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顾渊说的床垫真的只是一个床垫,虽然不算脏,但是能看出来很旧,边角上还有些磨损。这儿像是个放杂货的屋子,四周堆得满满的,有一个角落里的东西甚至垒得比这个床垫还高出两三倍。这让池渝总忍不住担心那个东西掉下来会砸着她。夜里的航船有些冷,床垫上又没有被子毯子之类的东西,池渝随便找了一个类似餐桌布的方巾盖在了肚子上,随后便用手枕在脑后,开始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她的确不算很了解海员,但来之前也是做了功课的,自然知道这里那些潜在的危险。如果不是之前说这上边有安排接应的人,她也没胆子一个人混上来。只可惜,中间出了点意外,那个人没上船。一般情况下,遇见这样的意外,她应该要终止任务才对,免得接下来发生些什么不可控的事情。事实上,在之前饿到受不了,几度要昏过去的那时候,她也的确是这么想过的。然而,大概真的像是大家说的那样,她从来都很倔,要她放弃一件事情,在很多时候,比让她坚持下去更难。哪怕这件事再难再累、再不好完成。就像现在,在那股绝望劲儿过了之后,她又想再坚持着试试。只是,没有了那个接应的人,她要继续留在这船上,或许有点儿困难。可能是精神紧张太久,又一下子吃饱了放松下来的缘故。就在她躺在床垫上思考着该怎么办的时候,一阵阵倦意袭来,于是,还没来得及想出解决办法,她就这么睡着了。池渝并不知道,在她睡熟之后,顾渊走了进来。他站在她的身前等了一会儿,直到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这才微微蹲下身来。他没有怎么看她,只是顺着之前的记忆,开始找她口中的那张“学生证”。池渝将它放得很贴身,顾渊在翻找的时候,动作难免有些暧昧。他的眉头皱得很紧,表情也严肃得不行,像是在做什么复杂的工作。不一会儿,顾渊拿到那张证件。“记者?”他的声音很轻,眼底闪过几分意外。顿了几秒,他拿手机将证件仔细拍了下来,又放回原处,接着退出房间,恍若无事。池渝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她所在房间的门口放了些吃的。池渝下意识地想开门,却发现房门被从外面上了锁。她掰了两下,没掰开,也就放弃了。端起盘子走回床垫那儿,池渝坐下就吃,然而,还没吃到一半,她就听见外边开门的声音。她一顿,第一反应是看这房间里有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在确定没有之后,才缓缓走向门口,站在了门后。这船上不止昨天晚上的一个男人,她不能确定进来的人就是他,也不知道外边上的锁是怎么搭上的还是闩上的。但不管情况怎样,被除了那个人之外的人发现她的存在,都不是什么好事。就在她做着猜测的时候,外边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如果外边是锁上的,那么开门的人应该就是他了。池渝稍稍松了口气,顾渊在开了锁之后,轻轻敲了敲门,语气依然带着不耐,举动却让她觉得绅士。他问:“醒了吗?”池渝轻手轻脚走回床垫那儿,拿起吃食,装出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嗯。”顾渊开门,手上拿着的是她丢的应急包。“喏。”他将包抛过去,顺手又丢过去一个袋子,“预计明天上午九点,航船会停靠新加坡港口补货,到时候你换上这套衣服,我带你下去。”“下去?”“去警局。”池渝打开袋子,里边是一套船员的制服。她抿着嘴唇皱皱眉,本来想插科打诨混过去的,却在抬头的时候清楚看见了眼前的人脸上的认真。虽然坚持和认真都是优点,可放在这个情况下,池渝觉得他这个优点实在是非常不好。原来不是说说吓她而已,他是真的打算送她去警局啊。“所以,你真要把我丢下船吗?”虽然觉得没有用,但她也没别的办法了,只能硬着头皮装可怜,“你也说了,我就一个人,还是个女孩子,你说,在什么也没有的情况下,被丢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该有多危险啊?”