全……”冷锋长篇累牍的演讲终于进入了尾声，陈小民也好不容易挤到了人前，眼见被公安干警们簇拥着的冷局长就要把话筒还给那位女记者，陈小民突然心下一急，朝着台上大喊道：“冷局长，救命啊，救救我儿子！”陈小民的声音很大，一声过后，众人纷纷把目光投了过来，冷锋也停下了脚步。只见他跟身边的一位民警使了个眼色，那位民警便连忙走过来，“轻轻”地按住了陈小民的肩膀道：“同志，这里不是告状的地方，今天我们是来做消防排查的，有什么情况，麻烦你去派出所反应！”陈小民的肩膀被那位民警按得生疼，可是，他哪里肯放过这个能救儿子命的几乎，踮起脚尖，继续朝着冷锋的背影大喊道：“冷局长，我不是告状，我儿子得了白血病，只有你的骨髓能救他！！！我儿子叫陈不凡，陈胜吴广的陈，自命不凡的不凡……”冷锋的眉头猛地皱成了一个疙瘩，“陈胜吴广，我看真是要造反喽”他心里默默地骂着娘，但是眼下电视台还在直播，而那名不识相的女记者，为了挖掘更有价值的新闻，居然把话筒递给了陈小民。“这位先生，您儿子怎么回事，能不能麻烦您跟我们详细解释一下啊！”“我儿子得了白血病，只要冷副局长答应捐一点点骨髓，就能救我儿子的命！”眼见记者将话筒和摄像机对准了自己，陈小民也立马意识到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望着背对着自己的冷锋，举起手里的牛大骨，抬高了声音：“冷局长，我买了七斤牛骨，老话说吃啥补啥，骨髓还能长回来的！”“娘的。”冷锋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下的情况，他只能先安抚好背后那个催命鬼，再做他想了。于是，上一秒还一脸严肃的他，立马换上了和蔼可亲的表情，刷地一下转过身，一边朝着陈小民走去，一边吩咐身边的心腹道：“看好17号楼，一个人人也不许放出去！”……“我答应你，答应你，作为银海市的父母官，孩子病了，别说是捐一点骨髓，就算拿命去换，我冷锋也在所不惜！”冷锋把记者手中的话筒夺了过来，也重新夺回了镜头下的焦点。他假惺惺地握着陈小民的手：“一会，你就把你电话号码告诉我。这段时间，市里要进行安全隐患大排查，我抽不开身，等忙完了这阵，我给你打电话，去给孩子抽骨髓！”“谢谢冷副局长，谢谢。哦不，谢谢冷局长，谢谢！”见冷锋那么容易就答应了自己，心理反差有些大的陈小民说话变得毫无逻辑起来。“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先带队去排查，你把电话号码留给他！”说话间，冷锋一把拉过了自己的秘书民警小吴，交代道：“小吴，号码一定要记好，人命关天的大事，马虎不得。”“好的冷局长，我把号码给这位同志！您先去忙您的，我相信您！相信人民警察！”镜头从冷锋远去的背影上收回来，落在了正在一笔一划地往小吴的随身笔记本上写号码的陈小民身上。只见写完了号码的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再次把手中的牛骨往头顶一扬，对着已经钻进17号楼的冷锋大喊道：“冷局长，牛骨，你的骨头！”“你拿回去自己补补吧！”冷锋的话远远传来，他本来是想说“你拿回去自己补补脑吧”的，只可惜，众目睽睽不得不咽下这口恶气。……安乐小区对面，站在二楼露台上，夹着女士香烟的小红绫，轻轻地将香烟按灭在了烟缸里。二楼的某个单间里，胡闯正听从了她的安排，亲自给董翠凤做脚踝护理。“小胡啊，我自己来，自己来就行，已经够麻烦你的啦。”被一个陌生人服务，董翠凤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了，连声推脱着。然而，胡闯却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一点都不麻烦啊董姨，能为红绫姐的姑奶奶服务是我的荣幸！”从露台上退回来之后，小红绫走进了自己办公室，锁好房门后，从抽屉里拿出了那部卫星电话。“喂，亲爱的，姓冷的好像有行动了，在安乐小区搞了个安全大排查，这事你知不知道？”“嗯，这事我知道，前几天他给我通过气了，说是怕小区里面混进了警察的人，查一查也好，咱们也放心。”“可是，我怎么觉得姓冷的没安什么好心呢？”“你管他好心还是坏心，只要咱们把自己的事情做得滴水不漏，到头来，他们还不都是一场空？再说了，他不顾自己死活，也要想想女儿的安全吧？”……“哼，一场空！”挂了电话，小红绫嘴角微微上扬冷笑着。她将卫星电话锁进抽屉里面，又走进一旁的更衣室，换上了性感撩人的“暴走萝莉”瑜伽服，开门向着董翠凤所在的理疗室走去。以后，胡闯还可能会有大用处，他不是爱偷看自己练瑜伽呢，索性，就让他看个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