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池渝坐在床上若有所思,只是,这一次,她想的不是自己调查的事情,而是顾渊。那天他带她下船溜了一圈,虽然在湖上划船的时候对话有些小不愉快,但总体并没有什么问题。而顾渊虽然偶尔幼稚,却也不是真幼稚的人,他对那个似乎并没有多在意。然而,在回来的路上,大概是差点遇见船上的人,她没反应过来,倒是顾渊一愣,拉着人就躲在了树后。而躲完之后,顾渊的脸立马就黑了。池渝想的,就是顾渊黑脸的原因。到底是哪里不对了?要说是差点儿撞上熟人,但他们也躲过了,那人并没有发现他们啊。池渝百思不解,最后下的结论是,顾渊啊,大概就是读不懂的,他的想法才真是海里的针,用潜水艇也捞不着看不见。算了算了。而与此同时,顾渊也在郁闷。那天遇见船员,他下意识拉着池渝躲起来,过程里他不小心撞到了膝盖,疼得倒吸一口冷气,而池渝居然笑他像小孩子。躲完之后,他发现,明明是这个女人的问题,怎么搞得像是他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似的?反应过来以后,再联系着她对他提防的态度,他的心情一下子又不好起来。不管是谁,被怀疑成自己所鄙夷的那种人,或多或少总会有些波动的。顾渊站在甲板上吹着海风,面色依然是平静的,偶尔有路过的船员和他打招呼,他也能回应几声,顺便看着哪里有差漏,下个命令。单看外表,他依然是那个冷淡严肃的大副。然而,在冷淡严肃的表象下,顾渊装着满心的烦躁。对啊,池渝这个人,明明就很麻烦,为什么他要带她下船晃,他是吃饱了撑的吗?怕她无聊憋闷?他真该让她在那个小屋子里憋死算了。可他的别扭,只维持到第四天。在穿过曼德海峡的时候,他找到池渝,表情一点儿也不像是开玩笑:“马上要到红海了,接下来的航程需要全程戒备,我可能不会在船舱里,你自己机灵点儿,不管有事没事都不要出门。”“为什么?”顾渊没有回答她,可是当晚航线偏移之后,池渝便知道了,也终于知道在上一个港口停泊时,船上补充上来那么多武装力量,甚至还请了几个带枪的当地保安的原因。夜里的海面时常有雾,很浓很稠,像是浸湿了的棉花,池渝不知道现在的可见度是多少,可从船舱里的圆形窗口看出去,除了海里点点昏黄的灯光之外,她什么也看不见。可即便看不见,通过外边的声音,她也大概能够判断出来发生了些什么。这儿离苏伊士运河不远,而这块地方的海势极其复杂,不是意外,而是人为。简而言之,这块地方有海盗。这一夜的风有些大,浪也起得高,航船整体都有些晃,让人颠簸得难受。现在是凌晨五点,海员们原本应该都还处于深度睡眠的时间,可他们今天却格外警醒地全体集中戒备。浓雾里,池渝不大看得清具体,忽然被掷上窗口的钩子吓了一跳。原来一艘快艇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靠了过来,海盗正往船上抛钩子,钩子后面是极粗的麻绳,两根揉成了一根,有成人小臂粗细,单是看起来都重得厉害,而那个铁钩子更是不轻,砸在坚固的船身上钝声一响,像是发出的指令一般,只听见接二连三相似的钝声响起。池渝第一次有了害怕的感觉,她将自己紧紧团在一起躲在黑暗的角落,明明海盗还在外面,而且船员们已经在有所防御抵抗,她却死死盯着那扇窄窄的舱门,仿佛下一秒就有面目狰狞的海盗从那里破门而入。2.这场动静很大,持续了差不多一个半小时才歇。时近破晓,海平线处泛起灿金色,底下喧嚣的快艇稍微停了下来。可也只是停了而已,它们依然盘在雾里没有离开。舱门一响,吓得池渝一哆嗦。是顾渊走了进来,从来整洁的白色制服变得又灰又皱,袖口处有斑斑血污。他一进来就直直坐到床边,拉开抽屉拿出碘酒撸起袖子就擦,动作毫不温柔,池渝看着那块本就骇人的伤口被他擦得更严重了似的,心里直直一紧。“那边柜子的第二层,帮我拿个绷带。”池渝闻言立刻拿了过来:“我帮你包吧?”顾渊把手伸过去,一刻不停地又开始擦另一处伤口:“行,动作快点。”“那些海盗解决了吗?”“没有,我刚才联系了海警,可附近有信号干扰,联系过程中有点意外,不知道救援什么时候能到。”他说着,大概因为太急,擦药的时候棉签棍不小心戳到了伤口。顾渊没忍住倒吸了口冷气,却也没有停下,换了一个地方继续擦。池渝看着被他戳到又开始流血的伤口,莫名觉得很疼。“你动作……”顾渊一把截断:“你动作快点。”池渝硬生生把后面的话给憋回来,加快了包扎的动作,却也小心着怕再弄疼他。“行了行了,我自己来。”