“你现在也是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而且你面前站着的这个人,从昨天到今天,一直想把你丢到海里喂鱼。”池渝干笑几声:“幽默。”顾渊完全不理会她的反应,继续道:“而且,就算你有多危险,也都是自找的。严格来说,能给你吃的,把你留在这儿这么久,已经是我忍耐的极限了。剩下的与我无关。毕竟我也不是你家长对吧?”“爹。”池渝随口喊了一声。“嗯。”顾渊顺嘴应下,脸色随之一黑。“我没和你开玩笑。”他几乎是咬着牙在瞪她。虽然这种情形不大对,可池渝一愣之后,确实是很艰难地把嘴角往下压,努力许久,才终于没有笑出声来。“有时间觉得好笑,不如先考虑考虑自己该怎么办吧。”顾渊的脸上越发阴沉,“如果我是你,我笑不出来。”2.闻言,池渝在心里叹了一声,脸上却半点儿没表露。这个人看起来很有原则也很正直的样子,可“看起来”和“实际上”之间往往都是有差距的,从昨天到今天,他们不过两面的交情,她依然不能确定这个人值得信任。而既然如此,她当然不能把自己得行动透露给他。毕竟,整艘船上,他和货运存在着利益上的关联是最多的。她要调查的东西,不一定与他毫无关系。而一旦有什么关系,她又透露错了人,那么就连她自身的安全都会没有保障,如此,更不用谈什么留下来。“在想什么?”顾渊抱着手臂,“打算说了?”池渝一时怔忪:“说什么?”“你上船的目的。”池渝摇了摇头,摇完之后,又半真半假加一句:“我信不过你。”顾渊听得好笑。私自上船,窝在他的地方,还敢说这句话?不过不得不说,很勇敢也很诚实。那抹笑意一闪而过,并没有多真心。他说:“那明天去警局说吧。”“我不能走。”顾渊从来不是一个多耐心的人,性格也算不上好。而在面对着她的此时此刻,他环着手臂,明显有些烦了:“池渝,你是不是有病啊?”闻言,池渝一怔,忽然想到了些什么。“对了,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昨天太饿太累没法儿思考,没发现这个问题,可现在回过神来,池渝觉得有些奇怪。或者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职业的缘故,她看到的东西都太复杂,所以对很多事情都会往阴谋论上猜测。比如那个没来得及上船的线人,比如躲过了两天却被他撞个正着的收留。可她的脑子转了很久,他却只是眉头一皱,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那个应急包。“里边有一张车票,车票上有名字,而整个航船,只有一个外人。你说,这不是你的是谁的?”或者,就算那不是她的名字,也一定是她熟悉的人,既然如此,那么对她叫出那个名字,她不会没有反应。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才会有他昨晚的试探。只是,刚刚试探完,他就确定了。那个名字就是她的。但这些东西,他没有义务和她报告。池渝低了眼睛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却对他生出了些许防备。与她相似,顾渊亦然。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都是带着目的在生活着,出发点不尽相同,追逐过程中所用的手段也各不相一。在这样的环境里浸染久了,自然也会习惯性往复杂的地方考虑。一时间气氛有些凝滞,两个人面对面各有所思。3.顾渊对池渝一直很冷淡,这种态度,放在人际交往里,通常会让人不舒服。可在这样的情况下,却也恰恰让她安心。只是安心的日子总是过不长久,池渝的确有些担心,不知道留在这儿会发生些什么。可比起留下所可能面对的所有未知,她更担心自己留不下来。今天就是航船补货的日子,距离到达下个港口的时间不长了。而她毫不怀疑,一到地方,顾渊就会把她扔下去。站在圆窗边上,池渝望着外边湛蓝的海面,看见上边一层层的波浪,心底有些犹豫。