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与子

本书以描写父辈与子辈之间的冲突为叙事主线,这一冲突在屠格涅夫笔下具备了浓厚的时代色彩。主人公巴扎罗夫代表的是激进的平民知识分子,而帕维尔和尼古拉则代表的是保守的自由主义贵族。两代人之间关于如何对待贵族文化遗产、艺术与科学、人的行为准则、道德标准、社会与教育、个人的社会责任等问题各抒己见,他们之间的分歧和对立反映了时代的发展和社会的进步是不可阻挡的历史趋势。

十 八
第二天,奥金左娃来喝早茶的时候,巴扎罗夫有好大一会儿只是埋头于茶盏。突然,他瞥了她一眼……她像被搡了一下似的立刻掉头看他。经过一夜,她的脸色显得有点儿苍白。没隔多久她便回房去了,直到早餐时方重新出现。打从一早开始便是阴雨天气,外出散步是不可能的了,所以大家都聚在客厅里。阿尔卡季找了一本最新的杂志给众人朗读。老公爵小姐先是露出一副吃惊的神色,像是他干了什么不体面的事儿,后又恶狠狠地虎着脸瞪他。但他毫不理会。
“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启口道,“请跟我去一趟……我想问问……您昨天提到的那本参考书……”
她站起身向门口走去。老公爵小姐扫视着左右仿佛说:“你们瞧,这样的事真叫我吃惊!”她朝阿尔卡季瞪眼,但阿尔卡季不理她,反而提高了朗读的嗓门儿,还和坐在一旁的卡捷琳娜交换了个眼色。
奥金左娃迈着碎步去她的书房,巴扎罗夫敏捷地走在她身后,他不抬眼,只是听着她衣裙的窸窣声音。他俩各自坐到昨夜坐的位置上。
“那本书的书名叫什么呀?”她过了一小会儿才问。
“Pelouse et Frémy,Notions générales……”巴扎罗夫回答。“同时,我还可以推荐Ganot,Traitéé1émentaire de physique expérimentale[64],这书的插图比较清晰。总的说来,这本教科书……”
奥金左娃伸手制止:“请原谅,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请您来,其实不是为讨论教科书的事,而是想恢复我俩昨天的谈话,您昨天走得那么突然……您不致感到腻味吧?”
“我听凭您吩咐,安娜·谢尔盖耶芙娜。但,我们昨天到底说了些什么呀?”
奥金左娃睨了巴扎罗夫一眼。
“我们谈到了幸福,我还讲述了我本人的事。顺便说说刚才我提到的‘幸福’这个字眼,请您解释一下,即使在我们感到愉悦的时候,例如在欣赏音乐、欢度良宵、跟嘉宾畅谈的时候,为什么我们所体验到的与其说是现实的、亦即我们所拥有的幸福,还不如说是一种暗示,暗示无上的幸福只存在于山外之山、天外之天?”
“您知道,有句俗话叫‘那山要比这山高,人没有满足之时’,”巴扎罗夫回答她,“昨儿您还说了,说您感到不满足。至于我,这类想法从没有钻进我的头脑。”
“也许您觉得这种想法极其可笑。”
“不。但我从未去想过。”
“真的?您可知道,我倒很希望了解您在想些什么。”
“指什么呢?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请听我说,我早就想和您促膝谈心了。您当然没什么好谈的,因为您知道自己不是个普通人。您年轻,前程远大。可是,您准备干些什么?等待的是个什么样的未来?我是想问:您预定要达到什么样的目的?想去哪里?心里在想什么?一句话,您是谁?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倒使我奇怪了,安娜·谢尔盖耶芙娜。您早就知道我从事自然科学,至于我是谁……”
“是的,您是谁?”
“我已向您禀明,是个未来的县邑医生。”
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做了个不耐烦的手势。
“您为什么说这些呢?您自己也不信这话。阿尔卡季可以这样回答我,而您……”
“阿尔卡季有什么……”
“别说了!您真能满足于这些小事吗?您不是说,这非您志趣所在。像您这么有自尊的人——当个县邑医生,您这样回答是为了躲开我,是因为对我不信任。但,您可知道,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我能理解您,我也曾一度穷困,也像您那样自爱自尊,可能也有过与您相同的经历。”
“这一切当然好,安娜·谢尔盖耶芙娜,但请您原谅……总的来说,我不习惯谈论自己,况且您和我之间存在着如此大的差距……”
“怎么样的差距?您又会说,我是个‘贵族夫人’?得啦,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我已向您证明……”
“除此之外,”巴扎罗夫打断她的话,“有什么必要谈论未来呢?未来的事大半非我们所能左右,如果有机会去从事某项事业,那当然好,但如果没有这样的机遇,不也可以安于现状、庆幸未为此白费口舌吗?”