顾渊是真的着急,一把扯过来纱布,几下就给自己捆上。绑好之后,也不管纱布上渗出来多少血,径直就往外走。他的步子很快,走路却有些跛,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顾渊平日里不管怎样,看起来都是板正严谨的,不论是站着还是坐着,背从来都不会塌下去一点儿。池渝在后面皱了眉头,却来不及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时候,“小心”和“注意”都是多余的话,叫停他反而耽误他的时间。也就是这时,外边的动静又大了起来。糟糕的消息传来:在海警到来之前,海盗们的援助先来了。池渝扒在窗口,努力想看清楚外边,可浓雾满满的海面上能见度实在太低,视觉与听觉上感应的不对等加深了她的紧张。说实话,在上来航船之前,她做过许多功课,也做好了许多准备,却完全没考虑过在和平年代还会有这种情况。她不自觉握紧了拳头,嘴唇也抿得发白,成了一条直线。虽然作为记者,她做好了见识人世间丑陋的一面,可在一直待在安逸的地方,即便见到了黑暗和丑恶也都是人心作祟,眼下这种情况,她连想都不敢想。她也曾看见枪战片看得津津有味,觉得紧张刺激。可真正置身其中,却连心脏都仿佛被抓在了别人的手里。她能闻到血腥味,能听到枪弹声,却看不见外边发生的一切。就算平时再怎么紧张冷静,池渝也不过就是个入行不久的小记者,也不过是个女孩子。现在,她真的害怕了。而她的紧张害怕,在听见上方船甲几声几近凄厉的尖叫和重物落水的声音之后,几乎是到达了顶点。尤其是下一秒,她意识到那声音是被枪打中落水的人之后,她忍不住双手捂紧嘴巴,虽然,即便是这样也没能抑制住喉咙里那声短促的尖叫。在一段长时间的深呼吸和飙着泪的崩溃之后,她反而慢慢平静下来。再糟糕也不过如此,也许这混乱的时候,她可以做些什么。池渝眼睛一亮,随即换上衣服拿起帽子,把帽檐压得很低,趁着混乱走了出去。在跨出舱门之前,她没有想过后果;在事情结束之后,她也有过后怕。可所有人都在努力,她实在躲得不安心,哪怕她并不算他们中的一员。虽然,顾渊在事后说过她万一出了意外,那就是在给他们添乱,她也认同他的那句话,可至少在事情发生的那个当下,很多事情都是真的来不及思考。比如这种不知道怎么生出来、乱七八糟的责任感。池渝猫着腰在台阶上远远看向顶部的甲板,顾渊和船长站在那儿指挥,子弹划破了浓雾,由下直直射上来。地上混乱不堪,到处都是血迹,甲板上已经有人倒下。她不知道那些倒下的人还能不能站起来,只觉得,在这样的场景里还能站着的人,除了经验和实力之外,真是需要一定运气的。可池渝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个运气。但有没有都赌一把吧,不然万一这艘船真的出了什么事情,她也躲不过去。她猫着腰朝着记忆中的地方摸去,果然找到一个灭火器,接着走到顾渊身边。顾渊在指挥之余回头看她一眼,额发上沾了血汗,眼睛里都是血丝。他震惊之余带了怒气:“你出来干什么?”平时添麻烦就算了,这种时候也不知道安生吗?顾渊看了一眼她抱着的灭火器:“做什么?你想从这儿往下喷?你以为喷得到?”池渝也不废话:“你们这儿有哪里可以烤火?或者只要能加温都行。”顾渊心烦意乱一指,明明生气她胡乱行动,不想再搭理她,却还是操着不耐烦的语气对她说:“你自己小心点,别死在这儿了。”这些日子,池渝已经练就了一个本事,就是能够从他的话里剔除其他,只听见关于关心的那部分。“好。”她说完,头也不回就往顾渊指的那个方向跑。而顾渊只看她一眼就转回来,完全没受到影响似的,有条不紊,思路清晰,即便受了伤动作也依旧利索。过了一会儿,池渝跑回来,手上拿着的是用衣服裹住的灭火器。灭火器的外漆有一块被烤黑了,压力表也已经到了危险的黄色区域,压力过高,是很易燃易爆的。看她的样子,怀里的灭火器似乎有些烫。她问得直接:“你枪法怎么样?”“一般,没练过,也打得不多。”“这个丢下去,你能打中吗?”顾渊顿了顿,大抵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有些惊讶,却很快做出判断。“不确定,不过能不能都试试吧。”3.都说默契需要培养,而那个程度,他们按理也还达不到。可这个时候,两个人配合得几近完美,竟是一句多的话也不需要说。只是,出现了一点意外。就在池渝准备把怀里东西丢下去的时候,顾渊被流弹击中,左臂中枪,他闷哼一声,退后两步,疼得痉挛,右手也有些发抖。