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与子

本书以描写父辈与子辈之间的冲突为叙事主线,这一冲突在屠格涅夫笔下具备了浓厚的时代色彩。主人公巴扎罗夫代表的是激进的平民知识分子,而帕维尔和尼古拉则代表的是保守的自由主义贵族。两代人之间关于如何对待贵族文化遗产、艺术与科学、人的行为准则、道德标准、社会与教育、个人的社会责任等问题各抒己见,他们之间的分歧和对立反映了时代的发展和社会的进步是不可阻挡的历史趋势。

十 二
我们这两个朋友所去的×××市,在一位年轻省长管辖之下。这个省长既是个进步分子,又是个暴君——这样的人物在俄罗斯比比皆是——到任不到一年,不但跟省里的贵族长(退伍近卫军骑兵上尉、马场主、一个殷勤好客之士)拌了嘴,还跟自己的属僚过不去。彼得堡部里鉴于这种难以弥合的分歧,决定派遣一名信得过的人去实地了解情况,结果选中了马特维·伊里奇·科里亚津。曾几何时,基尔萨诺夫兄弟俩在彼得堡居住时受过他父亲——老科里亚津的关照。小科里亚津年轻有为,四十岁出头便成了国务活动家,胸膛左右各挂上了一枚勋章,虽然其中的一枚是外国的,而且级别不高。他也和来此将予审理的省长一样,被认为是进步人士。但这位显宦与大多数达官贵人却又不同。他自视甚高,虚荣心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可是举止并不傲慢,常常以赞许的目光看人,以宽容的姿态听人说话,笑的时候和蔼可亲,以至从初识者那里赢得了“挺不错”的美名。他在重要场合还善于乱人耳目,引用名言:“锐气是必不可少的,I’énergie est la premiére qualité d’un homme d’état[30],”其实他常常受人蒙骗,受老手的玩弄。马特维·伊里奇对吉佐[31]极为崇敬,他力图使所有的人相信他不墨守成规,不是落后于时代的官僚主义者,社会生活中任何重要现象均逃不过他的眼睛……他无所不知,他甚至关注当代文学的发展——当然,不过是一时兴之所至,犹如一个成年人在街上遇见一群孩子,跟他们戏耍一阵子。说实话,马特维·伊里奇和亚历山大时期的官老爷差不多。那时候士大夫为参加斯韦钦娜[32](她住彼得堡)夫人家的晚会,大清早就先读几页孔季利亚克[33]的文章。只是他的招法不同,比之那时的士大夫时兴多了。总而言之,他是个圆滑的宠臣,不懂得如何理事,也没有聪明才智,但有最最要紧的本领——理财。
马特维·伊里奇以其高官素有的和蔼态度,或说不拘一格的亲切态度接待了阿尔卡季,当得悉他所邀请的贵戚蛰居乡里不来谒见时不由得感到惊讶。“你爸爸真是个怪人。”他一边说,一边摆弄天鹅绒睡服上的穗子,突然之间,掉头向他身边洗耳恭听的、制服扣得严严正正的年轻下属关心地询问:“你说什么来着?”可怜的年轻人因为一直没张嘴,两片嘴唇皮子都粘连到一起了,此时肃然起立,望着上司莫明其妙……但马特维·伊里奇使下属受窘之后,便不再理睬他。总的说来,我们的达官贵人都有戏弄下属的嗜好,其方式五花八门,下面的便是其中之一,亦即英国佬说的“is quite a favourite[34]”:一位大官忽地里连最简单的话也不明白,仿佛成了聋子。比方说,他会问:“今天星期几?”
下属恭敬地回禀:“今天星期五……阁下。”
“啊?什么?您说什么?”这位大官神情专注地问。
“今天星期五……阁下。”
“怎么回事?什么?什么叫作星期五?哪样的星期五?”
“星期五……阁下,一星期里的一天。”
“怎么的,你想来教训我?”
马特维·伊里奇虽自命为自由主义者,但他也是大官。
“我的朋友,我劝你不妨去拜访一下省长,”他对阿尔卡季说,“我之所以劝你去,并非我支持老法礼仪,而是因为按照惯例应先拜会当政者以示崇敬,只因为省长为人正派,而且,你大概也想熟悉一下这里的社交界……你总不至于像头独来独往的熊吧?他后天就将举行盛大舞会。”
“您去参加吗?”阿尔卡季问。
“他专为我举办的。”马特维·伊里奇说话时甚至带了点儿垂怜的味儿,“你会不会跳舞?”
“会,但跳得不好。”
“可惜,这儿有非常漂亮的女人。再说,年轻人不会跳舞岂不丢脸!不过我又得说,这并非出于陈旧的观念,我并不认为聪明才智必须体现在脚尖上,但拜伦主义也是可笑的,il a fait son temps[35]。”
“但,舅舅,我并非出于拜伦主义才不……”
“我要把你介绍给当地名媛,把你放在我的翅翼之下,”马特维·伊里奇打断他的话,傲然一笑,“在我的庇护之下会是很温暖的,不是吗?”
