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池渝带顾渊去的地方是江边。不同于大海的一望无际,在这里,稍微眺远一些就能看见江面上倒映着的对岸的灯光。只是那倒影并不清楚,对岸有楼有树有路灯,水里却只能看见一片模模糊糊摇晃着的光影。江边有一块人造白沙滩,池渝站在沙滩前,指着地上一摊白问:“你看,这里像不像雪地?”夜里的水边是很冷的,不论溪河还是江海。顾渊能看得出池渝很冷,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很兴奋地一下子跳进沙滩。“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是夏天,当时太阳很大,这地上白茫茫一片,我站在这个地方连眼睛都睁不开,被这一片白刺得像要瞎了似的。可这个地方真好看啊,尤其是傍晚的时候,沙地被夕阳染成粉橘色,很暖很暖。那时候我还没毕业,在这儿拍了一组照片,对别人说我是站在雪地里拍的,居然没有一个人怀疑。”顺着她的话,顾渊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确,这个地方看起来很像是雪地。“只是后来还是暴露了,记得最开始暴露的时候,我还被他们‘批判’了一顿,说我消费他们的信任。不过也还好,就算我消费了他们的信任,他们还不是要原谅我?”她笑得前仰后合,“总不能从此就不和我玩了。”“万一真的不和你玩呢?”池渝一顿,很快又笑出声:“不会的,他们人可好了,才不会因为这个就抛弃我。怎么,如果是你,你会因为这个就抛弃你的小伙伴吗?”顾渊踩进白沙滩,脚下是松松软软的一片。“那要看是谁。”池渝凑过来:“那如果是我呢?”“你?”顾渊不动声色地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冰凉的手钻进池渝温暖的后颈,冰得她一个激灵。“喏,冰一下,就算原谅你了。”“这样吗?”池渝捂着后颈,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可我没骗你啊!”“那你也可以还回来。”顾渊站得笔直,不动如山地立在那里,池渝抬头看了几秒钟,还是吭哧吭哧决定宽宏大量原谅了……长这么高,她怎么去冰他?踮着脚还是跳起来?!“算了算了,看在今天是你生日的份上不和你计较。”顾渊微愣,刚想说之前在餐馆里他是瞎说的,就看见池渝从包里掏出一把铁丝似的东西,赶紧把话咽了回去。“喏,我想买烟花的,可店子里没有,想买蜡烛,可是只有白色的那种,所以没买。”她蹲下身子,把手里铁丝串起来的小灯泡围着他摆成了一个圆,“和那些东西最相似的,怕是只有这个星星灯了。可就算是星星灯,那里也只剩下这两米,还不送电池。”池渝摆好之后,按了一下开关。就像是瞬间被这星星点点圈住,顾渊的脚下亮起一小圈的光环。而池渝就蹲在边上,仰着头朝他笑。“怎么样,我是不是很机智?这个代替品好像也不差嘛。”像是一只等待主人摸头夸奖的小动物,池渝兴奋地邀功,“你的生日是阴历还是阳历的?如果你不告诉我,我就只能记这个十一月十八日了。”顾渊一时语塞:“我……”池渝眨眨眼:“你什么?”“没什么,你就记这个日子吧。”就记这个日子是什么意思?池渝撇撇嘴,既然他都这么说了,那就记这个呗。“对了!”池渝从包里小心地掏出一块小蛋糕,大概是巧克力味的三角切块,外层的奶油上粘着些许坚果碎片,面上有巧克力酱和小樱桃,“之前吃的蛋糕是为别人生日准备的,这个是专门给你的,你要不要吃一吃?”顾渊酸着鼻子站了很久,他蹲下身子,接过她的蛋糕。“我说是今天生日你就信?说不定我就是随口说着玩的呢?”“说着玩的?不是今天?”池渝蓦然睁大了眼睛。而顾渊就这样看着她。星星灯发出的光好像尽数被收进了那双眼底。他叹了口气,到底不忍心说实话。“是今天。”“是就好了!”顾渊在心底又叹一声,还真是说什么她都信啊……所以,这也许就是传说中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傻孩子吧?“快许愿!”池渝兴冲冲的。“许愿?”“嗯,虽然没买蜡烛有点儿麻烦,不过我们可以手动操作。”