这种情况下边,怕是打不准。可他也不犹豫,立刻回身喊过来一个保镖样铁塔般的男人,把枪递给他,然后飞快说了几句话。顾渊的口语很好,因为说得太快,池渝没有全部听清,只大概知道是在和那个人说明情况,大概是“她会把东西往那个方向丢,你等会儿就朝着被丢出去的这东西开枪,尽量瞄准,离他们越近越好”之类的意思。那人也不多话,接过枪便向顾渊指的方向瞄着。而池渝见状,用力抛出灭火器,与此同时,心也提了起来。短短的几秒钟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池渝甚至觉得自己能看清楚子弹的轨迹,能看见它是怎样一分一分向前——“嘭!”巨响之后,一时间火光四溅,池渝几乎是在那声音响起的同时软了双腿瘫在地上,也因此没有看见下边情况如何。也是这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竟然屏住呼吸那么久。所以……成功了?池渝低着头喘气,只是,刚刚放松下来,很快又警觉地环顾四周。从刚才到现在,每个人都在全心对抗下边的海盗,也许大家都没有这个空来注意周遭是不是多了谁少了谁,但她这么一上来,要说完全不被发现怕是没有可能。很明显,顾渊和她想到了一个地方。他用右手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稍微退后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回去。”她的想法也传达到了,于是不再坚持,趁着这边的人低头观察下边情况,站起来低着头就往下边走,完全没有注意到不远处一道打量的目光。孟坤。闷头走到屋里、关上了门,池渝终于再绷不住,脑子“嗡”的一下炸了,仿佛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连几步路都再走不了,软了骨头似的瘫在顾渊的床上。刚才那个爆炸,那么大的威力,底下的人就算跳船也来不及。所以,他们之间,应该是有人死了的,就像倒在船甲上的那几个海员一样。池渝把脸闷在被子里,没有氧气的感觉很难受,可她不想动。其实说起来算是被逼无奈,处在这样的境地,没有人有更好的选择。可一想到刚才距离死亡那么近,身边有人死了,对面有人死了,有人因为她死了,她还是不舒服。不是后悔的那种不舒服,而是感觉心理上有一个坎儿。杀了人的坎儿。她也不是什么看着童话、对什么都接受无能的小孩子,这样的事情,她或许不用很久也能自我疏解。然而,现在这个当下,她过不去。憋到实在受不了了,池渝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上。她不太敢闭眼睛,总觉得一闭上就能看见那场爆炸。继而,看见自己想象中血肉模糊的一片。4.随着海警的到来,这场纷乱很快平息。因为航船受损严重,人员也有伤亡,顾渊他们无奈只能在柏培拉港口暂做停留。顾渊下船处理完了伤口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来找池渝。这个女孩子时刻都在让他惊讶,她真的很特别。她可爱也灵动,理智也冷静,有坚持却从来不会挂在嘴上。不过,也正是这种不故意、不抖机灵,才让和她在一起的人感觉轻松自在,也才让顾渊愿意靠近她。只是,现在,她蜷在他的床上,汗湿了额发,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做噩梦。噩梦,真是一个熟悉的词。顾渊转身锁门,走近了她一些。他不喜欢与人对视,大概是小时候厌恶的眼神看得太多,留下了后遗症,这份阴影实在深厚,年岁又太久,抹不掉,就算是长大了也没有办法。也正因如此,顾渊几乎没有好好正面看过池渝。池渝的皮肤很细很白,平日里很有活力,会透出淡淡的粉色,但在状态不好的时候,就会显得有些病态。尤其是这几天,她眼底有一圈乌色,脸上和嘴唇也因为干燥而有些脱皮。“喂,池渝。”他喊,“醒醒。”与此同时,顾渊想起上一次自己做噩梦时,她叫醒自己的情形。其实就他而言,被人发现自己软弱的一面,真是很尴尬的。可是从噩梦里走出来的那一刻,却也实在有一种被解救的感觉。他又推了她一把:“醒醒,别睡了,醒一醒。”池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眼神还有些迷蒙,声音也含含糊糊:“顾渊?”