“您把友好的谈话也看作白费唇舌……或者,您仅仅把我看作一个女人,不值得信任。我知道,您瞧不起我们所有的人。”
“我从没有瞧不起您,安娜·谢尔盖耶芙娜,这您知道。”
“不,我什么都不知道……就算我理解您不愿谈您的未来,那么,总可以说说您现在心里发生的事情……”
“发生的事情,”巴扎罗夫重复着她的话,“好像我是一个国家或者社会似的。说那些压根儿没意思,而且心里‘发生的事情’常常能大声说出来吗?”
“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好说的。”
“您能?”
“能。”安娜·谢尔盖耶芙娜犹豫了一下回答。
巴扎罗夫垂下头。
“您比我幸福。”
安娜·谢尔盖耶芙娜瞅他一眼,像是询问。
“您怎么想都行,”她往下说,“但感觉告诉我,我俩并非相逢无故,我们将成为好朋友,我相信您的——怎么说好呢——您的紧张感、压抑感终将消失。”
“您发现了我的压抑感……您还说是……紧张感?”
“是的。”
巴扎罗夫站起来走到窗前。
“您真想知道我这压抑感的原因,真想知道我内心发生了什么事吗?”
“是的。”奥金左娃再次说,声调里带有一种莫名的恐惧。
“您不生气?”
“不。”
“不?”巴扎罗夫背对着她站在那里说,“那么我告诉您,我那么愚蠢、那么疯狂地爱您……您终于把我的心里话逼出来了。”
奥金左娃摊开双手,而巴扎罗夫的前额紧贴着玻璃。他在痛苦地喘气,整个身子在颤抖,但这不是年轻小伙儿胆怯的颤抖,也不是首次求爱时甜蜜的恐惧,那是一种无比强烈的、沉重得喘不出气的激情,它像气愤或者气愤那一类……奥金左娃感到害怕,却又怜惜他。
“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她说,不由得声音里充满柔情。
他忽然回过身,向她投去贪婪的目光,接着握住她的双手,急遽地把她拉进怀里。
她没有立刻挣脱开,但过一小会儿便已远远地站在墙角处瞧他。他又向她扑去……
“您没有明白我的意思。”她惶恐地、悄声说,似乎他若再跨前一步,她将发出惊叫……巴扎罗夫咬紧嘴唇,走出去了。
半个钟头后,女仆送给安娜·谢尔盖耶芙娜一张巴扎罗夫写的便笺。便笺上只有一行字:
我应该今天走呢,还是可以住到明天?
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回答他:
为什么要走?我没有理解您,您也没来得及理解我。
她心里则在想:“我对自己也不理解。”
午饭前她一直没露脸,只是独自背着双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偶尔驻足窗口或是镜前,缓缓地用手帕拭她的颈项,觉得那儿有灼人似的一块。她一再问自己,是什么促使她“逼”对方吐露真情的。根据巴扎罗夫的表情,他的坦率她早没猜出来一点儿吗?“是我的错,”她出声道,“但我当时没法儿预见。”她陷入了沉思,想起巴扎罗夫野兽般凶猛的脸,想起怎样向她扑来,她不由得脸红了。“或者?”她说,但又停下,摇了摇披着鬈发的头……她看见镜中的自己,看见微微后仰的头、半睁半闭的眼和嘴,以及嘴角上神秘的微笑,她为刚才的自言自语而感到羞怯……
“不,”她终于下了决心,“任其发展的话,上帝才知道将是个什么样的结局。可开不得玩笑!在这世上还以安静为好。”
她的安宁得以保住了,但她很伤心,甚至哭了。不知为什么而哭,但绝非因为受了欺侮。她并没有感到受欺侮。不,不如说因为她犯下的过错:种种模糊的感觉——对年华消逝的感慨,对新鲜事物的渴望——导致她走到某个界限并向界外张望。她看到的说不上是个深渊,而只是空虚……或者说是丑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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