池渝握着星星灯开关,“你等会儿对着蛋糕吹一口气,我就把开关按掉,权当是吹了蜡烛。”顾渊一个没忍住,脱口就想说这样幼不幼稚?但当话真的到了嘴边,他又不忍心说出口了,反而真的就这样配合她对着手里的蛋糕低了头。而池渝就等在一边,等他再度睁开眼睛,对着蛋糕吹一口气,她飞快按了开关。星星灯瞬间熄灭,好像真是被他吹灭的似的。“好了,可以吃蛋糕了。”池渝站起身来,舒展身子踢踢腿。蹲了那么久,她的腿实在有点儿麻了。顾渊拆开透明的盒子,用叉子挑起一块蛋糕,池渝正等着他吃完告诉她味道怎么样,却不料他一伸手,先就把蛋糕递到了她的嘴边。“干什么?”“你先吃。”池渝本要推托的,可转念一想,以顾渊这样的性格,怕是难得给人喂个东西吃,而既然如此,她也不好驳了他的面子。这么想了以后,她也便就着他的手吃了一口。抬头,却见顾渊一脸怪异的表情道:“我是想给你自己拿着吃,怎么,这么想让我喂你?”池渝几乎就呛出来。那样子分明就是喂她的架势,哪里像是在递叉子给她了!相比较起池渝的激动,顾渊却是满不在乎的样子。他注视着地上的星星灯:“其实,生日有什么好过的?我都没怎么过过。”池渝背着他翻个白眼。这个人啊,总是口是心非。嘴里说着不在乎,可看样子,分明在乎得紧。“知道啦,不过生日本来就是这样的啊,哪怕自己觉得无所谓,身边也一定要有人重视着,在这个世界上才不会感觉孤独,才活得有意义嘛!”顾渊定了定,想起这么多年都是默默度过每一个生日的自己,也没有孤独的样子。不过,过了今天,也许从此不会再一样。没有也就罢了,但既然感受过了温暖,还能够甘心回去孤寂吗?他淡定地咽下蛋糕:“每天的每个日子,都是一年一次,哪个不特殊?”“你就一定要和我抬杠吗?”池渝白他一眼,“特别的日子里,快乐是可以加倍的。就像七夕和情人节,你看街上那一堆堆一对对的,他们可能也每天在一起,可就是那一天会特别特别开心。”“你说得也有道理。”“是吧!”池渝笑弯了眼,“生日就应该热热闹闹的,虽然我们只有两个人,但比起你自己,还是多了两倍!所以,干什么一个人过?”他愣了很久,久到池渝开始担心下一秒他是不是又要怼她时,他笑了一声。“不是一个人,现在我有你。”2.他说的这几个字,可以有无数种解释,一时间池渝心底泛起了异样的波澜。这也许就是中文博大精深的一面,她更希望一句话只能表达一个意思,这样子她也就不用忽然紧张忽然忐忑,担心自己误会了什么。“什么你有我?”“现在啊,现在你不是在我身边吗?”“哦……”比起顾渊的坦然,池渝却是有些慌的。她吞了下口水,维持住自己镇定的假象,心里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你说我心里想什么你都知道,那你知道我有点儿喜欢你吗?这个念头像是平地里的一声惊雷,以让人措手不及的速度炸响在她的脑海里。池渝被自己的这个想法给吓了一跳,这东西哪儿冒出来的?什么喜不喜欢的?她对顾渊……池渝不自觉转了头,望向顾渊。而顾渊像是有感应似的也转过来。“怎么了?”池渝飞快转回去,欲盖弥彰道:“没什么啊,随便转转脖子,有点儿僵了。”说完,她真的就这样上下左右晃了起来。好在顾渊转换了话题:“你每年的生日都是和朋友一起过的吗?”池渝还纠结在自己的胡思乱想中,一下子没跟上,错愕道:“啊?”顾渊重复:“你每年的生日,都是和朋友一起过的吗?”“也没有。”池渝不敢直视他,“小时候会特别重视生日,长大后,发现对生日的期待也就那样,朋友们热闹一场之后也还是要独自回去,面对自己又长了一岁却还一事无成的现实,渐渐地,也就不那么期待了。”“或许吧。”顾渊掂了掂手里的小盒子,“越长大,就越现实。”“也并不是每个人都这样,像大家都说长大后的爱情都是现实的,虽然我也承认生活和工作很重要,却并不认为感情就一点儿都不重要了。我希望能自己养活自己,希望生活里的小美好都是自己带来的,虽然不一定要谁时时陪着,可我还是希望能有一个喜欢的人,时不时给我额外的惊喜。”池渝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反驳他,更不明白为什么她会一口气把心里话全说了出来。但说完之后,她总觉得自己像是在暗示什么,心底惴惴,忽然就有些害怕。