他顿了一下,移开视线:“嗯。”她捶了捶额头:“我做噩梦了。”“看出来了。”看她一脸头疼的样子,顾渊叹了口气,坐在床边,用没伤的那只手给她按摩太阳穴。“这个梦好可怕,我不想再做了,真的很可怕……”他的指尖有茧,力道却很轻。池渝舒服得哼了一声,刚想再闭上眼睛,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又睁开。“你回来了?你没事吧?”顾渊懒懒散散:“嗯,没死。”声音里满是疲惫。池渝望了一眼他的左臂。顾渊没有穿外套,只是简单地套着短袖衬衣,厚厚的纱布十分显眼。“严不严重?”“还行,子弹没留在里边,就着肌肉层擦过去了。”顾渊说着,声音低下去几分,“我这个不算什么,但有人很严重,没救过来。”池渝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虽然我和这一批船员交流不多,但到底是身边的人……”他像是说不下去,叹了口气,“或许是命吧,到了该回去的时候,谁都要回去。只是这么年轻就走,实在很可惜。”顾渊这么说,像是看得开,池渝却读出来里边的情绪。这些话,他不是对她说的,而是在安慰自己。她垂下眼睛,重重叹了一声。“顾渊。”池渝望着他,试图转移话题,“我刚才做了噩梦,现在还有些害怕。”顾渊望她:“嗯?”“所以,你能抱抱我吗?”闻言,顾渊先是愣了下,然后低了眼帘,忽然笑了。“好。”说完,他直直抱了上去。和上次隔着棉被的感觉不同,顾渊才发现池渝居然是这么瘦,瘦得单手也能将她抱个满怀。不过,说起来很奇怪,明明只是一个普通的拥抱,却像能解乏似的。似乎,那些烦恼和无力,轻而易举就被这个拥抱所溶解,继而消失了。顾渊又怎可能看不出,这个拥抱,其实是她想给他安慰?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心也慢慢松了一些。他忽然唤了一声:“池渝。”然后就听见身侧传来轻轻一个声音。“怎么了?”顾渊这才发现,自己竟是不知道能说什么。说谢谢太刻意,就像是戳穿了哪层不该戳穿的东西。可除了谢谢之外,说别的似乎也不合适。“没什么,叫叫你。”“这样吗?”池渝像是轻轻笑了一下,“顾渊。”“嗯?”池渝带着点点得逞的小得意:“哎呀呀,一下忘记想说什么了。”顾渊再度愣了愣,颊边的梨窝慢慢变得深了起来:“报复心这么强?”“这哪能叫报复?就是想叫叫你嘛。”她说着,回应他似的,也环住他的腰身,“对了!我刚才好像想说,今天辛苦了。虽然上次没承认,不过你超厉害。”终于可以合理地说出这两个字。顾渊微微转了头:“谢谢。”顾渊说话时的热气弄得她的耳朵有些痒,池渝下意识转了头,接着便感觉脸颊上蹭过一个柔软的东西。明明只是一个安慰的拥抱,却在此时忽然变了味道。在非情侣的关系里,这种气氛总是有点尴尬的。“那个……”池渝干咳一声,“我好像不害怕了。”他从善如流地放开了她,表情依旧是淡定的,耳朵却在慢慢变红。“今天这么累了,你先休息吧,之前占了你的床,不好意思了。”池渝站起身来,伸个懒腰,像是故意在打破之前的氛围,“我进去了。”顾渊低着头:“嗯。”“对了……”池渝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海运这么危险的吗?”“都一样。”顾渊很快调整过来,不管心里是怎么想的,至少从表面上已经看不出半分异常。池渝疑惑:“什么都一样?”“你……”顾渊顿了一下,到底没说明,“你的职业不危险吗?”池渝咳了一声:“我们其实还好,挺有保障的。”“保障?”他的神色忽然变得怪异,“那是你遇见的人都挺善良,比如我。不然,在你刚上船的时候就被人扔下去喂鲨鱼了,还谈什么保障。”池渝走回来,忽然伸出手指戳了一下他受伤的手臂。她的力道很轻,但顾渊还是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在其位,谋其政,任其职,尽其责。”她轻一挑眉,有些俏皮似的,“你信不信,就算你把我扔海里喂鲨鱼,我的鬼魂也能附在这船上,把我要做的事情做完。”大概是因为两个人已经大概知道了对方对自己的了解程度,说话也放肆了许多,彼此心中有底,便是不用说明也都知晓了。闻言,顾渊望着她,好半天才轻笑了一声。“嗯,我知道。所以为了我的船不闹鬼,我也不会丢你去喂鲨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