按照现在的情形,即便还没有结束,但她这次的任务也应该是失败了的。可一旦这么认输,航船这边会加强防备,上头那儿也会有所顾忌,失败的任务在短时间内不会进行第二次,很有可能会将时间推延。而新的任务总是很多,一桩桩一件件压过来,再要进行原先的,就不那么容易了。航船破开海面,海水皱了起来,池渝逆着这褶子往远处瞟,然后看见了岸。这时,顾渊敲了几下门,推门进来。“准备一下,要靠岸了。”池渝早就换好了他准备的衣服,也将过肩的发收进帽子里。那套衣服很大,穿着不太合身,可卸货装货来来往往,大家都忙得不行,一般来说并不太容易注意到别人。只要她低着头,注意掩饰一下,也不大看得出谁是谁。顾渊会过来,只是担心她还没有准备,现在见她已经准备好了,自然便准备出去。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并没有那么闲。然而池渝叫住了他。“等等,如果我真的有必须留在船上的理由,你能不能帮帮我?”顾渊脚步一顿:“什么?”他回头:“理由是什么?”池渝差点儿就直接开口,犹豫片刻,还是没说出来。他上前几步,走到了她的面前,几乎是贴着她站住。顾渊很高,尤其是这个距离,他带着厚重的压迫感,自上而下看着她。“不打算说?那你叫我做什么,拖延时间?”“我……”她未完的话被一个声音打断,是外边的人敲了敲门。“大副,船要靠岸了。”顾渊回头,外套的边沿随着他转身的动作擦过她的脸。池渝一怔,之前被他的气势压住了,什么别的都没注意,是这时候,她才发现,原来他们离得这样近。她默默退开两步,稍微走了那么几秒钟的神,没听清楚他回答了什么。当池渝再抬起眼睛,顾渊已经皱了眉头,拉着她的手就往外走。“干什么?”她死命赖在原地。“带你下船。”她瞪圆了眼睛:“我话还没说完!”“你打算说?”“打算的!”“下去再说。”她拉住里屋的门板:“我又不傻,下去了你还会让我上来吗?!”两个人全程压着嗓子说话,表情却像是在嘶吼着一样。池渝是因为着急,而顾渊更多的则是失去了耐心。“我现在没时间听你说这些,别给我找麻烦。”顾渊的声音稍微大了些,明显不耐烦起来。这是发生了什么?刚才还不是这样的啊。池渝被他弄得一怔,被顾渊拉着就出了门,只是,刚一出来,他就放开了她。敛去了表情,顾渊看起来严肃正经,背脊挺得笔直。“你跟在我后边,不要乱走,等下船了再说。”说完之后,顾渊便开始做装卸货物的指挥。这个时间段是很忙的,事情又多又杂,他难免会有些地方顾及不到。等到他再回头的时候,池渝已经不见了。或许是害怕自己报警,所以溜了吧?这儿人这么多,他是看着她下了船的,总不可能再混回去。顾渊想,只要她离开了就没问题。然后,他继续指挥着装卸。可没指挥多久,他就看见不远处走来一伙人。货船所在的码头和客船是不一样的,虽然都有保安和警卫,可货船这边却偶尔会有些闹事的人,想趁机占点儿好处。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和这些流氓对着干,不仅没必要,还容易惹麻烦。毕竟他们可没什么顾忌。顾渊稍微和边上的人交代了几句就迎上去。那伙人最前边的男人拍了拍顾渊的肩膀,很熟似的,笑出一颗金牙:“看你家航船这货量,又发财了吧?”顾渊笑得生硬,讲话更生硬:“托福。”“啧啧,大副还是这么个脾气。”大金牙把叼着烟的烟夹在指间,“这可不行啊。”“最近跑远洋太多,有些累,见谅。”顾渊叫来一个人,指了指,“和以前一样,都准备好了,老板跟他去就行。您事情多,我这儿也忙乱,怕谈久了耽搁行程,还是简单点儿吧。”池渝藏在一个很大的圆筒后边,周围嘈杂,她只能听清几个字,连不成句子。可即便听不见,光是看这情形,她也能猜到是发生了什么。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后怕,只是,当她看见那个收留她几天的人和这群混混进行着这样的交易的时候,她还是有些抵触的。所幸她没有信他,没把自己来的目的告诉他。池渝皱了眉头。不对,又或许他早就知道了,或许她猜的不是假的,她遇见的意外,真是他弄出来的呢?甚至,说不准他还在哪个地方安排了陷阱,是她谨慎才没有跳进去。顾渊并没有发现池渝,他依然在应付着大金牙。