害怕他看出来,又害怕他根本不在意,毫无所觉。害怕到觉得身边的空气都凝固了似的,不敢和顾渊说话。头顶一个带笑的声音流泻下来:“我也是这么想的。”3.周遭灯光昏暗,白沙滩便显得很亮。它反射了所有能够反射的光,尤其是晚上,因为有所对比,盯着看便觉得更加刺眼,容易叫眼睛不适。也大概正因为是在这样一片纯色里,所以,哪怕出现再小的东西都会变得突兀和显眼。池渝还没有来得及想好自己应该怎么办,就感觉顾渊抓住了自己的手臂。大概是心里有鬼,池渝的反应很大,她几乎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却不想抓着她的人忽然凑近:“别动。”池渝下意识听了他的话,整个人站得僵僵的:“怎么了?”顾渊不动声色瞟了一眼周边。那儿有一棵树,树身粗壮,如果有心想躲,那么即便是一个成年男人站在树后也看不见。而就在刚才,顾渊看见树后有个影子闪过。他不知道那是谁,不知道对方是抱着什么目的,却下意识觉得有些危险。也许人在紧急关头都会有这样的反应,像是老天给的提醒,像是一个不怎么好的征兆。顾渊顺着自己抓住的手臂滑下,紧紧牵住她的手。在那一瞬间,池渝恍惚听见了自己心脏的跳动声,一下一下,像是撞在哪里。恰时,顾渊问她:“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池渝整个人都凌乱了,忙慌张笑道:“什……什么声音?”顾渊的注意力不在她的身上,他只是暗暗环顾着四周。白沙滩的人不多,尤其是这样冷的晚上,会来这儿的人更少。但还好,在不远处有个三岔路口,只要走到那儿,再拐一条街就能看到夜市。正规划着路线,顾渊忽然感觉到了什么。“你很热吗?手心怎么出这么多汗?”他凑近了她一些,“脸也有点红。”池渝打着哈哈想把手抽出来:“不是,我……对啊,真的有点儿热。”她掩饰般用另一只手给自己扇着风,“奇了怪了,这么冷的天,我怎么这么热呢?”顾渊却把她抓得更紧了些:“那我带你散散步凉快凉快。”说完,顾渊抓起她就走。顾渊人高腿长,走得很快,池渝几乎是被他拉着小跑着跟在他身后的。然而,冷风扑面,却没有带走脸上的热气,反而烧得越来越厉害,让她整个人都混混沌沌起来。“我们往左边。”不知道是不是怕她听不清,顾渊声音比平时稍大了些。池渝在他身后点点头,正准备和他往他所指的方向走,却不想他迈了几步之后一拍脑门。“错了,是另一边。”说完,他绕回来。池渝还没来得及疑惑,就看见身侧原先朝着左边走的路人脚步一顿,望他们一眼。这个眼神有些奇怪,带着几分危险的味道。而池渝方才抬头,正正撞上这一道视线。那人眼睛一眯,手上有个东西闪着寒光晃着了池渝的眼睛。她微顿,还没来得及去看就听见顾渊低吼一声——“跑!”紧接着,抓着她的手臂一紧,飞快往反方向跑去。那人反应也快,紧跟着他们就追了起来。这个变故对于心不在焉的池渝而言,仅在电光石火之间而已。她只知道跟着顾渊跑,只知道或许是遇到了危险,一下子想不出别的什么东西。然而就是这个时候,对方扔出来个什么东西,砸中了池渝的膝盖,她脚下一崴,眼看着就要跪倒下去!却也正是这时,顾渊回头,眼也不眨一个扫腿踢过去了块石头。那人跑得很急,石块正好冲到他的脚下,他反应不及踉跄了一下,很短的时间,却足够顾渊动作了。顾渊的动作一点儿都不温柔,蹲下身子扛着她就跑,像是扛着袋米似的。那一下力道让池渝觉得肚子仿佛被重捶了一拳,眼泪都要疼出来了。不过,这是又一次。又一次,她又成为他的麻烦,而他没有丢下她。那个男人在后边追着,前面忽然出现了辆车,车上下来的人手里也各自拿着东西,被倒挂着的池渝并不能完全看清,但根据情况判断,那些人应该和后面的人是一伙儿的。现在抢劫的都这么嚣张了吗?还这么有远见?前后包抄?顾渊整个人明显就僵了,可那僵硬也不过一瞬间。池渝被扛着,头冲着下面,脑袋有点儿充血。她捶着顾渊:“你放我下来?”“少废话。”顾渊说完就转向那伙人:“要钱?”那伙人不说话,只是拿着东西盯着他。而顾渊一面低头拿钱包,一面注意那些人的动静。那群人慢慢靠近他们,形成一个包围圈。一旦对方这个圈真的包起来,池渝想,他们怕是就跑不了了。这块地方的人不多,却也不是完全没人。然而,“能不惹麻烦就尽量躲着”的想法大概是每个人都会有的,在面对前方未知的危险的时候,英雄主义和正义感总会犹豫。