此时仆人进来禀报说财政厅长来访。这财政厅长是个老头儿,眼光温和,嘴唇堆满褶皱,他万分热爱大自然,尤其喜爱夏天,照他的话说,“个个蜜蜂都从花蕊收取贿赂……”阿尔卡季趁机溜走了。
他回住处找到巴扎罗夫,死活劝说他和自己一块儿去晋见省长。“好吧,”巴扎罗夫终于被他说服,“一不做,二不休,我俩既然是见识地主老爷们来的,不妨就去目睹一下。”省长殷勤地接待了两个年轻人,但没有请他们就座,他自己也不坐,因为太忙,从早上起就穿了紧身的制服,系起僵硬的领结,既来不及吃也来不及喝,忙不迭地吩咐这吩咐那。在省里,人们称他为“布尔达来”,但并非把他跟那个法国的耶稣教传教士相提并论,而是影射“布尔达”——一种混浊的劣质饮料。省长邀请基尔萨诺夫及巴扎罗夫参加在他府邸举办的宴会,两分钟后他再次邀请,这时把巴扎罗夫认作了基尔萨诺夫一家的两兄弟,且把基尔萨诺夫错读成恺撒罗夫。
他俩从省长府邸出来,正走在路上,冷不丁从路过的马车上跳下一个人来,个儿不高,穿件斯拉夫派爱穿的束腰短衫,嘴里喊道:“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随着喊声直奔巴扎罗夫。
“哦,是您,盖尔[36]西特尼科夫,”巴扎罗夫边说边继续往前走,“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纯属偶然。”那人答道。他回头直朝轻便马车挥手,接连挥了五次,还冲着马车嚷嚷:“跟着我们,跟在后面!”之后便一步跨过小沟,也上了人行道,接着对巴扎罗夫说:“我父亲在此有点儿业务,要我……今天我听说你们上城来了,还去过你们住的旅馆哩……”(果真如此。两个朋友回旅馆后见到了一张摺了一角的名片,上面具名西特尼科夫,一面写的法文,另一面写的斯拉夫文花体字。)“我希望,你们该不是从省长那儿来的吧?”
“您失望了,我们恰恰是从那里回来的。”
“啊!那么我也一定去拜访。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请介绍我和您的……和他……”
“西特尼科夫、基尔萨诺夫。”巴扎罗夫一面走,一面作了介绍。
“非常荣幸,”西特尼科夫立刻打开了话匣子,同时赶上一步,和他们肩并肩,匆匆脱下他那一副过分时髦的手套,“我听到过许多的……我是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的老相识,甚至可以说是他的学生,多承他的教导,得以脱胎换骨……”
阿尔卡季朝巴扎罗夫的学生瞧去,但见此人有张刮得精光的脸蛋,小则小,倒也使人感到愉快,不过它带着点儿惶恐不安、傻里傻气的表情,一双仿佛镶在眼窝里的小眼睛看起人来非常专注,却又惶惶不安,连笑也笑得惶惶然——短促、木讷。
“您信不信?”他继续说,“当我第一次听到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说不应该承认权威的时候,我兴奋得简直……我仿佛一下子变得成熟了。我想:好呀,终于遇到能指点我的人了!顺便说一句,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您务必要去认识当地的一位太太,她可以充分地理解您,把您的造访看作天大的喜事。我想,您大概听说过她吧?”
“她是谁?”巴扎罗夫不乐意地问。
“库克申娜,Eudoxie[37],叶芙多克西娅·库克申娜,一位出色的émancipée[38],以其真正的含义而言。您知道我怎么想的吗?我们现在就一同去看她,她家离此不远……我们还可以在她那里用早餐。你们还没用早餐吧?”
“没有。”
“太好了!她跟她丈夫分手了,现在无牵无挂……”
“她长得美吗?”巴扎罗夫打断话头,问。
“不……说不上美。”
“那干吗出这馊主意,叫我们去看她?”
“您真爱开玩笑……她会请我们喝香槟的。”
“好,现在才看出来您是个务实的人。顺便问一句,你家老爹还干专卖吗?”
“仍旧干那营生,”西特尼科夫笑了笑,“怎样,说定了吧?”
“说实话,我拿不定主意。”
“你本想察看人世,去就得了。”阿尔卡季悄声说。
“您去不去,基尔萨诺夫?”西特尼科夫就势问,“您也去吧,少您不行。”
“我们怎么可以一下子全拥进去呢?”
“没关系!库克申娜这人妙不可言!”
“真有香槟?”巴扎罗夫问。
“三瓶!”西特尼科夫高声说,“我敢担保!”
“用什么?”
“用我的脑袋。”
“最好用您爹的钱袋……得,我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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