大金牙满意地笑了,递过去一根烟:“和爽快人说话,就是叫人舒心。”顾渊接过,随手捏着,就这么看着他们走远,之后将烟掐断,扔进了垃圾桶里。每次和这群人打交道之后,他的脸色都很不好看。可这个世界从来都不是那么简单的,很多事情,不是不想或不愿意就可以不做。在这样一条路上走着,他见过许多人,各种各样,能被分成几大类。有人为了目的而放弃曾经的坚持,有人为了原则砥砺前行。有人圆滑,有人坚定。各人有各人的路,他说不上哪种好,也不愿随意评论别人,只是,顾渊在自己不愿妥协的事情里,做了许多次的妥协,每一次都让他对自己生出许多不满,可是除了妥协他也找不到别的办法。成年人的世界,大家把这叫作正常,虽然顾渊一直认为这种正常本身就是一种不正常,可那又怎么样呢?谁改变得了?即便是一手遮天的人,偶尔也要在某些方面做出一些让步。更何况是他。在顾渊冷着脸走开之前,池渝已经闪身偷偷摸到人堆里。4.猫着身子在人群里窜来窜去,池渝从一堆人到另一堆人里慢慢混着,离入口越来越近。她想,或许她可以再混上去一次。虽然有危险,可这样的机会,她实在是不想放过。更何况,她已经留了信息给信得过的朋友,那个人那么有本事,她应该是不会再出什么意外的吧?因为躲闪着想掩饰自己的身影,她不留神撞上一个人。正好有海浪涌来,船身晃荡,她没抓住着手点,一下子踉跄着往旁边栽过去,背部直接磕上栏杆,疼得她眼泪都差点儿出来。在这个过程中,最多最多,她不过无意间擦了一下对方的衣服。池渝正打算低头道歉,却听见对方不满的声音。“怎么,你们这儿什么人都能当船员的吗?连个路都不会走,眼睛长在背后还是长在脚上?”男人指了指自己的衣服,“低着头?低头就能躲过去了?这可不行啊,犯了错不赔点儿东西,怎么长记性呢?万一有个下次……啧啧,也不是每个人都像我这么好说话的。”池渝心底一忖,偷偷地瞄对方一眼,是刚才和顾渊说话的大金牙。怎么偏偏就撞上他了?“怎么了?”不远处,顾渊听见这边的动静,和副手交代几句就走过来,他虽然对大金牙很是厌恶,面上却是毫不显露。“哟,大副啊。”大金牙笑了声,“你看,你这小船员毛毛躁躁,撞着我。我这也不年轻了,哪里经得起‘他’这一撞?”顾渊瞥了眼身边的人,在看见帽檐底下没被遮住的细白下颌时,眼底闪过几分意外。又是她,果然就只会惹麻烦。“你走路没带眼睛还是怎么的,在这里也是能随意冲撞的吗?规矩和处罚条例都忘了?”顾渊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 “一天到晚尽添乱,因为你一个人要耽误整个航程吗?你来这里是做什么的?还站着干什么?去那边转角等着我,等会儿收拾你!”池渝的背很痛,大概是磕得太狠了,随便动动都牵得发疼。她咬着唇忍着,将头低得更下了些。顾渊在吼完池渝之后,转向那个大金牙。“实在对不住,您是哪儿被撞着了?”顾渊微微低了眼睛。大金牙也是第一次看见他发火,一时间有些被震慑住了,毕竟是在外边混了这么久,他很快也就反应过来。顾渊刚才虽然是在斥责那个小船员,实则却是在护着,如果他要为了这么点儿的小事对上顾渊,那也不划算。他要的可不是这点儿蝇头小利,他图的,可是这条航船长久的“交易”。“嗨,撞着了。”大金牙摆摆手,多大度似的,“可谁叫那是大副这儿的船员呢?算了算了。”顾渊扯出个看似真诚的笑:“老板就是老板,大量!”大金牙拍拍他的肩膀,笑着讲了几句话就走了。这时候,也不知道是看热闹还是好奇,不少船员把目光投向这边。而顾渊察觉到之后,不动声色往周边扫视了一圈。像是无声的威慑,船员们很快把目光移向别处。只除了一个脸上带刀疤的。“哎,还看呢?”这时候,另一个船员用手肘捅了捅刀疤脸的胳膊。刀疤脸嘻嘻笑道:“我这不是觉得那个小兄弟挺眼生的嘛。”“这一批新来了好几个人,眼生的也不止这个,你别等大副待会儿注意到你……”“知道知道。”刀疤脸说着,转身便跟着小船员离开。只是,离开之前,他又瞥了一眼那边。这个人,真的只是新来的?5.顾渊很快冷下脸,走向池渝。看他那结冰了一般的表情,船员们极有默契地各自忙活着自己的事情,连个眼神也没有投向他,好像完全不存在什么好奇、什么看热闹的心思。池渝抬头,眼前的顾渊脸色不豫地拍着肩膀,好像那儿有什么脏东西。拍完之后,他盯着她,拿出自己的手机开始拨号。