因此,就算有人看见这边的情况,他们也多是装没看见快步走开。大概也担心拖久了生变故,那些人飞快交换一个眼神就要上前拉人。池渝心底一惊,他们看上去不是要抢钱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可明显是想把他们弄到车上去。缠斗中,顾渊不得已放下了池渝,在转身的那一瞬间,他的背上挨了一棍,铁棍打在肉上的声音很闷,池渝单是听着都觉得心里一紧。顾渊生生咬牙受住那一棍,没一点儿犹豫地弯身扫腿,狠狠挥拳打在离他最近的那人的腹部,利落干脆,空手夺来一根铁棍。那些人似乎被激怒了,出手没有章法,就是齐刷刷地在挥着手上铁棍一顿乱打。顾渊慌乱中的第一反应是把池渝推了出去。兴许对方的主要目标是顾渊,池渝被推出去后没有半分犹豫,转身就往人多的地方跑,也不回头,只是拼命地跑。她能听见后面的打斗声,能听见追着她来的脚步,可她什么都顾不得了,她不能停下,否则他们怕是真的没有希望了。而就在跑了一段路之后,池渝听见前边有警笛的声音。从转角的地方开来一辆警车,眼见着就要朝另一边驶去,池渝一愣,用最快的速度捡了石头朝警车掷去——她身后的人见状想要阻止,一个飞扑就上前去想要阻止她,然而已经晚了,池渝的动作比他更快。下一秒,石块砸在了警车的玻璃上,车子停了下来。车上下来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面色严肃,看起来心情非常不好。可就在他们开口之前,池渝已经扑上去抓住一个警察的手。她很慌很怕,却强自镇定下来:“那边,抢劫!”4.当池渝和顾渊录完口供从警局出来,已经是凌晨了。两个人都觉得这不像是普通的抢劫,对此,他们在录口供的时候也说得清楚,负责记录的警察也面色凝重,问了许多细节。最后,说等处理结果出来再联系。也许是夜深了的缘故,外边的温度越发低了起来。“你没事吧?”她问。“没什么。”顾渊活动了一下筋骨,“其实他们就打到了我两三下,问题不大。”顾渊喜欢逞强,池渝不是不知道,哪怕当初遇见海盗受了枪伤他也表现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这个人实在是很会装,也实在让人担心。“你不去医院吗?”顾渊想了想:“去是要去的,但也不着急。明天吧。”“明天?还是现在吧,正好我能陪你。”她说,“万一你有什么内伤呢?”顾渊神色怪异:“如果真是那样,接下来的剧情大概就是我昏倒在外,被世外高人救了一命,变成了下一任万人敬仰的大侠。”池渝:“……”“我没和你开玩笑。”顾渊弯了弯嘴角:“好了,等送完你回家我就去。”池渝顿了顿:“不要我陪你吗?”“不用。”低下眼睛,池渝的心里有些堵。两个人默默又走了一会儿,她才再次开口:“那如果我想陪你呢?”顾渊偏头看她:“不用,我不大习惯。”池渝脱口而出:“那你习惯一下就好了啊!”“不喜欢这样的习惯。”顾渊淡淡道。习惯这种东西是很可怕的,他一个人过了这么久,不论是什么样的事情,他都可以一个人做。这样很好,就像习惯了孤独也就不会觉得孤独,这没什么。但万一在被打破之后又要回到原地,那种滋味实在不会好受。池渝知道顾渊在顾忌什么。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练就了这样的能力,能够读懂一部分他不出说来的东西。但这种能力好像没有什么用,因为,即便读得懂,她也没有办法反驳。没错,她是喜欢他的。可他不是。他们的心情并不一样,所以,即便有无数句想说的话,她也没有那个说话的立场。“那好吧,你自己小心。”顾渊应了声:“嗯。”那个晚上,是顾渊送池渝回家的。其实池渝独立习惯了,也不大需要谁照顾,但有人关心的感觉还是很好。走在顾渊的身边,池渝不时落下几步偷偷打量那个挺直的身影。这个人啊,实在是很好的。而这样的好,真是很容易让人喜欢上的。他们在楼下说了一阵子话。池渝突然回忆起当初他意气风发说自己要当船长的模样,忽然有些心酸。明明不是他的错,却要陪葬他的未来。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低着头闷着难受。一只手落在她的发上。