当时的池渝是不解的,也没猜到他是要做什么,直到他开始说话,她才反应过来,顾渊这是在报警。“喂!”池渝连忙抢顾渊的手机,却被顾渊单手握住一双手腕,怎么挣都挣不开。而等到他放开的时候,那通电话已经打完了。池渝的手腕被勒得通红,上边的指印极其清晰,她望着顾渊,满眼不可思议。顾渊却是无动于衷:“我要是你,我就跑,这儿人多,你动作快点儿,说不准还能跑掉。”“跑?”还没从之前的情绪和疼痛里缓过来,又经历了这么一遭,池渝明显被激得有些生气,联系着之前的事情,一时口不择言起来,“我为什么要跑?倒是你,做事挺干净的嘛,还敢报警。”顾渊想了想,没想明白:“你说什么?”“我说什么你不清楚?好吧,刚才那伙人就不算了,但作为大副,这里的东西你不该很熟悉吗?你这船上的货挺花心思的吧?”池渝冲着航船扬了扬下巴,意有所指,“不然,怎么能这么干脆地报警呢?也不怕我知道些什么,一起告诉警方。”池渝的表情看起来有些讽刺,字里行间都在说着船运的问题。她说,这些货不对。“你什么意思?”顾渊皱了眉头。见状,池渝心下一紧,暗道不好,差点儿被激得把事情给说出来了。她不动声色,迅速转换话题:“我说什么你不知道吗?怎么,你难道不是和刚刚那大金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大金牙我虽然不认识,但也看见了他从旁边的船只那儿走过来,小弟手里拿的东西走几步多一把啊。你别告诉我,这是正常的。”池渝这番话出口,看似无理取闹,却也像借着这份胡搅蛮缠的劲儿在隐瞒什么。她的语气很不友善:“顾渊,没有人和你说过临渊而危吗?”拿名字来作文章,可以说是很冒犯了,可他并不在乎似的,不仅不气,反而笑了笑。“那你教我怎么做。”顾渊顺着她往下说,装作没看出她故意引开话题,“你说,我是直接叫船员全部聚集过来和他打一架还是怎样?你以为他们人手比我们少?你以为这次打过了以后就没事了?你说自己没毕业,所以你是还在读小学吗?做事情都不动脑子的?”“那你就有理了?”“我没有,没理的人都是很怕被人说的。”顾渊耸耸肩,毫不在意似的,“所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被你激得恼羞成怒……池渝,你不怕我在这里杀了你?”她明显愣了一下,却是说了一句让他觉得有些好笑的话。“就算你能杀了我,但你能杀了所有人吗?”她一字一顿,“做过的事早晚会败露的,是非好歹,都盖不住。”明明两个人都是在演戏,明明两个人在说的都不是自己想说的,明明他们都只是顺着对方的话、在往另一面走。可顾渊却看见池渝在说这句话时候的认真。像是怀抱正义的小孩子一样。顾渊看着她,这么想着。在听见这句话的那一瞬间,他想起小时候看过的电视里的一个角色,是《铁甲小宝》里的蜻蜓队长。她刚才说那句话,给她的感觉,就像是蜻蜓队长每次出场的那几句经典台词——“绝对不意气用事,绝不漏判任何一件坏事,绝对裁判的公正与漂亮。”明明是刻板又幼稚的台词,她却说得认真。他觉得好笑,可他没有笑。他尝过人情冷暖,看过社会险恶,即使再不愿意也会去迎合,去妥协。很多人在这样的环境里浸染久了,就会生出别的念头,希望将所有人都一起拖进来,好像大家都一样了,自己就能显得正常。当腌臜成了普遍的存在,每个人身上都沾了锈,所有人都成了一个模子,他们这些“前辈”,就能被当作是另一种光鲜。我来到这个地方比你早,我教你的你要听。可顾渊不是这样。他笑了笑:“上次我就说过了,法制社会,我不杀人。”池渝环着手臂,不和他搭话。他是妥协了,可他从心底敬佩那些坚持自己原则的被世人视为愚笨的人,不是所有人都有自己的坚持,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坚守那些坚持,很多东西都和经历有关,更重要的是心性。这种心性,很多人说它是幼稚,偶尔,他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也会把这个叫作幼稚。可如果这份幼稚能被人保护,能够成长起来,说不定也能给某些领域带来一些改变呢?他一向不耐烦池渝,可今天,他在她的身上看见了这样的心性。6.“池渝。”本来准备陪她演一演,借势再激她几句,看能不能听见真话,可现在他不想演了。顾渊深吸一口气,直截了当地问她:“我再问你一次,你来这儿,究竟是来干什么的?”“什么?”池渝不知道顾渊为什么莫名缓和了情绪,也不知道他怎么忽然又问了这句话。“你一个没毕业的女孩子,对我们航船的货运这么关心?”池渝佯装不解,背后却出了冷汗:“谁关心你们的货运,我就是单纯看不惯你们这样乱七八糟的交易!”“所以呢?你还没有回答我,为什么要混到这艘船上来。”池渝顿了顿:“你真的想知道?”顾渊点头。从他的角度,可以看见女孩低垂着的眼睛和她翕动的嘴唇。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以为她是准备说实话了。“告诉你也不是不行,反正你都报警了不是吗?”她看起来有些难过,“其实,我说自己没毕业,不是还在读书,而是毕不了业了。我是爷爷奶奶带大的,也没有爸爸,我妈在前年的这个时候嫁人了,去了英国,在那之后再没管过我。之前的一些时间,她每个月还会打些钱给爷爷奶奶,可不久就断了,而我一边读书,一边打工,日子虽然紧张,也能维持下来,直到前一阵子,爷爷奶奶相继离开……”她说得情真意切,声音也微微哽咽,如果他没看见那张记者证,可能真的就信了。顾渊揉了揉额角。“所以,我想去找她,也不为了别的什么,就当是要个答案。可我没有钱,连学费都交不起,更别提办签证出国。如果不是没有办法,我也不想混到这上面,自己的安全没有保障不说,还要给别人添麻烦……”池渝觉得,如果这次任务真的失败,她至少得把自己摘出去。她有记者证,有主编的调查令,这些都可以算证据,即便被抓走了,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她唯一的考虑,就是不想惊动隐藏背后的势力。她不知道这种苦情戏顾渊会不会信,可不管他信不信,她总得编编试试。与此同时,顾渊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拿出手机,点开信息,池渝依然在说个不停。等到把信息看完,他长叹一口气。“行了。”他打断她,捏着她的下巴抬起来,果然没在她的眼睛里看见眼泪。于是“啧啧”两声,在心底评论,瞎编乱造的本事不错,演技却不怎么行啊。那条信息是他一个朋友发来的,内容嘛,全是关于池渝。事实上,在拍了池渝记者证的当天晚上,顾渊就把它发给了他的朋友连清禾,长期在商海沉浮的人总有些自己的手段,要调查一个人,虽然说不上轻而易举,但这种程度,也并不算是费力。还以为池渝是干什么的,原来是个来卧底调查的小记者。虽然连清禾并没有查出池渝是来调查什么,可这些资料,也足够了。顾渊微微勾了嘴角:“听你这个意思,把你赶回去,好像很不近人情?”池渝一愣:“什么?”“如果你在船上出了什么事,后果自负。”其实,在她夹枪带棍语言攻击他的时候,他便从里边剔出了自己想知道的信息。一张记者证,几句被激怒时有意无意提到的货物,这几个点或许不多,却也足够他联系着理出一些事情。而连清禾发来的信息,只是让他更确定了而已。其实池渝有一句话没说错,作为大副,对待货运,他当然是最熟悉的,却也正是因为熟悉,也许在一些方面会有惯性思维和注意不到的死角。原来不去多想或许没有什么,但现在,许多原来觉得奇怪却没有多加思考的小细节被串成一条线……顾渊的心思渐渐凝重起来。他想,或许有些地方真的有问题。而她……船上的船员大多数是正规出身,却也不缺风里雨里出来的粗人,还是那句话,没人知道一个人表象之下的本质如何。她一个人,要躲在这船上,要不被人发现,谈何容易。可即便如此,这是他的船,他有这个自信护得住也藏得住她。大致做了思考之后,他说:“没听懂?”池渝道:“你说清楚一些?”“我说,你可以留下来。”顾渊说完微顿,又补充一句,“可是,池渝,记住你自己说过的话。最后你能在这个航程里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我依然会把你交给警方处理。你不信我,我也信不过你。什么探亲、什么学生,这都不过是你一面之词,谁知道你真实的动机是什么?