“干什么一副难过的样子?”她的手慢慢地握成拳:“我会把真相找出来,会把公道还给你。”“真相?”顾渊移开目光,望向很远的地方,“有几个人在乎呢?”“当然有。”池渝猛地站起身来,“也许大多数人都在妥协,但总有人在乎真相。你放心,也不全是为了你,就像你爱航海,我也热爱我的工作,找出事情的真相是我工作里的一部分。”她说:“相信我,我会做好。”顾渊看着她,一秒,两秒。他突兀地笑了:“你会是一个好记者。”他说:“可是这件事,尽力而为。”池渝正待开口,被顾渊打断:“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如果现在办不好,以后再翻也是一样的。别在长大之前,折在这里,失去了以后的机会。”也许他说的是对的,可如果真这么做,顺着情势弯曲着长大,遇见什么解决不了的都想着以后再办,恐怕也会在其中失去对抗的精神。经过这一夜,池渝觉得自己比之前更纠结了一些。一边想要更加靠近,一边却又不敢靠近。躺在床上,池渝小心地守着这些小心思,生怕被人知道,却又十分想要找人开导,哪个念头都打败不了哪个,真是叫人平静不下来。沉浸在小小的纠结里,池渝没有想过,这一夜之后,她便很久没有再见过顾渊。5.“蠢货!”梁老师的手指几乎戳到了黑衣男人的鼻梁上,他大发雷霆,“我是怎么和你们说的?你是嫌事情还不够乱、我们还没被注意到?你就这么沉不住气?”黑衣男人自知理亏,便只是低着头,一声不吭。梁老师深呼吸了几下:“一个饭桶找了一群饭桶,捅出来的娄子,还要我这个老头子来担。你说说,我能指望你们点儿什么?”男人依旧不说话。梁老师再次深深吸了口气:“算了,这次打草惊蛇了,我们也没办法再私下解决。”他沉了沉,“你去把小孟找来,我有话和他说。”黑衣男人终于出了个单音:“是。”梁老师似有深意地望他一眼:“年轻人啊,做了一次两次错事不要紧,重要的是在这里边吸取教训,你知道吗?”男人弯腰:“是。”“走吧。”梁老师挥挥手,接着,端起一杯茶。掀开杯盖,有雾气冒出来。那雾气袅袅,弥漫在他的眼前,像是盖了一层白色的薄纱。将一切将起未起的波涛,都模糊了下去。两个月的时间,从秋天到冬天,对于沉浸在忙碌的工作中的人而言,并不算久。比如池渝,在她交出那份调查结果之后,主编马不停蹄又给她安排了一个新的工作,说后续事件要交给相应的机构处理,他们这儿只能暂停。的确,记者完成他们的资料收集整理和上交,这个事对于他们来说就告一段落了。但到底是从开头跟到现在,即便不管了,池渝也没办法完全把它放下来。她希望能第一时间看见这件事的结果,也希望它能够快点有个结果。然而,她却再没有听过关于这桩案子的后续进展消息。许久之后,她才后知后觉,感觉哪里不对。也是这个时候,她回头去找了当时接手后续追踪报道的人,才知道,这件事情出了意外,而顾渊竟然在那时就陷入了麻烦。听说拿到调查资料,公检的人立刻就去查了这桩事情,因为牵系太广,调查进行得并不顺利,与之相关的人越扯越多,甚至到后面大家都不敢再继续深挖下去。最后,这件事情竟然归罪到了顾渊身上。确实,明面上看,如他们所说,大副主管货运,货物出了问题和他脱不开干系。但实际上呢?池渝坐在书桌前边,把这些天重新搜集的资料一一摊在桌子上,她细细疏离许久,最后理出的内容却让她惊出一身冷汗。也许她这一次拿到资料的手段并不正当,可在这样的时候,正不正当她也不太顾得。对于她而言,公道重要,真相重要,只要两相权衡对大于错,那便是值当的。而现在,这些证据显示,走私组织的人或许早就知道她,甚至时间可以追溯到她还在船上的时候。他们既然知道她这个小记者的存在,那么,也知道,在船上的时候,护着她的是顾渊。而如果真是如此,那么顾渊这一次就不只是被顶包,还有迁怒和报复。他们或许认为是顾渊断了他们财路,于是理所应当地要收拾他。所以,通过栽赃嫁祸,他们把许多事情都扣在顾渊头上。反正顾渊是个死心眼,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有责任,这种事情他一定会扛。池渝从前就担心顾渊的责任感太重,容易被人利用。现在,她担心的事情,真的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