不论如何,私自行动混上商船是事实,哪怕货物没有损失,你的行为也足够定罪了。”这真是池渝想了一万遍也没想到的回答。“那,你刚刚的电话……”“假的。”顾渊舌尖抵了抵左腮,“吓你,没报警。”池渝有些迟疑:“你……”“小朋友,我虽然是一时兴起,可如果你是在骗我,也是要得到惩罚的,即便你是真正的蜻蜓队长。”池渝一头雾水,什么蜻蜓队长?顾渊意识到自己的话来得突兀,她没听懂,干咳一声。“好了,走吧。”“等等。”池渝带着狐疑:“你为什么忽然同意我留下来?”总不能真是被她编的故事感动了吧?顾渊歪歪头,在她说出这句话之前,他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想的是,既然他是航船的大副,自然就该对这些货物负责,站在这样的位置上,他有义务担责任。而如果她的目的真像他猜测的一样,那么在某种意义上,他们是同一战线的。可这些事情,他没必要和她说。他只是含糊道:“差不多吧。”池渝说:“可是……”“不信我?”顾渊轻一点头,像是赞同,“正常,你的脑子终于转了一次。”其实池渝的心里是相信他的,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相信他不是那样的人。可她得给自己留条路。她先是试探性地开口:“那个,我要怎么相信你?”他直接掏出身份证:“把这个拍给你信得过的人,说你和我在一起。”他指一指不远处的监控,“万一你有点儿什么事,调出录像,我是责任人。”他的言外之意:所以,我不会怎么样你。她也不是傻子,这几天的相处,她不是没有感觉到他对她有多厌恶多嫌弃,是以,她完全没料想到他会来这么一招。这简直太配合了,他完全不像是这么配合的人。“你真的让我留下来,而且还会帮我?”池渝还在追问。顾渊望天,叹了一声:“你怎么活到这么大的?因为蠢得不忍直视,正常人和你说话重一点儿就觉得自己在欺负你,所以世界都为你让了路?”“我……”“动作快点儿,你自己没事做不代表所有人都闲着。”池渝抿了抿嘴唇,原本的意外和想道的谢咕噜几下全都咽回了肚子里,表现在脸上,就是明显的嫌弃。顾渊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这下更是几乎要气笑了。这个人真的是记者?这么幼稚也能当记者?可在看到她眼神的时候,顾渊又转了想法。也行,决定既然已经做了,就不会反悔。而她害他多花的这些心思和时间,他也有别的办法“报复”回去。他的似笑非笑,在她眼里,更像是一种嘲讽。池渝不说一句话,掏出手机拍了他的身份证,编辑了一段话,发给了一个人。大概是讲清楚了,她收回手机,将身份证还给他。“顾渊。”“干吗?”“谢谢。”他随口道:“不用。”从前几天打交道的过程来看,顾渊的态度一直很坚决。而现在,他莫名其妙转变了态度,无缘无故出来帮她,要说是被她编的故事给打动了,池渝自己都不信。可他到底是怎么了?池渝眼睛一转:“喂,你这是心血来潮还是一时兴起啊?该不会半路又把我丢下去吧?”顾渊拧了眉头:“如果你实在不放心,趁着现在还没上船,要回去也不是不方便。”池渝佯装无措:“也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想问问你,你既然不想把我介绍给船上的人,那就是说你要我藏在你住的地方?航程还有这么久,地方要去这么多,藏得住吗?”“这是我的船,没有谁会比我更熟悉。我要保一个人,怎么做不到?”他的话里,几分骄傲,几分疏狂,听上去有些自大。可是,由顾渊说出来,和他的气质糅合在一起,却给人一种不容置疑的感觉。“你的船?可你不是船长吧。”“这次航行结束就是了。”他扬了扬下巴。“晋升?”“嗯。”池渝笑笑:“那提前说一句恭喜了。”如果顾渊很快会成为新晋船长,那么,他的权力便比她想象的更大一些,知道的事情或许也比她猜测的更多。接触虽然不长,可她不大相信顾渊会做那些事,或许是身为记者的直觉,虽然直觉这东西好像并不能作为有力的佐证让人接受。而且她也没有找到理由,解释他态度上的变化。无论如何,这总是有些让人不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